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元山乾元殿內苦熬了四十餘日,親眼目睹申屠修的瘋狂殺戮,又在資源枯竭、火毒侵蝕的絕望邊緣掙紮後,新近拜入太乙仙宗的修士們,終於等到了哪吒的傳令,得以進入金光洞天。
在洞天內相對平穩的環境中休養調息了半月有餘,眾人緊繃的神經總算緩過一口氣來。得益於之前積累和洞天靈氣,又陸續有數人成功突破瓶頸,凝結金丹,實力大增。
這一日,清越的磬音在整個金光洞天內迴盪。金光洞內的所有人聽到聲音之後都集中在了洞天中央的巨大廣場上。
哪吒煉製出的藕人一位長鬚長老法相莊嚴,身後帶著兩個年輕隨從,出現在洞天中央的巨大廣場上。他目光掃過下方聚集的、精神麵貌已煥然一新的眾弟子,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今日本長老奉掌教法旨,召集爾等前來。今日所議之事,關乎爾等未來道途,務必慎重。”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微風拂過廣場邊緣繚繞的虛雲薄霧發出的細微聲響。眾人心中隱隱有所預感。
長老的聲音繼續響起,開門見山,毫無虛飾:
“爾等入此洞天已有時日,想必心中早已明瞭。爾等當初踏上接引仙舟,拜入我太乙仙宗門牆,初衷幾何,各自心知肚明。無非是奉了各自宗門乃至道盟之命,探查這沉寂萬載的金光洞,尋覓當年太乙仙宗覆滅之秘,或是覬覦洞天遺留之寶。
當時情形,非以‘弟子’之名,難越九龍神火罩之界,故不得已而為之。此乃情勢所迫,掌教真人洞若觀火,亦不深責。”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漣漪。趙酉吉站在人群中,眉頭微蹙。這話直指核心,毫不留情地揭開了眾人心中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他想起了在乾元殿分發丹藥時眾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複雜。環顧四周,南宮愷神色沉靜如水,青冥子則目光閃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王彥士、林嶽、沈青等人也都表情各異,顯然長老所言非虛。
確實,若非為了任務或機緣,誰願意進這充滿凶險與未知的絕地?
長鬚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掌教真人今日所問,亦是爾等心中所念:是否當真願意割捨前緣,脫離舊日宗門根基,真心實意,成為我太乙仙宗之弟子,承其道統,擔其因果?”
他微微一頓,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不必諱言,明眼人皆知,如今的太乙仙宗,非複萬載之前。除卻這殘破的金光洞天,幾件蒙塵的舊日法寶,以及……掌教真人自身……”
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尚在對抗那如淵魔念外,門庭凋敝,弟子絕跡。縱有傳承衣缽之誌,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掌教亦非不近人情,強留爾等於此,徒耗光陰。”
趙酉吉內心苦笑,這話說得再透徹不過了。跟著哪吒這位陷於魔劫、近乎孤家寡人的昔日三壇海會大神,在這殘破洞天裡能有什麼前途?複興宗門?談何容易!能保住性命離開此地已是萬幸。
他暗暗觀察眾人,猜測除了對閻羅招魂幡誌在必得的青冥子,恐怕冇幾個人真心願意留下“喝西北風”。
“爾等可回去細細思量。”
長鬚長老最後說道,給出了明確的期限,“金光洞天再次封閉之期尚有半月。掌教諭令:諸位於五日之內,務必給出決斷。若無意真正入我門牆,待洞天封閉之前,掌教自會施法,將爾等安然送出九龍神火籠罩之外,自此天高地闊,各奔前程。是去是留,全憑本心。諸位回去認真考慮早做答覆,散去吧。”
長鬚長老宣佈五日之期的諭令後,身形緩緩消散於廣場中央的薄霧之中。聚集的眾人心思各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泛起陣陣漣漪後,也各自散去,或低聲議論,或默默思量,廣場上很快變得空曠起來。
唯有青冥子,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並未隨著人流離開。他緩步踱至廣場邊緣那麵矗立的、通體幽暗如墨的巨大石碑前,停下了腳步。這石碑,正是太乙仙宗重寶——閻羅招魂幡所化。
石碑表麵流轉著深邃莫測的烏光,隱隱有難以言喻的冥府氣息與生死輪轉的法則波動散發出來,令人心悸。
青冥子負手而立,目光如同最粘稠的墨汁,緊緊地吸附在石碑之上,彷彿要穿透那冰冷的石質,窺見其內蘊藏的至寶真容。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抿緊的嘴角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貪婪與渴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洶湧波瀾。
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背後響起了沉穩而清朗的腳步聲,最終在他身旁停下。不用回頭,青冥子便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氣息——是南宮愷。
“青冥道友。”南宮愷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打破了石碑前的沉寂:“對著這麵凝聚生死大道的石碑——閻羅招魂幡,可望而不可及,心中是何等滋味啊?”
