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星光的瞬間,世界翻轉。
冇有實體的墜落感,隻有意識被無形之手攥住、拖入漩渦的眩暈。蕭衍感到懷中的鳴玉驟然滾燙——不是溫度的升高,而是某種深層的共鳴被喚醒,玉石內部那團沉寂的光點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劈啪”炸開細碎的金芒。
(沈昭的心聲在眩暈中掙紮著浮起,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好多聲音……好多記憶……”
蕭衍勉強穩住心神。他“看見”的,已不是山洞石壁,而是一片無垠的虛空。腳下是一條由星辰碎屑鋪就的狹窄小徑,僅容一人通過。小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浮沉著無數光影碎片——有金戈鐵馬的戰場,有祭祀的篝火,有嬰兒的啼哭,有垂死者的歎息。每一個碎片都在發出聲音,億萬種聲音彙聚成洪流,衝擊著闖入者的意識。
這就是問心路。
凰棲族千年記憶的迴響,對血脈、心性、緣分的三重拷問。
每向前一步,那些記憶碎片就變得更加清晰,聲音也更加尖銳。蕭衍感到有冰冷的手指從黑暗深淵中伸出,試圖拽他下去;有甜美的呼喚在耳邊呢喃,承諾給他至高無上的權柄;還有無數張扭曲的麵孔在眼前閃現,或哭或笑,訴說著千年的怨與執。
他握緊鳴玉,指節發白。
(沈昭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卻帶著痛楚)
“彆聽……彆看……那些不是真實的……是我們自己的心魔……”
她正在承受比他劇烈百倍的衝擊。作為鳳凰血脈的共鳴者,問心路對她的考驗遠勝他人。那些記憶碎片不再是模糊的幻象,而是如同尖刀般直接刺入她的意識——
她“看見”古凰隕落的那一日。
巨大的金色鳳凰從九天墜落,翎羽燃燒如流星,灑下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光雨。鳳凰墜地之處,化作一棵通體金紋的梧桐樹。樹下跪拜著身穿古老服飾的族人,他們額心的火焰印記熠熠生輝,齊聲吟唱著蒼涼的古調。
她“聽見”百年前那場內亂的廝殺聲。
族人刀兵相向,血染聖樹。支援封閉避世的一派,與堅持入世守護的一派,在樹下展開慘烈廝殺。刀光劍影中,聖樹的金紋開始黯淡,樹冠灑下的光雨變得稀薄。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哭喊:“都是同胞!何至於此!”
她“嚐到”五十年前離彆的苦澀。
外祖母鳳歌抱著兩個尚在襊褓中的女嬰,站在族地入口,淚如雨下。她將嬰兒交給一位中原打扮的中年人,又將一枚玉佩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嬰孩懷內,一半緊緊握在自己手中。風雪中,她望著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最後這段記憶尤為清晰,幾乎要撕裂沈昭剛剛穩固的神魂。
(她的心聲在顫抖)
“外祖母……姨母……母親……”
蕭衍咬緊牙關,將更多的內力注入鳴玉。他能感覺到,沈昭的意識正在記憶洪流中飄搖,隨時可能被徹底衝散。
“沈昭!”他在識海中厲喝,“看著我!”
(短暫的沉寂)
“……蕭衍?”
“對,是我。”他放緩聲音,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記住你是誰。你是沈昭,鎮北侯嫡女,凰棲族鳳歌外祖母的血脈,宸妃姨母的傳人——不是這些記憶裡的幻影。”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你是為了什麼才走到這裡的?”
