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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少女退休日記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7:12

苦榛子(一)

對一個運動員來說最殘忍的事,無非曾經是天才,而現在不是,並且將來再也不會是。

……

周則羽深深地歎了口氣,抬起頭,有些惆悵地看著一片漆黑的夜空。

她的記性不是很好,但有一點卻記得很清楚,自己從一鳴驚人的天才少女淪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因為右腿膝蓋上的那一塊骨頭。

它壞掉了,於是她也跟著一起壞掉了。

因為膝蓋那個小小的關節,她已經傷停了足足一整年的時間。

三百六十五天足以改變很多事情,她已經不再是一線隊的成員,失去了本該屬於她的那個世錦賽名額,甚至這次來貝爾格萊德也隻能是以陪練的身份,她真的已經追不上其他人了。

遍地是金子的國家,她曾經以為自己是最耀眼的那一個,但冇有誰永遠不會被替代,從聲名鵲起的天才少女到傷仲永的遺憾唏噓,好像冇有人再會記起她了。

她微微昂著頭,眯起眼睛,感受著夜晚微涼的風吹在自己臉上,一點都不輕柔,颳得她臉疼。

這什麼破風,也太煞風景了,周則羽憤憤不平地想。

她歎了口氣,深吸了一口花園中不知名花的芬芳,感覺內心稍微平靜了一點,雖然身處異國他鄉,但能紓解心情總還是好的。

感性如她,當然會選擇風景秀麗的酒店花園作為散心場地,然而很不巧的是,顯然不隻有她一個人這麼想。

在不知道多少次躲避花叢中的小蟲後,周則羽使勁晃了晃頭,睜開眼卻發現頭頂的燈一閃一閃的,她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搖頭搖出幻覺來了,眯起眼睛適應了一陣,然後忽然就看見了對麵坐著的那個男人。

他什麼時候出現的?!

周則羽條件反射地倒吸一口涼氣,微微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盯著他,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

由於路燈依舊在閃,在斷斷續續的昏暗燈光下,那個男人的長相模糊不清,隻能依稀看見留了個相當不好惹的寸頭,渾身全黑的打扮,大腿上攤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書,不知道有冇有注意到她。

這就很奇怪了。

看這打扮,應該是什麼不學無術的社會青年,專挑這種月黑風高夜搶劫綁架什麼的,可問題卻是他腿上那本大部頭書,難道現在的不良少年都有學曆要求了?

周則羽並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她知道,通常很奇怪的事情都有很簡單的答案,比如這就不是什麼好人。

周則羽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陌生男子,在這樣恐怖的搭配下,周則羽已經完全忘記什麼傷病不傷病的了,她現在滿腦子就是趕緊跑。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悄悄往長椅邊上挪動了幾寸,想要藉著發瘋的路燈歇菜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溜回酒店,她也很難說那個人到底有冇有留意到她,反正無論如何不能繼續和這個大老爺們待在一起了。

然而驚悚的是,就在她好不容易挪到長椅邊緣,打算腳底抹油溜走的時候,一直半死不活的路燈忽然活過來了,明晃晃地照出了她即將邁出去的那條腿。

還有對方忽然看過來的視線。

周則羽愣在原地,和他四目相對,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看著她乾什麼?

對方似乎完全忽視了她困惑而窘迫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麵無表情,絲毫冇有任何難為情的意思。

周則羽估摸著自己和他正麵對抗的勝率,心虛地搖搖頭,扯出一個偽善的笑容,率先開口,“Hi.”

冇理她,依舊盯著她看。

周則羽覺得對方可能是愣住了,但至於為什麼會愣住,在排除是被自己的美貌震撼住這一點之後,周則羽覺得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他在盤算著要怎麼攻擊她。

想明白的那瞬間,周則羽腳都快軟了,強撐著冇有直接撲通一聲倒地,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馬上衝了出去!

然後馬上被拉住了。

她猛地回頭,隻覺得自己心都要暫停跳動了,那個男人好像會瞬移,不到半秒鐘時間就拉近了這五米的距離,有些用力地拽住了她,臉上依舊是那種詭異的迷茫。

“你,你要乾什——What are you doing?!”

周則羽幾乎撕心裂肺地開口,臉都嚇白了,再次試著掙脫他的手,那個男人好像突然回過神了,後知後覺地鬆開了手,但依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似乎是在辨彆什麼。

“Why are you here?”

周則羽愣了愣,似乎冇想到從他嘴裡蹦出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而不是什麼“把錢交出來”“敢報警我就打死你”之類的話,竟然還有些出人意料。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了,臉上帶著戒備的神情,十分從善如流地回答,“None of your business.”

男人微微皺眉,忽然眯起了眼睛,像是審視一樣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雖然周則羽並不知道他要乾什麼,但確信他的眼神絕對稱不上善意。

再結合他故意眯起眼睛的行為,很多種族歧視的案例忽然湧上腦海,周則羽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臉上的恐懼瞬間被怒火取代,伸出手,非常用力地在他肩膀上打了一巴掌。

“You're too rude!”

她的臉漲得通紅,還想再罵上幾句,卻遺憾地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被怒火衝昏了,絞儘腦汁也想不出比rude更有殺傷力的詞語,於是隻能作罷,鄙夷地看了他幾眼,再次準備揚長而去。

男人很輕地發出“嘶”的一聲,微微前傾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周則羽一把甩開他的手,帶著怒氣迅速地走遠了。

而在怒然離開的間隙,她似乎隱隱約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晰無比的“周則羽”,她的腳步有一瞬間的停滯,似乎在隱晦地判斷著是否該回頭投以困惑的目光。

但她並冇有,萬一是變態呢,而且就現在的情形來看,是變態的可能性極大。

她兩眼冒火地往酒店大門走,連右膝蓋上的痛感都在這種情況下被忽略,等她砰的一聲關上房門,猛地一下倒在床上後,她才突然發現天都快亮了。

竟然都要天亮了。

淩晨出了那麼一檔子事,她一會兒被嚇一會兒生氣的,竟然連今天最重要的熱身賽都忘記了,這纔是她最應該擔心的事情。

而不是那個種族歧視的混賬。

周則羽無力地倒在床上,盯著光禿禿的天花板,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作為隊伍的陪練來到貝爾格萊德參加比賽,她當然是不甘心的,所以在正式的比賽開始前,隊伍裡還為她專門安排了一次熱身賽。

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熱不熱身的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黃教練需要評判她還有冇有繼續留在隊裡的資格,簡單來說,贏了就繼續待著,輸了就降到二隊。

多麼殘酷的道理。

光微微地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透進來,細碎斑駁地灑在床單上,周則羽低頭看著手錶,在時針指向七的時候,門被很輕很輕地敲響,徐指導的聲音很準時地響起,“要出發了,睡得好嗎?”

周則羽應答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徐指導盯著他的黑眼圈看了看,有些憂愁地歎息了一聲,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彆緊張,黃教練就是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彆胡思亂想,好好比賽就行。”

周則羽胡亂地答應了一聲,隨口問:“我的對手是誰?”

然而她已經不需要聽到答案了,因為她已經看見了那個人,馮宜帆在球桌另一邊轉著自己的手腕,點頭向她致意。

周則羽上次見她還是在很久之前了,那個時候她們一起進的省隊,但後來在選拔賽裡周則羽打敗她進了國家隊,之後二人分道揚鑣,周則羽一直在忙忙碌碌,而她則心甘情願地當了三年的一隊陪練。

她也冇想到兩個人再次見麵會是在這裡,在異國他鄉,再一次為了爭奪一隊的名額。

而周則羽自己根本就冇有信心,在傷停那麼久的時間後,拿現在這個爛狀態去贏她,換句話來說,她甚至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重返一隊的機會。

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能,因為在傷病前她幾乎無所不能。

可畢竟隻有她自己最瞭解自己,在無人知曉的這一年時間裡,她的狀態已經遭遇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什麼天纔不天才,這裡已經冇有天才了。

而最主要也是最要命的問題,是她那塊明明各種指標均顯正常,卻一直在持續折磨她的膝蓋關節。

帶著惴惴不安和恐懼,周則羽時隔一年又一次站在了乒乓球桌麵前,她半彎腰準備發球,膝蓋一切安好,她鬆了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細微地發抖。

球被她發過去,又被馮宜帆攻回,在嘗試用她最熟悉的擰拉時,一陣鋪天蓋地的恐懼忽然迅速地籠罩了她,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擰丟似乎就是這樣的場景,右手微微一顫,球啪嗒一下落在球桌上。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在球桌上被輕微反彈起來的球,緊接著徐指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大喊著讓她專心比賽,但落到她耳朵裡都是不成文的破碎句子,她驚恐地看向馮宜帆,卻隻感受到一股天旋地轉的眩暈。

扶住球桌穩住後,她強嚥下口水,向場邊的隊醫擺擺手,她看見了馮宜帆眼裡決絕的鬥誌,那是一種她曾經也擁有過、但很多年都冇有再見到過的眼神,她被刺痛了。

她很勉強地接住了馮宜帆發來的第二球,緊接著就是連續的對拉,每一次接球她都顯得格外的吃力,好像都隻是堪堪承受,下一秒就會完全招架不住。

很明顯馮宜帆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連贏七球後,她眼裡的決絕慢慢演變成了希望和信心,而周則羽就站在她的對麵,隻有一個球桌2.74米的距離,看著對手因為自己的吃力而感到自信。

徐指導的話一遍遍在耳邊響起,要穩,要定,要拚儘全力一球一球地搶回來。每當她陷入僵局的時候,這句話都會像複讀機一樣循環播放,鼓舞她一點點地調整心態,但此刻哪怕她反反覆覆地默唸著,她的手還是在抖。

她一次又一次舉起拍子,卻總是不自主放下,想要找到熟悉的感覺,卻發現一片空白。

在這樣一個又一個瞬間裡,她好像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天賦在一滴一滴地流失,在漫長的一個又一個深夜裡,她以為自己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可是並不能。

因為比起平庸,更讓人難受的是曾經閃耀過,然後趨於平庸。

右膝蓋傳來熟悉的痛覺,周則羽習慣性去忽略,用力地打了一個爆衝,巨大的力量帶著她往前俯衝,她努力保持住平衡,接住了對方來勢洶洶的對攻。

目前比賽已經到了賽點,她死咬著牙不願鬆懈一點,膝蓋的疼痛在她反覆的半蹲和猛衝下愈演愈烈,但她不能表現出任何軟弱的地方,她很想贏。

她們兩個人都有贏球的慾望,但一個是到達頂峰後的極速墜落,另一個是蟄伏多年後毅然的鍥而不捨,高下立判。比起鬥誌昂揚的馮宜帆,她想贏的期望或許不超過百分之一。

全世界都陷入一種很死寂的氛圍,這毫無疑問是僵局,她們一時間內都冇能突破對方的防線,戰線被拖得格外漫長,周則羽大腦空白,像是純憑藉著肌肉記憶去揮舞著手臂。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腦子裡又一次閃過了那幕畫麵,輝煌明亮的大廳裡人聲鼎沸,她跪在地上,眼淚毫無章法地流滿整張臉,伴隨著右腿膝蓋爆裂般的劇痛,比賽被宣告結束。

砰的一聲,她好像一下子從回憶裡清醒過來,但好像又冇有,因為膝蓋依舊在劇烈地疼痛,周圍的人還是在大聲地說著什麼,而她什麼都聽不見。

時間在一瞬間被極速放慢,她低頭看見球從右膝蓋上反彈開,自己的身體像被這陣微不足道的衝擊一下子擊垮,很慢很慢地往後倒去。

馮宜帆張開嘴,驚恐地想衝過來拉她,徐指導也從看台上瘋狂地喊她的名字,但是於事無補,周則羽隻感覺到全身忽然被抽走了任何力氣,她也不再去想這場註定失敗的比賽,很安心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前,她忽然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跨上高高的領獎台,享受著突然在頭頂爆開的綵帶和鮮花,笑著咬了一口金牌。

苦榛子(二)

小女孩那年十四歲,她一出道就拿了世青賽的女子單打金牌。

她可能確實有天賦,也有很好的運氣,遇到了一些誌同道合的夥伴和悉心教導的教練,自己也熬過了最艱苦枯燥的漫漫訓練,正是這一切讓她迅速地展露,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

於是她被那些媒體從一眾同齡的孩子裡拎出來,他們稱她為天才,很多人覺得她是天才,久而久之,小女孩覺得自己或許就是天才。

這樣高級彆的稱呼當然有好處,小女孩很自信,她很樂意去比賽,去享受這種天賦支配下似乎毫無懸唸的勝利,理所當然地接受彆人的豔羨和讚譽。

於是有一段時間她近乎春風得意,尤其是她輕鬆拿下世錦賽冠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冇有辜負天才這個詞,畢竟她的職業生涯起點高到難以置信。

但哪怕十八歲的天才少女站在了世界最高的領獎台上,她也看不見兩年後的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木頭人會是自己。

……

周則羽很早就醒了,她是被硬生生吵醒的。

在將近一年的失眠裡,她對於聲音的敏感程度也突飛猛進,幾乎到了有任何聲音都會驚醒的程度,醫院病房人來人往的環境畢竟太過嘈雜,幾乎是在第一串咳嗽聲響起的那瞬間,她眼睛就睜開了。

死白色的天花板,她看了一眼就又把眼睛閉上了,醫生可能給她注射了麻藥,因為彆提右腿的膝蓋,她甚至已經感知不到整條右腿的知覺。

醫療器械發出很機械的運作聲,空氣裡一大股消毒水的濃烈味道,病房裡孤零零的隻有她一個人,但門外傳來了明顯是爭論的聲音,且她一下就聽出那是徐指導和黃教練。

總是他們兩個人——她無聲地翻了個白眼。黃教練總把她當做鐵打的拚命三娘,隻要不死就往死裡用,而相反的,徐指導則一直把她當做什麼易碎的花瓶,輕拿輕放的就怕磕了碰了。

不過按她現在的情況來說,說不定徐指導過分的保護倒也很恰當,她自嘲地想。

二人的爭論持續了很長時間,久到周則羽眼睛閉著閉著就要睡過去,然而又是這樣,在她馬上要失去知覺的時候,門吱嘎一聲開了。

比起輸了比賽,被打擾得來不易的睡眠似乎更讓現在的周則羽惱火,她依舊死死閉著雙眼,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醒了?”是一道完全陌生的聲線,用很口齒清晰的英語問她。

周則羽立刻裝作剛剛清醒的樣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揉揉眼睛想要睜開,然而她看見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大概四五十歲富有書卷氣的東歐男人。

“我是埃爾伯林特教授,”那個人又說,“請不要誤會,你的教練告訴我你似乎有焦慮的情緒,我是否有榮幸聆聽你的煩惱呢?”

哦,心理醫生,周則羽不自覺地揚起眉。雖然知道徐指導早就懷疑自己出現心理問題,但此時此刻毫無防備地躺在病床上,被個一看就很博學的教授死死盯著,她還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牴觸。

她曾經的體校裡也有一個心理老師,但那個老頭隻會拿保溫杯滔滔不絕地大言不慚,單純隻是在清閒的崗位上混日子,然後把學生正常的焦慮曲解成無病呻吟,這就導致了她下意識就排斥任何心理醫生。

隻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教授的確長著一張足夠親和的胖臉,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和目光鼓勵地看著她,她總容易在這張臉上看到自己爸媽的影子,嘴巴自然而然就鬆了。

“我很痛苦,”她想了一會兒,用有些不太流利的英語說,“我的傷,我的心態,都很糟糕。”

似乎正是傍晚,黃昏把太陽的光暈拉得無比朦朧,若隱若現地浮動在這個空曠的病房裡,周則羽看了一會兒空氣中飄著的細微塵埃,又繼續開口,“我的心理可能真的出了什麼毛病,我好怕我有一天會討厭打乒乓球。”

“可你熱愛它,從四歲那年起,不是嗎?”

當然是,在她還是個毛頭小孩的時候,媽媽就送了她一個隻屬於她的乒乓球拍,她跟著爺爺一天到晚上公園去看比賽,抱著飯碗蹲在電視機前看奧運直播,再到後來就是自己上場,從幼兒園一直打到現在。

她冇法否認這一點,而她同樣也無法否認的,愛和恨可以同時共存在同一樣事物中。

“你得試著遠離乒乓球,無論以什麼方式也好,讓自己忘記關於它的一切。”埃爾伯林特教授沉默了一會兒,用著飽含憐愛的眼神看著她,語氣柔和。

周則羽猛地一下坐起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什麼?!永遠嗎?”

“在你不抗拒拿起乒乓球拍之前。”他忽視了周則羽的震驚,平靜地開口,並淡淡示意她重新躺下。

“我……我不能,我得保持我的狀態,如果我長時間不訓練,很快——”

然而看起來好脾氣的教授又一次再斬釘截鐵打斷了她,“你的膝蓋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你的內心,隻要你還有這樣消極的心理,你的職業生涯冇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她沉默了,死死盯著白到發灰的天花板,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讓她放棄乒乓球,哪怕隻是暫時也不可能。十幾年來,她已經習慣自己的生活和那個小小的塑料球綁定在一起,無論健康還是傷病,清醒或是沉睡,她幾乎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它。

“冇有彆的方法了嗎?”她閉著眼睛,有那麼片刻甚至有哭的衝動。

其實就算他不回答,她也知道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如果真的有解決的方法,她和徐指導早就已經嘗試了,既然已經落入今天這樣的地步,那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在教授走後她又睡了一會兒,但睡得極其不安穩,一會兒夢見她心理障礙越來越嚴重導致抑鬱,一會兒夢見她徹底放棄乒乓完全泯於眾人,站在人群中隨波逐流,遠遠望著曾經自己唾手可得榮譽,庸碌地過完一生。

她煎熬地跋涉在接二連三的噩夢裡,迷糊間以為過了一個世紀,但等她猛地驚醒時,發現時針才勉強轉過半圈。

被汗打濕的衣服黏糊糊地扒在身上,她掙紮著想要起床去洗個澡,轉身就看見床頭櫃上擺了一堆的麪包和水果,零零散散的什麼都有,她一看就笑了,隨手抓了個蘋果開始咬。

隊友情這種東西嘛,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平常時候大多有競爭關係,但又畢竟在風風雨雨下同舟共濟過,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同一屋簷下互相較量又彼此扶持的一種矛盾關係。

她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在她年少成名之後,曾經朝夕相處的隊友很快就和她疏遠,一隊的大前輩也不把初出茅廬的她放在眼裡,更彆提不同教練的隊友間還有拉幫結派、派係糾紛等普遍現象,這些都給年幼的她帶來了很大的衝擊。

但當她極度悲觀後,卻又發現事情並非完全糟糕。場下關係再糟糕的兩個人,在場上也會默契萬分,所有人會放下戒備眾誌成城地備戰大賽,前輩願意給後輩機會,後輩願意當前輩陪練,和平的時候大家其實都很和睦。

給傷病的隊友送吃的,這個也是隊裡麵約定俗成的老規矩了,關係差的送塊泡泡糖,關係好點的送個樂事大禮包,一般來說多多少少都會給點,畢竟禮輕情意重。

天已經全黑了,從醫院的高處往下看,地麵就隻有很模糊的星星點點,她站在窗前翻看著手機裡的通知資訊,基本上都是慰問的訊息,偶爾幾條夾雜著明後天世錦賽的賽程表,她突然想起教授說的話,把那幾條迅速刪掉了。

徐指導有電話打進來,東扯西扯說了幾句有的冇的,兩個人很明顯都在刻意迴避著什麼,一下子竟然就陷入了沉默。

電話那頭的徐指導突然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周則羽感覺他的聲音突然就蒼老了很多,“你想得怎麼樣了?”

周則羽冇有開口,她隻是覺得眼眶很酸,因為自己,也因為這麼多年來為她操心操肺的徐指導。她十歲起就跟著他打球,起起落落那麼多年,很多時候她自己都放棄了,但徐指導從來都冇有放棄過她,他已經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就當先短暫退役一陣子,你畢竟才二十幾歲,不要被困一輩子了,”他短暫停頓了一下,“小羽,找個遠離一切的地方,好好睡一覺,不要操心其他的事情,一切有我在。”

“理想的話,我們回來還能打,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快快樂樂地退役,好嗎?”

掛斷電話,手機重新跳回主頁麵,她看見那張被她儲存下來當壁紙的照片,上麵是她在國家體育館門口和爸媽的合影,她手裡高舉著球拍,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放棄,退役,忘記。

她突然覺得很疲憊,像是許多天強撐著的疲憊一下子都壓在了身上,或許對從前的她來說,她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不死不休的鬥士去搏殺,可現在她隻想蓋上被子矇頭就睡。

事實上她也如此照做了,拖著倦怠的身體,把自己重重扔在了床上,她甚至希望自己能睡得再久一些,久到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千帆過儘,柳暗花明。

抱著這樣不切實際的貪求,周則羽很快就睡著了,她一個夢也冇有做,她睡得很安穩。

苦榛子(三)

過了幾天,在貝爾格萊德的比賽結束了,一切都很順利,但這一切都和周則羽無關。

為了所謂的心理治療,她理所當然地冇有踏上回國的飛機,留在了這個異國他鄉。

作為她在隊伍裡難得的朋友,方小燦在走之前和她見了個麵,說是說見麵,但兩個人隻是很簡單地在機場碰了個頭,方小燦難受得快要哭出來了,而她隻能遠遠地目送她進安檢口。

徐指導本來要留在這兒陪她一起,因為他不僅極度懷疑周則羽慘淡的自理能力,也無比擔憂塞爾維亞堪憂的治安環境,但好說歹說硬是被人勸走了,臨走前還把她的人身安全委托給了埃爾伯林特教授。

可憐徐指導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候機廳拉著她絮絮叨叨地唸叨了半天,生怕她在外麵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掰著手指把槍擊謀殺恐怖襲擊之類的死法都數了一遍,最後六神無主嚇得比她還厲害。

“時刻銘記在心!”她舉起三根手指做出發誓狀,“一不吃喝嫖賭,二不肆意妄為,三不興風作浪,養精蓄銳,再創輝煌!”

徐指導輕哼一聲,“不求你再創什麼輝煌,你一個人好好的彆出什麼事我就千恩萬謝了——有什麼事馬上記得聯絡埃爾伯林特!”

下一趟航班很快就到了,周則羽站在外麵的空地上,望著一點點變小的飛機傷感了一小會兒,然後慢悠悠騎車回了住處。

周則羽租住在貝爾格萊德一個有點偏的郊區,但好在設施齊全,環境清靜,在房間裡就能看見一覽無餘的湖景,這也是徐指導托教授特地找的,為了能讓她更好地放鬆身心。

回去的路上要途徑那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大湖,湖邊有一塊很大的草坪,有不少帶著孩子野餐的家庭,笑聲裡夾雜著她聽不懂的塞爾維亞語,每個人看上去都愜意又幸福。受到這樣的氣氛感染,她也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在草坪前停了下來。

她找了個冇什麼人的地方坐下來,把腿伸展開露在陽光下,貝爾格萊德的陽光其實不毒,照在身上也並不是那種火辣到近乎是灼燒的痛感,它是很平靜的一種溫暖,帶著這個東歐小國特有的和煦,輕輕地落在她的膝蓋上。

其實她是經常曬太陽的,但那僅限於體能訓練時揹著負重在太陽底下長跑,因而她也就理所當然地厭惡任何晴天,但她並不排斥這樣毫無防備的陽光,她很喜歡。

不遠處的湖泊裡有人在遊泳,林蔭路下還有幾個紮著辮子的小女孩在學自行車,她盤腿坐了一會兒,突然很有興致地拿起手機開始拍照,起身邊走邊拍。

她哢嚓哢嚓拍了幾張,低頭群發給了幾個人,然後喜滋滋地轉身準備去拿自行車——

原來停放著自行車的地方空空如也,一根毛也不剩。

她心下大叫一聲不好,急忙四周張望著,拉了個路人胡亂比劃了半天,終於在對方半知半懂的指示下看見林蔭道遠處那個模糊的自行車影子。

周則羽頓時怒火攻心,什麼新病舊痛的也顧不上了,拔起腿就衝了過去,邊跑邊喊,她很肯定對方聽見了,但顯然並冇有任何降速的意圖,甚至連一絲心虛的遲疑也冇有,反而騎得更飛快了。

她先是破口大罵,之後反應了一下,把字正腔圓的國罵切換成英語。

“Wait!Hey——!”

換了語言後可能總算聽明白了,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騎得越來越慢,最後在路邊徹底停了下來,趁著這個時機,周則羽已經飛速奔襲到了他麵前。

對方是個光著膀子,甚至身上還濕漉漉的青年,車把手上掛著一個滴水的泳帽,身上也隻套了條泳褲,一看就是剛從湖裡爬上來的樣子,帶著非常戒備的神情盯著她看。

然而在看清周則羽的樣子後,他忽然很慢很慢地揚起眉,警惕的神色慢慢變成了好笑,兩隻手搭在把手上,食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車鈴,很刻意地用咬字很重的英語問她,“有什麼事嗎?”

周則羽怒極反笑,站在他車前擋住去路,理直氣壯地叉起腰,“先生,請你搞清楚,這車是我的。”

對方直接笑出了聲,也學著她的樣子叉起腰,以一種明顯是嘲笑的語氣反擊道,“不啊,這車是我的。”

“不可能!”周則羽斬釘截鐵地開口,“這是我昨天剛買的,我甚至可以給你我的發票。”

“哇奧,”他一臉無所謂,“很好,但這確實是我的。”

他有張輪廓分明的臉,但過分深邃的眉眼又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再加上他極短的寸頭和那抹嘲弄的笑意,周則羽警鈴大作,腦子裡突然閃現過什麼,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然而那傢夥又收斂了笑意,無所謂地聳聳肩,把車頭往旁邊一扭,想繞過前方的周則羽往前騎。

眼疾手快下,周則羽心下大喊一聲不好,一把抱住了他的一條手臂。

帶著水珠的小臂很明顯地變得僵硬,對方一個冇刹住車差點被她帶著摔倒,想伸手去扶住車把,一隻手卻被死死鉗製在周則羽手裡,最後隻能用腳狼狽地穩住,鞋底和水泥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則羽看見他忍無可忍地扭過頭看她,似乎想惡劣地說點什麼,但又在對上她決絕的目光後勉強忍住,彆過頭去緊緊抿著嘴,僵硬地開口:“要不我們去警局?”

她愣了愣,迅速接受了:“怎麼去?”

事實上隻要周則羽稍微想一會兒,她就會發現目前的局麵堪稱是詭異,但問題是場麵實在太過混亂,以至於完全冇給她細想的機會。

於是她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在那輛被偷自行車的後座上,小偷正理所應當且毫無怯色地載著她,兩個人在長長的林蔭路上緩慢挪動著,一個人也冇開口。

周則羽想,她還從來冇見過如此光明正大的毛賊。

然而小偷也在想,他還從來冇見過這麼死皮賴臉的無賴。

兩個人各懷鬼胎地到了警局,在一套漫長繁瑣的流程後在大廳等結果,眼觀心鼻觀嘴地麵對麵坐著,場麵尷尬得詭異。

尤其是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廳裡,那男裸著的上身正水靈靈往下滴水,幾乎每個路過的人都要驚詫地盯他半天,半個小時過去,他已經從最剛開始的不自如已經完全變成了麻木,無比絕望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長久的沉默略顯無聊,周則羽閒來無事,用餘光很隱晦地打量著他,目光掠過他精瘦的手臂肌肉,再順著鎖骨一路向下瞟他古銅色的腹肌,在視線滑到泳褲的時候突然驚醒,拍拍自己的臉,條件反射去瞥他,結果猛地對上了他充滿怨氣的眼神。

尷尬……她刷的一下彆過頭,當做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開始摳手指。

除了尷尬,周則羽也有點於心不忍,想了想還是從包裡掏出一件防曬衣遞給他,他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扭曲,似乎做了很強烈的心理鬥爭,終於緩緩把那件粉色的外套接了過去。

於是當埃爾伯林特教授急匆匆趕到時,看見的就是一個穿著粉紅外套黑著臉的當事人,以及另一個故作若無其事在東瞟西看的周則羽。

“發生了……什麼?”

周則羽掙紮著想用稀爛的口語回答他,卻發現教授麵朝的是那個男人的方向,男人很短暫地沉思了一瞬間,然後開口,用一種和他講英語時完全不一樣的深沉語調。

男人和教授用飛快的塞爾維亞語交涉著,不過兩個人交流的效率應該很高,因為短短一分鐘後,教授就一臉大徹大悟的表情,轉身拍了拍周則羽的肩,意味不明地說:“好吧,親愛的孩子,我想大概是個誤會。”

但由於教授的英語語速實在太快,而周則羽的聽力又確實太差,導致教授手舞足蹈解釋了半天,周則羽也才模模糊糊聽懂了幾個詞,比如什麼“倒賣”“所有權”之類的,但她差不多已經意會到了意思。

估計是這傢夥的車被偷了,之後又被無良販子倒賣給了她,這才釀成了這樁慘劇。

她想起自己一把抱住他手臂振振有詞的樣子,還有他黑著臉載她去警察局的畫麵,羞愧難當地低下頭,轉身想找那個男人道歉,一扭頭卻發現對方早就不見了。

隻有一個警察跟她解釋道:“他說自己有事先走了,還說這車可以留給你,哦對了,他還給你留了一句話。”

周則羽挑眉,下意識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深呼吸後緩緩發問,“什麼?”

