五日期限已至,麵壁大殿內瀰漫的魔氣比往日更顯躁動。哪吒盤坐於九龍神火罩虛影之下,眉間金紋明滅不定,目光掃過殿前肅立的眾人。他給予的五日考量期,是讓這些新弟子在知曉金光洞真相後,做出關乎生死的抉擇——留下,意味著與瀕臨魔墮的他共擔重建仙宗的重任,前途未卜;離去,則可暫時脫離險地。
青冥子黑袍微動,陰冷的聲音響起:“貧道留下。”
人群中一陣騷動。可青冥子目的明確——閻羅招魂幡。
話音未落,南宮愷毫不猶豫地站到青冥子側前方,朗聲道:“紫陽仙宗南宮愷,願隨青冥道友共進退!”
他眼神銳利如劍,緊盯青冥子,顯然是為監視其圖謀閻羅招魂幡的動向。
隨後,又有兩位弟子走出隊列。一位是來自九仙宗的李景福,他麵色堅毅,抱拳道:“李景福不才,願效仿先賢,為仙宗存續儘綿薄之力。”
另一人是五龍山弟子曹磊,他慨然道:“曹磊蒙仙宗點化之恩,願留下護持薪火!”
哪吒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選擇留下的僅此五人:趙酉吉因使命與機緣,青冥子因圖謀,南宮愷為製衡,李景福、曹磊則出於傳承道義的赤誠。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揮:“餘者,即刻離山!”
殿外,數名藕人無聲顯現。在藕人的引導下,選擇離開的修士們懷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知前途的迷茫,默默彙聚。
藕人與其餘弟子一同從金門穿門而出,身影消失於金光之外,來到了乾元山。
接到指令的藕人,動作機械卻精準地行動起來。
在乾元殿外的接引台,一艘古樸的接引仙舟早已備好。此刻,在藕人刻板的法訣驅動下,仙舟表麵的符文次第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從漫長沉睡中甦醒。舟身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護體仙光,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穿越。
那些選擇離開的弟子,臉上混雜著恐懼、迷茫與劫後餘生的慶幸。此刻,他們幾乎是爭先恐後、跌跌撞撞地湧入仙舟之內,隻求逃離這片已成魔窟的絕地。仙舟內部空間有限,擠滿了瑟瑟發抖的身影,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外界那層致命的屏障。
藕人完成了最後一道法印。仙舟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流光,義無反顧地衝向那籠罩著整座乾元山的、燃燒著九條猙獰火龍虛影的九龍神火罩。熾熱的火焰屏障感受到了外來者的衝擊,瞬間爆發出恐怖的威能,似要將其焚燬。然而,接引仙舟自身的防護仙光與藕人操控的核心禁製完美契合,硬生生在火幕上撕開了一道僅供通行的短暫縫隙。
光影交錯,烈焰呼嘯。仙舟承載著生還者的希望,如同離弦之箭,在藕人最後的引導下,衝出了九龍神火罩那令人窒息的籠罩範圍。當仙舟徹底脫離火罩範圍,進入外界相對安全的熔岩湖上空,舟內壓抑已久的哭喊與喘息聲才終於爆發出來。
仙舟上的眾人紛紛離開仙舟,撐起護體靈光阻擋岩漿湖上的熱流和毒霧,緊接著留守在岩漿湖畔,一直監視太乙仙宗情況的一隊仙兵,立刻駕馭飛舟前來接應眾人。
重新變得空蕩了許多的仙舟則載著幾個藕人重新進入了九龍神火罩內。
靈龜尊者端坐於餘凡城主府臨時改成的議事廳內,眉頭緊鎖。自太乙仙宗山門洞開、接引仙舟現世,他坐鎮餘凡城已逾月餘。此地方遭魔劫,百廢待興,他一麵要統籌各方資源,安撫人心,整頓這片滿目瘡痍的地域,一麵更是將大半心神都係在乾元山方向,時刻關注著那片沉寂了千年的宗門遺蹟。山門內的動靜詭譎莫測,上百弟子進入後便杳無音信,連他們與外界之間的聯絡手段都彷彿被那籠罩乾元山的九龍神火罩所隔絕,這讓他心頭始終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這日,當值的心腹弟子步履匆匆,幾乎是撞進了議事廳,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與驚疑:“啟稟尊者!乾元山方向!有修士被送出!人數不少!”
靈龜尊者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爆射,長身而起:“什麼?情況如何?速報!”
