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子模糊的身影靜立於嶙峋的焦黑山岩之上,寬大鬥笠的陰影遮蓋了他蒼白的臉龐。他俯瞰著下方翻騰的熔岩池——申屠修的殘軀煉製而成的鬼麒麟正沉浮其中,鬼麒麟體內麒麟真血殘餘在岩漿中嘶嘶作響,死魂咒的墨綠紋路如毒藤般纏繞鬼麒麟全身。
這方熔岩池中如岩漿一般流淌的並非是真正的熔岩,而是被青冥子施法聚集而來的濃縮到了極致的火元氣,在乾元山這種瀰漫著狂暴火元氣的地方,聚集如此濃鬱的火元氣並冇有多困難。
“怨氣未散,死意未絕……正是上佳的胚材。”
他無聲低語,袖袍翻飛間,十指飛速結印。非金非木的墨綠符文自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鑽入腳下岩層。符文所過之處,焦土泛出詭異的幽光,竟短暫壓製了岩漿的咆哮。
緊接著一座以“生死輪轉”為核心的古老法陣——九幽引煞煉形陣悄然成型,陣眼中正是指申屠修的屍骸煉製而成的鬼麒麟!
陣法啟動的刹那,似乎整座乾元山發出沉悶的震顫!
瀰漫山間的狂暴火元氣被強行拘束,化作赤紅洪流湧入陣中。岩漿如沸油般翻騰,金紅色澤漸染成暗紫,粘稠如血漿。
地脈陰煞、山巒死寂之氣、乃至被申屠修屠戮者的殘存怨念,皆被法陣抽絲剝繭般汲取,與火元交融成冰火交淬的煉獄。
鬼麒麟顱腔內兩點幽綠魂火瘋狂暴漲!死魂咒吞噬火元與怨毒,將駁雜能量提純為象征“死亡終極淨化”的冥火——幽綠轉為暗沉墨色,火焰凝如液態幽冥,散發出凍結神魂、焚滅存在的破滅之意!
整整三十六天之後,岩漿池驟然向內坍縮,所有能量被核心吞噬殆儘。
下一瞬——
“吼——!!!”
一聲撕裂神魂的咆哮自熔岩池中炸響!鬼麒麟從中一躍而出,形態已徹底蛻變:經過重重新祭煉的鬼麒麟通體覆蓋熔鑄黑曜石般的暗沉鱗甲,骨刺嶙峋如地獄荊棘,尖端躍動著墨綠冥火。
空洞眼眶內,兩團漩渦狀冥火熊熊燃燒,巨口無舌,唯見旋轉的冥火深淵,嘶吼著對生靈的憎恨。
其周身冥火粘稠如液,所立之處空間都被灼燒的一陣扭曲,四周狂暴火元氣亦退避三舍,唯餘死亡與毀滅的絕對領域!
青冥子仰視這頭融合“麒麟真血、死魂詛咒、冥火本源”的凶物,鬥笠下的嘴角首次泛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鬼麒麟雖然已經祭煉成功,不過青冥子自身的消耗也是不小,他讓鬼麒麟為自己護法,他服下一顆丹藥後就在原地盤膝而坐,運功調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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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場驚心動魄的圍殺過後,申屠修的陰影雖已散去,但籠罩在眾人頭頂的死亡陰霾卻並未消散,反而因時間的推移和資源的枯竭而愈發沉重。轉眼間,距離眾人倉皇逃離金光洞,龜縮在這殘破殿宇之內,竟已過去了一月之久。
九轉清元陣的淡藍光暈依舊在殿頂流轉,如同一位沉默的守護者,頑強地淨化著空氣中無孔不入的狂暴火毒。然而,維繫這“生命之網”的代價是巨大的。每日,修士們默默地將自身所剩無幾的靈石按份額投入陣盤,看著那維繫希望的光芒一點點吞噬掉最後的家底。丹藥的消耗更是驚人,療傷的、固元的、補充法力的……瓶瓶罐罐日漸空癟,許多人原本飽滿的儲物袋如今已顯得乾癟單薄。
殿內的空氣粘稠如漿,瀰漫著絕望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氣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最初劫後餘生的慶幸早已被磨滅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焦慮和一種無聲的崩潰邊緣的等待。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滾燙的砂礫。眾人麵色晦暗,眼神或空洞、或焦躁、或閃爍著瀕臨瘋狂的微光。法力在抵禦殘餘火毒和維持基本生機中持續消耗,得不到有效補充的身體如同緩慢漏水的船隻,正一點點沉向深淵。
“已經一個月了……”一個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來自角落一位臉色蠟黃、氣息虛浮的金丹修士。
“金光洞裡……那位大神究竟是生是死?外麵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再這麼耗下去,不用申屠修那樣的魔頭,光是這火毒就能把我們都煉成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不如我們派幾個人進去看看?萬一……萬一洞天裡那位已經恢複了理智呢?”
他的提議瞬間點燃了殿內積蓄已久的恐慌與躁動。
“對!進去看看!”
“乾耗著不是辦法!”
“說不定裡麵安全了!”
“哪吒師叔或許……”
附和聲、爭執聲、絕望的喃喃自語聲瞬間嘈雜起來,如同絕望的蜂群被驚擾。
“不可!”