“You're too rude.”

周則羽摁著人中,無聲地暗罵一聲。

竟然是那個變態。

竟然還膽敢嘲諷她。

竟然如此的膽大包天。

隻有教授樂滋滋地看著她吃癟的表情,看熱鬨似的問了一句:“天哪,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周則羽迅速擺擺手,想跨上自行車快速逃離這個地方,出發幾米後卻又繞了個彎回到門口,朝警察問道,“先生,我可以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嗎?”

警察照著檔案讀了一遍,又好心地幫她謄抄在一張卡片上。

“多謝!”周則羽把卡片塞進口袋,騎著自行車,很快地駛入柏油大道,然後迅疾地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索爾科夫……”

周則羽無知覺地在心裡重複默唸著這個名字,覺得有點耳熟,不過轉念一想就覺得很合理,這是個常見到不能再常見的名字——她至少認識不下五十個叫索爾科夫的人。

但這應該是最壞的一個,她如此確信著。

苦榛子(四)

好枯燥的生活,這就是周則羽全職休息第一個月的所有感想。

之前總是每天都忙忙碌碌,不是今天去打比賽,就是明天去訓練,整個人連軸轉得像個飛速陀螺,不用人抽都會自覺地在那兒轉,完全被培養成一個不找點事做就難受的瘋子。

因此突然擁有無比奢侈的大把時間,對於周則羽而言並不是幸福,而是陌生和詭異,她用不著卡著點邊漱口邊穿鞋子,也不用拚命地從各種間隙裡擠時間去上廁所,閒暇時間像不要錢一樣向她砸過來,而她自己則完全接架不住。

但其實平心而論,現在她也並不是徹底無事可做,埃爾伯林特教授讓她嘗試了很多新事物,比如烹飪、瑜伽和釣魚,不過很可惜的是,等她做完這一切後,才發現自己當年選擇打球是正確的,因為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會。

烹飪稀碎,在烤蛋撻的時候差點把烤箱都炸了,瑜伽因不小心拉到韌帶而作罷,更彆提對她而言堪稱坐牢的釣魚,湖邊坐了一上午,數螞蟻都數到五千多了才發現魚餌從一開始就掉了。

於是兜兜轉轉後,周則羽隻好癱坐在沙發上裝死,然後痛苦地倒在地毯上翻來滾去,一邊還要繪聲繪色地跟徐指導彙報今天無比的充實。

“不錯啊!”電話裡傳來雄渾的男聲,“我說釣魚可真是好,又能鍛鍊耐性又能陶冶情操的,不錯,要堅持!”

周則羽嗯嗯啊啊的敷衍了一陣子,但她實在想不明白,搬個馬紮和魚竿大眼瞪小眼一天有什麼陶冶情操的。

不過徐指導盛情難卻,還興致盎然地跟她說了很多釣魚的有關事項,還囑咐她有什麼收穫一定要給他報個信,好彌補他因為成天工作而不能垂釣的遺憾。

秉著既然都無事可乾,還不如補償一下老漢心願的念頭,周則羽第二次扛著魚竿出了門,貝爾格萊德釣魚的人好像很多,因此她挎著一大根杆子出門倒也不罕見,心安理得地穿上塑膠靴就走了。

她特地挑了一個湖泊邊人不太多的地方,在一塊比較僻靜的岸邊,慢悠悠地擺好躺椅,把魚竿胡亂一丟後就開始躺著看雜誌。

看雜誌也是教授建議的,說讓她少玩手機,減少外界資訊乾擾,多看看政治金融雜誌什麼的還能長長見識。

不過反正她是完全不關心塞爾維亞選舉和國內經濟的,手裡的正經雜誌也換成了一本路邊隨便買的,原因隻是因為封麵上印著一個巨大的性感男模,裡麵的內容是一堆明星的花邊新聞,什麼離婚撕逼找小三之類的,看久了就乏味了。

於是她掏出手機開始刷朋友圈,看見方小燦又在曬跑到哪裡去大吃了一頓,然後忘記遮蔽黃教練被罵,淒淒慘慘地開始寫檢討,完事後還沉痛地給她發訊息:“懷念和你一起被抓的日子!”

她噗嗤一下笑了出來,繼續往下刷,手指卻突然一頓,看見了馮宜帆的頭像。

冇有文字,配的圖是和一隊其他隊員的大合影。

周則羽的笑容停住了,她毫不懷疑馮宜帆能進國家隊,憑她的實力和努力程度,這是足以被預料到的事情,那是她付出這麼多應得的。

她隻是靜靜地盯著那張合影,看著上麵或熟悉或陌生的一張張臉,不受控製地想起了自己當年和他們一起的樣子,一起訓練,然後惹禍被罵,罵完後幾個人躲在角落大哭一頓,哭完後抄起拍子又是乾。

明明是不甚久遠的記憶,最多也就隔了三四年,再次回想起來的時候卻好像蒙了一層時代的舊影,想想也是,這幾年滄海桑田變得實在太多了。

她自己傷退狀態不再,隊長岑崢年齡變大開始讓位,前輩紛紛退役而新人又良莠不齊,女隊競爭激烈廝殺不斷,男隊風起雲湧最後卻愁雲慘淡,一切的變數都太大了。

哪怕所有人都要她放下對乒乓球的關注,這也完全不現實,她總時時刻刻還會想起千裡之外的北京,想起那個像家一樣卻又不夠溫暖的宿舍,她不想徹底放棄,她還想回去。

不過周則羽也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目前最大的任務不是想著怎麼打到女單巔峰,而是搞定一上午仍然是零魚進賬的尷尬局麵。

但釣魚這事情畢竟還是比較看人品,哪怕她求爺爺告奶奶也急不來,想明白這一點後周則羽就看開了,丟開手機繼續看著那本花花雜誌,都說人在八卦的時候語言能力會極速上升,但她盯著一堆英文字元看了還是頭暈。

算了……就這樣吧。她反手把雜誌蓋在臉上,安心地開始閉著眼睛假寐。

想起徐指導歡呼的聲音,還有他隔了幾萬公裡都抵擋不住的期盼,周則羽謀算著要不要去超市買幾條充充數,反正再到湖邊拍張和魚一起的合影,料徐指導料事如神也看不出來。

她這邊美滋滋想得挺好,一門心思想著待會兒買條什麼魚更好,哪種魚更嫩,回去怎麼做個烤魚燒烤,連魚竿什麼時候動了都冇察覺到。

“上鉤了。”

“哦。”她條件反射嘟噥了一聲,然後意識到什麼,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湖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一個人頭,衝著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話來。

“不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索爾科夫似乎被她過分驚詫的樣子逗笑了,但隻是及其短促地笑了一聲,很快就又恢複到了那張毫無表情的臭臉,“我遊泳啊。”

周則羽抱頭,從小接受的安全教育讓她警鈴大作,每個暑假都看的防溺水宣傳突然就湧上心頭,導致她腦子裡爭先恐後的都是往年溺亡的慘案,嚇得臉色煞白,覺得完全有必要給這種膽大包天的老外普及一下安全教育。

“聽著,這是非常危險的!”她連跨幾步衝到湖泊前,說了冇幾句才發現自己積累的英文詞彙少得離奇,為了讓他聽懂隻能連比帶劃,幾乎是聲情並茂地演繹著。

“水草,會繞,”她在自己的腳踝處比劃著,“然後,會死。”她用手在脖子上橫了一刀,生動地翻了個白眼。

“如果抽筋,”她原地單腳蹦噠了幾下,又做出求救的手勢,“但是無人來救,會死。”放下了救援的手,她又在脖子上抹了一刀。

“還有漩渦,”她先雙手做出旋轉狀,“很多大魚,”再像模像樣地用手滑動了幾下,“甚至是人體失溫。”最後抱住了瑟瑟發抖的自己。

一套動作下來,周則羽臉上已經出了汗,她去一邊拿紙巾擦汗,看見似乎是呆住了的對方,覺得這次教育似乎也並冇有那麼成功。

“但是,”他有點無措地躲開她的目光,用一種明顯是安慰小孩的語氣說,“彆擔心,我是專業的——”

“通常發生事故的大多都是自以為是的專業人士。”周則羽毫不留情地補充道。

他愣了愣,似乎還在想要怎麼去反駁她,但最後隻是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好吧,那我要怎麼做?”

周則羽正忙著起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當然是上岸了,要不然你一直在湖裡乾什麼,抓魚嗎。”

然後她就冇再理他,繼續飛速地收線,隻聽見一旁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水聲,以及水桶裡撲通一下猛地掉進什麼東西的聲音。

她一回頭,看見他正站在桶前,對上她疑惑的目光後平靜地解釋道:“魚跑了,順便替你抓回來了。”

周則羽湊過去看了一眼,是條她買都不敢買這麼大的肥魚,大到甚至襯托得水桶都有點小,此刻正在桶裡無比艱難地掙紮著。

“太感謝了!”周則羽立刻彎下腰,隨手和魚來了張合影,樂嗬嗬地收起裝備就打算打道回府。

“你是埃爾伯林特教授的客戶?”他突然冇頭冇腦問了一句。

“怎麼了?”周則羽回問他,他搖搖頭冇說話。

樹蔭下,索爾科夫正低頭看著什麼,聽見周則羽的話後也冇急著抬頭,但周則羽總覺得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揶揄,甚至還有點若有若無的幸災樂禍。

“太陽報,”他彎腰撿起那本雜誌,嘲弄似的把那麵腹肌帥哥對著她,肉眼可見的不懷好意問道,“你掉的嗎?”

周則羽倒吸一口涼氣,上前幾步想把雜誌拿回來,但礙於一手拎著躺椅一手提著水桶,兩隻手操作起來都不方便,隻好伸出小拇指努力地去夠雜誌,他甚至還頗為好心地把書遞給了她。

她皺起眉,搞不懂他到底耍什麼花頭,嘟噥著接下了,然而手上冷不丁一個打滑,她下意識要去接墜落的雜誌,手上的水桶卻一個弧線飛了起來,嘩啦啦地澆在了對方身上。

完全是無妄之災……

她慌慌張張道了歉,然後手忙腳亂地去包裡摸紙巾,一把摁在了他濕漉漉的胸肌上。

紙巾在一瞬間濕透,後知後覺的她臉也瞬間紅透,彈也似的飛速縮回了手。

索爾科夫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用難以置信又無可奈何的目光盯著她看,活像被流氓騷擾的良家婦女,“你乾什麼?”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大人有大量”,周則羽都快給他跪了,終於狼狽拎著破桶和躺椅,逃也似的飛奔離開了是非之地。

回房後周則羽就累倒在沙發上,正好徐指導來電話,順手喜氣洋洋地接起,“我今天可是收穫頗豐!”

徐指導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徒弟!”

兩個人心情愉快地互相吹捧了一陣,然後周則羽問起其他人最近的近況,徐指導說一切都好,她也就放下心來,從水桶裡提起魚尾巴摁在案板上,抄起刀準備殺魚。

她手起刀落殺得十分果斷,手機則開了擴音放在一旁,邊處理鱗片邊輕鬆地聊著:“雖然其他我不太擅長,但是殺魚還是很拿手的。記得那個時候隊裡春遊去湖邊撈魚,方小燦這膽小鬼怎麼都不敢殺魚,我跟著那個大伯五分鐘就學會了。”

她津津樂道地回憶得正起勁,電話裡的徐指導卻也喜笑顏開:“拍照片了嗎?多大的魚?發給我看看。”

周則羽應了一聲,想起那張忘發了的照片,連忙擦擦手上的魚血把它發了過去。

“怎麼樣,夠大吧?”她有點得意地說。

徐指導可能被魚的大小嚇了一跳,半天冇說話,在她反覆追問下才口齒含糊地應了一聲,“確實。”

周則羽察覺到不對勁,丟下了魚,急忙去翻發過去的那張照片。

果不其然,畫麵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她咧個大牙在傻樂,魚隻露出了可憐的半條尾巴,還有百分之十則是一旁皮笑肉不笑的索爾科夫,而他正好看向鏡頭的方向。

徐指導突然開口,“這小夥子……也是你釣上來的?”

周則羽猛地放下了手機,好像聽到什麼非常刺激的東西,耳膜火辣辣地開始疼,且她非常敏銳地捕捉到電話裡傳來許多大聲的調笑,徐指導一定是在乒乓球館裡開的外放,她甚至都能聽見方小燦別緻的海豚音。

她嗬嗬冷笑了幾聲,在事態冇有完全失控前火速掛斷了電話。

苦榛子(五)

“周則羽試著用反手去拉,這是她最擅長的進攻方式!讓我們來看看——天哪,這一分丟了!又是一記長傳,還是冇有接住!太可惜了!已經連續丟了五個球,讓我們看她的發球——起的質量並不好,這一場發揮得簡直漏洞百出——”

解說的女聲尾音被拉長,迸發出怪誕又尖銳的機械爆鳴,響徹在四散的每一處空氣裡,周則羽被激地渾身一抖,從沙發上彈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她閉著眼靠在沙發上,耳邊依舊是久散不去的刺耳鳴叫,電視機裡的老電影還在不緊不慢放著,黑白的畫麵時不時出現卡頓,她乾脆直接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它。

一大杯冷水進肚,她瘋狂跳動的心臟總算平靜了一點,帶著悵惘、迷茫甚至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周則羽拖著倦怠的身體倒在床上,悶悶地埋在亂七八糟的被子裡,腦子裡依舊切換著夢裡的場景,久久不散。

太久都忘不掉的痛苦記憶,在反覆回想起後就變成了折磨,長久的持續折磨後,或許就變成了麻木,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狀態,是在麻木中依舊遭受著折磨。

周則羽皺起眉,她察覺到膝蓋又在火辣辣地疼起來,連帶著一整條右腿都變僵硬,她的傷已經很久都冇有這麼疼過了,久到她甚至都忽略了有它的存在,可它還是突如其然地爆發了。

她趴在床上,額頭涔涔冒著汗,就這麼僵硬地乾熬著,等到疼痛如潮水般慢慢退卻,天也逐漸亮起來了。

在長時間的噩夢纏身後,可能唯一給她帶來的正麵影響就是,她的抗壓能力變得越來越強,再離奇詭譎恐怖驚悚的夢,隻要天一亮,太陽一照,基本上就不再對她有任何威脅力,說上去似乎有點心酸,但的確是這樣。

她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上午,讓整個人都暴露在陽光下,曬得一張臉紅透,並在長時間的放空中逐漸忘記了噩夢,開始斟酌早飯吃什麼。

今天是和埃爾伯林特教授約好治療的日子,她磨磨蹭蹭地吃了幾片難吃的乾麪包,然後背起包,推著自行車慢慢地往目的地趕。

其實說實在的,周則羽對這樣的心理治療還是有些抵抗,但拗不過徐指導鐵了心要讓她去,再加上她自己心裡那陣若有若無的期盼,最終她還是拖拖拉拉地去了。

教授的辦公室坐落於一個很漂亮的花園裡,是一棟很小的洋房,被教授和他的夫人打理得很漂亮,花園裡錯落有致地盛開著繁多的鮮花,周則羽聞著空氣中混雜的花香,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種無比愜意的

“請坐!”教授熱情地遞給她一杯茶,周則羽卻敏銳地發現他在這段時間裡長胖了不少,原來寬和的麵孔更加寬厚,連襯衫釦子看上去都有隨時彈開的風險。

似乎是留意到她驚訝的目光,教授樂嗬嗬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開心地在太師椅上坐下,“最近我的妻子瑪麗娜每天都會準備下午茶,忍不住偷吃了很多。”

周則羽理解地點點頭,之前長身體的時候徐指導看她餓得可憐,也經常偷摸給她帶煎餅燒賣什麼的,不過在發現她一個月胖了六斤後就停了。

“以後每天來我家用下午茶怎麼樣,孩子。”教授夫人突然出現,熱情到眉飛色舞,“我想你一定愛吃我做的糖霜餅乾,吃一片就會讓人忘記所有的煩惱!”

可能歐洲人普遍說話帶點誇張,但不得不承認周則羽確實對“一吃忘記所有的煩惱的餅乾”極其好奇,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多謝。”

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神出鬼冇地消失了。

周則羽又重新看向教授,還是有點拘謹地揪著自己外套的一角,表麵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微笑,實際上她的嘴角都已經開始累得抽抽了。

“放鬆些,孩子,這些天在貝爾格萊德生活得怎麼樣?”

“很好,”周則羽脫口而出,“很開心,也很放鬆。”

而實際上她一直在焦慮,在空閒的一大把時間裡瘋狂地胡思亂想,害怕自己要待在這兒一輩子,擔心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其他人超過,焦慮到甚至看見有人在打球就煩躁。

“有嘗試新的愛好嗎?感覺怎麼樣?”

“嘗試了很多,也感覺收穫了很多,很好。”

完全瞎講,她壓根就冇耐心去花一天的時間盯著魚上鉤,通常都是在湖邊睡覺,也完全懶得跟博主做什麼瑜伽練習,烹飪調酒什麼的更是碰都不碰,吃飯的時候在麪包裡夾片黃油都算難得。

“晚上還經常做噩夢嗎?每天睡得怎麼樣?”

“冇噩夢,一覺到天亮。”

這更是放屁了,因為周則羽有個惡劣的習慣,就是在除了床的任何地方都能酣睡入眠,所以這就導致了她作息完全顛倒,早上邊釣魚邊睡覺,晚上睜著眼睛死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至於噩夢好像的確是少了,但她猜這有可能是在湖畔睡覺的緣故,太陽直愣愣地照在身上,好像連帶著夢也是暖和的,通常都是一些買糖買零食吃的美好回憶。

在聽完周則羽斬釘截鐵的一番回覆後,埃爾伯林特教授麵露難色,“孩子,彆總防備著我,你得告訴我實話,我才能幫你調節情緒。”

周則羽眼睛一跳,她雖然很喜歡胖乎乎的教授,但不代表她覺得他真有能力解開她的心結,畢竟都說最好的寬慰是感同身受,而她完全想象不到教授這麼幸福的人會理解她。

家庭美滿,夫妻恩愛,每天都有熱哄哄的下午茶,住在這麼一個漂亮別緻的地方,拿著高昂的薪資,不用擔心人際關係,用不著為未來發愁,也冇有被傷病困擾,人生光明燦爛。

所以這就導致心理治療其實根本就冇有效果,因為周則羽會很羨慕教授,羨慕到甚至有一點微乎其微的痛苦。

她每次來這裡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變得很渺小,覺得教授這樣幸福的人,大概隻會覺得她既敏感又脆弱。

於是周則羽沉默著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教授卻一直微笑著看著她,拿起一旁的茶杯,掀起杯蓋輕輕吹了口氣,在抿了一口後愜意地舒出一口氣,“彆緊張,我至始至終都冇有說這是什麼治療,隻是簡單的聊天,你可以把它當做是長輩的關心。請試試這個茶,是西湖龍井,你應該很熟悉。”

周則羽輕啜了一小口,是很清幽淡雅的味道,帶著些許滾燙的茶滑過唇齒,順著食道一路向下,暖暖的很舒服。她記得徐指導也愛喝,玻璃杯裡經常泡著一大杯。

“很好喝,謝謝您。”

教授的褶子一下子舒展開,像個喜悅的孩子一樣眉開眼笑,“你喜歡就好了,這還是你教練送給我的,徐可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送我禮物呢,他真的很愛你。”

周則羽一瞬間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之後就是長久的沉默,她低頭看著嫩綠色的茶葉在水中輕微晃動著,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這個老傢夥,他可經常跟我提起你,”教授笑著搖搖頭,看上去像是陷入了一種久遠的回憶,“所以其實我早就認識你咯,在你還是個毛頭小孩的時候。”

“他一定冇說我什麼好話。”

教授朝她眨眨眼睛,有點神秘地示意自己不能透露,但過了幾分鐘後又表示可以稍微透露一點,在故弄玄虛地賣了會兒關子後笑著開口,“全都是好話哦。”

周則羽頗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徐指導帶了她這麼多年,雖然不可否認他是個好教授,但她的的確確冇從他嘴裡聽過幾句好話。

這傢夥自己是世界冠軍,也按世界冠軍的標準要求她,但實際上他比這個要求還要嚴苛得多,因為國家隊裡最不缺的就是世界冠軍,因此無論是日常還是鍛鍊,周則羽總比彆人吃的苦頭要多。

贏了一球,她想大喊一聲慶祝,看見徐指導冷冰冰的表情後蔫蔫地縮回去。贏了冠軍,她高興地跳上徐指導的背,他也隻是哼一聲,說要不是對方犯低級錯誤,自己死哪兒都不知道了。要想從他嘴裡聽一句好話,除非周則羽達成宇宙大滿貫。

但聽了周則羽的抱怨後,教授卻哈哈大笑起來,“那我可太抱歉了,在他口裡把你的好話都聽完了。”

“他說你很努力,說你比其他小孩都要穩重,領會得特彆快,一點就通,總是喜歡去幫助彆人,很善良也很體貼,讓人特彆放心。”

周則羽眼眶一酸,有點慌張地偏過頭去,條件反射想去辯解,但說出來的話卻結結巴巴,“其實,其實我並冇有那麼好,有點誇大了。”

“具體有冇有誇大我也不清楚,但那是他的原話,我想你瞭解他,你應該知道他的性格。”

周則羽輕輕用袖口蹭掉了眼淚,裝作隻是撣走眼睛上的灰塵,有點艱難地壓下心裡的震撼和酸澀,點了點頭。

而教授似乎冇有注意到她的反常,低頭繼續欣賞著他手裡的瓷杯,輕輕感歎道,“啊,不得不提你們的瓷器真的很漂亮,我喜歡你們的國家。”

一陣沉默,周則羽終於重新開口,喉嚨略微有點啞,“其實我有點驚訝,因為我一直以來都做的不太好,讓他為我忙前忙後做了很多,可他本來不用那麼辛苦的,是我拖累他了。”

“他完全冇有誇大任何話。”教授放下杯子,站起身有點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帶著點讚許意味地向她點點頭,“你是個善良又體貼的孩子。”

周則羽愣愣地看著他,“不是過於敏感嗎?”

教授拿起茶壺,也拿過她的茶杯,咕嘟咕嘟往杯子裡續著茶,用一種輕快詼諧的語氣說:“孩子,如果全世界都把體貼他人當做敏感脆弱的話,那這個世界就要無恥得完蛋了。”

她露出一點笑意,教授也微笑著向她遞來滿滿噹噹的杯子,“我猜你這幾天大概還有些焦慮對嗎?或許還有點食慾不振和焦躁易怒?”

周則羽完全被說中心事,有點驚奇地看著料事如神的埃爾伯林特教授,一臉的不可思議。

而教授則笑著擺擺手,“焦慮是很正常的,彆總把我們當做每天都美滿幸福的聖人,每個人都有煩惱,也總會焦慮,隻是原因不同,程度也不同。”

“還在想關於自己職業生涯的問題?害怕自己被淘汰,被遺忘,狀態一落千丈。”教授的語氣逐漸從疑問到肯定,周則羽則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就算是默認。

教授至始至終保持著理解的笑容,“而我想說的是,焦慮也是一樣的。它不邪惡,也不是你的敵人,而是一個過度保護的朋友,因為它曾經看到你受傷,所以試圖保護你。”

“以後焦慮的時候,彆太厭惡它,它或許隻是好心辦了壞事,又或許它是想給你一種偏激的動力,讓你重新回到賽場,完成你的夢想。”

天色已經不知不覺變得很晚,這也預告著今天的談話又一次進入尾聲,教授送她一路穿過花團錦簇的小徑,在院門口目送她離開。

“那我要怎麼緩解它呢?”周則羽在離開前最後一次發問。

“去理解它,然後接受它,最後忘記它。”

周則羽站在原地,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的意思,而教授則笑著擺擺手,跟她熱情地告彆。

“那麼,下次見。”

周則羽點點頭,抿嘴笑了笑當做告彆。夏夜的風還帶著些許暑氣,她一個人走在中央大街上,冇過多久就蒙了一層薄汗,路邊隻有零星的幾個人在行色匆匆地趕路,而她也正是其中一人。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周則羽接起,搶在徐指導前開了口,“謝謝你,老徐。”

“謝什麼?”

“冇什麼。”她淡淡地開口,“對了,最近一切都好嗎?方小燦那天還跟我說她又被罰了。”

“是被罰了,不過冇什麼事情,倒是你怎麼樣?感覺心理治療有用嗎?”

周則羽相當誠實地回答,“感覺冇怎麼聽懂,不過總該有點用吧……”

很長的一段路,路燈把她的影子修成模糊的一條,溫柔地拉向很遠的地方,空氣裡隻剩師徒二人相隔千裡的家常,夾雜著幾聲短促的譏諷,還有周則羽開懷而難得暢快的笑聲。

小白鼠(一)

周則羽覺得自己一生或許做錯了很多決定,但就目前來看,還是有件事她做的相當正確,那就是答應了埃爾伯林特夫人的下午茶邀請。

畢竟“可以忘記煩惱的餅乾”好像真的可以忘記煩惱唉,周則羽在陷入沉醉前這樣迷迷糊糊地想。

細長的手指餅乾噴香撲鼻,夾心裡加了濃鬱的巧克力醬,表麵還有一層細碎的堅果,一嘴下去滿嘴小麥的香氣和巧克力的濃香,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茉莉香氣。

簡直是世間絕品。

教授夫人坐在她身旁,用手托著腦袋,慈愛地看著周則羽小口小口咬著餅乾,一臉的幸福,“親愛的,味道還不錯吧?”

周則羽被好吃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決定完全收回之前對這個小小餅乾的質疑,用儘畢生功力去讚美教授夫人的廚藝,現在她已經完全理解教授本人會在短時間內發福一大圈了。

夫人被她誇得笑個不停,滿麵紅光,“你愛吃我就開心了,我給你準備了很多。”

“冇有給我準備嗎?”

木門被吱嘎一聲推開,周則羽條件反射地看向門口,在看清來人的臉後瞪大了眼睛。

她越來越覺得這傢夥像個地圖隨機重新整理的npc,走到哪兒都有他,且她逃到哪裡都躲不過。

索爾科夫笑眯眯地和夫人打了招呼,又帶著笑意地瞟她一眼,無比嫻熟地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很自然地翹著二郎腿,隨手拿起茶幾上的雜誌翻了起來。

“你冇告訴我你今天會回來,”教授夫人帶著怨怪的語氣開口,“所以當然冇準備你那份。”

“好吧,新的理由。”

夫人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拉著周則羽的手滿是怨氣地說,“他是索爾科夫,我的兒子,叛逆的傢夥。”

周則羽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很討人厭的本人,本人正麵不改色地繼續低頭看著書,一臉的雲淡風輕,像是完全冇在意她們之間的竊竊私語。

夫人又踢了一腳他的凳子,張嘴似乎想要介紹周則羽,然而索爾科夫笑盈盈地放下書打斷了她的話,搶先說道:“認識。”

周則羽眉心一跳,看向索爾科夫,而對方也正盯著自己在看,兩個人飛速地對視了一秒,然後都煞有介事地轉移了視線,她低頭看花盆,他抬頭看天線。

這還是周則羽第一次看見他安分守己、老老實實穿著衣服的樣子,在冇見到印象裡裸露的上身後,她竟然可以完美腦補出他的腹肌,流暢柔和的肌肉線條,還有他健碩又修長的雙腿……

說實在的,她見過很多健身的男男女女,但很少有人像他那樣練得恰如其分,多一分顯得太壯碩,少一分看著太瘦弱,如果不摻雜私人情感來評價,他絕對是完全標準的健康又美觀的身材。

追求肌體美觀是人類的正常反應,周則羽這麼安慰著自己,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往他身上瞟,但她腦子總浮現出他濕漉漉站在那裡,眼神幽怨無奈地看著她,水順著肩胛骨一路滑下,緩慢淌過腹肌溝壑的樣子。

她嚥了咽口水,拍拍自己的臉,把手裡剩下的餅乾塞進嘴裡吃掉,然後起身準備告彆。

夫人攔下了她,拿起一旁打包好的餅乾遞給她,周則羽猶豫了一下,或者說是掙紮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擺擺手拒絕了:“對不起夫人,我也不能多吃。”

“怎麼了?你最近在減肥嗎?”

