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女校 003

see you（2）

離開前索菲婭送了克萊兒一本《詩》，紅色的布包裹著硬皮書殼——Poem。

克萊兒麵對有氣無力的母親說不出話來，隻會低著頭，手在長裙下揪著花邊。索菲婭掀不開眼皮，隔著兩個人的距離，她的氣從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擠出。

“克萊兒，過來吧……”

克萊兒照做，乖巧地順勢坐到床邊，索菲婭靠在床頭，臥室裡瀰漫著濃重的灰塵氣，窗簾沉重地掩住最後一點日光。

克萊兒的頭髮，不似以往的毛糙，柔順地，黯淡地垂在索菲婭的手邊。

“好好讀書……克萊兒，好孩子，一定要好好讀書……”

……

一直到克萊兒離家母女倆都冇有交流。

而老阿米卡，克萊兒一想到自己的父親就恨得牙癢癢，恨不得變成郊區外的一條鬣狗將一切咬碎。

農場的馬車將人送到目的地後片刻不停地離開了。

諾頓城外一座不知名山上的諾頓女校，一間宿舍住四個人。克萊兒的年紀上不了一年級，但她又從冇上過學，隻在家裡和母親看過幾本書。可老阿米卡，他冇有派人跟著照顧克萊兒，於是冇有經過任何商量，她麻木地提著她的小包，領了宿舍的鑰匙和二年級學生的服裝離開了。

在教學樓前的廣場發給她材料的學長冇有挽留她，現場實在太混亂了，人多且雜，更何況來報道的人不隻有一年級生，還有不少相攜著，嬉笑著來看熱鬨的高年級生。

人群傳來一陣鬨鬧，開始不斷向一個方向流去。

克萊兒冇有那個好心情閒看，她坐了半天的馬車，腰背痠痛，老阿米卡為了省下那麼幾分錢，馬車裝得簡陋，出農場的路也很不平坦。

宿舍裡隻有克萊兒一人，她鋪好床，脫力般倒在床上。側麵牆上有一排窗戶，窗戶下有四張書桌，風一吹啊，克萊兒掀起眼皮懶懶地望一眼，就能看到外麵的白樺樹。

她心裡才得片刻的寧靜。

“啊，有人在!”

人將將睡去的時候，一聲驚呼就像遠古咒語。克萊兒睜眼，她實在太累了，艱難地扭著脖子看來人。

站在門的兩個女孩掛著驚訝的還未褪去的微笑，前麵的女孩有一頭金色的短髮，臉蛋小巧，個子也不高。

“你好。”

克萊兒眼睛酸澀，她眨眨眼，點頭迴應道:“你們好，我是克萊兒。”

她下意識撇撇嘴，清醒了幾分:“克萊兒·阿米卡。”

與此同時，短髮女孩身後的女孩推著兩個大箱子進了門，她橫衝直撞地將一隻箱子推進一張書桌下，直起身利索地掀起另一隻箱子拋到一張空床上。

“麗達·波波利亞，她是薇妮·索隆。”

“麗達!不要摔行李!”

麗達一屁股坐在空床位下的地板上，她是個高挑的美人，五官豔麗，綠色的眼睛即使隨意地掃視都透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但她卻毫無包袱地手撐著地，抬頭衝薇妮咧嘴笑。

“薇薇安，我的獎勵呢？”

薇妮完全背過身，冇在看她。行李太多都需要整理，而麗達，一個五穀不分的大小姐，什麼都指望不上。

克萊兒在他們的對麵，她眯著眼偷偷打量他們，看著薇妮來回整理、鋪床。

麗達被晾在一邊，無趣極了，她想去幫忙卻被薇妮一手揮開，隻得兩個字。

“彆鬨。”

她無意中瞥見一眼，好像進門後才發現多出一個人似的，勾起笑容一隻手順著額發一直捋到腦後。

麗達輕飄飄地向克萊兒搭話:“克萊兒，你是從哪裡轉學過來的嗎？為什麼要轉學呢？”

克萊兒心中怨氣四起，她所幸閉上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倦意，她說:“在莫瑞學院，那裡很小，隻能養下兩個人和一些要死的豬。”

麗達起了些興致，她有一句冇一句，一會兒找薇妮說話，薇妮不理她就繼續問克萊兒問題。

“學校還教人養豬嗎？”

克萊兒已經一隻腳踏進夢鄉，她點點頭:“嗯……”

薇妮製止了麗達的好奇，靠近麗達，麗達低著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故作無意地用餘光打量她。

但薇妮看到了她翹起的嘴角，捧起她的臉，溫吞地啄了一下她的嘴角。

“獎勵。”她輕輕說。

麗達不明顯的喉結動了動，她想要握住薇妮的手腕，“薇薇安……”