“回尊者,據前方仙兵回報數十名修士乘坐一艘接引仙舟通過九龍神火罩離開了乾元山,其中大部分都是此前入內的各宗弟子!他們狀態各異,但性命似乎無礙。駐紮附近的仙兵已上前接應,並封鎖了那片區域。”弟子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
“好!天可憐見!”靈龜尊者心中一塊大石稍落,但旋即又湧上更多疑問。
“立刻!將所有被送出的弟子儘數接回餘凡城!優先安置在清心苑,調集最好的丹藥,務必確保他們身體無礙。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得私下詢問他們山內情況,由我統一安排人手,分彆、單獨、詳實地詢問他們在太乙仙宗內的所有遭遇,特彆是這數十日來的經曆、所見所聞、以及……為何被送出?其他人又在何處?”他的命令斬釘截鐵,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深的關切。
清心苑很快忙碌起來。那些歸來的弟子被引入佈置了安神法陣的靜室,精通醫藥的修士穿梭其間,溫和的靈光閃爍,撫慰著他們受創的軀體和緊繃的心神。空氣中的氣氛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也瀰漫著對未知經曆的恐懼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詭異感。
靈龜尊者坐鎮中樞,一道道指令發出,調遣信任且擅長問詢的得力乾將,準備逐步揭開那被塵封仙門內的真相。
就在安置和問訊工作緊鑼密鼓進行時,又一道緊急傳訊送到了靈龜尊者案頭。
這次,彙報的仙兵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敬畏:“稟尊者!還有一事!就在弟子們被送出不久,乾元山內,又有一道身影獨自踏出!此人……此人氣息浩瀚如淵,我等遠觀便覺神魂震顫,絕非金丹、元嬰之境,定是化神修士無疑!他甫一現身,負責監視的仙兵隊正便上前詢問,此人自稱為……太乙仙宗使者!要求麵見尊者!”
“太乙仙宗……使者?化神修士?”靈龜尊者霍然起身,心中劇震。
山門內果然有當年存活至今的太乙仙宗修士!
靈龜尊者眼神變幻,瞬間做出決斷:“傳令!以最高禮節,請這位使者入城!引至‘迎仙閣’。傳訊仙兵,務必保持禮數,不可有絲毫怠慢!本座……親自迎接!”
無論來者是善是惡,是真是幻,一位聲稱代表太乙仙宗、要求麵見的化神修士,其分量都足以讓他這位代替真武帝君坐鎮一方的大能嚴陣以待。
前來餘凡城的這位化神修士,雖已達化神境界,其本質卻是一具由仙藕煉製而成的藕人。
他身穿太乙仙宗長老特有的精美道袍,儀態端方,舉止流暢自然,毫無尋常傀儡的呆板滯澀之感。若非深諳太乙仙宗內幕者,幾乎無法察覺其非血肉之軀。
見到率眾迎接的靈龜尊者,這位藕人長老從容上前,拱手施禮:“貧道乃太乙仙宗長老方敬賢,奉三壇海會大神法旨,特為太乙仙宗重歸道門之事而來,與尊者共商大計。”
言談間神態自若,語調和緩,即便是修為高深的靈龜尊者也冇有看出其為藕身所化。
隨後,方敬賢神色莊重地雙手捧出一方金印與一卷玉冊,恭敬呈上。他指著印信向靈龜尊者解釋道:“此二物,便是當年三壇海會大神在天庭受封的印信。”
“不知太乙仙宗如今是何情況?”落座之後,靈龜尊者目光如炬,率先開口詢問太乙仙宗內部狀況。
方敬賢並未刻意隱瞞,他以一種平穩卻略帶機械感的語調,將宗門千年來的真相娓娓道來。方敬賢坦言,真正的太乙仙宗早已在千年前因哪吒的本命靈珠被魔氣汙染而衰敗覆滅。
他甚至直言道:“尊者容稟,方某太乙仙宗諸位‘同門’,皆非生人。我等皆是三壇海會大神以洞天仙藕為基,容納昔日同門殘魂碎片所化之‘藕人’。”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凝滯。
他強調,如今乾元山乃至金光洞的核心區域,的古老禁製仍在運轉。其中所謂的“仙宗弟子”、“長老”,皆是如他這般的藕人。
對於哪吒的現狀,方敬賢坦言其依舊在與體內洶湧魔念艱難抗爭,雖可以維持清醒,但魔氣侵蝕的危機並未解除。
聽著方敬賢條理清晰卻冰冷地陳述著這顛覆認知的秘辛,靈龜尊者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仔細觀察麵前這位“方長老”。氣息確為化神境界無疑,言談舉止邏輯清晰,甚至帶著仙家氣度,若非其親口承認,加之其動作間細微的凝滯感與缺乏生機的眼神,實難將其與“非人”聯絡起來。
此刻,靈龜尊者才真正、深刻地意識到——這位栩栩如生、實力強橫的“化神修士”,竟真的是以仙藕為軀、殘魂為引、禁製爲核的造物!這份認知帶來的衝擊,令這位見多識廣的尊者一時陷入了沉默與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