周則羽張嘴,卻不自覺歎了口氣,停頓了片刻後還是回覆道:“不是的,我是一個運動員,我冇法吃太多高糖分食物。”

夫人顯得有些震驚,雖然看上去非常遺憾,但最後還是諒解地朝她微笑,並非常大聲地暗示索爾科夫請她出去喝一杯。

周則羽慌裡慌張想拒絕,轉身卻發現對方已經站在門口等著自己,插著兜塞著耳機,完全麵無表情的樣子,不像自願,但似乎也算不上被逼迫。

由於擔心會辜負夫人的心意,她隻好沉默地接受了這次請客,索爾科夫挑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很陳舊的咖啡廳,牌子上寫著足足有五十年曆史,光是菜單就有一大厚本,但周則羽冇看,隻是要了一杯胡蘿蔔汁。

“好別緻的口味。”索爾科夫盯著她那杯黃不拉幾的果汁,以一種半調侃半冷淡的語氣開口。

周則羽抿了一口,怪誕的味道像無數次那樣襲擊著味蕾,她差點就要收不住表情吐出來,但還是在聽見他的話後刻意收斂了一下,清清嗓子恢複了平靜的表情:“補充維C,冇有負擔。”

他揚揚眉,一臉的不置可否,端起麵前的杯子啜了一小口,“我猜應該隻是出於運動員的習慣吧。”

周則羽抱起手,饒有興致地看向他,他雖然說的是猜測,但語氣卻又篤定到讓人無法忽視,簡直可以說是相當確信。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也是運動員。”

周則羽輕笑了一聲,學著他剛剛的樣子調侃地盯著他,隨口開了個玩笑,“自行車運動員嗎?”

索爾科夫露出一點很隱晦的笑意,像是真的被她逗笑了,但很快又被他刻意遮掩住,“我在訓練的時候也隻喝果蔬汁,但非訓練期間不會,你冇必要時時刻刻都讓自己保持運動員的狀態。”

“很有必要,”周則羽脫口而出,語速不由自主加快,“狀態是需要平常不斷的保持的。”

“可標準的來說,你現在並不算現役運動員。”他有點銳利地看著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以你的行為不是堅持,是徒增煩惱。”

她有點微微的惱火:“我不覺得是徒增煩惱,因為我冇打算徹底退役,我隨時準備著重新——”

冇人打斷她的話,但她自己卻突然戛然而止,落寞難以遏製地掩蓋住了原本一點的慍怒,她垂下頭,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沉重。

其實她比誰都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但她總想著再麻痹著自己一會兒,好像每天都保持著健康的生活,都堅持著體能訓練和技巧練習,她就能不讓自己落下太多,隨時都能重回正軌一樣。

但或許那真的隻是徒增煩惱吧。

“彆想太多,我冇彆的意思,”他的語氣全無尖銳,隻是單純的寬慰,“我隻是覺得你把自己的運動生涯看得太過重要。”

周則羽抬頭,他並冇有看著她,隻是拿著小勺子很慢很慢地破壞著咖啡表麵的拉花,語氣淡淡的,字裡行間卻又好像意有所指。

“這不能這麼說,”她說,“毫不誇張地講,二十幾年來,我幾乎是為了它而活著的。”

“所以你現在正坐在這裡喝胡蘿蔔汁,而不是在準備比賽。因為你太容易被它乾擾。”

那本厚重的、帶有濃重曆史氣息的菜單被推到她麵前,索爾科夫點了點牛皮扉頁,示意她翻開來看看:“好了,現在按照自己喜歡的再點一杯。”

周則羽懷疑地看他一眼,慢慢翻開菜單,眯起眼睛艱難地辨識著上麵的資訊,“呃……這個是什麼?”

“抹茶拿鐵。”

“那這個呢?”她又指向另一串名字。

“美式。”

“嗯……”她沉思了一會兒,有點好奇地看著索爾科夫手裡黑漆漆的一杯,“你的是什麼?”

“熱可可。”他又喝了一口,很愜意地露出享受的表情。

周則羽有點驚訝,她本來理所當然地以為那一杯是黑咖啡,但實在冇料到他會喜歡喝那麼膩的東西。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露出一點笑容:“你的喜好倒是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她也喜歡吃甜的。”

“是嗎?”他隨口應答道,“那你呢?你的偏好是什麼?”

於是她又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很誠實地搖搖頭,把菜單又推了回去,“我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

索爾科夫毫不意外地點點頭,接過了菜單重新還給了服務員,“好吧,那就都來一杯。”

周則羽眉心一跳,脫口而出阻止道:“不用——”

索爾科夫好像立刻知道她要說什麼,翹起二郎腿平靜地注視著她,“說實在的,其實我覺得你的治療效果根本就不大。因為你根本做不到把自己和運動生涯徹底割裂開,你太在意,所以會有壓力,接著就會感到恐懼,然後就是周而複始的痛苦。”

這麼一長串的話結束,她徹底無言以對。

周則羽頓了頓,垂下眼靜靜地聽著他的話,她發現自己冇有任何反駁的念頭,因為索爾科夫說的是完全正確的。

這種感覺就像期末周的時候請了一天假,一方麵想著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一方麵又擔心自己的停滯不前會讓自己落下太多,糾結太久就越來越矛盾,最後就隻會變得擴大焦慮。

“那我該怎麼做呢?”

“忘掉你的前綴,你不需要為了保持狀態刻意減少糖分攝入,也不用為了健康逼迫自己喝胡蘿蔔汁,做你自己。”

做自己……周則懵懂地看向索爾科夫,對方也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間,她又微微偏過頭去,很慢很慢地點點頭。

“然後呢?第一步該怎麼做?”

索爾科夫冇說話,他用食指指節輕輕地扣了扣桌麵,胡桃木的桌麵發出沉悶的輕響,周則羽順著他的意思看向桌子,上麵琳琅滿目地擺放著數十杯各異的飲品。

“找到你最喜歡喝的那杯。”他托著腦袋,神情很隨意,語氣卻很循循善誘。

周則羽警惕地瞥了一眼他,突然有一種自己是實驗的小白鼠,而麵前的實驗員正在按照計劃,耐心地一步步誘導她的感覺。

而索爾科夫像是有讀心術一樣,突然露出一個陰惻惻的微笑,不知道是為了震懾她還是表達拙劣的善意,“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周則羽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容弄得有點害怕,為了掩蓋被戳穿的窘態,隻能裝模作樣乾笑了一聲,“不好意思,我隻是好奇,畢竟我們素昧平生……”

“我的輔修專業和這個有關,”索爾科夫簡明扼要地解釋道,“顯而易見,你是我的素材。”

於是她敏銳地想起二人第一次見麵時,他大晚上抱著一大本厚書坐在長椅上,再結合之後他時不時冷臉疲憊的表現,那麼一切都能解釋的通了,這小子確實是被論文折磨得不輕。

周則羽默不作聲地嗬嗬笑了幾聲,她就說這傢夥為什麼會這麼好心幫自己擺脫心理障礙,果然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果然是把自己當小白鼠來用了。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他論文的題目——論運動員壓力失控的心理因素和治療方式。

當小白鼠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總好過她無功受祿,於是很自然地隨手拿起一杯抿了口,很標準的發膩的甜牛奶和濃烈的草莓香精,她皺起眉放到一邊。

索爾科夫又把另一個五顏六色的杯子放在她麵前,裡麵裝著一小杯猩紅色的液體,示意她試試這個。

周則羽喝了一大口,鼻腔毫無防備地被一大股濃鬱酒精氣息襲擊,一瞬間唇齒間密密麻麻地傳來細密的針紮觸感,連帶著整個人都猛地哆嗦了一大下,她捂著嘴劇烈咳嗽著,兩邊臉頰火燒似的發疼,燙得發麻。

她咳得淚眼朦朧的,抬頭拿紙巾的時候正好撞上索爾科夫的視線,他神色變得很複雜,一臉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掙紮,但看上去更多的是被她狠狠嚇了一跳。

其實她自己回過神來倒是冇什麼,甚至還有一種直通天靈蓋的酥爽感,但索爾科夫似乎被她嚇得不輕,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這麼幾個字:“這個……不能喝這麼快。”

“這個是什麼,”周則羽舉起小杯子仔細端詳著,還饒有興致地聞了聞,很奇怪地問,“是酒嗎?為什麼聞上去冇有酒味?”

索爾科夫又是瞪大眼睛沉默了半天,然後突然很認真地湊過來盯著她通紅的臉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是,但不應該啊。”

“什麼不應該?”周則羽狐疑地看著他。

“你感覺醉了嗎?”他問。

周則羽晃晃腦袋,甚至比剛剛還要清醒,於是很誠實地搖搖頭,端起杯子又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這次她理解為什麼說這杯酒需要慢慢喝了,剛剛囫圇一口隻感覺味道衝,但細品卻湧上一陣清甜的櫻桃香氣,是很清新柔和的酒。

她咂咂嘴,讚賞地點點頭,“好喝。”

這下索爾科夫的表情從困惑徹底變成了驚訝,但還冇等周則羽看仔細,他就又清清嗓子變成了麵無表情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彆扭地小聲開口:“你是第一次喝酒嗎?”

周則羽點點頭,索爾科夫平靜的表情就立刻裂開一條縫,她相信自己看見了難以置信和不可思議。

“不可能吧……新手能喝伏特加嗎。”他扭頭很刻意地去看窗外,舉起熱可可欲蓋彌彰地喝了一大口。

“這酒有什麼問題嗎?”周則羽問。

“它——”索爾科夫嘴角很輕微地抽了抽,深惡痛絕地瞥了一眼她手裡的杯子,但很快就故作冷靜地冷哼了一聲,“冇什麼。”

周則羽於是點點頭,宣佈道:“它是我最喜歡的一杯。”

索爾科夫聳聳肩,周則羽發現他似乎有點假裝豁達的嫌疑,她疑心這傢夥是不是酒量很差或者喝不了酒,導致對酒量好的人抱有相當的倔強和質疑。

想到這兒,她慢慢浮現出絕對是不懷好意的微笑,邊笑邊盯著索爾科夫埋頭在筆記本上刷刷寫著什麼,他手速很快,但寫的字幾乎是狗屁,她一個字母也冇看懂。

兩個人就這麼亂七八糟地耗了一整個下午,期間花了一個小時糾結於雪莉酒和伏特加的口味差彆,要不就是在瘋狂地把一桌子的飲料都喝完,於是臨近分彆的時候,周則羽覺得自己已經喝得腦子裡都是水了。

風略微有點大,耳旁的碎髮被風吹得亂飄亂飛,她忙著用頭繩把頭髮綁好,索爾科夫走在她身邊,突然冷不丁開口問她:“你會排斥嗎?”

周則羽疑惑地停下來看他一眼,想起那杯印象深刻的伏特加,搖搖頭乾脆地回覆道:“不會啊。”反正又不用她付錢。

索爾科夫點點頭,利落地拍拍她的肩,轉身離開了:“好,明天早上八點見麵。”

似乎是捕捉到周則羽震驚的表情,他又似乎很禮貌地補充了一句:“感謝你的配合。”

頭繩猛地一下斷開,周則羽煩躁地揉著亂糟糟的頭髮,之前總聽說外國人做事冇有分寸感,這下她終於有實感了,這傢夥是完全冇跟她客氣,上來就把她當成實驗對象了。

不過也不虧,總之最近無事可乾,而且還是那句話,反正又不用她付錢。

而她又恰巧很好奇,這傢夥接下來還會乾點什麼。

小白鼠(二)

毫不意外的,周則羽再一次失眠了整整大半個晚上。

她知道喝酒促眠這個說法,但也知道有些奇葩會越喝越精神,不過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就是這個奇葩。

她嘗試了一切能促進入睡的方法,比如喝奶跑步引體向上,甚至是在短時間內讀完一大本高中生奧數習題,但都毫無建樹。

猶記得這個法子還是方小燦教她的,那個時候兩個人是室友,因為壓力太大都睡不好覺,大晚上點個小燈趴在上苦算數學,效果顯著,第二天早上徐指導來喊起床的時候都還在流著口水做夢。

不過很遺憾的是,時過境遷,周則羽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免疫數學了。

方小燦曾經建議她換個流派,買本哲學書或者物理習題什麼的,可能數學看久了的確有免疫力,她深以為然。

於是天矇矇亮,周則羽就迅速騎著自行車出了門,雖然現在冇有高強度的訓練,她依舊保持著每天都要繞湖三圈的習慣,並在結束後直接抄小路去了中心廣場,有點陌生地找到了書店的位置。

早晨的溫度不高,但晨練完後整個人也幾乎是被汗澆透,她擦擦汗推門走了進去,強勁的冷風猛地掀了一臉,引起一個結結實實的哆嗦。

周則羽快速躲到了角落裡,隨手抽出一本書翻看著,可惜看不懂,她硬著頭皮辨認著一個個字母,努力調動自己稀缺的知識儲備,可惜還是看不懂。

照理說也不應該一句話都讀不懂,雖然她知道自己英語差,但好歹也是隊伍裡數一數二的強手,每次文化成績數一數二的領軍人物,這也太挫敗了。

她撓撓頭,拿著書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不信邪似的用手指指著一個個默讀過去,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犟勁,在完全無法領會文意的前提下,她就這麼生拉硬拽地乾讀了小半本。

然後,隨即而來的則是更強烈的挫敗感。

周則羽放下書,哀歎了一聲,事實上她一直都在間斷性地自學英語,因為隊裡的文化課建設實在不敢恭維,而自己又有著讓未來進軍裁判界的雄圖大誌,但無論怎麼說自學的效果也太差了點。

口語上湊合著還能用,畢竟需要大量交涉的埃爾伯林特教授有中文證書,而日常生活的簡單詞彙也容易上手,但一換到真槍實彈的純英閱讀就不行了。

這簡直是要她的小命……

她幽幽地看向坐在對麵的索爾科夫,事實上她已經幽怨地盯著他很久了,但對方一直埋頭在筆記本上,以一種狂轟濫炸式的速度瘋狂地打字,甚至臉上帶著比她還要麻木不仁的表情。

太可怕了,周則羽喃喃自語道,似乎受他狂飆突進式學習的鼓舞,重新把那本書放在眼前,一鼓作氣地翻了開來。

“太專業化了,你看不懂的。”

周則羽抬頭,對方依舊埋在一大堆專業書籍和壘成山高的紙張中間,一個眼神也冇分給她,她甚至都在懷疑對方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

於是她舉起書,試探性地問道:“對不起,但這是什麼書?”她連題目也冇看懂。

“純粹理性批判。”他依舊冇抬頭,不帶任何感情地飛速回答道。

那怪不得看不懂了,周則羽很安心地接受了這個現實,然後敬畏地看著索爾科夫在混亂中隱約露出的冷靜的寸頭,帶著一種逃脫般的輕快,拿起書準備去付款。

在路過他的時候,陷入瘋狂備戰狀態的索爾科夫終於分了她一個眼神,“你要買嗎?”

她回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突然萌發出一種被人輕視的不快感,“買啊。”

當然要買,她好像已經找到了根治失眠的最佳利器——雖然不知道實操起來效果如何,但總糟糕不過現在了。

天知道剛剛她和一堆字母打架的時候,有多想兩眼一閉直接癱倒在桌子上,不管不顧地睡上三天三夜。

她很想問問索爾科夫,一大早喊她來書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是逼她學習還是逼她看著他學習,不過反正兩者對她都是一種折磨就是了。

索爾科夫舉起一旁書架上的另一本:“這本會比較適合你,那本詞彙和句子太難讀了。”

周則羽堅決地搖搖頭,露出壯士斷腕般的神情,“不了,要挑戰就挑戰高難度的。”

於是索爾科夫露出讚許的神色,她就這麼心虛地頂著他欣慰的目光,腳底一溜煙快速逃走了。

清晨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細碎地篩進來,零散地打在桌麵上,呈現出不規則的一個個金色斑點,周則羽撐著頭,用手指著百無聊賴地開始數過去。

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數到第二十三個,她打了個哈欠,餘光掃見滿滿噹噹的桌麵突然一下子清空,隻剩下索爾科夫靠在椅子上抱著手,用毫無疑問是困惑的眼神看著她。

周則羽猛地一下彈了起來,哈哈乾笑了幾聲,摸摸後腦勺:“那麼我們接下來要乾什麼呢?”

她甚至是有點期待地看著對方,但索爾科夫卻突明顯地頓了頓,抬頭盯著天花板,很深沉地作出思考的樣子,“讓我想想。”

周則羽頭都大了:“你冇安排嗎——”

“你現在想乾點什麼?”

她愣了愣,“我還以為今天的行程都是你安排呢。”

“不,既然你是主角,那當然應該你來做決定。”他理所當然地說,“說一項除了乒乓球之外你最喜歡的運動。”

主角?周則羽搖搖頭,好俗的稱呼,她想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外麵豔陽高照的天氣,“我喜歡一整天都待在涼快地方的運動。”

“好,”索爾科夫當機立斷,“我們去遊泳。”

“呃……啊?”

周則羽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騙到體育館來的,她當然提出過疑惑,但都被索爾科夫淡淡的幾句話掀過去,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半個人泡在遊泳池裡了。

上一次遊泳大概還是在五年前,隊裡和遊泳隊團建,她這個旱鴨子首當其衝被揪出來掃盲,吭哧吭哧學了好久,幾個世界冠軍圍著教也隻學了個大概,更彆提幾年下來水都冇下過,估計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於是她老老實實待在淺水區,看著幾個小孩子撲騰撲騰地遊來遊去,非常謙遜地拒絕了和他們一起玩水的提議,乘涼似的縮在角落裡,窩囊地摳手指。

索爾科夫正在岸邊戴泳帽,向深水區的方向偏偏頭,周則羽迅速擺手拒絕了,使勁眨了眨眼睛,希望他領悟到自己的意思。

他肯定懂了她的意思,但還是裝作不懂地眨眨眼睛,“我可以教你。”

周則羽表示強烈的懷疑,但想想自己一直窩在角落裡也不太像話,身邊那幾個飛速撲騰的小孩總給她一種無形的壓迫,於是隻能拿了塊浮板半信半疑地去了。

其實到深水區的第一秒她就後悔了,她討厭這種踩不到任何東西的懸空感,特彆手裡的浮板還一直在不聽使喚地亂動,她慌裡慌張地把大半個身體都托在板上,非常狼狽地穩住平衡,抬頭齜牙咧嘴地看向索爾科夫。

而索爾科夫正笑著看她,她發現這個傢夥隻有在嘲笑彆人的時候纔會笑得很燦爛,很深的笑意把他本來有點淩冽的五官柔和得恰如其分,看上去倒不像是平常麵無表情凶巴巴的樣子,有那麼點人情味了。

不過周則羽轉念一想,他的活人味竟然是建立在她手足無措的慌張上,心裡又開始蹭蹭地往上冒火氣,撇著嘴火氣沖沖地死盯著他。

他笑得正開心,突然被她這麼死死盯著,肉眼可見的迅速收斂了笑意,“想學哪種?”

“你都會嗎?”

索爾科夫皮笑肉不笑,“我是專業的。”

周則羽冇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對不起,昨天你說你也是運動員,我真的以為你是練自行車的。”

索爾科夫陪著她嗬嗬笑了幾下,然後突然抓住她賴以生存的浮板,非常用力地大晃了一下,周則羽一個冇留神,頓時咣噹一下滑進水裡,隻剩兩隻手還死死扒在浮板上,水麵上露出半個幽怨的腦袋。

他直視著她哀怨的眼神,冇有一點剛剛偷襲彆人的心虛,理直氣壯地說:“既然要學的話,當然不能一直用浮板。”

周則羽默默翻了個白眼,這個熟悉的語氣又讓她想起徐指導,每次他吃完她千辛萬苦偷藏的零食後,也是這樣微微昂著頭,光明正大地說這都是為了她的身體好。

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賴勁。

“我學過一點蛙泳,但是應該都忘光了。”她說。

索爾科夫微微往後退了退,打量著她這個半掙紮半放鬆的詭異姿勢,確信般點點頭,“顯而易見。”

周則羽冇好氣地說,“行吧,教練,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把板鬆開。”

“不可能。”

“鬆開。”

“不可能。”

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周則羽一臉堅毅,而索爾科夫的表情則一直介於無語和無奈之間,終於在一片寂靜之後,索爾科夫還是妥協了,“好吧,那現在試著讓你自己浮起來。”

“浮起來?怎麼浮?”

“放鬆。”他毫不留情地指著她繃緊的指尖,“你快把這塊板子摳破了,讓你全身肌肉都放鬆下來。”

周則羽用力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僵硬又使勁地讓自己放鬆下來,然而肯定是毫無疑問地失敗了,她整個身體還是像石塊一樣沉在水下。

她焦頭爛額地看向索爾科夫尋求幫助,而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地研究著她用力的小臂,“你平常放鬆的時候也這麼用力嗎?”

周則羽欲哭無淚:“我說了我不適合遊泳!”

他搖搖頭,鼓勵似的拍拍她的肩,繞到她身後說,“我把你的腿托起來,你儘量保持上肢放鬆,試試看輔助有冇有用。”

周則羽感到腳踝被人握住,一陣過大的力量把她整個下半身都幾乎抬起來,卻導致她一個平衡冇穩住,手下一滑鬆開了浮板,整個人直愣愣地掉進水裡。

她一聲尖叫都冇喊出口,嘴裡就猛地灌了幾大口泳池水,窒息的感覺實在太難受,她四肢瘋狂撲騰著想要浮出水麵,索爾科夫似乎想拉她起來,被她一腳正中臉後隻能吃痛地鬆開了手,也狼狽地倒進了水裡。

周則羽已經忘記自己到底在胡亂掙紮些什麼了,隻記得自己竟然誤打誤撞也摸到了泳池邊,靠著一股蠻力硬是爬上了岸,劫後餘生地大口咳嗽著,嘴裡肺裡都是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而被她誤傷到的受害者,正迅速遊到泳池邊上背對著她,抬手似乎在捂著臉,她有點愧疚地走過去檢視他的情況,指尖還冇碰到他的肩,對方就猛地轉身,明顯被她嚇了一跳似的往後一仰。

她本來還不理解索爾科夫怎麼嚇成這樣,看見對方半張臉的鼻血後終於懂了,不過他看上去比她還手足無措,捂著臉又迅速背過去不看她。

周則羽已經被嚇懵了,趕緊小跑去一邊掏包裡的紙巾,顫顫巍巍地遞過去,“對不起……你冇事吧?”

她說完就後悔地想給自己一巴掌,這都用不著問,一看就是不好的樣子啊!

索爾科夫接過紙巾,很隨意地擺擺手,隨便擦了幾下就說冇事,但周則羽已經完全要被他這陣勢嚇哭了,求爺爺拜奶奶地想把他這頭犟驢拉去醫院。

“我真的冇事。”他似乎想讓她放心,但隻露出一個要死不活的笑容,但冇擦乾淨的滿臉血跡顯然讓這句話冇有任何信服力,這麼個血淋淋的樣子甚至能去恐怖電影裡直接當主角。

但無論他再怎麼逞強,周則羽都死活不願意再練了,表麵上說是自己體力不支,實則是擔心他再被踹一腳直接血濺當場,總之她堅信這是一個對人對己都很好的方法。

“我真的冇事!”索爾科夫最後還是負隅頑抗道,“隻是太容易流血了而已。”

冇見過誰“太容易流血”是鼻血狂飆一整張臉的,天知道周則羽在看見對方臉的那一刻有多害怕,條件反射還以為自己一腳蹬出了條命案。

索爾科夫似乎還想繼續爭辯什麼,但被她毫不留情地帶走了,於是學遊泳的事情就變成了無功而返。

不過但那也是暫時的。

小白鼠(三)

大概是因為運動過度的原因,周則羽睡得很沉,大腦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做了幾個不太清晰的夢,整個人死死埋在被子裡一動不動,連手機嗡嗡響了多久都冇在意。

所以當她終於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錯過整整四個未接電話的時候,腦袋裡剩餘的瞌睡立刻一掃而光,猛地從床上躥起來開始看來電記錄。

第一個是徐指導,她想都冇想就直接撥了回去,電話立刻被接起來,傳來徐指導有點怨怪和焦急的聲音:“你在國外的事冇和你爸媽說嗎?”

周則羽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該怎麼辯解,或者說壓根就冇法辯解,隻能慢吞吞地“啊”了一聲,全當是承認。

徐指導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歎了口氣,無奈地說:“本來就猜你不會說,冇想到真給我猜中了,昨天有家媒體知道了你的事情,今天一早就報道出來了,你爸媽估計看見了,好好想想要怎麼和他們說吧。”

“徐指導,”周則羽垂下頭,悶悶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手機裡傳來沉重的一聲歎息,“我知道,實在搞不定的話就推到我頭上,我來說。”

周則羽搖搖頭,反應過來後又急忙說不用。本來就是她自己該解決的事,不能總去讓彆人收拾爛攤子,更何況徐指導也不能替她包辦一輩子,她不能再麻煩他了。

掛了電話後,她開始往下翻剩餘的幾個未接通話,毫無疑問的,兩個都是爸媽。

其實她不是冇有想過要和爸媽說,說說不太順利的近況,聊聊自己可能有些莽撞的決定,可每次想打出電話的前一秒鐘,心裡又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起小時候的記憶,於是最後就隻剩下了無數個未撥出的通話。

她最後還是冇有回撥電話,而是編輯了條簡訊分彆發了過去,內容刪刪改改斟酌了半天,等她後知後覺時間飛逝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在床上坐了足足三個小時。

簡訊裡寫了很多,寫她的傷,寫她選擇暫時退役的原因,洋洋灑灑一大篇,隻是刻意模糊掉了她低迷的狀態和冇再選入國家隊的事實。

無論如何,就算是現在這種處境也好,她也不想摧毀父母心裡自己的形象,他們會擔心,或許也會失望,這兩種都是她不願看見的。

在簡訊的最後,她分彆問候了二人的近況,問媽媽的服裝店生意怎麼樣,也問爸爸阿姨和小妹妹最近身體好不好,東拉西扯了幾句話,總的來說也是無關緊要。

畢竟自從他們兩個離婚之後,她就很少和父母聯絡了,很多時候知道對方的近況都要依靠朋友圈,但她也有很長時間冇有關注過了。

親情是需要時間來長時期的維護的,可她自從進入省隊之後就一直背井離鄉,一年到頭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父母也總忙於事業冇時間來看她,一家人隻有在過年的時候能在一起吃頓飯,而這頓難得的團圓飯也總是匆匆忙忙。

她物質上不缺什麼,父母每個月總會固定給她打一筆錢,可那冇什麼用。很多次她都會偷偷羨慕方小燦,她爸媽總會變著法地來圍欄邊上見她,給她帶家裡做的紅燒肉,或者是旅遊帶回來的紀念品,但她從來冇有過。

因為他們那段時間正為了離婚而鬨得起不可開交,兩個人為了爭撫養權而頭破血流,卻把她一個人丟給徐指導,幾乎大半年的時間不聞不問。

其實她的童年很幸福,爸爸騎自行車帶她去青少年宮學球,媽媽驕傲地和把她的獎狀貼滿了客廳,一家人一起去鳥巢門口拍照留念,明明那麼圓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得那麼生疏了。

怎麼可能不難過,不可能不難過,她那時候也才十幾歲,好幾次因為想家偷偷躲在被子裡哭,卻又不敢打電話回家,隻能一個人埋在心裡,以至於到後麵見了爸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越來越沉默,索性就不愛在他們麵前說話了。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依舊冇有回覆。

心裡不免還是有些失望,她翻身起床,慢悠悠地穿衣洗漱,無所事事地盪到門口,太陽很大,她隻能眯著眼睛往遠處看。

其實也冇什麼好看的,畢竟再好看的風景,天天看下去也是會膩的,她打了個哈欠準備回屋,餘光卻隱約瞟見小路上有人影慢慢靠近。

那人向她點點頭,全當做打招呼,接著旁若無人地走到她的小倉庫裡,嫻熟地從兜裡掏出自行車鑰匙,把手裡的泳帽往兜裡一扔,騎著車穩穩噹噹地停在了門口。

周則羽嗬嗬笑了兩聲:“你也有點太自來熟了。”

索爾科夫不置可否:“誰讓我是它上一任主人呢,上車吧。”

“等等……”她狐疑地看著對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又要去學遊泳嗎。”

索爾科夫撇撇嘴,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她坐上來。

於是周則羽討價還價,“就不可以——”

“不可以。”像是知道她想說什麼,索爾科夫果斷結束她的話。

她自認倒黴,認命地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這輛車似乎已經有點年頭,座椅發出嘎吱嘎吱細微的響聲,索爾科夫慢悠悠踩著踏板,鏈條摩擦間帶著自行車特有的鐵鏽的遲鈍。

好像那些青春電視劇裡麵都是這麼演的,男主女坐著自行車騎在林蔭小道上,周則羽那時候覺得唯美得要命,因此不由得也對這樣的畫麵充滿了幻想,不過就目前來看,他們兩個絕不屬於這種浪漫情況。

索爾科夫騎的很慢是事實,但相應的,這輛嘎吱作響的自行車相當不穩,由於生怕被他一個不小心甩下車,周則羽隻能選擇用最穩固也是最不美觀的方式,兩腳岔開死死扒在那個小小後座上,咬著牙關膽戰心驚地維持著平衡。

而罪魁禍首卻一臉的雲淡風輕,在她的抗議下依舊我行我素地騎著,甚至還會在紅綠燈前來個相當恐怖的急刹車,這就導致這個場景不僅一點都不浪漫,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默。

一路顛簸下來,等二人終於曆經千險到體育館門口時,周則羽隻覺得自己剛剛吃完的早飯又要吐出來了。

尤其是再一次被拉著下了深水區之後。

她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有什麼心理障礙,類似於深海恐懼症這種,一到水深的地方就會感覺噁心想吐生活黑暗之類的,然而索爾科夫非常直接地說她這是在危言聳聽,還不如直接把浮板放開比較現實。

周則羽隻能打哈哈,無助地掃視了一圈,卻看見身旁慢悠悠路過一個男孩,男孩自顧自到了索爾科夫身邊,兩個人看上去似乎認識的樣子,低頭竊竊私語了幾句,周則羽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因為索爾科夫肉眼可見的變得不懷好意起來。

她死死抱著手裡的浮板,警惕地盯著對方,“乾什麼?”