可薇妮已經及時收手，抽離了自己，她握住了一團空氣，薇妮站在她身前注視她。

……

克萊兒睡過了下午，再睜眼時已經是傍晚，薇妮坐在書桌前看書，不是發出一些輕微的“唰唰”聲，聽到克萊兒的動靜後她合上書，看了看窗外的天。

“你餓嗎？”她笑著問克萊兒，一時間，克萊兒覺得自己還在農場，一覺醒來南茜已經準備好了晚飯。

“有點……”克萊兒的肚子抖動了兩下，她尷尬地說:“很餓……”

薇妮善意地解圍:“學校的位置實在太偏了，總是要走很久。”

克萊兒煩躁得想抓頭，剋製下不耐後，她隨口問了一句:“麗達先去了嗎？”

薇妮愣了愣，臉色變了變，笑容淡了許多，她說:“學生會有事，她去忙了。”

克萊兒更想撓頭了。

天氣越來越涼，白天的時間也越來越短，而克萊爾的覺也多得好似睡不完。

吃完晚飯她就躺下了，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的莊園冇有門，她是一縷幽魂，遊蕩在房子裡，看著索菲婭嚥下最後一口氣，靈魂化作煙消散，下一刻她的眼前是人類光裸的身體，耳中隻有女人壓抑的喘息……

克萊兒被嚇醒了，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腦子越清醒越覺得夢真實，那女人的喘息似乎還縈繞在耳邊，細細聽，似乎高低起伏，伴隨著幾句呢喃……

“麗達……麗達!”

“輕點……輕一點……寶貝……啊……嗯……彆急……”

聲音足夠小，克萊兒也聽得清清楚楚。

“薇薇安……薇薇？這兒？唉……”

克萊兒等了很久，被窩裡很悶，悶得她臉紅脖子粗，讓她的心中燃起一把火，可被窩外的世界還在繼續。

“麗達……嗯……你………要不快點……我腰痠……啊啊!”

被子無法隔絕任何激情，隻能助燃一個人深夜的怒火。

克萊兒再也無法忍受，她一把掀開被子，拿起枕邊的《詩》飛快地跑出宿舍。

學校很大，夜晚有人巡邏，但克萊兒顧不得這些，她隻想逃。

她一走出這棟樓就開始奔跑，胸前抱著她的《詩》，冷冷的夜風掀起她的睡裙，將她露在外邊的皮膚拍得冰涼。

她心中嚎叫:瘋了，都瘋了!

跑入一片樹林，不遠處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月光，是一片湖。

克萊兒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扶著膝喘氣，她覺得這裡不會有彆人，事實似乎也正是如此。

月光皎潔，天地間在這片湖中似乎處於另一個白晝，克萊兒在湖裡看到了自己泛著紅暈嘴唇蒼白的臉，想吐又吐不出來。

於是她嚥了嚥唾沫，搓了搓胳膊，想要忘卻一切地沿著湖漫無目的地散步。

她從湖的一側到另一側，從一片樹林鑽到另一片樹林。

她想在黑暗中找到一絲光，一個方向。

結果她走出了樹林。

從一片白漆的樓到了一片紅漆的樓。

後半夜起了霧，克萊兒身上沾了露水，她魔怔地往前走，真的忘記了一切，腦袋空白了。

踏上台階後入目是花壇，四麵圍著樓，花壇孤獨地站在走廊外。克萊兒順著走廊走向儘頭，那裡的屋子亮著燈。越靠近她的心復甦得越快，就像一隻皮球，不斷升高落下，再升高，再落下。

一切完全還未映入眼簾，一束光刺穿虛浮的黑暗擊中克萊兒的背。

“誰在哪兒？”

屋子裡的燈滅了，這束光晃了晃，失去了它的目標。

而克萊爾被人攬著腰，捂著嘴拐入走廊儘頭的角落。

“快出來!彆裝神弄鬼!”

巡邏的女老師底氣不足，克萊兒鼻尖充斥著一股冷香，她身後的人倒是中氣十足，低頭在她耳邊輕輕囑托:“彆叫。”

她的嗓音低啞，能聽出來是個女人，但卻很有磁性，甚至有些中性，說話時她臉頰邊的髮絲蹭了蹭克萊兒的耳朵。

她一隻手捂著克萊兒的嘴，另一條胳膊卻插過她的腋下橫在她胸前。克萊兒身上涼，她下意識摟緊了些，驚得克萊兒猛的一抖。

克萊兒咬牙點頭。

女人像是得了有趣的玩意兒，肆無忌憚起來，臉埋進克萊兒的頸窩，沉沉地說:“貞德。”

她鬆開手，外麵巡邏的老師已經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去而複返。

她藏在黑暗的牆角下，克萊兒瞪了她一眼，“誰要知道你的名字？”她隻想咬死這個瘋子。

說完她匆匆走了。

這一走走到天明。

克萊兒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天亮後，她順著零星的幾個晨起朗誦的女孩的聲音回到宿舍，宿舍裡空無一人。

……

在諾頓女校的第一天，克萊兒頭痛欲裂，她不幸地染上了秋天的第一場風寒，在閉眼與睜不開眼中起伏。

她想，這個世界瘋了，我也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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