(沉默片刻)
“……為了活下去。為了討回公道。為了……讓這些哭聲停止。”
“那就繼續走。”
他們繼續向前。
記憶的衝擊一波強過一波。沈昭看到了更多——看到大長老一脈如何暗中與“竊運”勢力勾結,看到族中年輕子弟被蠱惑洗腦,看到支援族長的族人被秘密囚禁、獻祭……
憤怒,悲傷,無力,種種情緒如同毒藤纏繞上來。
(蕭衍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的星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南疆服飾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眼與沈昭有七分相似,卻更加稚嫩、更加鮮活。她蹲在路邊,正低頭看著掌心——掌心躺著一隻受傷的金色小鳥,翅膀折斷,奄奄一息。
少女抬起頭,看向蕭衍懷中的方向,眼中含淚:“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沈昭的心聲瞬間凝固)
“……小妹?”
“是我啊,姐姐。”少女站起身,小心翼翼捧著受傷的小鳥,“你看,它受傷了……就像我一樣。你當年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沈昭的意識劇烈震盪。
蕭衍立刻意識到——這是問心路最險惡的一環:顯化內心最深處的愧疚與執念。沈昭確實有一個早夭的妹妹,三歲那年夭折,這是她記憶中永遠的痛。
“那是幻象。”他沉聲道。
“可是……”沈昭的聲音在掙紮,“她看起來……那麼真實……”
少女向他們走來,眼中淚水滾落:“姐姐,帶我走好不好?族裡好冷,好黑……他們每天都欺負我……你當年答應過要保護我的……”
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鳴玉。
(蕭衍毫不猶豫地一劍斬出!)
劍光劃過,冇有斬中實體,少女的身影如同水波般盪漾、破碎。破碎的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從哀求變成怨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你果然還是這麼狠心!”
幻象消散。
沈昭的心聲久久沉默。
“我……”許久,她才低低開口,“我確實……一直冇能放下。”
“那就帶著這份愧疚繼續走。”蕭衍的聲音平靜無波,“活著的人,纔有資格揹負死去之人的期望。”
星路開始變得明亮。
前方的黑暗中,一扇巨大的、刻滿鳳凰浮雕的石門緩緩浮現。石門緊閉,門縫中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此熟悉,如此親切,與鳴玉、與凝神玉髓的氣息同源。
到了。
蕭衍深吸一口氣,抱著鳴玉,大步走向石門。
石門感應到鳳凰血脈的氣息,開始震動。門上的鳳凰浮雕彷彿活了過來,翎羽舒展,眼珠轉動,齊齊看向鳴玉。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識海中響起:
“身負鳳凰血脈者,你可推門而入。但你身後的外人,能否進入,需問過門後的長老會。”
蕭衍冇有停下腳步。
他走到石門前,將鳴玉貼在冰冷的石麵上。
(沈昭的心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我是沈昭,鳳歌外祖母的血脈,宸妃姨母的傳承者,完整的鳳凰心玉執掌者。”
“我回來了。帶著我的朋友,我的同伴,我的未來。”
“開門。”
最後一個字落下,鳴玉爆發出熾烈的金紅色光芒!
石門上的鳳凰浮雕齊齊長鳴——不是聲音,是直擊靈魂的共鳴!整扇石門在光芒中變得透明,最後如同霧氣般消散。
門後,真正的凰棲族地,展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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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踏入的瞬間,呼吸一窒。
不是被震撼,而是被眼前景象中瀰漫的那種壓抑、衰敗、近乎絕望的氣息扼住了喉嚨。
這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山穀,四周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將天空切割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穀中建築依山而建,多為木石結構,樣式古樸,屋簷門楣上雕刻的鳳凰圖騰依稀可見往昔的輝煌——但此刻,那些圖騰大多斑駁脫落,木柱腐朽,石牆開裂。
田野荒蕪,雜草叢生,僅有的幾塊菜地也蔫蔫的,葉片泛黃。溪流渾濁,漂浮著枯葉和不明穢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藥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最觸目驚心的,是山穀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樹——在記憶碎片中金光璀璨的聖樹,此刻雖依然巍峨,樹乾需十人合抱,樹冠如華蓋般籠罩半個山穀,但它的狀態明顯不對。
樹乾上那些本該如活物流淌的金色紋路,此刻黯淡無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斷裂、發黑的痕跡。樹冠稀疏,灑下的不再是溫暖的光雨,而是稀薄的、帶著灰敗色澤的微光。而樹下,圍著一圈身著黑袍的人,約有三四十之眾,他們手持古怪的骨杖或鐵鏈,麵無表情地站立,將聖樹區域完全封鎖。
與這些黑袍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散落在穀中各處的普通族人。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神情麻木,眼中失去了光彩,如同行屍走肉。當石門開啟、蕭衍一行人出現時,那些麻木的臉上才泛起些許波瀾——有驚訝,有希冀,但更多的卻是……恐懼?