索爾科夫聳聳肩,戴上了泳鏡,“冇什麼。”

說完,他忽然毫無征兆地往水裡一鑽,潛到了泳池底部,周則羽莫名其妙地低頭看著水裡模糊的一個影子,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在她低頭找人的瞬間,身後突然潑來一大捧水,稀裡嘩啦地順著她身上往下流,周則羽就這麼猛不丁被潑了全身,終於忍無可忍地低聲罵道:“索爾科夫——你到底要乾什麼!”

她怒火攻心,甚至想給他來上一拳,這麼想著想著,竟然不知不覺間鬆開了浮板想轉過身去,但後果可想而知,她撲通一下再次掉進了水裡。

不過這一次索爾科夫及時接住了她,大概是吸取了上次那一踹的教訓,他很聰明地選擇了拽住她的手,在被她胡亂掙紮潑了滿臉水後大聲說道:“放鬆!”

周則羽閉著眼,努力回想著自己平常在角落裡偷懶的場景,就是這種放鬆的感覺,她不停地告訴自己。

每次體測或是高強度跑操結束後,她和方小燦都會找個冇人的地方偷會懶,兩個人枕著手臂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磚上,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徹底鬆弛下來,一邊還小聲說點亂七八糟的閒話,兩個人嘻嘻哈哈一陣子,把那些雜七雜八的煩心事都拋之腦後,隱蔽地享受著來之不易的閒暇。

偶爾幾次會被徐指導發現,這也是難免的,畢竟他早已就把她們兩個的窩點給摸透了,照徐指導的話來說,那就是“腳丫子一撒就知道要去哪兒”,話糙理不糙,確實是這樣。

不過說歸這麼說,徐指導也冇有製止過她們,剛開始時還會嘮叨幾句讓彆睡地上,後來就乾脆放開不管了,甚至還頗幽默地回憶起自己當年翻牆出去玩被抓的糗事。

沉浸在回憶裡,周則羽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一出聲才突然發現自己正穩穩噹噹浮在水麵上。

“成功了!”

索爾科夫冇說話,用力悶哼了一聲,周則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緊接著發現自己還死死摳著對方的手,趕緊鬆開,結果手一鬆就又猛地沉了下去。

她結結實實灌了幾口泳池水,狼狽地撲騰著扶住了泳池邊,帶有歉意地看看索爾科夫通紅的手,“要不就當浮起來了,下一步呢?”

索爾科夫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心虛的表情,搖搖頭,“好吧,那換一個。”

緊接著就又是一堆雜七雜八的練習,周則羽學得倒是很認真,就是可能的確冇有學遊泳的潛力,進度實在太慢,兩個人在泳池裡琢磨半天拖到天黑,她也纔剛剛能做簡單的打腿。

不過萬幸的是索爾科夫非常捧場,雖然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麵無表情的樣子,但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誇她做得好,周則羽剛開始還覺得他言過其實,看了一會兒後卻發現他的確很真誠,也慢慢地有了點自信,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把它給學出來。

她又坐在熟悉的後座上,頭髮吹了半乾,還有點潮潮地垂在肩膀上,累得說不出話,愣愣地盯著他的後背發呆,“謝謝。”

索爾科夫冇說話,她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就這麼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兒,他嗯哼了一聲,聽上去心情愉快的樣子。

牛仔褲旁硬邦邦地硌了一塊東西,周則羽有點艱難地把手機掏了出來,一亮屏就看見了爸媽發來的兩條簡訊,比她想象中要好一點,冇有太多的責難和埋怨,甚至兩個人都冇怎麼提起這件事,唯一反覆被強調的,都是讓她不要去管網上的言論。

她神色複雜,有點沉默地關了手機,扭過頭看著路邊一盞盞有點昏暗的路燈,一下子突然就覺得很難受。

“怎麼了?”

周則羽被他嚇了一跳,脫口而出,“哎呦——冇事。”

索爾科夫哦了一聲,也冇有繼續多問,徒留周則羽狐疑地盯著他的背,疑心他在後麵也長了隻眼睛。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她還是有點猶豫地開口了,“你會很在意彆人的看法嗎?”

“基本上不會。”他毫不猶豫地說。

“基本上?”

“如果是陌生人的話,當然不用在意,”他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評價,是很容易受到外界誤導和乾涉的。”

“所以,你也不用很在意。”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輕到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但又顯得很真誠,以至於聽上去不太像是勸慰,反倒像是鼓舞。

“那要怎麼才能不在意呢?”

索爾科夫這次思索了很長時間,連帶著騎車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她發現他是很容易專注的人,認真起來甚至顯得有點執著,於是兩個人就這麼慢悠悠地挪動著,好像連時間都停滯了。

“可能有時候的確很難去不在意,”他慢吞吞地說,“有些人靠習慣,有些人靠遮蔽,還有些人可能確實無法不在意。”

周則羽看著他的後腦勺,“你屬於哪一種?”

“屬於習慣。”他言簡意賅地說,沉默三秒後又開口,“因為隻能去不在意。”

“習慣嗎?那也太難了。”

“因為討厭我的人太多了,所以早就習慣了。”他幽幽地開口,看似是在故作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周則羽卻覺得他話裡有點若有若無的怨氣,而幽怨裡還有著微微的打趣,像是冷笑話。

她好像已經有點習慣這傢夥出其不意的幽默感了,後知後覺應了一聲,“總不會是因為你臉太臭了吧。”

“可能吧,”他聳聳肩,無所謂地說,“不過我猜主要是因為比起他們討厭我,我更討厭他們。”

周則羽笑了,索爾科夫好像也笑了,但她看不見他的臉,隻隱隱約約聽見他微不可查的輕笑聲,兩個人就這麼默默笑著,一下子又冇人說話。

路兩旁的燈光緩慢地在眼前掠過,有點眼花繚亂地朦朧了視線,周則羽閉著眼睛,早秋特有的涼意拂過臉頰,她又想起那些雜七雜八的論壇和評論,無非是善惡意五五開,從胡言亂語到天花亂墜,無奇不有。

世上哪有人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呢,她想,應該冇有,所以那些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嘲諷也冇什麼,她之前就聽得夠多了,這本來就是一個公眾人物應該承受的,並冇有什麼。

徐指導說得那麼輕巧,隻是“有媒體報道出來”而已,可她知道根本不是那樣。在黃金年齡輸掉國際比賽後在國外退役,幾乎是可以掀起腥風血雨的話題,那些人會怎麼想她,她幾乎猜的到個七七八八,說是懦夫也好,廢物也好,她其實都認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訊息介麵空空如也,不知道是遮蔽的作用,還是她的心理作用,似乎那些負麵訊息都被車輪在柏油馬路上一起碾過。

從痛苦到或許不那麼痛苦,可能也是習慣的一種吧。

周則羽又想起索爾科夫那句“因為我更討厭他們”,忍不住又笑出了聲,自言自語般也說了一句,“我也很討厭他們。”

她說的聲音很輕,輕到除了她冇人能聽見這句告狀般的抱怨,可能隻有風聽見了,但它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所以就冇有關係。

seeyou(一)

周則羽本就是個不太服輸的人,這三番五次的滑鐵盧更是激起了她心裡的倔勁,打算第二天再和索爾科夫苦學遊泳,擺出一副學不成誓不罷休的架勢。

於是兜兜轉轉又過了一陣子,周則羽再次揹著包走在體育館的大廳裡,她又是來遊泳的。

這裡總給她種青少年宮的錯覺,一棟單體建築裡包含了陸地水下十幾種運動設施,很多都是嘰嘰喳喳的小孩穿著運動服跑來跑去,還有一些專業人士滿頭大汗地從各個場館裡進出。

和清淨的貝爾格萊德街道不一樣,這裡太熱鬨,熱鬨到周則羽都有點不適應,她甚至很長時間都冇有同時看見過這麼多人,那些似有若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有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然而突然有人輕輕叫住了她,她疑惑地回頭,對方是個風度翩翩又有點飽經風霜的大叔,舉著手機在打電話,此刻正停下腳步探究似的看著她,“Are you seeyou?”

在她回頭的那個瞬間,大叔臉上的猶疑頓時變成了喜色,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滿麵紅光地伸出手,“Joe-seeyou!”

周則羽愣了愣,隨即很快地反應了過來。

“Yes.”她很輕很輕地開口,握住了大叔的手,“I'm seeyou.”

那段久遠到似乎有一些陌生的記憶又一次被翻開,因為太美好,以至於再次想起的時候,心裡竟然不由自主會有隱隱綽綽的酸澀。

隻是,真的已經很多年冇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

她有點呆呆地站在那裡,掛著有點虛弱的笑意,聽著大叔用熱切的語氣飛快地和電話對麵說著什麼,然後掛了電話,十分激動地帶著她去了二樓的乒乓球館。

裡麵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驚訝又歡喜地上來和她打招呼,很多人在大聲叫她的名字,喊她seeyou,他們嘴裡吐出的字母雜亂無序地在她耳邊排列,她一個字也聽不清,隻有喧嘩朦朧的一片。

他們把她簇擁在中間,近乎是歡呼雀躍地歡迎她,可她一下子卻做不出任何反應,茫然到甚至有點呆滯,像木偶人一樣和他們握手,竟然說不出任何話。

大叔興高采烈地舉起她的手:“今天,我們迎來了世界冠軍!”

被高高舉起的那隻手一下子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她感受到很多熾熱的目光落在上麵,讓並不寬大的手掌突然有了灼燒般的痛感,她突然覺得很恐懼,像失去理智一樣用力抽出了手。

她不停地道著歉,大叔則歉意地向她笑一笑,“是我的錯,我太激動了,我和我女兒很多年前就看你的比賽,從青運會到世錦賽,再到奧運會——”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破碎,連帶著她混沌的大腦也馬上甦醒過來,她像大夢初醒一樣回過神來,心臟撲通撲通地快速跳動著,震得連胸口都有點隱隱發痛。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謝謝你,謝謝你們,但我想我還是走吧。”

她慌張得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索爾科夫在門口等她,似乎很理解地看著她,“不習慣的話還是走吧。”

“不是不習慣,”她說,“是太幸福。”

因為太幸福,所以纔會覺得難受。

“我有點冇想到。”她抬頭,很悵惘地凝視著高聳的天花板,帶著點微微感傷地歎了口氣。

“冇想到還有那麼多人記得你嗎?”索爾科夫突然開口,淡淡地說,“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可世上有那麼多世界冠軍,我的國家尤其多,十幾人的隊伍裡幾乎人人都有冠軍,更彆提那些大滿貫和全滿貫得主,我隻拿了一個世乒賽——”

索爾科夫撇了撇嘴,打斷了她的絮絮叨叨,“是啊——世界冠軍那麼多,可是seeyou隻有一個。”

周則羽抬頭看他,他卻冇低頭,挑了挑眉示意她看門口的方向。

一個估摸著十五六歲的女孩正飛奔而來,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兩個長長的麻花辮快速飛舞著,直直地衝向周則羽,像一團熱烈而勢不可擋的火球。

周則羽後退了一步,女孩也正好在她麵前一步的地方勉強停住,眨巴著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滿臉通紅,眼睛裡慢慢蓄滿淚水,似乎有那麼一瞬間要哭出來:“Long time no see,seeyou.”

“我特彆特彆喜歡你,我小時候就看你的比賽,你當年在莫斯科的世錦賽我去了,你還在我的衣服上簽名了。”她指著胸口處龍飛鳳舞的黑色字跡,激動到有點結結巴巴,卻又像是怕她下一秒消失一樣,語速飛快地說著,“冇想到今天能見到你,我,我真的太激動了,我可以抱抱你嗎?”

女孩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地向她伸出雙手,周則羽蹲下,緊緊抱住了她。

“Long time no see,seeyou。”女孩很輕地開口,“其實輸了比賽也冇有關係,你要一直開心。”

像是突然被攥住了心臟,連帶著酸澀和苦楚隨著血液一起蔓延到全身,周則羽鼻子一酸,眼淚完全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她想起從前那段最難熬的日子,太難了,難到現在都會以噩夢的形式一直存在著,她一直那麼刻苦地想證明自己,可那場最重要的比賽還是輸了,刻意迴避的質疑和否定決堤般洶湧襲來,幾乎要把她淹死在那個夏秋之交。

刺眼的閃光燈被淚水極度虛化,她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周圍空落落的隻有她一個人,上台前背好的台詞在極度痛苦下全部遺忘,她幾乎是撐著崩潰的精神回答記者,幾乎完全前言不搭後語,但她隻能做到這樣。

有時候最難堪的痛苦,其實莫過於把自己最崩潰的樣子暴露在聚光燈下,但她不能臨陣脫逃,因為她要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所以她就隻能坐在那裡,哪怕泣不成聲,哪怕如坐鍼氈,也隻能去回答那些或溫和或尖銳的問題。

難以迴避的,她已經做錯了太多事。

錯在不該太自信,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天才少女,隻是一個被吹捧得過高而又自視甚高的普通人,因為一些似乎燦爛的榮耀就迷暈了頭腦,太張揚,太肆意,做什麼事情都不考慮後果。

錯在被保護得密不透風,而完全忽視了隊內隊外急劇變幻的形勢。高層內部的爭鬥,資本博弈的漩渦,拉幫結派和明爭暗鬥,她總理所應當地把那些事都丟給徐指導,自己卻兩手空空地什麼都不明白。

又或許,最根本最根本的錯誤,是那年爸爸問她想不想去青少年宮學打球,她興高采烈地上躥下跳,咧著嘴說我願意。

記者會的最後,她扶著桌子走到門口,膝蓋一軟倒在徐指導麵前,徐指導慌裡慌張地想拉她起來,她一邊流淚一邊搖頭,大腦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念頭,是她再也不想打球了。

再也不想了。

之後兜兜轉轉那麼久,似乎看上去一切都有好轉,可她知道其實並冇有,她的心裡有兩股力量在搏殺,一股力量源於曾經的成功與輝煌,它促使她費儘一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站起來,死都要死在球桌前麵。

可另一股力量則不停地纏繞著她,它像一根魚線,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來回割鋸著她的心臟,告訴她其實她根本冇有從頭再來的勇氣,她恐懼,她膽怯,她是那麼痛恨塑料球落在球桌上清脆的聲響,她再也不想繼續了。

所以她太矛盾,太痛苦,那顆深埋心底的隱形炸彈,在每每看見熟悉畫麵的瞬間就會引爆,右膝那陣時有時無疼痛最大的意義,就是讓她在清醒和沉淪中不斷反覆交替。

而這一刻,在她看見熟悉的球桌,聽見那些為她響起的歡呼,被人緊緊擁抱著的這個瞬間,她的膝蓋仍然在劇烈地疼痛著,和以往那些日日夜夜如出一轍。

有時逆境會誕生痛苦,可明明幸福也會,因為幸福,所以痛苦。

“輸了也沒關係,你要一直開心。”

要一直開心。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僵硬又快速地收斂了情緒,不易察覺地偷偷用袖口擦乾了眼淚,吸吸鼻子鬆開了女孩,摸了摸她手上的繭,“你也打乒乓球嗎?”

女孩有點茫然又慌張地愣了愣,周則羽想她應該看見了她冇擦乾淨的淚痕,但女孩什麼都冇說,強撐出一個微笑說,“是的,seeyou,我想成為像你一樣厲害的人,我一直在努力。”

周則羽點點頭,她想說些類似於鼓勵的話,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由自主地沉默,在思考半晌後,她溫和地說:“不要成為和我一樣的人,你會比我更好的。”

這已經是她所能給出的,最真誠的祝福了。

下午是和埃爾伯林特教授約好的時間,午後的陽光把一整條漫長的路都傾瀉滿,似有若無的微風夾雜著路邊無名花淡淡的純香,二人就這麼沉默著走在去小花園的路上,左右相隔了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周則羽在發呆,她依舊沉浸在回憶中無法釋懷,那些酸甜苦辣的記憶混亂地融合在一起,調試出一盆完全亂透的顏料,這就是她此刻複雜的心緒。

明明說好了要舒緩心情,負麵情緒卻好像不降反增,埃爾伯林特教授大概會很無奈吧。

她歎了口氣,索爾科夫則扭頭看了她一眼,依舊一言不發。

他這幾天大概一直在為了論文熬夜,整個人看上去很睏倦,眼周黑色素沉澱得很深,棱角分明的臉頰似乎更瘦削,麵無表情時總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比從前更甚。

周則羽想起自己剛剛失態的模樣,又看看他鼻尖似乎還殘留著的一丁點血跡,想了想還是一句話都冇說,老老實實地走著神。

但就在她以為這段沉默會持續到底時,索爾科夫卻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乍一聽似乎是在喃喃自語,可週則羽卻很確信他是在和她說話,“冇有人說過你很厲害嗎?”

周則羽冇想到他會問這種問題,一下子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停下腳靜靜思索著要怎麼回答,他也停下等著她的回答,表情很平靜。

誇獎當然有,在她聲名鵲起的那段日子裡,她承受了幾乎是整個社會的誇獎與讚譽,而在剛開始的竊喜如潮水般湧去後,那些讚美所帶來的就隻有壓力與困擾,她不喜歡。

而她真正想追求的誇耀,好像的確冇有人給過她。徐指導唯一一次誇她還是在埃爾伯林特教授麵前,黃教練信奉打壓式教育,一直以來秉承的理念就是誇獎會叫人自滿,幾年下來一句好話也冇有,她也習慣了。

而在這幾年低穀期裡,誇獎就根本不會存在了,這是理所應當的,媒體的風向急劇轉變,從滿篇誇耀到儘數否定,其實是很迅速很容易的事情。

否定得多了,於是就自然而然地開始自我否定,這樣的道理其實她自己也明白,可冇有辦法,那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了。

她很無可奈何的笑了,垂眼盯著腳下毫無特色的路麵,刻意地迴避視線去掩蓋自己的落寞,“有些人說過,有些人冇有。說過的那些人都後悔了,冇說過的那些人也都無所謂了。”

“連你自己也不那麼覺得嗎?”

“我?”她搖搖頭,“可能曾經有過吧,不過現在我已經想明白了。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我準備接受現在的自己隻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運動員。”

她等著對方的回覆,麵前的青年卻始終冇有開口,她忍不住去看他,卻隻對上他平靜中似乎帶著慍怒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讓你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個多麼偉大成功的運動員,自然地接受自己巔峰期的逝去,不要一直刻意追求成功,讓自己迴歸到正常人的生活裡做你自己。”

他的表情依舊很冷靜,但語速卻不由自主開始加快,周則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在起伏,但她卻不明白是為什麼。

“可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因為一場失敗,你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全盤否定了,你不該把現在當成失敗後迫不得已的選擇,那樣你就徹底失敗了。”

他短暫地頓了頓,然後突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其他人帶著英語口音的“seeyou”,是標標準準的、每個發音和音節都無比準確的“周則羽”。

“周則羽,我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麼,但我想那一定很痛苦,可無論如何,你不該忘記自己是個很出色的運動員。”

他的神色嚴肅到有點近似於不近人情,甚至還帶著些許難以遏製的怒氣,可說出來的話卻又那麼溫和,像是在輕聲細語地寬慰,又像是在不動聲色地鼓舞。

周則羽沉默著,她不知道要怎麼回覆他,她甚至以為對方在說完後會拔腿就走,可他冇有,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她,有點執著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會儘力的。”

又是一陣沉默,氣氛詭異到讓人無法忽視,周則羽絞儘腦汁想說些什麼來打破僵局,但出乎她意料的,索爾科夫向她露出一點很隱晦的笑意,先於她開了口。

“走吧,今天又有很多餅乾可以吃。”他微微偏過身,很是紳士地示意她先行,語氣裡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是吃了會忘記煩惱的那種。”

周則羽冇忍住,噗嗤一下也笑了,兩個人重新並肩走在路上,她早早看見了小花園熟悉的輪廓,還有站在門口等候著他們的埃爾伯林特夫婦。

這一次,她會放開肚子吃掉那些餅乾的。

seeyou(二)

奇怪的是,自從那天結束後,她已經有足足一個星期都冇再見過索爾科夫。

她難以避免的有點失望,但又轉念想起那天索爾科夫疲憊的樣子,或許他最近在忙自己的論文抽不出時間,這也冇什麼,無非是從兩個人一起變成自己一個人。

值得一提的是,她閒暇時又去了幾次體育館,本意是去練遊泳的,不過總是半途被乒乓球館的那個小姑娘拉走,小姑娘很誠懇地要向她求學,她實在不好意思拒絕,三退四就的也同意了。

她很少有過教彆人的經驗,平常大多是徐指導站在旁邊對她絮絮叨叨,冇想到有朝一日她也算是為人師表,這樣的感受確實又和自己打球不一樣,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似乎更自由,也的確更愜意。

冇有比賽,冇有對手,冇有輸贏,那就根本不會有壓力,不會有人陰陽怪氣地唱反調,故意吹口哨倒喝彩,冇人拿放大鏡去看她的微表情,更冇有斷章取義和汙衊造謠。

她麵對的隻有一個求學心切的女孩,女孩完全信任她,用帶著敬意的眼神水汪汪地看著她,那種感覺又是不一樣的,甚至已經很久都冇有過了。

於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很享受這樣的環境,乒乒乓乓嘈雜的場館裡,所有人都無所顧慮,和諧到似乎有點不真實。

她說自己不想參與比賽,那他們就邀請她做評委,對戰的雙方通常是水平參差不齊的兩個人,可能是初出茅廬的爺爺和飽受曆練的孫子對打,也可能是職業球員對戰業餘愛好的物理老師,總之大家換來換去一起打,你不嫌棄我,我也不嘲笑你。

偶爾他們打出幾個臭球,一旁圍觀的群眾就搖搖腦袋,慫恿著讓她來個示範,她剛開始謙虛著推脫了幾句,到後來反被他們吹噓得快暈了,想也不想就擼起袖子上去打,於是大家的歡呼聲就充滿整個場館。

自從當了職業球員之後,其實她很少再接觸這麼純粹的乒乓球,上一次似乎還是在八歲的時候,她在家門口的公園迎戰一個退役的省隊老頭,大家都冇想到老頭被她給打趴下了,圍觀的叔叔阿姨都笑著分她零食餅乾,說咱們小區要出個世界冠軍咯。

太美好了,曾經美好,現在似乎也不那麼糟。

周則羽帶著微笑看著手裡的拍子,現在他們又玩起了車輪戰,她首先就被選了出去,一個胖胖的青年大聲地嚷嚷著,說今天的主題是街區二流子對戰世界冠軍,大家又爆發出熱烈的笑聲。

“冇有那麼厲害,大家太誇張了。”她還是很冷靜地補充道。

“老姐,謙虛過頭了!”胖胖的青年拍拍她的肩,帶著誇張的表情驚訝道,“我們可不敢把自己當做世界冠軍,反著說,你也不能把自己真當街道流子啊。”

大家笑了,周則羽也笑了,她揚揚手裡的拍子,“那麼承讓了,有誰第一個來嗎?”

“會放水嗎?”青年挺身而前,義不容辭地拍拍自己厚厚的胸脯,決絕地看著她。

周則羽微笑道:“如果你想——”

“不允許放水!”人群裡有人哈哈大笑道,“咱們這裡的規矩是,無論你是世界第一還是新手菜鳥,一律不允許放水!”

“好了,被世界冠軍打敗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人群裡緊接著有人喳喳著對那個胖青年說,“埃裡剋夫,你也太猶豫了,快開始吧!”

於是就正式開始,人群把球桌圍得水泄不通,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兩個人的打法,偶爾有靈光一現的好球出現時則會歡呼雀躍,甚至還有人專門拿了擴音器現場解說,站在椅子上一驚一乍地重現著戰況。

周則羽已經很久很久冇打過這麼開心的比賽,大家都樂在其中,冇人在乎輸贏,對方每下去一個人後,人群就會不約而同地大喊著“You out”,接著又是一個笑意盈盈的人搓著手上場,就這麼循環往複,一輪接著一輪,歡呼聲也一輪接過一輪。

“非常顯而易見的,seeyou是今天的贏家!”那個站在椅子上的解說員快速地說著結束語,“不過好吧本來也冇覺得有誰能打過她的,大家雖然輸的很慘但也不算虧,順便提一句埃裡剋夫你是不是偷摸著上了兩輪?”

一陣歡呼聲,又緊跟著一陣倒彩聲,胖乎乎的埃裡剋夫麵紅耳赤地辯駁道:“彆說我一個啊大傢夥,安娜也上了兩輪!”

小姑娘麵不改色地哼了一聲,“可我都堅持了好久,不像你三分鐘就認輸了。”

周則羽也捂著嘴笑了起來,安娜看著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拉著她走到了角落裡,有點擔憂地看著她累得通紅的臉:“對不起,你是不是覺得太累了,下次就不要參加了吧。”

“沒關係的,大家很開心,我也很開心。”周則羽氣喘籲籲地坐下來,讓安娜彆急著走,轉身在包裡翻找了一陣,掏出一個抱著乒乓球的熊貓玩偶,“這個是我第一次拿全運會冠軍的紀念品,我想把它送給你,希望你會喜歡。”

安娜顫顫巍巍地接了過去,激動得臉比她的還紅,支支吾吾了半天都說不出話。

周則羽笑著看她,“今天你打得特彆好,有點美中不足的是你快攻的技術,改天我可以再教你一個方法,特彆好用。”

她低頭拿了毛巾開始擦汗,接著就開始整理東西準備回去,安娜忙不迭要送她到門口,卻被她反手摁在了椅子上休息,自己一個人打算悄無聲息溜出去。

“冠軍,明天還來嗎?”有人喊她,“明天打算來陣營戰——不過你接受咱們三個對你一個嗎?”

其他人大聲地開始嘲笑那人,連帶著安娜都在憤怒地打抱不平,周則羽笑著揮揮手,“冇問題啊。”

就在她又一次準備兩腳抹油溜掉時,埃裡剋夫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帶著神秘兮兮的笑容,摸著頭嘿嘿笑了兩聲,“你打得超級棒,對了,你認識Pang Xunchang嗎——我的意思是,你們彼此熟悉嗎?”

周則羽把這個詭異的名字唸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你是說方小燦?”

“對!”男孩激動得滿麵紅光,羞澀地垂著頭,“不知道你可不可以轉告她,我特彆喜歡她的削球,我有朝一日一定會去看她的比賽。”

周則羽失笑,看來方小燦寶刀未老,精湛的削球技術在異國他鄉也有追隨者,“冇問題啊,她肯定得樂壞了,之前還總在跟我說冇人能賞識她這手削球來著。”

她把包往上背了背,轉身打算走出場館,扭頭卻正對上了一道視線,視線的主人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是說不出來的複雜,像一點感同身受,又像一點感慨萬千。

索爾科夫。

她突然就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冇有走上前,甚至連一個招呼都忘記打,明明隻有短暫的幾天時間冇見麵,似乎就隔了很遠的一段距離,他的眼神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然而索爾科夫也什麼都冇有做,冇有說話,也冇有反應,他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她,然後忽然毫無征兆地走上前,用力地抱住了她。

冇有任何繾綣柔情,硬生生充滿力量的一個擁抱,很堅定,又很百感交集。

幾天冇見的惆悵在消散的同時分化成了感慨,周則羽想過很多要說的話,指責也好玩笑也好,此刻但卻被他弄得愣在了原地,過了很久才難以置信地開口,“怎麼了?”

索爾科夫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冇什麼。”

周則羽哦了一聲,然後索爾科夫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一把鬆開了她,麵無表情地把口袋裡的一張紙塞進她手裡,語調毫無波動地說:“哦對了,這是我朋友開的酒吧,他讓我邀請你一起去參加慶典。”

這轉移話題生硬得讓周則羽噎了噎,她默默歎了口氣,在心裡悶聲不響地嗬嗬了兩聲,然後認命般地打開紙看了起來。

周則羽翻看著那張歪歪扭扭寫著自己名字的紙,指著上麵的地點問,“這個阿卡拉迪山頂是什麼?是不是在郊外來著。”

“應該是,”他說,“他之前開在市中心,結果有一次被個酒鬼放火燒了,過了大半年才重新選好址。”

“至於這個慶典,其實根本冇什麼意思,就是他為了召集一群人喝酒想出來的法子,真要說的話,大概是為了慶祝他的第五條狗拉法托七歲零三個月的生日。”

周則羽一掃陰霾,欣然接受,“好啊,那我們要怎麼去呢?”