一聲斬釘截鐵的低喝如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盤膝調息、氣息已恢複沉凝的趙酉吉霍然起身。他麵色沉肅,目光銳利如電,掃過那些被焦躁衝昏頭腦的麵孔。
“金光洞如今是何等境地,哪吒師叔離去前的警告難道你們都忘了嗎?”趙酉吉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師叔魔念纏身,瀕臨徹底失控!他親口說過,一旦爆發,洞天內不會有任何活物!此刻進去,不是尋生路,是自尋死路,更可能驚動沉睡的魔念,招致滅頂之災!”
他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那個提議的散修,語氣緩和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凝重:“我知諸位心中焦灼,靈石丹藥將儘,求生心切。但越是此刻,越需冷靜!金光洞是絕地,是唯一的出口,但絕非生門!若冒然闖入,觸動哪吒師叔最後的心神,引得魔念徹底爆發,那才真是十死無生,連這乾元殿內最後一線生機也斷絕了!請諸位務必……再等等!耐心等待!哪吒師叔若能壓製魔念,或尋得駕馭之道,定然會有轉機出現!”
趙酉吉的話語如同冰水澆頭,讓許多人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哪吒那絕望而瘋狂的嘶吼彷彿再次在耳邊響起,金光洞深處那令人窒息的魔威彷彿透過厚重的殿門隱隱傳來,恐懼重新壓倒了盲目的衝動。提議進入的幾人臉色煞白,嘴唇囁嚅著,最終頹然低下頭。
然而,恐懼雖被壓下,資源枯竭的絕望卻並未消失,反而因為希望的再次渺茫而更加刺骨。不少人眼神黯淡,默默撫摸著空癟的儲物袋,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纏繞上脖頸。
趙酉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冇有過多的言語,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解下了自己腰間數個鼓鼓囊囊的乾坤袋。
“嘩啦——”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數十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玉瓶、玉盒被倒了出來,在地麵上堆成一座小山。濃鬱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空氣中的硫磺味。
“諸位同道,”趙酉吉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趙某知曉大家消耗甚巨。這些丹藥,乃是我平日煉丹所積,有固本培元的‘玉髓丹’、快速恢複法力的‘九轉回元丹’……藥效雖非絕頂,但或可暫解燃眉之急。”
他目光掃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的修士,語氣誠摯:“丹藥不多,杯水車薪,難以長久維繫。但趙某願以煉丹師的身份擔保,分文不取,儘數散與殿中靈石丹藥告罄、傷勢沉重、難以為繼的道友!每人按需領取,切莫爭搶!”
話音未落,他已俯身開始分揀丹藥,動作迅速而沉穩,將丹藥分發給幾個氣息最為虛弱、臉色最差的修士。他的舉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震驚、感激、難以置信、甚至一絲羞愧,複雜的情緒在殿內眾人臉上交織。
“趙師兄!這如何使得……”一位玉霄門僅存的女弟子看著塞到手中的玉髓丹,聲音哽咽。
“趙道友高義!我等……感激不儘!”一位散修深深一揖。
“酉吉……”蕭雲河看著趙酉吉毫不猶豫地分發丹藥,眼神複雜,既有讚賞,也有一絲擔憂。他知道趙酉吉的丹藥儲備必然也是有限的。
趙酉吉並未停下動作,一邊分發一邊沉聲道:“諸位不必推辭。趙某修煉的功法略有小成,已能藉此地火元氣轉化精純靈力,滋養己身,暫時無需依賴丹藥靈石維繫。”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將一縷意念沉入丹田。隻見那顆金色的昊陽金丹微微轉動,一縷淡若髮絲、卻煌煌如烈日般純淨的真炎——大日玄陽真炎——悄然流轉。
這縷至陽真火彷彿擁有生命,貪婪而馴服地汲取著從殿外透入、被九轉清元陣削弱卻依然存在的狂暴火元氣。那足以蝕骨灼魂的毀滅效能量,在觸及這縷真炎的瞬間,便被其恐怖的高溫與淨化之力強行煉化、提純,剝離掉暴戾與汙穢,轉化為一股股精純溫和的至陽靈力,涓涓流入金丹之中,滋養著經脈臟腑,維持著法力循環。正如他所言,他已與這片絕地達成了某種“共生”——這瀰漫的致命火毒,正是他《玄陽離火訣》進階後絕佳的修煉與能量補充之源!
正因如此,他才能如此“大方”地將自己辛苦積攢的丹藥傾囊相授。他深知,這些丹藥對殿中許多人而言是續命的稻草,對他自己,在真火已成的情況下,已非不可或缺。此舉雖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困境,但足以暫時穩住人心,平息最危險的躁動,讓絕望的眾人看到一絲同舟共濟的溫暖和希望。
丹藥很快分發完畢,雖然數量有限,無法改變大局,但拿到丹藥的修士眼中那瀕死的灰敗確實褪去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關懷的溫暖和對趙酉吉的由衷感激。殿內緊繃欲裂的氣氛,因為這雪中送炭的舉動,奇蹟般地緩和了許多。焦躁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道謝和沉重的歎息。
趙酉吉退回角落,再次盤膝坐下。他閉目調息,體內真火無聲運轉,默默煉化著外界狂暴的火元。他的舉動,如同一道無形的堤壩,暫時堵住了絕望洪流的決口,為這絕境中的乾元殿,爭取到了喘息和等待的寶貴時間。所有人都明白,金光洞內的風暴,決定著他們最終的命運。等待,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