他們甚至不敢多看,匆匆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招來災禍。
“這裡……”阿嵐的聲音帶著哽咽,“怎麼會變成這樣……三年前我離開時,雖然族地已經衰敗,但至少……至少還有生氣……”
蕭衍的目光掃過整個山穀,最後落在那群黑袍人身上。他能感覺到,那些人身上散發著陰冷、粘稠的氣息,與之前遇到的噬魂蟒、屍傀花妖如出一轍。
大長老的人。
(沈昭的心聲傳來,帶著沉重的悲傷)
“聖樹在哭泣……它的根被汙穢侵蝕了……好痛……”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從東側傳來:
“小殿下……”
蕭循聲望去。
一座相對完好的竹樓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被兩名年輕女子攙扶著,艱難地走出門。老婦人滿臉皺紋,身形佝偂,幾乎直不起腰,手中拄著一根簡樸的木杖,杖頭雕刻著鳳凰銜枝的圖案——那是族長權杖的簡化版。
她每走一步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帶著刺目的黑色血絲。
“族長!”阿嵐驚呼一聲,快步上前,卻在距離老婦人三步處猛地停住,眼淚奪眶而出,“您……您怎麼……”
老婦人正是凰棲族當代族長,鳳梧婆婆。她比沈昭在記憶碎片中見到的外祖母鳳歌要蒼老得多,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斷絕。
“阿嵐丫頭……回來了就好……”鳳梧婆婆虛弱地笑了笑,目光越過她,落在蕭衍懷中的方向。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鳴玉的瞬間,驟然亮起光芒,如同枯井中投入了石子,“孩子……你終於……回來了……”
她想上前,卻腳下一個踉蹌,若非身旁女子攙扶,幾乎摔倒。
蕭衍快步上前,在阿嵐的協助下扶住老婦人。觸手的瞬間,他心中一沉——鳳梧婆婆的手臂枯瘦如柴,皮膚冰涼,經脈中流淌的內息微弱且紊亂,更有一股陰寒歹毒的力量盤踞在五臟六腑,尤其是心臟位置,那裡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
(沈昭的心聲急切)
“是蝕心蠱!南疆最陰毒的蠱術之一,中者心肺被蠱蟲日夜啃噬,痛不欲生,最終心臟被蛀空而死……除非下蠱者主動解除,否則無解!”
蕭衍立刻將一絲溫和的內力注入鳳梧婆婆體內探查,結果與沈昭的判斷一致。他抬頭看向老婦人:“族長,這蠱……”
“大長老……下的。”鳳梧婆婆苦笑,又咳出一口黑血,“他怕我……妨礙他的計劃……三個月前,趁我閉關時動的手……”
她喘息著,看向鳴玉的眼神充滿急切:“我的時日……無多。當務之急,是讓你儘快接受完整的鳳凰傳承,重掌心玉,淨化聖樹。”
她示意眾人進入竹樓。
竹樓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幾張竹椅,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鳳凰圖騰。兩名年輕女子守在門外,眼神警惕。
待眾人坐定,鳳梧婆婆靠在榻上,緩緩道出真相:
“百餘年前,那場內亂之後,大長老一脈便有了異心。他們暗中與外界‘竊運’勢力接觸,想奪取鳳凰血脈,煉製所謂的‘長生藥’。”
“三年前,大長老感應到你的血脈即將覺醒,派人暗中與雲無涯合作,在你及笄日種下偽印,企圖控製你,將你變成他們的傀儡。”
“如今,大長老鳳梟掌控了族中過半戰力,並在聖樹下佈下了‘汙穢之陣’,不斷侵蝕聖樹,想將其轉化為‘墟淵魔樹’,供他汲取力量,延長壽命。”
她每說一句,便要停頓喘息,但話語中的資訊卻讓在座眾人心驚。
蕭衍皺眉:“聖樹能被轉化為魔樹?”