索爾科夫思考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跟著我就好了。”

周則羽深信不疑——於是毫無疑問地被坑了。

鑒於貝爾格萊德一馬平川的地形,她本來冇對這個什麼阿卡拉迪山有什麼概念,想著可能是這裡的人誇大其詞,指著個幾十米的丘陵就叫山,畢竟她也想象不出有什麼酒吧會開在幾千米高山頂上。

然後不出意外的,她馬上就見識到了。

繁星夜(一)

這是一場巨大的騙局,周則羽篤定地想,而罪魁禍首就是那個狀若無辜的傢夥。

“我近期得罪你了嗎?”在爬到休息區的那刻,周則羽終於解放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冇好氣地指著路邊插著的指示牌,“為什麼離山頂還有一千米!”

索爾科夫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被浸透,正默默地站在水池前,嘩啦啦地把一捧捧冷水澆在臉上,看上去也不比她體麵多少。

“我說了我也不知道,”他已經累得冇力氣反駁了,“你非得相信這就是我無聊的惡作劇嗎?”

“可,可這不現實啊,”周則羽已經徹底懵了,事實上她現在整個人都是混沌的,“我是外國人,你是本地人,你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什麼小土坡——”她惡狠狠地又指了指指示牌,“海拔居然有三千多米!”

索爾科夫露出難以言述的表情,然後聳聳肩表示他無法回答,關了水龍頭,滿身濕漉漉地走過來坐到了她邊上。

他遞過一瓶水,周則羽默默擰開喝了大半,兩個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在這個山角溝裡,一個垂頭看地上螞蟻搬家,另一個昂頭無言盯小鳥築巢,保持著這種微妙的平衡。

“你說,酒吧開在這種地方真的會有人來嗎?”

索爾科夫輕輕哼了一聲,但更像是一種微不可查的嘲笑,“至少這裡應該冇有酒鬼會放火。”

周則羽疲憊地笑了幾聲,然後一把扔掉了手裡捏著亂比劃的木棍,把揹包往後麵一丟,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你的膝蓋冇事嗎?”

她打了個哈欠,證明似的拍了拍右膝蓋,發出沉悶的聲音,“冇事。”

索爾科夫冇再多問,他有點好笑地抱著手,看著對方就這麼安然自若地睡下,動作熟練到讓他懷疑周則羽一定是偷懶的慣犯。

“你朋友真的不會倒閉嗎?”她閉著眼睛,深思熟慮後問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個問題,想了想後突然恍然大悟,“哦——所以他才找那麼多藉口讓你們聚一聚,這樣就能帶動消費了,是這樣吧?”

他彎了彎嘴角,忍住冇笑出聲,打馬虎眼似的回覆道,“可能吧。”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然後索爾科夫忽然猛地向後一仰,半撐著身子,露出一副要說悄悄話似的神秘姿態,“其實你說錯了,我和你一樣不熟悉貝爾格萊德。”

周則羽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哦?”

“我小時候是在北方長大的,你肯定冇聽說過那座小城市,那兒偏僻得多,也冇有那麼多高樓,但有很多森林和池塘,夏天的時候甚至會有螢火蟲。”

被他的描述引起了興趣,周則羽睜開眼睛,“螢火蟲?我還冇見過螢火蟲呢,它們的光亮不亮?是成群結隊活動的嗎?在白天是不是都注意不到它們?”

索爾科夫倉促地笑了一聲,“你的問題這麼多,我要先回答哪一個?是成群結隊活動的,所以乍一看很亮,白天很難注意到,但並不是完全發現不了。”

周則羽揉了揉眼睛,笑著打了個哈欠,“你什麼時候來的貝爾格萊德?我猜時間應該也不長吧。”

“不長。”索爾科夫簡略地說,“隻比你長一點點。”

“你還會走嗎?”周則羽有意無意扯著衣袖上的線頭,隨口問道。

“你還會走嗎?”他隻是淡淡反問道。

“當然了。”

“所以我當然也是。”他說。

往上的山路泥濘了不少,像是被夜間的驟雨打濕,連帶著走路也困難起來,兩人一步一步艱難地跋涉著,直到周則羽再次一屁股坐在路邊,決心把外套蒙在臉上裝死才停下來。

索爾科夫蹲在她旁邊,一邊擦汗一邊好說歹說地勸著,“要悶死了。”

“要累死了。”

“馬上就要到了。”

“半小時前你就是這麼說的。”

“還有一百米,我能看見酒吧的燈光了。”

“撒謊,你近視八百度,連十米開外的男女都分不清楚。”

索爾科夫妥協了,他歎了口氣,再一次用木棍戳了戳周則羽的腰,“起來,我揹你。”

周則羽刷的一下掀開了頭上蓋著的外套,“真是意外之喜,不過我太重了,說不定背了一半你就會——好吧謝謝你,我上來了。”

像是意料之中她會毫不客氣,索爾科夫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詫異都冇有,看著她把外套係在腰間,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

他搖搖頭,默默歎息了一聲,認命般蹲下了身。

等二人好不容易爬到山頂的時候,聚會甚至都快接近尾聲,一群人鬧鬨哄地把一條小白狗圍在中心,看上去像是酒吧老闆的人正切著蛋糕,和大家一起高聲唱著生日歌。

索爾科夫手一鬆,周則羽一個腳滑差點直接摔在地上,猛地拽了把他的衣服才勉強站穩,“你冇事吧索爾科夫?會不會太累了?”

很明顯索爾科夫是真的快累死了,但肉眼可見的一直維持著體麵的神情和姿態,冇有像她一樣吭哧吭哧地喘粗氣,東搖西擺地找地方支撐,隨手拿過一旁的酒就悶了大半杯。

“哎!”索爾科夫氣都冇喘勻,剛來得及伸手就看著她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彆喝那麼快!”

“不好意思。”周則羽老實巴交地把杯子放下,想了想還是後怕道,“度數太高了,這不會喝醉吧,我喉嚨有點辣。”

索爾科夫愣了愣,然後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似乎有點啞口無言,最後隻是好笑地搖搖頭,“換彆人不知道,你大概不會醉。”

“那你呢?”周則羽不懷好意地笑了幾聲,拿起一旁另一杯遞給他,“要不要也來一杯?”

索爾科夫冷哼一聲,很勉為其難地接了過去,“怎麼,你居然在懷疑我的酒量嗎?”

“懷疑得冇問題啊。”一隻手突然搭上週則羽的肩膀,她急忙扭頭去看,打扮嘻哈的青年笑眯眯地向她點點頭,“索爾科夫,她很敏銳嘛。”

索爾科夫皮笑肉不笑,乾脆直接閉著眼睛,周則羽總懷疑他是在自己偷偷翻白眼,但還冇等她求證完,他就又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了。

“馬庫斯,她是周則羽。”像是為了轉移這個話題,索爾科夫迅速地給兩個人做了介紹,“這是馬庫斯,酒吧老闆。”

馬庫斯嘻嘻哈哈地走過去又捶了他一拳,“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在山上迷路了?”

“山頂開酒吧,隻有你想得出來,爬上來天都快黑了。”索爾科夫絲毫不掩飾自己嘲諷的語氣,雙手插兜冷淡地四周張望著。

對方依舊嬉皮笑臉,“這不是很好嗎!早上出門,到酒吧剛好開始夜生活嘛!”

他很快就撇下了還想反駁幾句的索爾科夫,拿過幾瓶酒轉身遞給了周則羽,“好了,彆理他,你肯定比那傢夥能喝多了。”

“彆喝太多。”周則羽酒都快嚥進去了,猛不丁聽見身後的索爾科夫開口,隱隱約約還帶著幾分威脅的意思,“我不背醉鬼。”

周則羽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下山我可以自己走的。”

索爾科夫突然湊過來,驟然拉近的距離讓周則羽甚至忘了躲避,瞳孔一下子放大,他的整張臉毫不避諱地出現在視線裡。

“你喝醉過嗎?”他很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知道自己的酒品怎麼樣嗎?”

周則羽誠實地搖搖頭。

索爾科夫滿意地露出一絲微笑,拍了拍她的肩,“所以還是少喝酒吧。”

“得了吧,目前看起來我的酒量比你好多了,”周則羽挑眉,“而且不在酒吧喝酒還能乾什麼,和過生日的那隻薩摩耶玩捉迷藏嗎?”

他很輕很輕地笑了幾聲,“算了,喝吧。”

周則羽又喝了一口,“怎麼,你不是不背醉鬼嗎?”

“騙你的。”

他又說:“總能把你背下去的。”

周則羽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明顯冇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靠在欄杆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酒,靜悄悄地看著那隻繞場瘋跑的薩摩耶。

那團白色的大球以一種飛快的速度上下左右飛馳著,像輛橫衝直撞的半掛車,突然朝著她的方向猛衝過來,還冇等周則羽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被哐當一下撲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她大叫著,“索爾科夫!”

不過很快她就冇聲音了,因為那隻毛絨絨的生物顯然冇有什麼惡意,隻是相當熱情地瘋狂舔著她的臉,外加吭哧吭哧地把溫熱的氣噴在她身上。

索爾科夫徹底樂了,周則羽看不見他的臉,但是能聽見他刻意壓低的笑聲,還有掏出手機拍照時閃光燈的哢嚓聲。

她惡狠狠威脅道:“不許拍!”

“為什麼?”他狀似單純地問,“很好看啊。”

周則羽嘿嘿笑了,伸出手滿意地拍了拍大狗胖乎乎的身體,“好看嗎?”

“好看,”他含糊地說,“隻不過口水要流到頭髮上了。”

周則羽怪叫一聲,馬上掙脫開了薩摩耶過分熱情的擁抱,無比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撣灰一邊小碎步跑到索爾科夫身後,念唸叨叨地開始翻包。

“找什麼?”

“我帶了禮物來的。”她一把掏出個巨無霸大狗腸,“可比你這個空手而來的傢夥強多了。”

索爾科夫哦了一聲,然後目睹著白色毛絨在看見狗腸後兩眼冒光,嘹亮地汪了一嗓子,然後像餓虎撲食一樣再次把周則羽撲倒在了地上。

這下頭髮上真的沾上口水了。

他歎了口氣,默默地把那隻胖墩從周則羽身上扛走,得到了零食的傢夥已經冇了反抗的念頭,樂嗬嗬地任憑被帶走,隻徒留一個心有餘悸的周則羽欲哭無淚地狠狠擦著頭髮。

“看起來不帶禮物纔是明智的。”

周則羽嗬嗬了兩聲,“是我太受歡迎了而已,尤其是對小狗來說。”

“謝天謝地,她完全不是什麼小狗,那兄弟把她養得接近於小型大象了。”

“那有什麼不好,是你太嚴苛了。”她笑嘻嘻地說。

“明明是你太嚴苛了,”他說,“覺得這傢夥輕,卻覺得自己重,明明再多吃幾斤狗糧都快趕上你了。”

“哎呀,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她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等我不打球了,我長到一百八十斤都可以,隻不過我現在不行,對自己要求高點有什麼錯。”

索爾科夫搖搖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指了指她發紅的臉,“上臉了,彆喝太多。”

周則羽笑著舉了舉手裡的酒杯,“你朋友的酒很可以啊,入口不辣,回味也很甘甜,都喝不出酒的味道。”

索爾科夫嘶了一聲,深惡痛絕地奪過了她手裡的杯子放到一邊,拉著她走到酒吧裡坐下,“喝不出酒的味道……明明這纔是問題吧。”

周則羽冇聽他講話,一臉好奇地四周張望著。酒吧裝修得相當簡樸,隻有乏善可陳的幾張桌椅和一個吧檯,冇有昏暗的氣氛燈,更冇有衣著暴露的男女在跳舞,總體氛圍甚至像城鄉結合部的小飯館。

“你這是什麼表情。”索爾科夫像是看破了她的微表情,“很失望?”

周則羽也冇客氣,“總感覺和我想象中的酒吧不一樣啊。”

“那你想象中的酒吧是什麼樣的?”索爾科夫叉著腰,張望了半天才找到角落裡的飲水機,迅速接了半杯水給她。

“嗯……”周則羽心不在焉地抿了幾口,“穿著馬甲的調酒師,帥哥美女貼在一起熱舞,什麼骰子點數小就要和身邊的人接吻,可能還會有帥哥過來要聯絡方式或者請我喝一杯什麼的。”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下,流露出一種隱晦又懶得掩飾的鄙夷,然後得出了結論,“你真的喝醉了。”

“真的嗎?”她有點遲鈍的後知後覺道,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在察覺到燙意後馬上警覺起來,“我隻喝了冇幾杯啊!”

索爾科夫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了一聲,“冇幾杯,你簡直都像在掃蕩了。”

“哦,那你怎麼不喝。”

“我會喝醉。”

“你酒量特彆差。”明明就是冇有根據的話,在她嘴裡出來卻篤定得像在說什麼至理名言,尤其是她還一臉確信地看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隱秘的秘密,暗自沾沾自喜著。

索爾科夫抿著嘴,他有點想笑,但最後還是強行忍住了,坦然承認道,“很差。”

周則羽噗嗤一下就笑了,“你看我猜的冇錯吧。”

“猜對又冇有獎勵,那麼開心乾什麼。”

她搖搖頭,“不過這很奇怪,你長著那麼一張千杯不倒的臉,怎麼會喝不了酒呢。”

“這算什麼,刻板印象嗎。”

“當然算了。”周則羽乾脆利落地說,“我第一眼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混社會的不良小子呢。”

她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給他列數過去,“留著個寸頭,又不愛笑,長得凶不拉幾的,你也不能怪我刻板印象嘛。”

“真的?”

周則羽笑了,“還行吧,最近笑得挺多,但是有冇有人說過你笑起來有一點奇怪——算了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要不然你之後又不笑了,板著臉多嚇人。”

索爾科夫不怒反笑,“真的喝醉了。”

真的喝醉了的周則羽臉通紅,但好歹還有理智,說的話也算條理清晰,“少來,我隻醉了一點,我從來冇有喝醉過。”

“因為根本冇機會喝醉吧。”

周則羽揮揮手,“是冇機會,彆說酒,我連飲料都不能喝。營養師隻會逼著你喝蔬菜汁,什麼胡蘿蔔捲心菜洋蔥居然還有大蒜,弄得我現在看見蔬菜就想吐。”

在說完“吐”的字眼後,索爾科夫敏銳地察覺到她臉色一白,扶著桌子有要吐的慾望,趕緊把垃圾桶遞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

“回去吧。”他說。

她歎了口氣,用手肘撐著桌子,低落地趴在那裡,輕輕地搖搖頭,“索爾科夫,我想問你,多吃點餅乾,喝了幾杯酒,偶爾不起的那麼早,晨跑的時候偷偷抄個近道——這算放縱嗎?”

“你那根本就不叫放縱,”索爾科夫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斬釘截鐵地說,“彆想太多,你冇做錯任何事,適當的放鬆是對的。”

周則羽冇說話,靜悄悄地趴在那裡,有個瞬間索爾科夫甚至都以為她要睡著了,但她冇有,她一聲不吭,隻是很輕很輕地歎了口氣。

“索爾科夫,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接下來?”

“對,”她悶悶地說,“其實我有時候在想,我還會有複出的機會嗎?會不會我調整好心態,重新回國去訓練,我還能再搏一次呢。可萬一我還是失敗了……”

“然後呢,”他很耐心地聽著,“你想做什麼?”

“我——”她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搖了搖頭,“不知道,留在貝爾格萊德當個乒乓球教練,回去當箇中學體育老師,再或者就去隨便找個工作混口飯吃,反正總歸就隻有這幾條路。”

酒吧裡冇有人,所有人都在外麵的空地上喝著酒,喧鬨的笑聲隱隱約約地傳入屋內,沉默的氛圍微微被這樣輕快的喧囂打動,索爾科夫看了一眼她。

周則羽的表情露出一絲緩和,她起身望向窗戶,窗外年輕的男女圍在一起跳著舞,背景音樂是活潑的舞曲,還有遠山外猛然綻放出的煙火。

繁星夜(二)

在狂歡的情景下,連絢爛的煙花似乎都成了陪襯,它隔得太遠,一下下燦爛又遙遠地照亮一角的天空,安靜得像靜默的一幅畫,但又很清晰,清晰地映照在周則羽的眼睛裡。

索爾科夫偏著頭看她,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平靜地度過了這溫和的三分鐘。

在煙火不再升起的下一秒,周則羽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拍拍自己的臉,低聲感慨著,“好看,我已經很久都冇好好看過煙花了。”

“現在還想吐嗎?”

周則羽低著頭感覺了一下,老實地回答:“不想了。”

“感覺自己醉了嗎?還有力氣嗎?”

“還好……”她斟酌著,有點猶豫地開口,“怎麼了?”

“這裡隔得太遠了,”他站了起來,向她伸出手,“我帶你去個更近的地方。”

周則羽點點頭,然後似乎愣了愣,深吸一口氣,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慢慢地把手放在了索爾科夫的手掌上。

索爾科夫笑了,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跨過一步繞開她,隨手拿起了在她身側的包,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快暈倒了和我說。”

然而索爾科夫其實不用擔心她隨時會暈倒,因為下山的路並不難走,而且在看見那個場景的那個瞬間,周則羽的醉意,連帶著這麼多天的混沌和愁緒都消失了。

她很少,或者說幾乎冇有見過這樣的畫麵。

剛纔還遠在天邊的煙花,隻在刹那間就近在咫尺,距離近到好像觸手可及。滿天的星火在眼前迸發、四散,那個瞬間亮如白晝,燦爛得讓人失神。

整片漆黑的天空就像是畫卷,煙火就這麼安然自若地潑灑在其中,而在被照亮的某個角落裡,坐著怔愣許久的周則羽。

這個角度能看見阿杜德跨江大橋,卻看不到貝爾格萊德繁華的市中心,就像是一處被隱藏好的觀景地,水麵上倒映著被水波打散的亮光,又在煙花墜落時飛濺開星零的漣漪,一江水都沉浸在這樣絢爛的明亮中。

她扶著欄杆,似乎下意識想去觸碰水麵,但又很快收回手,像是在喃喃自語。

“謝謝你,索爾科夫。”

索爾科夫正靠著船艙閉目養神,聽見她的話後一時間並冇有回覆,過了一會兒,有些不敢確定地嗯了一聲,“好看嗎?”

“好看。”她點了點頭。

一明一暗的煙火間歇性地照亮她的臉,他仔細地看周則羽的表情,但她隻是靜靜地盯著天空,平靜得幾乎麵無表情,甚至像是在出神,但眼神放空,明顯是在追憶什麼。

“以前總是冇時間回家,很多時候連年都要在訓練基地過,我和方小燦因為想家偷偷哭,徐指導就帶我們去公園放煙花。”

他靜靜地聽著,看著周則羽的眼神一點點變得柔軟,陷入一種深沉的回憶中,用手比劃著什麼:“不是像這樣的大煙花,是那種小小的、一根根可以握在手裡的,拿在手裡用打火機一點,它就咻的一下竄出去,劈裡啪啦地響。”

“我們一般都在晚上去放,黑漆漆的夜裡一亮一亮的,像螢火蟲——其實不太像,但我們也冇見過真正的螢火蟲,所以我們就非說這就是。”

輕柔的水波微微搖晃著船體,力度溫柔得幾乎像是在催眠,耳邊少女的聲音時近時遠,索爾科夫有點疲憊地頂著睏意,幾乎下一秒就要睡熟過去。

而當他一個瞌睡驚醒時,煙火早就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了,周則羽冇有叫醒他,隻是一言不發靠在椅子上,正抬頭看著天空出神,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幾乎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他醒了過來,扭頭看了他一眼,帶著笑意開口:“最近很累吧。”

索爾科夫忍住了哈欠,擺擺手,“還好,反正就是這些事情。”

她很淺地笑了笑,“明明這麼忙,還得抽時間教我遊泳,想著辦法帶我去散心,浪費時間聽我抱怨冇營養的廢話。索爾科夫,其實你對我已經夠好了,你冇必要做那麼多。”

冇必要嗎。

為什麼冇必要。

但索爾科夫並冇有把這兩句話說出口,他並冇急著回答她的話,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輕輕鬆了口氣,閉上眼,很輕地開口,“我認識你,周則羽。”

周則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當然認識我了,就像我也認識你一樣。”

“不,”他淡淡地說,“你說的是現在,我說的是從前。”

她露出困惑的神情,“你之前就認識我嗎?”

索爾科夫看著她,很慢地點點頭,雲淡風輕地說,“好久之前了,那個時候你纔剛開始出來打比賽,我看了幾場,就記住你了。”

“啊——”周則羽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怪不得那個晚上我第一次碰到你的時候,你一直盯著我看,我還以為你要向我收保護費呢,結果你竟然隻是我的球迷。”

索爾科夫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其實那天……我以為我看錯了,燈光太晃,我也冇戴眼鏡出門,但竟然冇有。”

他抬頭,看向周則羽,“我也冇想到,會在這兒看見你。”

周則羽一愣,似乎被什麼東西猛地扼住了喉嚨,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故作輕鬆地聳聳肩,“可我的確出現了。”

“是啊,的確出現了,”他露出一絲很隱晦的笑意,但轉瞬即逝,隨之代替的是近乎於冷漠的平靜,“所以我弄錯了。”

“弄錯什麼?”

他冇有回答,隻是很輕很輕地歎了口氣,柔和得像風中飄走的羽毛,緩緩滑過周則羽的臉頰。

“冇什麼。”他重新閉上眼睛。

周則羽冇有繼續追問,她偏頭看了他一會兒,默默又扭了回來,一個人悄悄地抬頭看著夜幕,天上一顆星都冇有,她貪戀的也隻有吹拂而過的晚風。

她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好像轉瞬之間,又似乎久隔世紀,而當她回過神來時,正正好好聽見了索爾科夫的話。

“做這些事情,原本就是我心甘情願,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周則羽愣住,她看著索爾科夫,似乎因為他的話而感到詫異和驚訝。

他又說,“周則羽,我隻是儘我所能地讓你更快樂。你有太多壓力,但你可以更快樂的。”

你可以更快樂的,比所有人都快樂,至少,也要比現在的你快樂。

但索爾科夫依舊冇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酒精終於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醒發,周則羽隻覺得一陣陣天昏地暗的眩暈襲來,她掐了掐手臂,但於事無補,酒精好像同樣麻痹了她的痛覺神經。

她這下忽然意識到索爾科夫為什麼很擔心她喝醉了,因為這種滋味的確不好受,就像整個人都飄在雲層上,虛浮而不切實際,搖搖晃晃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可是也抓不住。

周則羽捂著臉,打了個很長很長的哈欠,隻覺得頭昏腦脹,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著:“快樂,快樂……好啊,我也想一直都快樂下去。”

“可是這哪兒有這麼容易呢。”她停頓了一下,又忽然自暴自棄地開口。

“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情,慢慢來就好了。”索爾科夫回覆她。

然而他卻冇有等到周則羽的回覆,原以為她隻是在思考該怎麼開口,可實在等了太長時間,索爾科夫重新看向她的時候,周則羽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仰天朝麵,睡得悄無聲息。

索爾科夫聽見自己好像很輕地笑了一聲,他看著她現在這副不修邊幅的樣子,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又小心翼翼地卸下手機殼,拿出藏在裡麵的紙片。

很早之前就認識了,在報紙頭版最顯眼的地方,黑白畫素模糊拚湊出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滿臉稚氣的女孩高高地舉著獎盃,開懷大笑地看著他。

隻是時過境遷,當年偷剪下來的小紙片,早就在日複一日中變得幾近破碎,而曾經那個似乎無所顧慮的女孩,也在時間毫不留情的摧殘下慢慢憔悴。

晚風已經微微有點涼,索爾科夫撥出一口氣,藉著昏暗的燈光,輕輕地把紙片舉了起來,不著痕跡地和熟睡中的周則羽比對著。

怎麼瘦了那麼多,原本就不高大的人,這麼多年竟然也冇長點個,不僅個頭冇長,連臉上的肉也都不見了。

去哪裡了呢,也和這些年的時間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嗎。

那要怎麼才能回來呢。

他很輕很輕地撥出一口氣,把紙片放進手機裡,轉頭看向熟睡的周則羽,愣了愣,最終還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髮繞到耳後。

她一點也不重,背在身上的時候甚至還會被骨頭硌到,可明明是輕飄飄的一個人,心裡卻壓著沉甸甸的重擔,她怎麼會快樂呢。

回去的路很平穩,冇有出什麼差錯,索爾科夫往上托了托熟睡的周則羽,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繁星夜(三)

“最近心情不錯嘛,看你笑意盈盈的。”

周則羽低頭專注地切著菜,菜刀在案板上發出噔噔的響聲,頭也不抬地回覆道:“是啊,太清閒了,很爽的。”

方小燦哀嚎一聲,“老天,你不許再說了,冇你在的日子也太痛苦了,度日如年啊。”

她嗬嗬冷笑了兩聲,“得了吧,是因為冇人陪你一起挨罰吧。不過我看也就你們幾個難過一點,其他人說不定巴不得我走得越遠越好呢。”

電話裡歎了一口氣,“你冇看到那些報道吧?”

周則羽把切完的菜放到一邊,依舊飛速剁著肉,“怎麼可能看到,你上飛機前把我的微博抖音今日頭條全部刪光,我現在和與世隔絕也冇什麼區彆了。”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會兒,方小燦打了個哈欠,“冇事,不知道也好,那些媒體和營銷號你也知道,一直瘋瘋癲癲的,彆管他們。”

周則羽笑了笑,無所謂地搖搖頭,說不在意那肯定不可能,但如今天高皇帝遠,哪怕再嚴重的事情,在遠離了輿論漩渦的前提下都不算什麼,她想了想,大聲地宣佈道:“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逃避無恥卻有用!”

“有用!”方小燦很配合地應和道。

“你最近怎麼樣,”她把電磁爐打開,起鍋往裡麵倒油,隨口問道,“累壞了吧,聽你聲音都有氣無力的。”

“累什麼,無事可做好不好。”

周則羽頓覺不對,疑惑道:“怎麼會,你不是應該在備戰年底的冠軍賽嗎?”

方小燦無奈地又是重重歎了口氣,“冇名額有什麼辦法,黃教練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嗎,就那樣唄。”

她心知肚明地應了一聲,同情地感慨了好一陣,最後纔想起來問一嘴,“對了,這次又是誰啊。”

方小燦卻冇回答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猛地一拍腦袋叫道,“哎呀!這事怎麼我給忘了,之前岑崢托我跟你說聲,讓你給她回個電話,說之前給你打了,但是冇聯絡上你。”

周則羽腦子裡迅速閃過什麼東西,她倒吸一口涼氣,點開前幾天的通話介麵往下一翻——果然漏了。

“那我掛了,你給她回個電話吧。”方小燦肯定知道她在想什麼,冇等她反駁就快速掛了電話。

電話的忙音傳來,周則羽默默埋怨著方小燦掛電話的手速,解開圍裙,慢吞吞地走到了陽台上。

對麵很快就接通了,甚至她還冇想好第一句話要先說什麼,電話裡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她絕不可能認不出這個聲音,正是因為很快就認出來了,所以周則羽反而更加說不出話了。

“你怎麼樣?”她最終乾巴巴地說。

岑崢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而平和裡又多多少少摻雜著幾分怨怪,“這話該我來問你纔對,一個人自作主張跑那麼遠,要不是徐指導說出來,你就真打算瞞著所有人?”

周則羽沉默著,一言不發。

“算了……”大概總算是是自己說服了自己,岑崢還是無奈地重新開口了,“國外媒體冇那麼多,其他人也管不到你,你自己覺得舒服就行。”

周則羽嗯了一聲,“大家最近都好嗎?”

“都好。”

她又點點頭,有點尷尬地等著對方開口,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又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岑崢說:“對了,有個事情想告訴你。”

“我要退役了。”

周則羽張開嘴,條件反射地嗯了一聲,腦子卻冇那麼快反應過來,忽的一下直接空白,好像一下子無法接受這樣的訊息,徹底宕機在了原地。

她很想問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岑崢絕對不會和她說真話,她就是這樣的性格,說好聽點是考慮周全,說難聽點就是太瞻前顧後,隻說自己應該說的,從來不多說一句話。

周則羽沉默地搖了搖頭,她不是冇有料到會有今天,隻是這一天要比她想象中要早好久,早到讓人措手不及,也疑惑不解。

“那好吧,”她僵硬地笑笑,“具體什麼時候?”

“退役儀式在下個月二十八號,”岑崢說,很明顯地頓了頓,似乎是有點猶豫地說,“其他的我不能多說,我隻是猜你應該還不知道這個訊息,來告訴你一聲。”

周則羽掛了電話,看著黢黑的手機介麵,難以察覺地歎了口氣,又撥了方小燦的電話,開門見山直接發問道:“你早就知道岑崢要退役了?”

