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冷的膠質。
“影牙”高大的身軀堵在通往祭壇核心的出口,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黑色山嶽。他周身散發的威壓混合著血腥與鐵鏽的腥氣,如同實質的枷鎖,牢牢鎖死了沈昭與蕭衍前後左右所有閃避騰挪的空間。通道兩側粗糙的石壁在這股壓力下,簌簌落下細碎的粉塵。
他並未急於動手,隻是抱著雙臂,冰冷的麵具朝向疾停在他們身前十步的兩人。那目光如同捕食者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殘忍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通道外,祭壇方向傳來的狂熱吟唱、血晶搏動的悶響、以及囚徒們愈發淒厲絕望的哀嚎,混合成令人心神震顫的地獄背景音,更襯托出此地死寂對峙的緊繃。
“留下吧。”影牙的聲音透過金屬麵具傳來,沉悶沙啞,不帶絲毫感情。
沈昭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前方是深不可測的強敵,後方是混亂的戰場和更遙遠的出口。顧無言與岩剛正拚死為他們創造機會,每一息都珍貴無比。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經脈中因強行催動涅盤心火而傳來的灼痛。目光越過影牙肩頭,彷彿能穿透石壁,看到祭壇上那枚正瘋狂吞噬生命與靈魂的“噬魂血晶”。絕不能讓它完成儀式!
【沈昭的心裡話(決絕):】
(時間不多了……血晶的波動越來越強,顧先生和岩剛撐不了太久。必須突破他!蕭衍的傷……不能再讓他硬拚了。涅盤心火……對,隻能靠這個了!)
她右手緩緩從腰間的短匕柄端移開,五指虛張,掌心向上。一點純粹的金紅色光芒自她掌心亮起,初始如豆,旋即迅速凝聚、拉伸,化為一柄長約三尺、完全由凝實心火構成、邊緣流淌著淡淡金色焰紋的熾熱光刃!光刃成型瞬間,通道內的溫度陡然升高,連那粘稠的邪氣威壓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退散了幾分。
涅盤心火凝刃!這是她突破至《涅盤心經》第二層後,結合自己對心火的全新理解,於這幾日高壓下勉強摸索出的應用。雖遠未純熟,但已是她此刻能施展出的、最具破壞力的攻擊手段。
“哦?”影牙發出一聲輕咦,似乎對沈昭掌中那柄散發著純淨淨化氣息與熾熱高溫的光刃產生了一絲興趣,但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冷,“雕蟲小技。”
話音未落,他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殘影,彷彿瞬間移動般,他原本抱臂的身影突兀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一隻包裹在漆黑金屬手套中的拳頭,攜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已然出現在沈昭麵前三尺之處!拳鋒未至,那凝練如實質的拳壓已將沈昭額前的碎髮激得向後筆直飛揚,皮膚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快!太快了!
然而,就在影牙消失的同一刹那,一直沉默護在沈昭側前方的蕭衍,也動了!
他冇有試圖去攔截那隻恐怖的拳頭——以他重傷未愈的狀態,硬接無異於自殺。他的身影同樣模糊了一瞬,並非向前,而是向側後方——沈昭的右後方——滑開半步,同時右手以一種奇詭的角度甩出!
“咻——!”
一道細若牛毛、幾乎完全融入昏暗光線的烏光,無聲無息地刺破空氣,目標並非影牙的身體,而是他即將落腳的地麵稍前一點,以及其身後通道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微微凸起的石筍!
蕭衍在之前潛入偵查時,就憑藉諦聽和對環境的敏銳觀察,記下了這條通道內幾處可能存在的、因年代久遠或能量侵蝕而形成的脆弱結構點!他甩出的,是兩枚特製的、帶有輕微爆破與乾擾符文的三棱透骨釘!
“噗!哢!”
細微的爆裂聲幾乎被拳風掩蓋。影牙落腳處的地麵突然塌陷了一小塊,雖然微不足道,卻讓他的發力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同時,後方石筍的碎裂,導致一小片岩石簌簌落下,擾亂了後方氣流與能量的一貫穩定。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絲凝滯和擾亂!
沈昭冇有浪費蕭衍用重傷之軀、精準預判創造出的這毫厘機會!她根本不去看那隻已到麵前的拳頭,腳下發力,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猛地向左側旋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拳鋒最盛之處。饒是如此,淩厲的拳風邊緣依舊掃中了她的左肩。
“嗤啦——!”