“可以。”鳳梧婆婆眼中閃過痛楚,“凰棲族的聖樹,本就是古凰隕落後所化,內蘊最純淨的天地靈機與規則碎片。若以汙穢邪術侵蝕、扭曲,便能將其轉化為最頂級的‘魔源’……屆時,整個南疆,乃至更廣袤的區域,都會被汙穢侵蝕,化為死地。”
她看向鳴玉,聲音更加急促:“接受完整傳承,必須在聖樹下進行,以心玉為引,喚醒古凰留在樹中的‘真靈’。但聖樹區域已被大長老控製。你必須突破封鎖,而且必須在下次月圓之夜——三日後完成。否則,聖樹將被徹底汙染,凰棲族……將萬劫不複。”
“三日?”秦鋒失聲,“時間太緊。大長老有多少人?”
“明麵上,他有三百‘黑羽衛’,皆是以邪術強化過的死士。”鳳梧婆婆道,“暗地裡,至少還有百餘名被他蠱惑的族人。而我們這邊……”
她苦笑著看向門外:“支援我的族人,老弱婦孺居多,青壯不足五十,且大多被監視、軟禁。真正能戰鬥的,不到三十人。”
實力懸殊,近乎絕望。
(沈昭的心聲響起,冷靜得可怕)
“所以大長老纔敢這麼肆無忌憚。他算準了我們無人可用,算準了族長無力反抗,算準了……我彆無選擇。”
蕭衍沉默片刻,問:“族長可還有後手?”
鳳梧婆婆閉上眼睛,許久,才緩緩睜開:“有,但……代價很大。”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牌。骨牌呈暗黃色,上麵刻著扭曲的、如同火焰燃燒的符文。符文中心,鑲嵌著一滴凝固的、泛著金光的血液。
“這是‘先祖血令’。”她聲音低啞,“以曆代族長心頭精血煉製,可強行喚醒聖樹深處沉睡的‘護樹靈衛’。但血令一旦使用,會耗儘我最後的心力……我最多再撐三天。”
她將血令遞給蕭衍:“孩子,這個給你。若到萬不得已……用它。”
蕭衍接過骨牌。入手溫潤,那滴金色血液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古老而威嚴的力量。
就在這時,竹樓外傳來喧嘩聲。
一個沙啞而威嚴的聲音響起:“聽聞小殿下歸來,老夫特來拜見。”
話音落下,竹樓的門被推開。
一名身著華麗黑袍、手持蛇頭杖的枯瘦老者步入。他麵容乾瘦,眼窩深陷,眼中卻精光四射,正是大長老鳳梟。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黑袍的侍衛,氣息陰冷,眼神空洞。
鳳梟的目光先掃過蕭衍等人,在秦鋒和龍驤衛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隨即恢複笑容,看向蕭衍懷中方向:“這位便是小殿下吧?老夫鳳梟,忝為族中大長老,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他的笑容看似慈祥,卻讓蕭衍感到一陣惡寒——那笑容背後,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算計。
“大長老。”鳳梧婆婆強撐起身體,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族長何必如此戒備?”鳳梟嗬嗬笑道,“小殿下迴歸,是族中大事,老夫身為大長老,自然要來迎接。”
他轉向蕭衍懷中的方向,語氣更加溫和:“小殿下流落在外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如今迴歸族地,老夫定當竭儘全力,助你重掌鳳凰之力,光複我族榮光。”
(沈昭的心聲直接響起,通過蕭衍轉述)
“條件呢?”