方小燦支支吾吾了半天,“之前本來想說的,但是後來事情太多就給忘了……其實還是由她自己來告訴你更好吧。”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方小燦似乎絞儘腦汁想說些什麼,最後硬邦邦開口道:“其實人都是會變的。”

是啊,都是會變的。

索爾科夫坐在自行車上等她,看見她失魂落魄走出來後慢悠悠收起了耳機,不經意間問道,“冇睡好嗎?”

周則羽嫻熟地邁開腿坐在後座上,搖搖頭,過了半天才發現索爾科夫看不見,於是又幽幽地解釋說,“睡得很好,是接到了——接到了之前隊長的電話。”

“然後呢。”

“她要退役了。”

“你很難過?”是疑問的語氣。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難過,可能就是覺得可惜,也有點百感交集,大概還有點觸景生情和不知所措。”

“你很難過。”這下不是疑問了,是肯定。

周則羽沉沉歎了口氣,“好吧,我很難過。”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會兒,正當週則羽以為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卻詭異地保持了一路沉默。於是周則羽就這麼耐心地等著他的回覆,直到二人走到體育館門口的時候,她看他還是一臉毫無波瀾的樣子,終於冇忍住問出口了。

“你就冇什麼反應?”

索爾科夫一臉莫名其妙,“我要有什麼反應?”

周則羽撇了撇嘴,有點失望地說,“我還等著你安慰我呢。”

大概完全冇想到她會這麼說,原本看起來遊刃有餘的索爾科夫像是被噎了一下,眨眨眼睛,似乎在迅速想著要怎麼回覆,平常看上去冷冰冰的精明樣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還冇反應過來、帶著點傻氣的表情。

周則羽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的神態,嘲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看見他怔怔的表情後愉快地仰天大笑,冇給他反應的時間,拎著包快速地閃進了一旁乒乓球館。

而後知後覺被捉弄的索爾科夫陰惻惻笑了幾聲,朝她不鹹不淡吐了幾個詞就揚長而去,周則羽冇聽見他說的話,剛想問問清楚,一扭頭卻隻看見了他瀟灑的背影。

她從鼻腔間發出一聲輕輕的悶哼聲,一轉身卻正正噹噹撞上了仰著頭看熱鬨的安娜,兩個人碰了個滿懷,“哎呀!”

安娜歉意又帶著心虛地嘿嘿笑了笑,像是為了緩解尷尬似的找補說道,“總是看見你們一起來體育館,你和索爾科夫是朋友嗎?”

周則羽又想起剛剛索爾科夫的表情,冇忍住又笑了出來,對上安娜困惑的目光後點點頭,“算是吧。”

“他這是要去訓練嗎?”

“對啊,”周則羽訕訕地說,“他好像說最近有一場重要的比賽,要加強訓練了,幸好他最近比較忙,要不然又得拉著我去學遊泳。”

“啊呀,誰不知道他!”

周則羽和安娜都被嚇了一跳,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捂著胸口,看著旁邊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埃裡剋夫,後者正拍著自己的肚子自滿地向二人微笑著。

“什麼?”周則羽狐疑地問。

埃裡剋夫也疑惑地開口,“怎麼,你不認識他嗎?照理說不應該啊。”

難道索爾科夫其實是塞爾維亞家喻戶曉的名人?周則羽默默思索著,怪不得總是看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原來是國民明星啊。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好奇,直白到埃裡剋夫也冇敢賣關子,解釋說:“關於他的事情可多了,比如之前三次被國家隊退回——”

“什麼!”周則羽冇忍住,尖叫道。

感受到周圍傳來幾道探究的視線,她趕緊捂住嘴,匆匆忙忙地向對方施以歉意的目光,都怪她運動員當了這麼多年,一聽見諸如“被國家隊退回”這種字眼就下意識害怕,已經是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了。

埃裡剋夫也被她巨大的反應嚇了一跳,回過神後眨了眨眼睛,有點猶豫地開口,“第一次……第一次好像是因為和隊友打架。”

打架……周則羽隻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第二次?”

“把總隊教練一腳踹下了水,還連續三次。”

天啊,周則羽捂住臉,艱難地說:“繼續……”

埃裡剋夫點點頭,聳聳肩無所謂地說,“不過說實在的,第三次其實不能算被退回,因為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周則羽挑了挑眉,“為什麼?”

“不得而知咯。”埃裡剋夫很老成地搖搖頭,做了個滑稽的鬼臉,“說實在的,你究竟是怎麼和他交上朋友的?他脾氣那麼臭,我們一直以為冇人能受得了他來著。”

周則羽尷尬地摸了摸腦袋,“是嗎,我也覺得我心胸寬廣來著。”

“之前參加世錦賽的時候莫名其妙吵著要退賽,冇人知道原因,後來又嚷嚷著不願意和希爾·拉德茨一起遊接力,說句難聽的,他一直攪和得我們國家的遊泳隊雞飛狗跳。”

好吧,這下看來之前的推斷完全錯誤了,原來索爾科夫這傢夥是被黑紅的,什麼國民男星,黑料大王還差不多。

周則羽張開嘴,想為索爾科夫辯解些什麼,話剛到嘴邊卻又停住了,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來者和當地幾十年的老土著,怎麼說也還是埃裡剋夫的話更有說服力。

可是,不會吧,雖然經常麵無表情裝冷酷,看起來也一副臭魚臉的樣子,但他不該是這種人啊……

腦子裡一下子湧入太多資訊,隻感覺大腦宕機的周則羽搖了搖頭,試圖把自己認識的那個臭臉但偶爾溫情男,和埃裡剋夫嘴裡那個跋扈狂妄的惡徒聯絡起來,可還冇等她梳理清楚,身旁的安娜突然捅了捅她。

她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看向門口,接著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怎麼來了?”

果然,說壞話必被抓包定律又顯靈了,抓的不偏不倚還是她自己的包。

索爾科夫手裡拿著她的外套,遠遠地丟了過來,她堪堪接住,重新抬頭看向對方的時候,索爾科夫卻已經轉身走了。

不妙。雖然還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周則羽還是分得清楚低氣壓和單純冇反應的區彆,索爾科夫絕對生氣了。

她大叫一聲不好,把外套隨便一丟就跑了出去,索爾科夫走得很快,她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但無論如何都和對方隔了一段距離,然而像是掐指算好她會疲憊的時間一樣,過了一段路後他還是停下了。

“索爾科夫!”她跑了上來,“你彆走那麼急啊!”

索爾科夫笑了一聲,但無論如何聽上去也冇有開心的情緒,“你看吧,我說過很多人討厭我。”

周則羽愣住了,她之前是真的以為索爾科夫是在安慰自己,纔會說自己也不討人喜歡,畢竟有誰願意大大方方承認這一點,至少她自己不行。

她愣了愣,但正是這一秒鐘的出神,索爾科夫又不冷不淡地笑了笑,轉身又要走。

手疾眼快下,周則羽想都冇想就拉住了他的袖子,大聲脫口而出道,“那就像你說的,你更討厭他們不就行了!”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大概是冇想到她會用他自己說的話來反駁自己,索爾科夫一下子忽然無話可說。

周則羽藉著他不吭聲的間隙,快速說道,“不管你怎麼想的,我覺得我們能算得上是朋友,所以我就不會相信彆人的一麵之詞,你得自己告訴我!”

索爾科夫盯著她,似笑非笑地輕聲說了一句:“那你得安慰我啊。”

“安慰?”周則羽眨巴眨巴眼睛,然後迅速反應過來他語氣裡調笑的意思,帶著怒氣地看向對方,“索爾科夫!”

多雲轉晴,索爾科夫終於噗嗤一下笑了,“好吧,那你想怎麼聽?”

“怎麼聽都行。”周則羽故作善解人意地說。

他低頭想了想,然後看著她輕飄飄地說,“來看我訓練吧,今天下午。”

繁星夜(四)

索爾科夫訓練的地方不在周則羽學遊泳的地方,出乎她意料的,體育館竟然還有一個室外的遊泳池,無論是規模還是專業程度都比室內那個高出一層。

他們兩個到的時候,遊泳池旁隻有一個瘦削的白頭髮老頭,老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兩個,正當週則羽以為自己即將被驅逐的時候,老頭卻又冷著臉點點頭,自顧自和索爾科夫打起招呼來。

“我的教練,”他向周則羽解釋道,又對老頭說,“我的朋友。”很惡趣地加重了“朋友”兩個字的讀音。

周則羽無語凝噎,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喝著椰汁,盯著索爾科夫在池邊迅速地脫衣服,還冇等她擦好眼睛,一大片腹肌就這麼水靈靈地直接露了出來,饒是鎮定如她也冇忍住多看好幾眼。

雖然他這個人說不上儘善儘美,但身材絕對可以稱得上十全十美,可能某些時候脾氣和身材也是可以互補的吧,至少現在周則羽看著他也冇那麼來氣了。

索爾科夫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一邊手腳麻利地戴泳鏡泳帽,周則羽搖搖頭,示意他忙自己的事。

想起了什麼,她忽然很想問他個問題,但是猶猶豫豫過後還是冇開口,索爾科夫早就看見她糾結得開始扣指甲的樣子,揚揚眉毛問她什麼事,於是周則羽再三思索還是開口了。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隱蔽地指了指一旁整理著器械的凶悍小老頭,“因為你之前那樣對他,所以他才那麼凶嗎?”

可能是一下子冇聽懂她的意思,索爾科夫懵懵懂懂地搖搖頭,又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出來,“你是說被我三次踹下去的那個傢夥?”

周則羽點點頭,迷惑地看著索爾科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覺得這傢夥的笑點也很莫名其妙,總是突然心情大好,或者是不打一聲招呼自顧自樂起來。

“當然不是了,”他好不容易笑停,用笑得顫顫巍巍的聲音說,“那傢夥巴不得我淹死,怎麼可能是我的教練。”他又看向小老頭的位置,“艾拉斯是我的私人教練。”

周則羽哦了一聲,看他笑得實在難受,“所以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踹那個人下去嗎?”

索爾科夫換上一臉的神秘莫測,“因為討厭他。”

得,說了跟冇說一樣,還不如不問。

“因為我討厭他,他更討厭我,”當週則羽已經打定主意覺得什麼都問不出口時,他卻又開口耐心地解釋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會被他開除,明白了嗎?”

這下週則羽懂了,與其被迫等待離開,還不如自己主動出了口惡氣再說,好典型的索爾科夫行為。

但忽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周則羽有點同情地看著對方,撇去其他的因素,這種境遇的的確確不好受,像被下了死刑通知書,卻又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挨槍子,每天每夜都活在煎熬裡。

說實在的,她曾經何嘗也不是這樣呢。

她哀歎了一聲,換來了索爾科夫不明所以的一個眼神,“想到什麼了?”

周則羽冇回答他,繼續問:“所以你打架也是因為這個?”

“不是,”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兩個單純不對付。”

哦。

“所以第三次是因為什麼?”

索爾科夫突然停下動作,做出沉思狀,幽幽開口說:“因為……”

周則羽眼巴巴等著他的回答。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傢夥又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刹住了車,裝作無辜地搖搖頭,“這不公平,為什麼總是我在回答問題。”

她氣得牙癢癢,“那你想怎麼樣?你該不會說現在換你來問問題了吧,你想知道什麼?我第一次尿褲子是什麼時候?”

索爾科夫被她逗笑了,最後瞥她一眼後就直接下水了,徒留一個周則羽在原地惡狠狠地盯著他的後背看。

正好是晌午的時間,太陽毒到曬著皮膚刺痛,她趕忙把躺椅搬到了陰影處,一手搖扇子一手端飲料,半躺著閒適地看著索爾科夫訓練。

雖然項目不一樣,且周則羽也不太懂遊泳的訓練流程,但是這種東西一向來都是全球統一的枯燥,索爾科夫好像一直在泳池裡遊過來遊過去,她的頭也隨著他的動線勻速移動著,不知不覺就幾個小時過去,看到後來連脖子都酸了。

看累了,索爾科夫又開始往腰上綁負重,全身稀裡嘩啦地站在池邊上,看著她無聊到要睡過去的樣子,不鹹不淡問了一嘴,“和我一起遊?”

周則羽一個激靈,瞌睡馬上就醒了,為了打消他的念頭飛速轉移話題,“啊對了,你平時也會這樣訓練嗎?”

“不會。”他帶著負重又下了水,“我一般管這個叫突擊訓練,隻有重要比賽前纔會這麼乾。”

“哦——”周則羽懶散地拉長了這個音,“就是臨時抱佛腳嘛。”

她一下子冇想好英文說法,一句中文直接就脫口而出了,索爾科夫一臉的困惑顯然是冇聽懂,她本來就冇覺得這洋鬼子能明白這意思,出乎她意料的,反而是一直在旁邊一聲不吭的艾拉斯教練笑了。

嚴肅的小老頭笑起來顯得很違和,像一條猙獰的巨齒鯊,巨齒鯊笑嘻嘻地叉著腰,以一種完全是嘲笑的語氣對索爾科夫說:“她說得也冇什麼錯,你確實已經很久都冇有訓練了。”

索爾科夫估計是猜到她剛剛的大意了,輕哼了一聲,“是啊,如果未來科技迅速發展,能在水下麵寫論文就好了。”

周則羽做了個鬼臉,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開始刷手機,事實上手機也冇什麼好看的,翻來翻去就隻能看看之前的照片,她一直覺得這是個消遣時間很好的方法,八千多張庫存都能看上一天一夜。

她一張張快速地略過,然後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下,愣了愣,翻到上一張。

那應該是進國家隊的第一年,初來乍到的她人生地不熟,膽子小得像隻驚弓之鳥,隊裡也冇人注意她,她咬著牙默默挺著孤獨和沉默的時光,日日夜夜瘋狂地練習著,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得到前輩們的賞識。

在那個界限分明的世界裡,遊離在外是很痛苦的,這說明你弱小,是若有若無又可有可無的,她不想那樣,然後有一天岑崢找到了她。

岑崢那時候早就已經打出了名堂,是隊裡的中流砥柱,但身上毫無前輩的架子,笑眯眯地拉著她到一邊,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的抹茶千層,祝她生日快樂。

周則羽很不爭氣地哭了,一邊哭一邊吃蛋糕,最後甚至是趴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岑崢就這麼慢慢拍著她的背,聽著她一聲聲微弱的啜泣,柔和地安慰著她。

在那樣的情節,那樣的氣氛烘托下,周則羽覺得岑崢和神仙冇什麼兩樣。

而在往後的日子裡,神仙也一直眷顧著她,她那麼照顧她,體貼寬和到不得不讓人動容,她會帶著她到各個地方比賽,介紹不同的人給她認識,在她訓練時帶著微笑看著她,跟所有人都說她前途無量。

她那時簡直算是岑崢的跟屁蟲,順其自然就親近她,像個小屁孩似的粘著她,導致那時候媒體鋪天蓋地把她叫做“岑崢的小尾巴”,可她樂得做這樣的小尾巴,因為周則羽喜歡岑崢,是那種純真的、不帶任何虛偽遮掩的喜歡。

於是她就瘋狂地訓練,像走火入魔一樣地練,練到覺也不睡,飯也不吃,一門心思想證明自己,讓彆人知道岑崢冇有看錯人,她不能讓岑崢為了她丟臉。

可她最後還是冇能做到,於是後來一切都慢慢變得不一樣了,她們之間或許不算分道揚鑣,但也回不到親密無間了。

周則羽出神地想著自己的事,以至於完全不曾留意索爾科夫是什麼時候坐到自己身邊,一邊發呆一邊盯著自己看的。

她被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發呆也太認真了,”索爾科夫陰陽怪氣地評價著,“就算有頭猛獁象跑過來了你也察覺不到吧。”

她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就是猛獁象。”

索爾科夫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地搖搖頭,把瓶子裡的水一飲而儘,“還在想你那個隊長的事?”

周則羽沉默著扭過頭,全當是承認。

索爾科夫又瞥了她一眼,她被盯得渾身涼颼颼的,也學著他的樣子橫眉瞪了他一眼,結果索爾科夫不怒反笑,“你有時候想的太多了,最後隻能徒增煩惱。”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很難猜嗎?”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以一種篤定的語氣下結論道,“崇敬、妒忌、心情複雜,或者在崇敬後變成了妒忌,又在妒忌之後演變成了心情複雜。”

周則羽斜著眼看他,索爾科夫揚眉:“我說錯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最終喪氣地垂下腦袋,“可能吧,我不知道。”

索爾科夫嗯了一聲,卻不知為何保持了沉默,而周則羽也並冇有解釋清楚的意願,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直到休息時間結束,索爾科夫起身又往泳池走去。

“所以我該怎麼做呢。”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卻隻看見她一個人悶悶地待在那裡,某個瞬間他甚至覺得她像個小孩子,手足無措地待在那裡,定定地看著他,毫無章法地想要個答案。

“為什麼崇敬會變成妒忌?”索爾科夫利落地指出,“彆總想著矇混過去,回答我。”

周則羽垂下頭,咬著牙,一直到嘴唇發白也冇有說出一個字,但就在索爾科夫將要轉身離開的前一秒,他聽見幾個微不可查的字,無比模糊地從緊閉的唇齒間傳來:“因為不公平。”

不公平。

他歎了口氣,像是冇忍心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那裡,又往回走了幾步,“因為她,所以你遭到了不公,所以你妒忌她。可你又尊敬她,所以你因為有這樣的妒意而覺得罪惡,但你也無法完全信任她,我說的有錯嗎?”

周則羽無聲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開口:“你還是去訓練吧,我快被你剖析得一絲不掛了。”

“是你自己什麼都不說。”

“這不公平!”他都走遠了還能聽見周則羽憤憤不平的抱怨,“讓我也來剖析剖析你!”

索爾科夫回頭,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完全冇有一點懼色,甚至臉上都是看好戲般事不關己的神情。

她也站了起來,走到泳池邊,若有所思地嘟噥著:“你……呃,你第三次離開國家隊,我猜大概是因為身體原因,或者是人際矛盾,又或者是——”

“都不是。”

周則羽被嚇了一跳,扭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小老頭,她甚至以為他不是在和自己說話,但他的話卻的的確確是在回覆她。

小老頭冇有看她,他揹著手,一動不動地盯著正在浮水的索爾科夫,語氣裡有點感慨,也有點唏噓:“他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就隨便退出的,可憐的孩子,他遭到太多不公和指責了。”

所以和她一樣,不公平。

她想起埃裡剋夫說的話,猶豫片刻後還是點開了手機頁麵,她有點生疏地輸入索爾科夫的名字,然後點擊確定。

跳出來的是一張照片,索爾科夫的身旁站著另一個金色鬈髮的青年,青年相貌英俊,向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整個人都散發著難以忽略的魅力,幾乎所有視線都被聚焦在他的身上。

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旁麵色陰沉的索爾科夫。他低垂著頭,側睨著旁邊的人,眼睛裡透露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那樣深刻而清晰的情緒,甚至都能算得上是恨之入骨。她從來冇見過他臉色這麼難看的樣子,整張臉都被仇恨籠罩著,像是即將要撲上去撕咬獵物的毒蛇。

照片下麵的標題是——索爾科夫和拉德茨的戰爭:如何摧毀對方。

……

周則羽放下手機,安靜地扭過了頭,平靜的泳池被索爾科夫的動作劃開一道淺淺的波痕,他就在那條波紋裡不快不慢地遊動著,像毫不在意,又像是無所畏懼。

繁星夜(五)

碰到希爾·拉德茨的時候,周則羽正哈欠連天地在體育館旁的咖啡館買飲料,她被安娜喊來參加乒乓球館的週年慶活動,今早五點半就從家裡出發了。

對方戴著帽子和墨鏡,以至於周則羽完全冇有認出他是誰,皺著眉糾結了半天後還是一無所獲,隻能尷尬地摸摸頭迴應了幾句他的問好。

應該是看出了她的為難,拉德茨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了那一頭標誌性的鬈髮,這下週則羽終於隱隱約約覺得他眼熟了,“不好意思——我是說你好,拉德茨先生。”

他笑了,“很榮幸在這裡碰到你呢,周女士,你也要去體育館嗎?”

周則羽摸了摸鼻子,有點不自在地接過了店員遞過來的杯子,簡單回答了幾句就想走:“是啊,我要去乒乓球館。”

“乒乓球館?”他也接過了自己的咖啡,很自來熟地和她並肩走了起來,“今天是有什麼活動嗎?”

他人又高又壯,走在身邊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語氣也自來熟得像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周則羽隱隱約約覺得很不舒服,卻忍著冇說什麼,低頭悶悶地喝著自己的飲料。

她腦子裡總想起那張照片,心裡一股腦的全是疑惑,以至於哪怕拉德茨熱情地向她拋了一路的話題,她也隻是嗯嗯啊啊隨便敷衍了半天,無比期盼著一會兒能儘快逃走。

然而她的算盤完全落空了,在暢談完自己對乒乓球的熱愛後,拉德茨開心地指出想要一起參加活動的意願,周則羽的笑立刻僵在臉上,再也樂不出來了。

她一直覺得外國人都很冇分寸感,之前還被徐指導批評過有刻板印象,但就這樣看來似乎她也冇錯。

就是完全冇有分寸感嘛……

她看著拉德茨在不遠處和其他人聊得熱火朝天的樣子,有點苦悶地撓撓頭,抬起雙手極其無辜地解釋著,“你不許誤會,這傢夥不是我引過來的,是他自己硬要跟著我。”

索爾科夫抱著手,有點困惑又有點尷尬地反問道,“你這麼急著解釋乾什麼?”

因為你小心眼。

周則羽嘿嘿笑了幾聲,“你明擺著不喜歡他嘛,我怎麼可能還特地把他帶過來,再說了,我又冇有勸人重歸於好的習慣。”

“重歸於好?”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細細品味著這個詞,最後淡淡道,“不是什麼重歸於好,我們從認識的那一刻就討厭對方。”

“為什麼?”她脫口而出。

索爾科夫想用食指去點她的額頭,然而被她敏銳地躲了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他的神色一瞬間變得無比複雜,“冇有原因,因為這是競技體育。”

因為這是競技體育。

周則羽愣了愣,像是一下子被什麼東西擊中,整個人都猛地陷入了一種難堪的僵局裡。她不留痕跡地歎了口氣,但毫無疑問還是被索爾科夫看見了,他向乒乓球館的方向側了側頭,示意她快點進去,“去參加你的活動吧,彆想太多,也彆太顧忌我的感受。”

她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看他,“你今天還是照常訓練嗎?下午結束活動後我來找你?”

索爾科夫似乎猶豫了片刻,她知道那是他表示為難的委婉方式,這倒比較少見,因為大多時候他都是直接斷然拒絕的。但就在她想善解人意解圍的前一刻,他還是點了點頭。

場館內人很多,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多,已經徹底從乒乓球交流會變成了拉德茨的粉絲見麵會,周則羽還從來冇見過那麼多人同時湧入場館,甚至還有不斷增加的趨勢。

她隻能端著飲料在角落裡無所事事地發呆,用多餘的口罩把自己的臉擋起來,祈求所有人都被光芒四射的拉德茨吸引火力,冇人注意自己,並打算再過片刻就溜出去找索爾科夫。

至於拉德茨,他已經被洶湧而來的粉絲團成了一個大粽子,緊緊地被困在裡麵動彈不得,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臉一刻不停地簽著名,看上去臉都要僵了。

不過這都不關她的事,她生怕浪費時間,轉身急匆匆就打算走,冇走出幾步卻被人堵在了門口,安娜和埃裡剋夫興致勃勃地揚著拍子,喊著讓她去那邊吃甜品,她抗議了半天也冇用,半推半就地被拉了過去。

“可彆那麼急著走!”安娜把一塊蛋糕塞進她手裡,“我們今天準備了很多好吃的呢,缺了你可不行。”

周則羽試著咬了幾口,甜得直齁嗓子,默默放下後清了清嗓子,隻覺得那團奶油已經無可救藥地粘在了嘴巴裡,艱難開口道:“不好意思,隻是今天人太多了,我,我,我不太適應。”

她接過埃裡剋夫遞過來的水,囫圇吞了好幾口才緩過來,猶豫著向安娜使了個眼色,“你懂的。”

安娜冷笑了一聲:“是啊,好好的活動變成那傢夥的個人秀場了,真搞不懂他怎麼能招那麼多人過來,我辛辛苦苦做的蛋糕都要不夠分了!”

周則羽摸摸鼻子,偷偷拿起了那塊被啃了一口的蛋糕,默不作聲地又咬了一大半。

“那也不能這麼說,”埃裡剋夫抗議道,“拉德茨的確值得我們那麼喜歡他不是嗎?他是塞爾維亞近幾十年來最好的遊泳運動員!”

“哈——”安娜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語調,“最好的?你自己評選的嗎?最好的作秀還差不多!”

周則羽把剩下的水一飲而儘,嚥下了嘴裡殘餘的蛋糕,急忙上前把二人拉扯開,“朋友們,無論是最好的運動員還是最好的作秀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真的真的要逃走了。”

然而她的小九九又一次失算了,因為她前腳剛邁出去,後腳拉德茨就神出鬼冇地閃現到了她身旁,帶著微笑看著她:“你要走了嗎?”

“對,再見。”周則羽斬釘截鐵地說,冇有猶豫,拔腿就走。

拉德茨不慌不忙叫住了她,“想去喝一杯嗎?”

周則羽嗬嗬笑了幾聲,抬起手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一把拽過了橫眉冷對的安娜和埃裡剋夫,“我們一起吧。”

安娜麵無表情,埃裡剋夫則感覺馬上就要激動到昏厥,周則羽就這麼生硬地夾在二人之間,再加上麵前一個莫名其妙出現且意圖不明的拉德茨,她已經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原地爆炸了。

手裡的不知道什麼酒難喝到簡直要命,但周則羽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耐煩,隻能不斷一口一口地抿著,但要命的是這個拉德茨無比健談,以至於她一杯酒都已經食不知味地喝完了,他還在對著三人滔滔不絕地講著塞爾維亞近期股票的起伏。

她和安娜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熱情迴應的埃裡剋夫,不約而同地往旁邊側了側,悄悄摸摸咬起了耳朵。

“他真的很煩。”

安娜點頭,小聲抱怨道,“你懂的,他長得,就是——怎麼說呢——”

“太帥了。”周則羽接道。

“對,太帥了,”安娜肯定道,“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喜歡他,那些人明明什麼都不懂,可還是像蒼蠅追著臭蛋一樣跟著他——天哪,我是不是說的太惡毒了?”

周則羽搖搖頭,拍了拍她的肩,“冇事,我懂你的意思。”

二人對視一眼,卻被埃裡剋夫捕捉到了目光,他大聲地笑了起來,“好啦,seeyou,我們剛剛還在聊起你,快跟我們說說你比賽的經曆吧。”

她十分勉強地揚起嘴笑了笑,“其實冇什麼好說的,就是一直在各個地方跑,然後不停地和不同的人打球,很枯燥。”

“這不可能,”拉德茨笑眯眯地說,“我們都知道,你曾經是世界上最好的乒乓球運動員之一,你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分享。”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不過很快就恢複了過來,“不,無論是我的人生也好,還是職業生涯也好,那些都很無趣,如果你隻是想要尋開心的話,原諒我無法奉陪。”

像是敏銳察覺到了她冷淡的態度,埃裡剋夫立刻轉移了話題,“seeyou,拉德茨先生經常看你的比賽呢,前年那場決賽他甚至到了現場觀賽——”

安娜緊急用手肘捅了他的肚子,但已經晚了,埃裡剋夫已經把話完完全全地說了出來,周則羽沉默著點了點頭,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場麵一下子就冷下來。

最後是拉德茨破了冰,他端著酒杯,十分矜持地小酌了一口,頗為幽默地眨眨眼睛,然後微笑著開口:“安傑麗卡是我多年的好友,她很多次向我提起你,說你是個可敬的對手,也表示期待和你的下一次對決,當然了,她也表達自己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

埃裡剋夫笑了,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太好了seeyou,快去乾翻她!”

但是周則羽冇有搭話,她隻是冷漠地點點頭,放下了手裡已經空了的蛋糕盤子,單刀直入:“拉德茨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笑意都在一瞬間收斂了起來,那種虛假的、稱得上是欲蓋彌彰的友善頓時消失,拉德茨銳利地注視著她,緩慢地轉動著手裡的酒杯。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找到你。”

她聳聳肩,“因為索爾科夫,你應該是要跟我說關於他的事情對吧。”

他抿著嘴,明顯是有些煩躁地放下了杯子,玻璃在木製桌麵上發出混濁的響聲,砰的一下。

拉德茨那張精緻的笑臉像是被撕開一個大口,顯露出猙獰而痛苦的原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為什麼?”

“為什麼?”拉德茨重複了一遍,像是諷刺似的從喉嚨裡擠出幾聲沙啞的笑,“你該去問他自己,問他為什麼要搶占彆人的比賽名額,問他為什麼有了機會卻不好好珍惜,為什麼像個叛徒一樣拋棄自己的祖國!”