他刻意點出了石碑的真名,目光銳利如劍,直刺青冥子的後心。他知道青冥子的執念,在乾元山時就已道破其陰謀,此刻更是毫不掩飾地揭開對方的瘡疤。
青冥子緩緩轉過身,臉上竟冇有一絲被點破野心的惱怒或羞愧,反而浮現出一抹極其古怪、帶著幾分陰冷算計的笑意。
他迎上南宮愷審視的目光,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玩味:“南宮道友此言差矣。‘可望而不可即’?嗬嗬,依貧道看來,情況……未必如此悲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空曠的廣場,彷彿在確認四周無人,才繼續道:“適才長老所言,想必道友也聽得真切。除卻貧道這點微不足道的念想。”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閻羅招魂幡所化的石碑:“在場諸位同道,包括道友在內,又有哪一個真心實意想留在這破敗凋敝、前途渺茫的太乙仙宗,跟著一位深陷魔劫的掌教喝西北風?”
青冥子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篤定:“若最終隻有貧道一人願意留下,真心實意成為太乙仙宗的弟子,承繼道統……那麼,作為本門唯一的‘新血’,乃至未來的中流砥柱,貧道是否就有資格,‘名正言順’地繼承這鎮宗之寶——閻羅招魂幡呢?畢竟,宗門重器,總需有人守護傳承,不是嗎?”
南宮愷聞言,瞳孔驟然一縮。雖然理智告訴他事情絕不可能像青冥子輕描淡寫描述的這般簡單——哪吒即便魔念纏身,也絕不會輕易將閻羅招魂幡交給一個居心叵測之人;而且青冥子這番話本身就充滿了狡黠的試探與誘導。
但不得不承認,青冥子描繪的這種可能性……並非完全冇有一絲髮生的可能!若是其他人真的全都選擇離開,哪吒為了宗門不至於徹底斷絕,在魔念侵蝕下意誌鬆動,或者被青冥子某種手段所矇蔽……這種極端情況下的邏輯鏈條,竟讓南宮愷一時難以徹底反駁,心頭猛地一沉,好不容易纔壓下的擔憂再次翻湧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強烈。
“異想天開!”南宮愷的聲音陡然轉厲。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電,死死鎖定青冥子,警告之意溢於言表:“青冥子!收起你的癡心妄想!此幡涉及輪迴,乾係重大,絕非你所能再次染指!奉勸你莫要以為鑽了門規的空子,就能為所欲為!三壇海會大神慧眼如炬,豈會受你矇蔽?若你一意孤行,妄圖藉機生事,休怪……”
然而,厲聲的警告說到一半,南宮愷的言語卻不由得頓住了。他看到了青冥子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有恃無恐。是啊,這是在金光洞內!是在太乙仙宗的山門之內!
而作為同門,即使明知對方心懷鬼胎,在對方冇有明確違反門規、主動攻擊同門之前,自己同樣不能率先動手!這是規則,是束縛,也是青冥子此刻敢於如此囂張的依仗!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混合著憤怒,瞬間攥緊了南宮愷的心。他空有強大的實力和守護的決心,卻被無形的規則捆住了手腳。
“……你好自為之!”最終,南宮愷隻能重重地吐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他深深地、飽含警告地看了青冥子最後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對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隨後,他猛地一拂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
青冥子望著南宮愷消失在廣場邊緣霞光中的背影,臉上那抹陰冷的笑意漸漸斂去,重新恢複了深邃的平靜。
他緩緩轉回身,視線再次焦著在那麵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石碑之上,彷彿那裡纔是他唯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