布料碎裂聲中,沈昭左肩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彷彿被燒紅的烙鐵刮過,護體的微弱心火光暈瞬間暗淡。她悶哼一聲,借力旋身,手中由涅盤心火凝聚的光刃,不再試圖攻擊影牙本人,而是劃出一道熾烈的金紅色弧光,狠狠斬向影牙身側的石壁——那裡,有一道極其隱蔽、但蕭衍曾指出可能連接著祭壇法陣某條輔助能量脈絡的天然石縫!
“愚蠢。”影牙的聲音依舊冷漠,似乎對沈昭不攻己身反而攻擊石壁的行為感到不屑。他收拳,變招,左手並指如刀,帶著切割靈魂般的陰冷寒意,直插沈昭因旋身而露出的後心空門!這一指若是點實,足以瞬間凍結心脈,泯滅生機!
但沈昭的舉動真的愚蠢嗎?
“轟——!”
涅盤心火凝聚的光刃斬入石縫的刹那,並非簡單的物理破壞。高度凝聚的淨化之火與石縫中流淌的、被法陣引導而來的汙濁邪能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與湮滅!如同滾燙的烙鐵刺入冰雪!
石壁劇烈一震,被斬中的區域瞬間龜裂、焦黑、崩解!更重要的是,石縫中那條輔助能量脈絡被強行截斷、汙染、甚至部分“淨化”!儘管對於龐大的祭壇法陣來說,這隻是九牛一毛的乾擾,但能量網絡的精密性決定了,任何一處非計劃內的擾動,都會產生連鎖反應!
幾乎在石壁崩裂的同時——
“嗡……!”
祭壇方向,那“噬魂血晶”搏動的節奏,微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籠罩整個山腹空間的邪力場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漣漪!幾名正在全力維持法陣運轉的黑袍術士身體一晃,臉色發白,吟唱聲出現了短暫的走調!
而更直接的影響,出現在影牙身上!他插向沈昭後心的那記陰寒指刀,在即將觸及沈昭背心的前一刻,指尖凝聚的邪力竟然也隨著那細微的全域性漣漪而波動了一下,威力瞬間減弱了至少兩成!動作也因此慢了半拍!
就是這減弱和半拍!
“鐺——!”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徹通道!
蕭衍不知何時已鬼魅般出現在沈昭身側,他手中握著的並非長劍(長劍在之前衝擊屏障時受損遺落),而是兩把不知何時從靴筒中拔出的、通體烏黑、僅刃口一線雪亮的短匕!雙匕交叉,於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架住了影牙那威力大減的指刀!
火星四濺!蕭衍雙臂劇震,本就蒼白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喉頭一甜,被他強行嚥下。他腳下的石板“哢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但他終究是擋住了這必殺的一擊!
“走!”蕭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雙臂肌肉賁張,死死抵住影牙的指刀,為沈昭創造出了一線衝向出口的空隙!
沈昭冇有任何猶豫!她知道這是蕭衍用命換來的機會!藉著剛纔旋身的餘勢和蕭衍格擋創造的方向,她將體內剩餘的涅盤心火瘋狂注入雙腿,身形如離弦之箭,帶起一溜殘影,從蕭衍身側與石壁之間的狹窄縫隙中,悍然衝向通道出口,直撲祭壇核心!
“找死!”影牙終於動怒。他冇想到這兩個在他眼中如同螻蟻般的獵物,竟然以如此精妙而搏命的方式,乾擾法陣、削弱他攻擊,併成功製造出了一人突破的機會!尤其是那個男人,竟敢以重傷之軀硬接他一擊?
影殺衛的尊嚴受到了挑釁。
他不再保留。架在蕭衍雙匕上的指刀驟然爆發出濃烈的黑紅色氣勁,如同毒龍般沿著匕首纏繞而上,瞬間震開了蕭衍的格擋!蕭衍如遭重擊,口中鮮血終於抑製不住噴出,整個人向後倒飛,重重撞在通道石壁上,又滑落在地,一時竟無法起身。
而影牙看也不看失去戰鬥力的蕭衍,身形再動,這一次速度更快,直追已衝出通道、踏入祭壇外圍區域的沈昭!他要將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親手碾碎在祭壇之前!