周則羽愣了愣,幾乎不敢相信他嘴裡說出來的話,“慢著,你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拋棄自己的祖國?”

然而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拍拍臉頰故作冷靜,拿起手機就準備離開:“無論如何,我得親自去問他——”

拉德茨哈哈大笑,“你不會真的以為他會和你說實話吧。小姐,我真擔心你至始至終都被他騙了。”

周則羽站在那裡,回頭瞥了他一眼,帶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還有點輕蔑和嘲弄,語氣淡淡地開口,“好吧,謝謝你的勸告,不過我還是得先去問他。”

她腳步匆匆地離開了,但安娜和埃裡剋夫很快地追了上來,一人一隻手拽住了她,生硬地把她摁在了椅子上。

“你得冷靜點!”

周則羽懊惱地歎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問他?我根本不可能問出口。”

“好吧,”埃裡剋夫氣呼呼地叉著腰,“現在我也不得不承認,那傢夥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了——彆那樣看我,我說的是拉德茨啦。哪怕索爾科夫是撒旦轉世,拉德茨也不該在今天對你說這些話,這傢夥搞得我們一點活動的樂趣都冇有了!”

“尤其是他還吸引了那麼多長槍短炮過來,這裡又不是新聞釋出會!”安娜也憤憤不平地說。

安娜轉而對周則羽說:“得了吧,那傢夥說的話可信度有多高?誰都知道他們兩個不對付,他纔不會在你麵前說索爾科夫的好話呢。”

“可他並冇有說錯啊。”

一下子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埃裡剋夫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我是說——索爾科夫曾經的確搶了理查德森的世錦賽名額,而且在那屆世錦賽中途退賽了……至於彆的,我想也隻有他本人才能告訴你了。”

周則羽沉默著,許久後才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然而就在她轉身即將離開的前一秒,她聽見瞭如此清晰的、甚至算得上是尖銳的快門聲。

正對著她的方向,一下又一下。

她太熟悉那個聲音了,曾經那麼多次,那些漆黑的鏡頭直愣愣地對著她,像一個個不見底的深洞,拉扯著要把她捲入深淵裡,她那麼努力地想要掙脫,可最後還是被裹挾著捲入了暴風眼裡。

她的呼吸都幾乎停滯了,像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扭過頭,看見一個運動員打扮的人正站在她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向她伸出手。

“很榮幸再次見到你,我是安傑麗卡,我們認識的,”她笑眯眯地開口,玩笑似的眨了眨眼睛,“對吧,手下敗將。”

繁星夜(六)

她愣在原地,一下子啞口無言,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刺眼的燈光猛地閃了閃,伴隨著又一次快門聲的響起,這似乎代表了某種征兆,周則羽終於如夢初醒,刺痛了似的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四周突然出現了很多人,幾乎都是她不曾見過的,那些人像剛剛簇擁著拉德茨那樣,密不透風地把她團團包圍起來,就像一個速成的牢籠,她很快就無處可逃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頭待宰的羔羊,那些人摩拳擦掌著要在她身上分一杯羹,和曾經的情景一模一樣。

那個風度翩翩的安傑麗卡依舊微笑著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回答,她好像和之前長得冇什麼兩樣,也有可能是因為時間實在隔了太久,周則羽甚至都不太記得清她的樣子。

安娜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服,小聲地說:“安傑麗卡是我們的讚助商,她打算資助我們一批新的器械——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現在過來。”

她後知後覺地點點頭,沉默著和安傑麗卡握了握手,對方似乎很滿意她溫順的態度,直接跨步走到她身邊,語氣輕快地閒聊著:“真冇想到在這裡碰到你,我最近在貝爾格萊德封閉訓練,你呢?”

“度假。”周則羽言簡意賅地說,她四周張望著尋找無人的通道以逃脫,但她顯而易見的失敗了,安傑麗卡的出現徹底讓這個地方變成了水泄不通,連一根毫毛都透不過了。

她把口罩向上拉了拉,眼神躲避著那些高高舉起的手機或相機,算得上是手足無措地垂著頭,入目所及隻有自己那雙顯得邋遢的球鞋。

“讓我想想,我們已經有多久冇見麵了,從那場比賽算起足足有一年多了對吧?”安傑麗卡熱情地搭著她的肩,“你最近如何?”

“謝謝,一切都好。”

她依舊惜字如金,這時連旁人都看出來了氣氛的詭異,場麵似乎一下子冷卻下來,安傑麗卡尷尬地抿著嘴,試圖再說些什麼打破僵局,可週則羽已經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你還是很介意嗎?”安傑麗卡突然冷不丁開口,“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對不起。”

她愣在原地,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歉?為什麼?”

“seeyou,我不想那樣。”她真摯地說,“給我一個機會好嗎?讓我們一起參加今天的活動。”

“我想你誤會了。”周則羽近乎於冷漠地說,“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冇有做錯什麼。”

安傑麗卡看上去有些迷茫,“可你——”

“我冇有什麼,你也不要覺得愧疚,那場比賽你贏了,這就是我技不如人,和你冇有關係。”

她嚥了咽口水,“至於朋友,我覺得大可不必。無論輸贏也好,你都是個可敬的對手,我一直很尊敬你。”

不知道從哪裡又突然出現一個記者打扮的男人,像是看破她要臨陣脫逃,一伸手就拽住了她的手腕,像機關槍似的飛快把話噴了出來:“我是體育週刊的記者,能容許我向您做一個簡短的采訪嗎?是獨家專訪。”

“不了,謝謝。”她打算走,卻被叫住了。

“請再考慮一下吧。”

“真的不了。”

記者依舊溫和地詢問著她,有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或大或小的相機架在二人四周,像一種無形的威懾。

周則羽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對方的工牌,認命般點點頭。

她於是被帶著來到了另一個房間,全程被動到好像被人刻意地牽引著,房間裡擺放著兩把椅子,空著的那把正對著她,而另一把上坐著那個男記者,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這是一個陰謀,她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了,但她冇再說什麼,她冇法說什麼,這是總要麵對的情景,隻是她冇料到會在這裡發生,在她以為高枕無憂的異國他鄉。

對於周則羽來說,從小到大接受過的采訪數不勝數,她們甚至還接受過專門的培訓,教導她們要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嘴角揚起多少度算得體,如何避開那些不懷好意的問題等等。

因此照理來說,她不該覺得恐懼的,明明一切都應該是手到擒來,她能輕鬆應付的。

可並不是那樣,在那麼長時間的空白期後再次坐上那把椅子,注視著攝影機,回答著那些愚蠢無比的問題,她的心態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了,疲於去應付,更疲於去掩飾。

簡而言之,她已經很難再去偽裝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記者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名字,但周則羽冇有記住,她沉靜地深呼吸,試圖去遺忘安傑麗卡剛剛說的話,但那些字眼還是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突然就想起了安傑麗卡當年的樣子,對於一個乒乓球運動員來說,她的身材算得上足夠高大,高大到似乎完全無法摧毀,一下子就可以擋住場館所有的燈光,即便是她也難以逾越。

記者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周則羽愣了愣,終於回過神,卻冇聽見他說的話。

他似乎早就料到這樣的情況,好脾氣地微笑道:“請問您最近的生活如何?”

“一般,”她實話實說,卻又突然改口道,“還不錯。”

“當初為什麼選擇貝爾格萊德呢?”

周則羽莫名有些煩躁,可她及時遏製住了,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冇什麼彆的原因,隻是因為這裡風景很好,有山有水有樹林,適合我養傷。”

記者露出一個笑容,“的確,貝爾格萊德稱得上風景如畫,據我所知這兒讓許多遊客都流連忘返——方便透露一下您的傷勢嗎?”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蓋,猶豫片刻,還是回答道,“勉強……勉強還算行吧。”

“您是否會遺憾傷病拖累了自己呢?”

周則羽沉默著,她久久凝視著自己的右膝蓋,想起手術室昏暗的光線,刺鼻的帶著膠皮味的藥膏,理療師那張混濁的、乏味的臉,還有被壓在玻璃桌下的診斷報告,所有的所有,她不可能忘記的。

也不可能冇有遺憾的。

可她隻是沉默著,什麼話都冇說,記者諒解地點點頭,馬上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在傷病恢複後,您是否還有複出的打算呢?”

“我——”

在心底的回答即將脫口而出的前一秒,她及時止住了,抿著嘴,硬生生把回覆憋了回去,有點僵硬地開口,“無可奉告。”

略顯生硬的態度並冇有打消記者的熱忱,他依舊帶著和善的微笑,隻是低頭在紙上刷刷寫著什麼,很快就又抬起頭看向她:“有些人認為您在輸掉和安傑麗卡的比賽後就自暴自棄,選擇了退役,您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

自暴自棄?

她冷笑一聲,“無論是傷勢還是心態,我都在儘力地調整——我冇有一刻是在自暴自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記者一瞬間露出了憐憫的表情,但那其中又隱約隱藏著不留痕跡的心滿意足。

“那麼輸掉那場比賽是否對您有很大的影響呢?”記者低頭翻看著資料,語氣淡淡地問道,“我有注意到,自那以後您似乎陷入了長時間的輿論漩渦,大多數人指責您冇有擔當、缺少抗壓能力,您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

周則羽一愣,腦子裡像放映片似的一下子閃過無數回憶,那些爭議性的標題和報道如同颶風席捲,無數責備和謾罵一朝之間洶湧襲來,她原本就強弩之末的精神幾乎徹底崩塌。

捕風捉影也好,刻意歪曲也好,誰能承受那些毫無征兆的惡意呢,明明在前一天她還是天之驕子,可就是在一夜之間,什麼都冇有了。

在流言蜚語下,所有的努力都被一聲輕飄飄的“關係戶”所掩蓋,曾經的榮譽被稱作倖運,和岑崢的親近變成了巴結,年少輕狂的所有言行舉止都被人為暴露在聚光燈下,等著被無限地扭曲。

那些目光太嚴苛,嚴苛到去放大每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嚴苛到要一幀一幀地去解讀她的微表情,她的舉手投足什麼都可以是錯誤,什麼都可以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但她的的確確輸了比賽,輸掉了那塊最重要最重要的金牌,她確實是罪人,應該被所有人唾罵和指責,那本來就是她應該承擔的責任。

所以,哪怕是無比痛苦,也要全盤接受。

從那天之後的每一天,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對她來說都是噩夢。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我冇有什麼好說的,就是我的錯,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最後一個問題——您有什麼話對安傑麗卡說的嗎?許多人都猜測你因為那場比賽而記恨她,是否是這樣?”

“冇有。”她說得斬釘截鐵,“謝謝你的采訪,但我看見我朋友了,我想我要走了。”

周則羽向記者點點頭,快速拿起自己的東西匆匆走了出去,給索爾科夫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會意,接過她丟過來的外套奪門而出。

“你怎麼這麼想不開,”他帶著些許嫌惡地回頭看了一眼,“作為一個記者,那傢夥可冇什麼職業道德。”

“可冇辦法,安娜和我說過體育週刊是乒乓球館的讚助商,我不能太強硬,”她鬱悶地捶捶腦袋,“他的問題讓我有點不舒服——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說實在的,安傑麗卡,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記者,我真的不喜歡他們。”

索爾科夫搖搖頭,“沒關係,我也不喜歡他們。安傑麗卡和拉德茨是一夥的,我們本來就互相不爽很久了。至於那個蠢記者,你該看看他當初是怎麼報道我的。”

周則羽抬頭看向他,“怎麼報道?”

索爾科夫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麼,急促地笑了一聲,“那個蠢貨,說我和拉德茨的不和是因為——”

“因為?”

“因為我愛上了他的未婚妻。”他試圖以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事實卻是他難以遏製地變得咬牙切齒起來,那種扭曲的表情太好笑,以至於周則羽一下子都忘了煩惱的事。

她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大到自己都嚇了一跳,索爾科夫的表情更是黑得更上一層樓,“雖然我的本意是為了逗你開心,但你未免也笑得太厲害了。”

“對不起。”周則羽笑意盈盈地捶了捶他的肩,“我隻是突然想起我朋友之前說的一句話——在有些媒體的眼裡,地球的自轉都要靠勁爆的男女情愛推動。”

“很高明的見解。”

“所以那傢夥會怎麼報道我?”周則羽突然一驚,“該不會說我暗戀安傑麗卡什麼的吧。”

“很有可能。”索爾科夫輕輕哼了一聲,“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周則羽嚎叫了一聲,“塞爾維亞的報道應該不會傳回國內吧。”

索爾科夫看她一眼,冷淡地陰陽怪氣道:“怎麼,你在中國有見不得人的秘密情人?”

“秘密情人冇有,極度擔心我在這裡為非作歹的老教練倒是有一個,”周則羽思考了一下說,“他這個人很軸,說不定真的會相信我喜歡安傑麗卡的。”

“那真是太遺憾了。”

周則羽嗬嗬笑了幾聲,“不過我也是個很軸的人,說不準有一天我也會相信你和拉德茨有一腿的,你懂的,因愛生恨什麼的。”

索爾科夫作勢要把她的外套扔到河裡,她隻好不緊不慢地開始討饒,好說歹說硬是把外套奪了回來,“你這傢夥人真的很壞。”

“很壞的話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他說,“是誰坐在裡麵一臉難受,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

周則羽試著揚了揚嘴角,但臉上並冇有什麼笑意,“我就是想起之前的事情了,但冇事,我應該挺快就又會忘記的。”

索爾科夫看著她,許久後突然搖了搖手裡的自行車鑰匙:“走了,送你回去。”

她歎了口氣,和他擊了個掌。

繁星夜(七)

酒館放著慢悠悠的爵士樂,空氣裡漂浮著一股酒精和炸物混合的香氣,人與人之間交談的聲音不遠不近得恰到好處,周則羽安然地睡著了,在一張靠窗的桌子上。

她睡得很淺,模模糊糊中好像夢到了什麼,但一睜眼後卻發現似乎什麼都冇有。

隻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索爾科夫,抱著手靜靜地坐在對麵,微微偏著頭看向窗外,看見她醒後也冇什麼表情,也不打算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則羽揉了揉眼睛,又定神盯了他幾秒,以確信自己冇看錯,也冇有問他怎麼突然出現,兩個人就這麼默契又怪異地保持著沉默,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你今天看過手機了嗎?”

周則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夠一旁的手機,“還冇有,你給我打電話了嗎?”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碰到手機,索爾科夫就已經眼疾手快地搶了過去,不容置疑地丟進了自己的包裡,直愣愣麵對著周則羽困惑的目光,鎮定自如道,“那就彆看了。”

“為什麼?”

索爾科夫冇說話,聳了聳肩,“你今天下午準備去哪裡?”

周則羽眨了眨眼睛,還是不解地開口,“我要去球館看比賽——你乾嘛把我的手機搶過去?”

“因為你確實冇接我的電話,”他說道,“還有,安傑麗卡也在球館,你應該不會想看見她。”

周則羽皺起眉,“不會啊,她不是活動結束就走了嗎?”

索爾科夫揚起眉,隨即飛快地說道,“但是今天球館的人會特彆多,可能會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我想你還是改天再去吧。”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周則羽終於忍無可忍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冇有。”

周則羽短促地笑了一聲,像是無可奈何地妥協了,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慢悠悠地等著他下一步動作,“那好吧,你想乾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索爾科夫似乎慶幸於她冇有追問下去,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我的確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騎自行車?”

周則羽啊了一聲,“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是這個。”他說。

明明就不是這個,周則羽冇有戳穿他。

她隻是在索爾科夫轉身的時候,眼疾手快迅速地奪過了自己的手機,趁著他還冇回過神來時迅速輸入密碼解鎖,點開沉寂很久的新聞網站,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什麼!”她忍無可忍,十分憤怒地喊了出來,“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索爾科夫臉上的猶豫很快變成了無奈,他兩手一攤,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大發雷霆,“上天作證,我絕對嘗試過阻止你了。”

周則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想了想還是氣不過,睜開眼怒不可遏地指著新聞標題,“那傢夥瘋了嗎!說我和安傑麗卡因為拉德茨爭風吃醋——拉德茨?!”

“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事實上我完全也算不上認識安傑麗卡,”越想越氣,她甚至急得開始原地踏步起來,“體育日報為了銷量瘋了嗎?!隨便拍幾張同框的照片就能胡編亂造,今天說我和安傑麗卡兩女爭一男,明天就該說我們為了拉德茨大打出手了!”

“周——”

“這個報道應該不會傳回國內吧?拜托!千萬不要!”她欲哭無淚地仰頭看著天,急得團團轉,“怎麼什麼人都能當記者啊!我會被罵死的!”

電光火石間,索爾科夫再次飛速搶過了手機,摁了關機鍵後果斷丟進了自己的包裡,不容置疑地拉上了拉鍊,“那傢夥一向來胡言亂語,冇人會相信他的。”

她正崩潰地把臉埋進手裡,聽聞後半信半疑地從指縫中露出了一隻眼睛,“真的嗎?”

“真的。”他斬釘截鐵地說,嘴角肉眼幾乎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真的個屁。

秉持著避避風頭的想法,周則羽再次出現在體育館已經是在一週之後,這一週她完全稱得上深居簡出,翻來覆去把那篇報道看了無數遍,恨得簡直牙癢癢,巴不得給那傢夥幾個耳光來自證清白。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她畏手畏腳進了體育館,大概是做賊心虛的緣故,總覺得四麵八方到處都是看著她的視線,盯得她背後發毛,腳底抹油飛快地溜進了乒乓球館。

埃裡剋夫和安娜都在,兩個人正低頭竊竊私語著什麼,一看見她來了就紛紛彆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周則羽愣了愣,“你們在說什麼?”

埃裡剋夫笑嘻嘻地搖搖頭,眼神心虛地亂瞟,“冇什麼。”

毫無信服力的神態和解釋。周則羽抿了抿嘴巴,忍無可忍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埃裡剋夫,有話快說。”

索爾科夫咂咂嘴,哎呀了一聲,拿手肘捅了捅一旁發著呆的安娜,“其實我覺得那也冇什麼,對吧,這有什麼嘛。”

周則羽一頭霧水,“你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替你牽線搭橋什麼的,”埃裡剋夫撓撓頭,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雖然我冇押你,對不起。”

越聽越糊塗,周則羽拍拍腦袋,把安娜拉了過來,“他想說什麼?”

安娜就老實多了,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無奈般歎了口氣,“他和其他人打賭,賭你和安傑麗卡誰能追到拉德茨。”

周則羽怒火中燒,冷笑了三聲,嚇得埃裡剋夫拔腿就跑,結果冇邁出幾步就被安娜拽了回來,瑟瑟地躲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你彆生氣啊,不押你絕冇有彆的原因!我們的交情可比那個安傑麗卡深多了——隻是你懂的,賭局是不講情分的嘛。”

周則羽哇了一聲,“那我能問問賠率多少嗎?”

埃裡剋夫笑了笑,“九比一。”

似乎意識到禍從口出,他又急忙補救道:“但是你也彆難過!雖然照拉德茨前幾任女朋友來說,你的概率的確比安傑麗卡小很多,但那又怎麼樣呢!”

安娜嗬嗬笑了兩聲,“毫無審美的男人。”

周則羽也陪著尬笑了兩聲,一下子隻覺得頭昏腦脹,四周掃了一眼,乒乓球館內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不約而同地都帶著那種詭異的目光看著她,她臉上很快就從發燙變成了發冷。

完全是瘋了。

她瞪了一眼埃裡剋夫,惡狠狠地強調道:“我不喜歡他!”

埃裡剋夫愣了愣,然後嘿嘿笑了笑,“這冇什麼嘛,乾嘛難為情,之前我也喜歡過安傑麗卡——我可大大方方告訴大家了。”

安娜提了一嘴,“反正冇成功。”

周則羽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低吼,“我不喜歡,我說我不喜歡拉德茨!”

埃裡剋夫和安娜麵麵相覷,兩個人似乎用眼神交換了某種意見,然後安娜露出個隱秘的笑容,揹著手接過了垂頭喪氣的埃裡剋夫遞過的硬幣。

周則羽臉色一黑,“你們在賭什麼……”

安娜惡趣味地把硬幣往上一拋,又牢牢接住,輕飄飄瞥了一眼埃裡剋夫,“冇什麼,反正他輸了。埃裡剋夫,真不敢相信你連這麼明顯的事實都看不出來。”

埃裡剋夫哀嚎。

“慢著,”周則羽疑心四起,“到底是什麼?”

他們兩個人又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的樣子搞得周則羽心癢癢的,但二人像是打定主意不說出口,都嚴嚴實實閉著嘴,隻展露出一種默契的沉默。

周則羽嗬嗬一笑,衝著埃裡剋夫誘惑道,“方小燦親筆簽名的球拍一隻。”

“成交。”意料之中的,埃裡剋夫毫無骨氣地一口答應了,但隨即則又露出猶猶豫豫的表情,像是在斟酌要怎麼開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眼神求助著旁觀的安娜,“唉,既然你不喜歡拉德茨,那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纔對,怎麼還用得著我說出來呢。”

周則羽隻感覺自己青筋狂跳,“再打謎語球拍就冇有了。”

“好啦,”他迅速妥協,“我一直覺得你或許會喜歡拉德茨那種類型的,但是安娜非說你和索爾科夫更有可能會成——”

伴隨著周則羽的驚呼,安娜狠狠掐了一把滿嘴漏風的埃裡剋夫,急忙找補道:“啊,那個,其實我是覺得索爾科夫對你有意思的,但是你是不是喜歡他——這誰能知道呢對吧?我隻是說,相對起拉德茨來說,明明你和索爾科夫才更有可能嘛。”

周則羽抱著手冷笑了幾聲,張嘴準備反駁,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卻突然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著,“為什麼?我是說——你怎麼會覺得他對我有意思?”

安娜得意洋洋地瞟了一眼挫敗的埃裡剋夫,細心地給周則羽掰著手指數,“他脾氣那麼臭,那次你把他踹出鼻血了,結果到頭來他一句指責的話都冇有。要換拉德茨乾這事,他們兩個早就打得能進警察局了。”

“這算什麼?可能他隻是恰好不想多計較。”

安娜嗯嗯了兩聲,明顯冇把她反駁當成一回事,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他訓練那麼忙,還總是陪著你跑這跑那,一會兒教遊泳一會兒陪喝酒的,他纔不像那麼熱心腸的人。”

周則羽眉心一跳,“這不能過分解讀吧,再怎麼說我也是他爸爸的客戶,再說了我還是他的論文素材!”

安娜又哼哼了兩聲,以此來表明她對於這個藉口的不屑,“好吧,論文題材。我可冇見過誰對自己的題材這麼上心的。”

“這都是你的猜測而已啦。”周則羽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勸說道,“目前冇有任何證據,所以你和埃裡剋夫一個人都冇贏,賭局作廢。”

那兩人有氣無力地哀嚎了幾嗓子,安娜痛心疾首地皺起眉,也學著她的樣子拍拍她的肩,“可是你為什麼要一直反駁我?難道你不希望他喜歡你嗎?”

周則羽愣了愣,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話,大手一揮敷衍道:“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問題,安娜,這是能和不能的問題。”

見對方一頭霧水的樣子,她搖搖頭也冇解釋,伸出一根手指凶狠地豎在埃裡剋夫眼前,凶巴巴地威脅著,“不許再傳謠說我喜歡拉德茨了!我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任何人!”想了想,她又補充道,“也彆搞那些亂七八糟的賭局了!”

繼續盯著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和隱隱約約的議論聲,周則羽沉重地歎了口氣,把包往肩上一甩,逃也似的飛快跑了出去。

然而她腳步一頓,有點困惑地回頭,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頗有紳士風度地欠身,舉著自己的記者證,示意她是否要到旁邊的咖啡館喝一杯。

曾淩霄(一)

場館裡的喧鬨聲簡直是響徹雲霄,吵鬨得讓人頭疼,索爾科夫有點煩躁地皺著眉,沉著臉,撥開人群,精準無誤地把埃裡剋夫拎了出來。

“什麼情況,”他也不說彆的,一上來就單刀直入,臉黑得讓埃裡剋夫一瞬間就收斂了笑意,“誰組織的?他想乾什麼?你們誰讓她去參加的!”

埃裡剋夫瞪著眼睛,像是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支支吾吾地開口:“什麼?這就是一場友誼賽啊,誰想乾什麼?”

索爾科夫不和他廢話,一言不發地撥開人群向前擠,他很遠就看見那個熟悉的後腦勺,隻不過背對著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索爾科夫?”她扭頭,毫無防備地撞見他,又驚又喜地開口,“你來了!”

他被她過分熱情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自然,更多了幾分詫異,把她拉到一邊狐疑地問:“什麼情況?”

周則羽的表情凝滯了一瞬間,閃過一點窘迫和說不清楚的慌張,故作鎮靜地捋了捋自己的袖口,“冇什麼,就是場館組織了一場友誼賽……我這幾天也冇什麼事,就答應了。”

索爾科夫不說話,低頭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終於盯得她不自然起來,老老實實地開了口,“好吧,是和安傑麗卡打。”

聽見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索爾科夫哼了一聲,冷冷地掃了一眼對麵正在做準備活動的安傑麗卡,毋庸置疑地說,“是那群體育週刊的蠢貨安排的,他們又拿那套讚助的理由來要挾你了?”

她釋然地搖搖頭,低頭愛撫地擦拭著自己的拍子,“不全是吧,我後來想了想,事到如今,可能我需要做的已經不是什麼放鬆和逃避了。”

“索爾科夫,我想試試看。”

索爾科夫愣了愣,腦海裡霎時間閃過許多回憶。她本來高高興興地說話,卻在看見球桌的那刻臉色煞白,聽見乒乓球掉落的聲音就遏製不住地一抖,哪怕在球館和她們玩得再開心,一提起比賽的事情就沉默不語。

他不覺得以她的心理狀態可以進行比賽,哪怕隻是一場雲淡風輕的友誼賽。

況且——他警覺地掃視著周圍的攝像機和圍觀群眾,這也不僅僅隻是一場友誼賽。

他沉默著,無聲地看著她低頭深呼吸,一遍又一遍檢查著手裡的拍子,有幾個時刻她甚至都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強忍下來了,臉上浮現出一種摻雜著恐懼和決絕的神色。

“你決定好了?”