蕭衍的聲音平靜無波,將沈昭的意思傳達。
鳳梟笑容微斂,眼中精光更盛:“小殿下快人快語。既然如此,老夫也不繞彎子了。”
他向前一步,蛇頭杖輕輕點地:“如今族地衰敗,聖樹枯萎,皆因族長年老昏聵,固守陳規。老夫與‘外界盟友’合作,是為讓凰棲族重現輝煌。”
“小殿下若願交出鳳凰心玉和血脈控製權,老夫可保你性命無憂,甚至讓你享受長老之位,與我共享長生之道。而你帶來的這些朋友……”他瞥了蕭衍一眼,“也可安然離開。”
蕭衍冷笑:“若我們說不呢?”
鳳梟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寒意:“那就彆怪老夫無情了。三日後月圓之夜,聖樹下的‘轉化儀式’將完成。屆時,你們要麼成為儀式祭品,要麼……就看著聖樹徹底墮入黑暗,凰棲族從此淪為曆史的塵埃。”
他頓了頓,又看向蕭衍懷中,語氣帶著詭異的誘惑:“小殿下,你是聰明人。鳳凰血脈雖強,但你如今神魂不穩,又無族人支援,如何與老夫抗衡?不如合作,共享長生。”
蕭衍冇有說話。
他在等沈昭的迴應。
(長久的沉默)
然後,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嗤笑,在蕭衍識海中響起。
隨即,蕭衍開口,聲音冷如寒鐵:
“大長老,我母親離世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她說,凰棲族的女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鳳梟臉色一沉。
“我今日歸來,”蕭衍繼續道,一字一句,將沈昭的心聲完整傳達,“是為淨化聖樹,重振族地,完成外祖母和母親的遺願。不是來與你談什麼交易的。”
他站起身,走到鳳梟麵前。儘管身形比對方挺拔許多,但鳳梟身上散發出的陰冷威壓如同實質,兩人之間的空氣幾乎要凝固。
“三日後,月圓之夜,我會去聖樹下,接受傳承。”
“至於你……”蕭衍看著鳳梟的眼睛,“若肯迷途知返,自廢修為,我可饒你一命。若執迷不悟——”
他懷中的鳴玉驟然亮起微光,涅盤心火的氣息如針般刺出,雖不淩厲,卻帶著淨化一切的凜然正氣:
“我便以鳳凰之名,清理門戶。”
鳳梟被那氣息逼得後退半步,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暴怒。他死死盯著蕭衍,又看了眼竹樓內虛弱的鳳梧婆婆和傷痕累累的龍驤衛,最終冷哼一聲。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蛇頭杖重重頓地,“既然小殿下如此不識抬舉,那老夫就拭目以待,看你三日後如何‘清理門戶’!”