沈昭剛衝出通道,熾烈、混亂、充滿血腥與瘋狂的氣息便撲麵而來。眼前是光芒刺眼的巨大法陣、哀嚎的囚籠、狂熱吟唱的黑袍術士,以及那尊捧著搏動血晶的恐怖雕像!三名暗血衛中的另外兩人——“操縱者”與“汲取者”,似乎也因剛纔的細微乾擾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她這邊。
但她眼中,隻有祭壇頂端,那枚散發著無儘貪婪與邪異的“噬魂血晶”!
她能感覺到,血晶與她的血脈之間,存在一種詭異的吸引力與排斥力並存的感覺。吸引力源於血晶對純淨古老血脈的本能渴求;排斥力則源自她涅盤心火對邪物的天然淨化剋製。
身後,影牙恐怖的殺機已如影隨形,冰冷刺骨。
前方,血晶外那層與整個法陣、地脈緊密相連的暗紅色禁製光膜,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堅固與汙穢氣息。
顧無言的琴音在遠處變得有些急促,顯然壓力巨大。岩剛那邊的喊殺聲也弱了下去,不知情況如何。
蕭衍重傷倒地,生死未卜。
孤立無援,前有堅壁,後有追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壓力下,沈昭的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過往的片段在腦海中閃電般掠過:母親的玉片、偽印的灼痛、暗河的冰冷、寒潭的共濟、涅盤的焚身之痛、赤夷族的信任、還有……蕭衍推開她時決絕的眼神,以及剛纔他嘔血擋在她身後的背影。
她不想再逃了。
也不想再看著重要的人為她受傷、犧牲。
力量……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不是僅僅為了自保,是為了摧毀眼前這罪惡的源頭,是為了……守護!
一個近乎瘋狂、卻也是唯一可能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清晰。
她不再試圖尋找禁製的薄弱點,不再思考如何“巧妙”破壞。
在影牙那攜帶死亡氣息的攻擊即將及體的前一刻,沈昭猛地停住衝向血晶的腳步,霍然轉身,麵向疾撲而來的影牙,也麵向祭壇上那枚搏動的血晶。
她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並非《涅盤心經》中記載的任何攻擊或防禦法印,而是她在涅盤秘境中心火鍛魂時,於無儘痛苦中本能領悟的、一種將自身精神、意誌、血脈本源與涅盤心火完全凝聚、燃燒、昇華的……獻祭之印!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喚涅盤火,淨此世間汙穢!”
清冽卻決絕的喝聲,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迴盪在山腹空間!
她將體內所有的涅盤心火、所有新生的血脈之力、乃至部分燃燒的生命精氣與靈魂本源,毫無保留地、決絕地,從雙手結印處,化為一道純粹到極致、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金紅色火焰洪流,不再試圖攻擊影牙,也不再試圖從外部破壞血晶禁製,而是……筆直地、義無反顧地,射向那枚“噬魂血晶”!
她要將自己的全部,化為最純淨的“薪柴”與“淨化之火”,注入血晶內部!從最核心處,引爆這枚邪惡的結晶!
要麼,淨化它,摧毀儀式!
要麼……與這邪物,同歸於儘!
“不——!”通道口,剛剛掙紮著撐起半身的蕭衍,目睹此景,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沙啞到極致的嘶吼!
祭壇上,“趙先生”的投影第一次露出驚怒之色:“攔住她!”
影牙的攻擊已到沈昭背後,但他驚駭地發現,沈昭周身燃燒起的決絕意念與涅盤之火,竟然形成了一層短暫卻堅韌無比的“意誌屏障”,讓他的攻擊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那道凝聚了沈昭一切的金紅色火焰洪流,已然狠狠撞上了“噬魂血晶”外的暗紅色禁製光膜!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火焰洪流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竟然在禁製光膜上“燒”出了一個不斷擴大的空洞,然後……儘數冇入了那枚搏動著的、暗紅色的“噬魂血晶”之中!
血晶猛地一滯!
下一刻——
“轟隆隆隆——!!!”
無法形容的、彷彿天地初開般的恐怖轟鳴,自血晶內部爆發!整個山腹空間地動山搖!祭壇劇烈晃動,法陣光芒亂竄,黑袍術士們東倒西歪,囚籠嘩啦作響!
沈昭在火焰洪流離體的瞬間,就已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向後倒去。視野被無儘的金紅與暗紅交織的光芒充斥,耳邊隻剩下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血晶痛苦的嘶鳴與反噬而來的、無邊汙穢邪力的瘋狂衝擊……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與極致的灼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