他拂袖轉身,帶著侍衛離去。臨出門前,又回頭冷冷道:“這竹樓,老夫會派人‘好好保護’。小殿下這幾日,就安心在此休養吧。”
竹樓的門重重關上。
眾人知道,他們被軟禁了。
待鳳梟的氣息遠去,鳳梧婆婆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孩子,你太沖動了……”她苦笑道,“大長老此人陰險狠毒,你當眾激怒他,他定會用儘手段阻撓你。”
蕭衍扶她躺下:“我知道。但我若不如此,他隻會得寸進尺。與其虛與委蛇,不如劃清界限。”
他走到窗邊,掀開竹簾一角。隻見竹樓外已多了十幾名黑袍守衛,將竹樓圍得水泄不通。那些守衛眼神空洞,氣息陰冷,顯然是被控製的傀儡。
“明麵上是保護,實則是監視。”他放下竹簾,“硬闖不是辦法。”
“不能硬闖,那就夜探。”阿嵐看向蕭衍,眼神堅定,“我對族地最熟,知道幾條隱秘的小徑。今晚,我們夜探聖樹區域,看看那‘汙穢之陣’究竟是何模樣,也找找……有冇有被囚禁的族人。”
“我也去。”蕭衍道。
(沈昭的心聲傳來)
“不行。你的氣息太顯眼,容易被察覺。讓阿嵐帶秦鋒去——秦鋒擅長潛行偵查,而且他身上的殺氣可以掩蓋生機波動。”
蕭衍皺眉,但最終點頭:“好。但一切小心,以探查為主,不可打草驚蛇。”
夜幕降臨。
凰棲族地的夜晚異常寂靜,連蟲鳴聲都聽不見,彷彿整片山穀都在壓抑中屏住呼吸。天空中烏雲蔽月,僅有幾顆慘淡的星辰。
子時,竹樓內的燈火早已熄滅。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竹樓後方的小窗翻出,正是阿嵐和秦鋒。蕭衍本欲同往,但被眾人一致勸住——他需要儲存實力,守護沈昭和族長。
阿嵐對族地瞭如指掌,帶著秦鋒避開守衛的視線,藉著夜色和建築的陰影,向山穀中央的聖樹區域潛去。
越靠近聖樹,空氣中的壓抑感越強。秦鋒能感覺到,四周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陰冷、粘稠,如同置身於腐爛的沼澤。
終於,他們抵達了聖樹區域的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秦鋒這個見慣生死的老兵也瞳孔驟縮。
聖樹周圍方圓百丈,被一層暗紅色的結界籠罩。結界表麵流淌著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液體,不斷有氣泡從底部升起,破裂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結界內部,地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動,不斷從聖樹的根係中汲取淡金色的能量,轉化為汙穢的黑氣,反哺結界。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聖樹的根部,綁著數十名昏迷的族人。他們被粗糙的繩索捆在樹根上,額心的火焰印記黯淡無光,麵色慘白如紙,生命氣息微弱。黑色符文的線條從他們身下延伸出來,如同吸血的水蛭,不斷抽取著他們的生命精元。
“那是……支援族長的族人!”阿嵐捂住嘴,眼淚奔湧而出,“大長老把他們當作‘養分’,供給汙穢之陣……”
秦鋒強壓怒火,仔細觀察結界。他發現結界一角有個微弱的波動點,那裡的光芒比其他地方稍暗,似乎是能量流轉的薄弱處。
“那是陷阱。”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在兩人身後響起。
秦鋒猛然回頭,短刀已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個瘦高的青年緩緩走出。他穿著普通族人的粗布衣衫,臉上帶著疲憊和傷痕,但眼神銳利如鷹。
“阿木哥!”阿嵐驚喜低呼。
名叫阿木的青年朝她點點頭,又警惕地看了眼秦鋒,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繞到聖樹區域後方的一處岩縫中,那裡極為隱蔽。
“你是族長派的人?”秦鋒問。
“曾是黑羽衛的小隊長。”阿木自嘲地笑了笑,“三個月前,我妹妹被大長老選為‘祭品’,我求情不成,反被打傷關押。是族長的舊部救了我。”
他看向結界的方向,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大長老的儀式需要‘純血之血’作為引子,所以小殿下回來,他暫時不會殺她,而是會活捉。”
“族長派的殘餘力量還有約百人,隱藏在穀外密林,等待時機。但大多老弱,能戰鬥的不多。”
他頓了頓,看向秦鋒:“最關鍵的是,聖樹深處,藏著古凰留下的一道‘真靈’,隻有完整的鳳凰血脈才能喚醒。那是淨化聖樹、對抗大長老的最大希望。”
秦鋒將這些資訊記在心中:“結界那個薄弱點,真是陷阱?”
“是。”阿木點頭,“大長老故意留下的。一旦有人試圖從那裡突破,會立刻觸發警報,並且結界會瞬間加強,將闖入者困死其中。”
“可有其他進入的方法?”
阿木沉默片刻,搖頭:“聖樹區域已被完全封鎖,除了正麵突破,或者……”他看向阿嵐,“或者等月圓之夜,儀式開始時,大長老會親自開啟結界,進入其中主持。那是唯一的機會。”
秦鋒皺眉。月圓之夜正是沈昭接受傳承之時,若那時強攻,風險太大。
“也許……”阿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遲疑,“也許小殿下可以‘主動’被大長老帶入結界。”
秦鋒看向她。
“大長老需要活捉小殿下,作為儀式的‘引子’。”阿嵐分析道,“如果小殿下裝作不敵被俘,被帶入聖樹區域。而我們在外部配合,在儀式關鍵時刻裡應外合……”
“太危險了。”秦鋒立刻否決,“沈姑娘神魂不穩,若在結界內被製住,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是唯一能在聖樹下與大長老對決的機會。”阿木道,“而且,若小殿下真如傳說中那般,是完整的鳳凰血脈繼承者,那麼聖樹本身就會保護她。”
三人陷入沉默。
片刻後,秦鋒道:“先回去商議。此事需晉王殿下和沈姑娘定奪。”
他們悄然返回竹樓。阿木冇有跟來,他需要繼續在外聯絡潛伏的族人。
竹樓內,蕭衍尚未入睡,正在打坐調息。沈昭的神魂在凝神玉髓和梧桐葉的溫養下,似乎恢複了一些,鳴玉重新有了微弱的暖意。
見三人回來,蕭衍睜開眼:“如何?”
秦鋒將所見所聞詳細道來,包括阿木的情報和阿嵐的提議。
蕭衍聽完,沉默良久。
(沈昭的心聲響起)
“主動入局……這個計劃可行。”
“昭昭——”
“聽我說完。”沈昭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月圓之夜,儀式開始時,大長老必然全心操控陣法,無暇他顧。屆時,你們從外部強攻結界,製造混亂。”
“而我,在被帶上祭壇的瞬間,以全部神魂之力衝擊心玉,喚醒其中沉睡的另一半力量,與聖樹深處的‘古凰真靈’共鳴。”
“裡應外合,一舉翻盤。”
她說得輕鬆,但蕭衍知道,這其中的凶險——若她喚醒古凰真靈失敗,若大長老早有防備,若結界內的汙穢之力太強……
“冇有萬一。”沈昭似乎看穿他的擔憂,“這是我的戰場,我的責任。蕭衍,你信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衍看著她——雖然隻是一枚玉石,但他彷彿能“看見”她此刻的眼神,那雙杏眼裡一定燃燒著鳳凰血脈特有的驕傲與擔當。
許久,他重重點頭。
“我信。”
(沈昭笑了,那笑意通過心聲傳遞過來,溫暖而堅定)
“那麼,計劃就這麼定了。”
她轉向阿嵐的方向,雖然無法直接“看”到,但阿嵐能感覺到那股注視:“阿嵐姐姐,明日你想辦法聯絡阿木,讓他通知潛伏的族人,做好準備。”
“是!”阿嵐用力點頭。
沈昭又“看向”窗外,那裡,聖樹的方向,暗紅色的結界在夜色中如同猙獰的傷口。
三日後,月圓之夜。
要麼鳳凰涅盤,要麼萬劫不複。
而這場賭上一切的戰爭,已經拉開序幕。
蕭衍將鳴玉貼在胸口,能感覺到玉石內部那團光點正緩慢而堅定地搏動,如同沉睡的火山,等待著噴發的時刻。
他閉上眼,開始調整內息。
無論前路如何,他會陪她走到最後。
這是承諾,也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