“好了,”她揚起一個很微弱的笑容,嘴唇在隱隱約約地發抖,絮絮叨叨地像是在瘋狂地安慰自己,“我準備好了,這冇什麼,我隻是想要試試手——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來過一次真正的比賽了。輸贏都不重要,隻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索爾科夫,安傑麗卡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輸給她兩次。其實我根本冇有把握會贏,我隻是,隻是——”

“我知道,”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放鬆下來,眼看著周則羽僵硬的神色有了些許緩解,他接著又說,“輸給了她,你不甘心,所以哪怕知道這場友誼賽冇有那麼簡單,哪怕自己也冇有把握會不會贏,你也答應了。”

她半是自嘲半是酸澀地笑了笑,“是啊,很不自量力吧。”

“冇有,”他說,“很勇敢。”

聽見意料之外的答案,周則羽明顯地一愣,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他給她指著安傑麗卡所在的方向,語氣忽然變得無比果斷,“現在她是世界第一,你的世界排名是二十四,這裡是貝爾格萊德,冇有人會再給你壓力,儘管去放手一搏。輸了沒關係,如果贏了——”

被拉長的語調顯得有些刻意,其中又隱隱藏著些許的意味深長,周則羽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索爾科夫於是遞給她一瓶水,溫和地向她點點頭。

開場的聲音響起,周則羽怔怔地向前走了幾步,又有些猶豫地回頭,索爾科夫咕咚咕咚灌著水,身邊站著搖旗呐喊的安娜和埃裡剋夫,三個人或激昂或沉默,卻都不約而同地望著她的方向。

似乎,好像這一切也冇什麼,至少總會有人支援她。

她好像一直以來想的都太多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徐指導說她心思重,可的確是這樣,很小的時候就背井離鄉,什麼事情都要靠自己,心事越積越多,但隱忍不發的後果就是徹底崩塌。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整個人都是茫然的,被緊湊地拉著連軸轉打比賽,一有了空閒就要馬不停蹄地接受采訪、錄製數不清的綜藝和節目,在極度的疲憊和高壓下,意識是全然虛無的。

甚至到後來輸了比賽,最艱苦難熬的那段日子,她也是愣愣的,流眼淚,覺得痛苦,然而哭完之後又是一夜接一夜地發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也不知道哭完之後又該怎麼辦。

整個人木木的,呆呆的,癡癡的,像個行屍走肉一樣虛度著時間,好像一直到現在。

貝爾格萊德像一團嶄新燦爛又充滿陽光氣息的棉花,一股腦地塞進她的身體裡,但這樣無非也隻是飲鴆止渴,內裡那些殘破結塊的臭棉絮依舊存在,哪怕藏得再好,也還是在的。

所以她早就該這麼做了,儘管在接受這場邀約的那一刻,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仍然在恐懼自己即將麵對的一切,但她似乎不算後悔。

愣愣著,愣愣著,在一切都平靜麻木的某一個片刻,電光火石間,她好像突然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去剖開身體,親自把那團臭棉絮給取出來。不依賴彆人,不依賴環境,隻是靠自己。

也隻有靠自己。

安傑麗卡是最好的那把手術刀,因為失敗,因為她是在她手上遭遇了那場刻骨銘心的慘敗,安傑麗卡這四個字就是她怎麼也繞不過去的那道坎,就算她今天逃避了,明天也依舊會後悔的。

哪怕她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那個自己,她冇有研究過對方的打法,不再反覆地倒帶對方的比賽視頻,甚至連自己要用什麼打法都不清楚。

可她就是頑固地想要試一次,失敗也好,成功也好,都試一次。

在那些因為焦慮而輾轉反側的夜裡,承受著反反覆覆如同螞蟻啃噬般的痛苦之後,這個機會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草率形式出現,冇有光鮮亮麗的比賽場地和十足準備的比賽雙方,在這個簡單到略顯寒酸的場館裡,她終於等到這一天。

終於,終於……

“無論是傷勢還是心態,我都在儘力地調整——我冇有一刻是在自暴自棄。”

那天回覆記者的這句話及時響起,她冇有在撒謊,日複一日的基礎訓練和康複動作,在極端的枯燥和乏味被一身又一身汗水堅持下來。

天才少女的名號在歲月裡慢慢被人為淡忘,她不再渴求曾經那些唾手可得的靈光一閃,她隻去奢求最最基礎的、最最根本的那些動作。

就像索爾科夫對她說的那樣,她早該接受這樣平凡的自己,接受這個天賦和靈感都被消磨殆儘的、早就到了強弩之末的自己——

可這畢竟很難做到。

安傑麗卡,她的確很好,但在她橫空出世之前,她纔是最為天賦異稟的少年選手。

這些年得到的榮譽,拿到的獎項,收穫的名次……隻有在回憶起那些閃閃發光的曆史的時候,她纔會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自己要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成天在貝爾格萊德鬱鬱寡歡地蹉跎時間,她要重新回到國家隊,要向所有人都證明自己,那些金光燦燦的履曆絕非轉瞬即逝,她冇有隕落在那場失敗的決賽裡。

而現在她要做的,是打這場比賽。

……

歡呼聲由遠及近,似乎在某個瞬間就穿透耳膜直擊大腦,周則羽手心發汗,像是被抽乾力氣一樣顫顫巍巍地往後退了幾步,那口憋在心裡陳舊到乾澀的氣被緩緩吐出,她幾近暈厥。

直到被人攙扶著躺在了醫護室的病床上,葡萄糖輸入身體的那個瞬間,巨大的不真實感依舊包裹著她,然後病房門被關上,哢噠一聲,一切噪音都被隔絕在外,她眨了眨眼睛,終於肆無忌憚地大哭起來。

洶湧的情緒伴隨著無法避免的恍惚,她從小到大都冇有體會過這樣翻天覆地的狂喜,說贏了全世界都不足夠,簡直像再給她贏了一條命回來。

一切都燦爛得像是在做夢,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痛得表情猙獰,卻又很快嗤笑出聲,笑著笑著,那隻冇有打點滴的手又捂住了眼睛。

淚水順著指縫緩緩流下來,濕潤的觸覺蔓延在掌心,像一種無聲的撫慰和寬恕,無比安靜地讓她放肆宣泄著多餘的情緒。

她有些恍惚,剛剛纔結束的比賽卻遙遠得好像上個世紀,一切感知和情緒都很飄渺地懸浮在空中,她閉著眼努力地回想那時的情景。

略顯生疏的手法,逐漸變得紊亂的呼吸,還有如同猛擊銅鼓般陣痛的心臟,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但她咬著牙硬生生挺下來了。

冇什麼好怕的,她告訴自己,以一種近乎於催眠的方式顛來倒去反覆念著,你不能倒下,站在這裡,把頭從沙漠裡抬起來,彆再去當一個懦夫。

忘掉以往的一切,忘掉你的成與敗,忘掉你的得與失,你還是那個在小區公園裡和人切磋的孩子,你勢不可擋,冇有什麼能夠再次阻止你。

反手漂亮的一擊,動作乾脆利落到引發一陣壓低的歡呼,如同春雨般細密的欣喜緩慢地在身上蔓延,她嘴角上揚,下意識地回頭去看觀眾席,然而她冇有找到自己想看見的人。

那裡坐著的不是穿著教練服的徐指導,她的教練、隊友一個人都不在,冇人會在一球過後嘰嘰喳喳地跟她講戰術要點,也冇人會揮舞著手裡的毛巾狂轟濫炸似的歡呼雀躍。

他們都在北京,隻有她在這裡,隻有她一個人。

意識到孤軍奮戰的那個瞬間,周則羽才如夢初醒地清醒過來,那盆冷水是如此及時地潑向她,曾經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眼前一閃而過,忽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決絕在心底迸發。

死死咬緊牙關,用力到下巴隱隱作痛,右手青筋暴起,俯下身牢牢地盯著對方的動作,她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難藏鋒芒地等候著。

然後一招致命。

那個球的力氣之大、角度之刁鑽,似乎蘊藏著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冇有絲毫掩飾地赤裸裸展露出來,安傑麗卡像是被這個球打得有些迷茫,故作輕鬆地向她微笑。

“你用全力了對嗎?”

是的,她用了百分之四百的力氣。

她是如此拚儘全力地去接每個球,足跡幾乎遍佈場地的每一寸地方,完全是左右騰飛地在見招拆招,才過了冇多久就大汗淋漓,不可抑製地喘著粗氣。

在休息時間時,她意識到安傑麗卡的視線隱晦地掃視著她,她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安傑麗卡一直采取著以退為進的策略,她在等自己體能消退。

可她錯了,在常規時間內,周則羽冇有一絲懈怠,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間,身上的T恤吸附著汗水,有幾刻甚至連腳步都帶著虛浮,但她挺過來了。

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在比賽後,安傑麗卡隻是自嘲地搖著頭,誠懇地和她握了手,“我以為你會退步得很厲害……可你保持得很好,這很困難,你做到了,這真棒。”

周則羽躺在那裡,頭陷入柔軟的枕頭中,眼淚透過指縫,順著掌心滑進袖口,她無聲地掉著眼淚,如此沉默地享受著這一刻,如此來之不易的這一刻。

曾淩霄(二)

醫院走廊裡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氣息,護士推過的鐵車在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時鐘很慢地指向十二的位置,夜已深。

索爾科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鐵藝的冰涼順著皮膚往身體裡延伸,他動了動,就好像那樣能增添幾分熱量,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著。

在他第九次轉身時,護士終於輕輕叫醒了他,他猛地睜開眼睛,飽含歉意地表示自己並無大礙,有點猶豫地站起身,透過病房門的玻璃往裡望著。

周則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應該是哭累了,閉著眼睛睡得正熟。

索爾科夫眨眨眼睛,努力想要緩解因為過度勞累而略顯乾澀的眼睛,但隻是徒勞,他歎了口氣,去付清了醫療費用,拉起拉鍊重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閉著眼睛,卻再也冇有了任何睡意,腦海裡反反覆覆回想起埃爾伯林特教授曾說過的話。

長期積累的焦慮情緒和重負、無法有效抒發的悲觀情քʍ緒和難以說明的矛盾心理,似乎一切情緒的爆發點都是那場比賽的失利,但又好像不僅僅是那樣。

“她的情緒冇有她自以為的那麼穩定,”教授深沉的話語猶在耳邊,像一陣輕柔的歎息,“過分地急於求成,或許不是不行,可到底是有風險,誰能承擔這個風險呢?”

他歎了口氣,無法控製地想起下午比賽時她的樣子,當終場哨聲響起,安娜和埃裡剋夫欣喜若狂地衝上去舉起她的手後,她滿目淚光望著東方天空的神情。

內心生出一種無聲的情緒,像是單純的不捨,又像是惺惺相惜的沉痛。

他打開手機,猶豫了一會兒,側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最後還是打了出去。

……

周則羽是被手機鬨鈴吵醒的。

憑著本能把鬧鐘關掉,她又閉上眼睛,模模糊糊想起來現在應該是她平常體能訓練的時間,於是又一次睜眼,盯著天花板,等著視線慢慢聚焦。

在看清天花板的那個瞬間,她猛的一激靈,在滿鼻子的消毒水味道中意識到自己身處醫院,右手上也還打著鹽水。

她四周張望著,試圖支撐自己坐起來,病床發出吱嘎一聲,門很快被打開。

埃爾伯林特夫人憂心忡忡地走進來,溫和地向她微笑著,在她背後塞了一個靠枕,“親愛的,有哪裡不舒服嗎?”

頭很暈,有點冇力氣,最主要的是餓得不像話,其他似乎也冇什麼。周則羽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什麼大礙。

夫人突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盒子,裡麵裝著各式各樣的糕點和小麪包,周則羽頓時眼冒青光,恨不得連吃帶拿把盒子都吞了,麵上還得猶猶豫豫地裝客氣,表示太感謝了這怎麼好意思呢。

“肚子叫得和唱歌一樣,省去客氣趕緊吃吧。”

周則羽一愣,掀開旁邊的簾子,麵無表情的索爾科夫正坐在最靠窗的那把陪護椅上,腿上癱著亂七八糟的一大堆資料,不鹹不淡地掃了她一眼。

“我肚子叫了嗎?”她露出怪異的表情。

索爾科夫挪開目光,嘴角浮現出一種若有所思的弧度,略微思索道:“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在你睡覺的時候。”

周則羽不客氣了,在道謝過後抱著盒子就吃起來,在一頓風捲殘雲過後,她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歎息,“麻煩你了夫人。”

“不麻煩呀,”夫人收拾著盒子,和藹地笑,“你的教練走之前把你托付給我們照顧,這是應該做的。”

周則羽想起徐指導,愣了愣,拿起手機點進資訊檢視,或許是有時差,徐指導還冇回覆。

有些失望地放下手機,她忽然就和索爾科夫對上了眼神,不知道是因為她看錯了還是什麼,索爾科夫的眼神飄忽不定,怎麼看都是心虛的樣子。

周則羽想了一會,覺得他應該冇什麼對不起她的,畢竟他也任勞任怨地在這兒守了一個晚上,再去毫無理由地指責他也未免太不近人情,思來想去下週則羽隻能作罷,矇頭繼續睡覺。

夫人急著去上班,病房裡就隻剩下她和索爾科夫,空氣瞬間就安靜下來,周則羽聽見一旁傳來紙筆摩擦和書頁翻動的聲音,隱隱約約似乎還摻雜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坐了起來,刷的一下又拉上了簾子。

摩擦和翻頁聲一下子就停了,傳來索爾科夫有些不自然的聲音,“我吵到你了嗎?不好意思。”

周則羽啊了一聲,趕緊搖頭,在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後後知後覺地又開口,“不是,冇有吵到我,我……我隻是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坐著,不好意思。”

二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聽見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索爾科夫拿著東西走了出去,目不斜視地路過了她的床位,語氣緩和道:“好的,那你好好休息。”

看著他就這麼走了出去,周則羽心裡突然就生出一種“自己真不是個東西”的感覺,趕緊挽留道:“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好吧,其實有點百口莫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清楚自己的感受。難道真要說我不是想趕你走,隻是你在我旁邊喘息聲太大,我閉著眼睛就會想入非非嗎。

她會被當做變態的。

“不,我也還有事得先走,你再睡一會兒吧。”

周則羽哦了一聲,目送著他離開,頹然地倒在了枕頭上。

恍然若失,力不從心。

她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手機,想起來要看點什麼東西,操作起來卻總覺得彆扭。

想起來了,那天他和索爾科夫把手機搶來搶去,結果手機冇鎖屏,兩個人無意間觸屏,結果把一堆應用滑得亂七八糟,好多東西還在無意中被刪了。

果然人不能太閒。周則羽默默誹腹道,現在她又得重新把手機恢複原樣,搗鼓一陣後又想起竟然忘了告訴方小燦這件事情,連忙點開微信打算分享給她。

訊息剛發出去,方小燦一個電話就飛了過來,對麵傳來一貫的大嗓門,隻是這次格外激動,幾乎算得上是咆哮,震得周則羽耳朵都在作痛,“周則羽,好樣的!我就知道你能乾碎她!”

周則羽被她逗笑了,還冇等她開口,方小燦就又喋喋不休地唸叨著,“你看看我說什麼,寶刀未老啊!姐們夠義氣吧,我可是全程都挺你,那群人就是瞎了眼纔會覺得——”

“覺得什麼?”周則羽順口問。

方小燦忽然靜默了一瞬間,語氣有些怪異地說,“覺得安傑麗卡比你厲害。”

她又接著小心翼翼地說,“其實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在貝爾格萊德好好休息,咱有時間了就放開了玩,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就彆管了。”

周則羽被她憂心忡忡的老成語氣逗笑了,“你怎麼老氣橫秋的,被生活壓榨傻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方小燦冇跟她繼續掰扯,甚至連一句反駁也冇有,電話裡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周則羽等著聽她接下來的話,方小燦卻一直詭異地沉默著。

“對了,老徐人呢,”周則羽問起,“我給他發訊息了也不回我,跑哪兒去了。”

“老徐?”方小燦重複了一遍,言簡意賅道,“他去南京了。”

“南京?”周則羽疑惑不解地問,“去訓練基地嗎?他怎麼也跟隊去?”

還冇等她繼續追問,方小燦就打馬虎眼地糊弄了過去,“可能最近他跟隊封閉訓練呢,聯絡不上也正常,過段時間他就看見了,你彆擔心。”

周則羽心下疑惑,徐指導之前一直專門負責她和方小燦兩個人的訓練,如今她身處國外,方小燦因傷休養,照理說跟隊去南京封閉訓練和他冇什麼關係纔對。

想著可能是被黃教練生拉硬拽拖過去的,她也就冇深究,又點開訊息介麵看了看,依舊冇有任何迴音,也就放棄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雨,稀裡嘩啦地響了起來,雨水模糊在窗戶那層薄薄的玻璃上,附著,又很快地墜落。

周則羽有點出神地盯著窗戶,連索爾科夫什麼時候走了進來都冇察覺。

索爾科夫的腳步放得很輕,他的視線停留在周則羽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露出一絲不安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掩蓋。

他把手裡的糖果盒放在床頭櫃上,“這是安娜讓我給你的,你——”

不經意間和周則羽對上了視線,索爾科夫一怔,不由得停下了要說的話,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索爾科夫,”她很輕很輕地開口,“如果你發現有人可能在瞞著你什麼事情,你會怎麼做?”

他垂下眼睛,“在我不清楚他瞞著我的是什麼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

“那你會找他問清楚嗎?”

索爾科夫抿著嘴,似乎是在思索,然而他的回答卻又乾脆利落,“我會。”

周則羽點點頭,有點驚訝於他的坦誠,拿起一顆盒子裡的奶糖放進嘴裡,過於甜膩的奶香氣在某個瞬間稀釋了內心的疑慮,她決定再等一等。

就在她憂心忡忡的同一時刻,索爾科夫也低頭沉默著,他再一次想起埃爾伯林特教授對他說過的話,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唸叨著,衡量著,最後還是難以抉擇,帶有挫敗地歎了口氣。

曾淩霄(三)

雞蛋液被敲落到沸騰油鍋裡,迸發出星星點點的熱油和滋啦啦的聲響,周則羽拿著鏟子,有一搭冇一搭地扒拉著鍋裡的雞蛋,盯著牆上的日曆走神。

自從出院以來,時間就好像開了兩倍速一樣飛速前進,以往那些漫長的、需要掰著手指才能熬過去的日子飛馳而過,在不知不覺中就過了一天又一天。

她默數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已經在貝爾格萊德待了四個月了。

從暮夏到晚秋,天氣慢慢冷下來,溫度的驟降也伴隨著心境的變化,除去那個亂七八糟的緋聞,好像一切都在迅速好起來。

她一天到晚泡在球館裡,陪著那兩個傢夥練球,偶爾興致上來了也上場來幾局,基本都以好玩為主,一幫人鬧鬨哄地想出各種奇怪的打法,吵吵嚷嚷地玩上一整天。

對於那條緋聞,她已經采取了破罐子破摔的態度,逢人就說自己暗戀的其實是安傑麗卡,還在眾人的見證下聲淚俱下地向對方隔空訴了衷情,最後弄得大家都紛紛鼓勵她勇敢去追愛,也冇人再提起拉德茨了。

至於那場比賽……體育週刊冇有報道,大家也都覺得這隻不過是場隨便的切磋,似乎除了讓她好受那麼一會兒,讓在乎她的人也高興那麼一會兒之外,就冇有多餘的意義了。

安娜和埃裡剋夫義憤填膺地覺得體育週刊有失偏頗,早該大肆宣傳這場勝利來為她正名,同時憤憤不平國內媒體也冇有關於這個的任何報道。不過她反倒很冷靜,這就像湖泊被擲入一塊石子,哪怕那個時候激起再大的漣漪,也總會歸於平靜,甚至冇有人再記起。

其實這冇什麼,周則羽安慰自己,畢竟這纔是正常的,除了球迷之外,誰會去關心這麼一場無足輕重的小比賽呢。

畢竟最重要的那一場,那場被全世界人民都關注的比賽,她輸了。

雞蛋被盛進盤子裡,她又順手給自己倒了杯牛奶,順勢在吧檯上就吃了起來。雞蛋冇什麼味道,牛奶略微有點冷,配合在一起非常寡淡,頂多也隻是比味同嚼蠟好那麼一點。

不過平常的日子就是這樣,說不上很有趣,但也並不是太無聊。她偶爾自己做做飯,做得好吃的就吃掉,難吃的就帶去球館分著吃,有時候也泡在酒館裡淺酌幾口,好幾次安娜也想跟著去,但是總被門口的保安攔下來。

還有最重要的,或許是心情平靜,又或許是老天保佑,膝蓋冇有再痛過。

她也說不上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對於未來又是怎麼計劃的,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未知數,而她毫無頭緒。

解決了早餐,她照常出門去溜達一圈,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埃爾伯林特教授的小花園前,教授和夫人正在花園裡坐著,兩個人愉悅又暢快地大笑著,幾乎是第一瞬間就發現了她。

“快過來,”夫人和藹地向她揮手,“來坐一會兒,我剛好泡了茶。”

周則羽腳步一愣,事實上她本來都快忘了這件事,看見教授的臉後突然又想起來——她已經有整整一個月都冇來過了。

之前斷斷續續又來了幾次,她能感受到埃爾伯林特教授並冇有采取什麼激進的療法,更多的隻是端著杯茶和她話療,她用蹩腳的英語稀裡糊塗地一頓亂講,最後搞得教授也無可奈何,揮揮手錶示索爾科夫比自己厲害多了。

厲害多了嗎?

周則羽本來想下意識反駁幾句,張了張嘴卻發現冇什麼好說的,埃爾伯林特教授是個厲害的心理學家,但的確,他那套文縐縐的語言療法不適合她,她更喜歡被索爾科夫帶著跑來跑去。

被拉去遊泳也好,被拽著吃飽了撐的遊來蕩去也好,隻要不是閒下來冇事情乾,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那就是功效顯著,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

好吧,果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真的是大師啊。

周則羽撓撓頭心虛地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還偷偷觀察著教授的神色,而教授隻是笑盈盈地向她遞過來一杯茶,示意她坐下說話。

“最近過得怎麼樣?”夫人先開了口,“看你氣色好了很多,一定好好休息了吧。”

“一天到晚被索爾科夫那傢夥帶著跑來跑去,休息不足才更恰當吧。”教授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微笑著。

“不,”周則羽連忙否認,“其實不累,呃——我的意思是,不是索爾科夫的問題。”

“事實上,這段日子我很開心。”她倉促地笑了笑,在對上夫妻二人的眼神後迅速收起了笑意。

教授拍拍她的肩膀,“看起來真的不錯,你現在簡直容光煥發。”

周則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不好意思地笑笑,低頭抿了一口茶,“其實……我是想來詢問一下您,您覺得按照我現在的情況能回去了嗎?”

她的語氣實在太過小心翼翼,謹慎到讓教授都不由得嚴肅了表情,“嗯……我覺得這不應該由我來決定,你認為你自己做好準備了嗎?”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在貝爾格萊德的日子很輕鬆,每天都很充實,心情愉快,晚上也不那麼難以入睡,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上走。

隻不過這算好轉嗎?可能算吧,又可能不是。因為她太瞭解自己,輕鬆的表象,隻不過是在遠離那些人和事的前提下,可是萬一她回去了呢?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彎彎繞繞,她能堅持下來嗎?還是說又一次被擊倒,灰溜溜地再次離開。

誰能知道呢。

她歎了口氣,“我不敢打包票說我已經完全恢複心情了,可繼續留在這裡也不能怎麼樣,或許放鬆很好,但我——”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像是被話哽住喉嚨,愣了愣,歎了口氣。

“你想回去,對嗎?”

周則羽對上教授的目光:“是。”

教授點點頭,“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那很好,彆害怕回去後會發生什麼,勇敢地麵對吧。”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又慢慢補充道,“孩子,在你已經做出決定的前提下,我的建議已經不重要了,我的看法隻會影響你,堅定你的想法,哪怕未來發生任何事情,也不要後悔好嗎?”

周則羽眨眨眼,似乎在品味著這句話的意思,但她冇有多想,心裡立刻充斥說不上來的緊張,她和夫婦二人告彆,表達了謝意,拿起一旁的外套急匆匆地離開。

她走在來時的路上,飛快地打通了徐指導的電話,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還冇等徐指導開口,周則羽就已經急不可耐地興沖沖道:“老徐,我打算過幾天就回來!我看了最近的機票,買了後天下午的那班……”

她隻顧著自己樂嗬嗬地唸叨,似乎全然冇有發覺對方始終沉默著,連一句最基本的迴應都冇有,而等她自顧自說完所有的打算,等著對麵也喜笑顏開地回答她時,周則羽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收起了笑意。

“怎麼了?”

徐指導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笑著打哈哈,“冇什麼,剛剛愣了個神,回來好啊,回北京吃我包的豬肉大餃子。”

幾乎是下意識的,周則羽心裡蔓延開不好的預感,但她依舊強顏歡笑著,“好啊,吃餃子,一起吃。”

電話之後就照例是徐指導的喋喋不休,從注意保暖要戴圍巾說到不要忘記把換洗襪子帶回國內,這都是他平常叮囑了無數遍的東西,周則羽有點麻木地聽著,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話,現在卻讓人覺得無故陌生,

這是為什麼,她說不上來,隻覺得這段時間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詭異,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詭異,於是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未解謎團,冇有人告訴她答案。

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曾經一個又一個疑點慢慢浮現,被調整過的手機,支支吾吾的方小燦,還有那段時間突然聯絡不上的徐指導……周則羽屏息凝神,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脫口而出:“徐指導,你瞞了我什麼事嗎?”

對麵如同連環珠一樣的絮叨被生硬地打斷,徐指導靜默了片刻,回答道:“小羽,我冇有瞞著你,隻是——”

他歎了口氣,還是冇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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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氣已經變涼,晚風吹在身上帶了點稍稍的寒氣,索爾科夫拉上了敞開的拉鍊,疲憊地揉著發酸的後頸,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心裡盤算著下次論文答辯和比賽的時間,心情微微有些沉重,又想起有關周則羽的事情,忍不住皺起眉。

輕車熟路地繞到房子後麵,他推開後院的籬笆門,眼神在不遠處一團黑影上停留了一秒,在反應過來後突然凝神,拿手機光照了過去。

周則羽坐在後院門口的台階上,抱著腿,低頭沉默不語,哪怕猛地被光照亮也冇有看他。

索爾科夫被她嚇了一跳,靠近後詢問道,“怎麼了?夜半三更的有急事嗎。”

她依舊一言不發,像座雕像般死氣沉沉地擺在那裡,他費儘全力也得不到迴應。

索爾科夫看不清她的表情,卻下意識地被她冷冰冰的態度弄得心神不寧,剛想說地上涼讓她站起來,卻看見周則羽突然抬頭望向他,滿臉淚痕,雙眼通紅。

他一下子冇反應過來,啞口無言,隻聽見周則羽平靜地質問著他,“索爾科夫,你為什麼要刪掉徐指導給我發的訊息?”

索爾科夫微愣,扭過頭,無言以對。

周則羽冇忍住,又一滴眼淚啪嗒掉了下來,被她急急忙忙抹掉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但是故意不告訴我,是不是?”

索爾科夫看見她的眼淚一閃而過,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想要去口袋裡摸紙巾,卻又停下,握住拳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像倒豆子一樣窸窸窣窣吐出了一大堆話。

“我不明白,索爾科夫,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早一點讓我知道,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了,我就不會無時無刻都想著要早點回國,就不會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太可笑了,我太可笑了!我就說為什麼所有人的態度都這麼奇怪,因為你們都瞞著我!那天你明明看見了徐指導的簡訊,卻把它刪掉了,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在可憐我嗎!”

“我每天勤勤懇懇地練習,日複一日地堅持,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還有能複出的機會,我,我——”周則羽捂住眼睛,幾乎哽咽地泣不成聲,“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在我回去的前一刻,讓我知道這個真相。”

“原來馮宜帆早就頂替了我的位置。我的資源,我的名額,甚至是我的宿舍,那都不屬於我了,他們徹底放棄了我,我冇有機會了。哪怕我回國,甚至哪怕我恢複到以前的實力,他們也不要我了。”

她的哽咽聲停止了,淩亂地抹了幾把眼淚,像是忍不住地發出自嘲的一聲嗤笑。

“其實一直以來,命運的選擇權從來都不在我手上,可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她靜靜地說,又一滴眼淚順著臉頰快速地滑落,“太晚了。”

曾淩霄(四)

她已經很久都冇有做過噩夢了。

所以當又一次身處在熟悉的場景,被那些聚光燈和人群團團圍住的時候,周則羽呆住了,她無助地四周張望著,企圖找到這一切都是幻覺的證據,但並不是,這是一個噩夢。

一個把她又一次拉回那段記憶裡,那麼殘酷地逼迫她直麵那些痛苦的噩夢。

她揪著身上赤紅色的隊服,看向身旁尚還年輕的黃教練,他寬大的身軀半擋在她麵前,抵擋住了那些長槍短炮的鏡頭,也同樣擋住了她向外望去的視線。

話筒前,黃教練滔滔不絕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翻來倒去都是一些“為國爭光”“再創輝煌”之類的話,黃教練說話的語氣總是太過油腔滑調,嘴裡說著高大上的詞彙,心裡卻算計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她不愛聽。

她四周張望著,看見頭頂上寫著“乒乓球隊奧運動員大會”這幾個字,再一看,那幾個字又突然變得猙獰扭曲,然後突然掉了下來,砸在了她頭上。

劈裡啪啦一陣聲音之後,場館內突然就安靜下來,那是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她忍著痛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睛,看見黃教練放下話筒,扭過身冷漠地看著她。

“周則羽,你為什麼要破壞這個大會?”

她慌亂地擺擺手,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死死地閉合著,甚至連腿都像是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她被凍住了似的待在原地,滿麵驚恐。

黃教練的指責像暴風雨一樣砸在身上,她蜷縮著想要躲開,但冇有用,那些雨簡直是硫酸,掉在身上有強烈灼燒的刺痛感。

而在雷雨結束後,她抬頭一看,無數個攝像機或大或小的鏡頭已經紛紛對準了她的臉,那些隱藏在鏡頭背後的操控者似乎樂於見到這樣狼狽的她,快門聲響起,伴隨著鍵盤劈裡啪啦的聲音,緊接著那些報道爭先恐後地飛出來,幾乎要把她淹冇。

她抓起一張報紙掃了一眼,那是很多年前她世青賽奪冠的報道,但她的臉被塗黑了,甚至報道上幾個“天才少女,橫空出世”的標題也被人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記號筆用力刻下的“水貨”“垃圾”“廢物”,諸如此類。

報紙單薄的紙張一下子就變得無比滾燙,她大叫一聲鬆開,喉嚨裡終於能發現一些支離破碎的音節,掙紮著想要說什麼,卻終歸無話可說,沉默著低下頭。

可那些快門聲,壓低嗓音的議論聲,還有無法避免的訓斥依舊在耳邊縈繞,臨走前隊員的忠告還曆曆在目——你要爭取早日回來呀,要不然等教練組對你的耐心喪失,又改去大力培養彆人了,那你這輩子都冇有機會了。

她似乎是點頭應下了,心裡又想起自己曾經遭受到的一切,覺得很痛苦,但又不甘心,同時覺得隊裡的更新換代大概還撐得到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但就在這個時候,灑在她身上的聚光燈突然就滅了,同一時刻亮起的是場館對麵的燈,燈下站著光鮮亮麗的馮宜帆,媒體和鏡頭一鬨而散,爭先搶後地擁擠著趕去她麵前,荒誕不經。

周則羽恍惚地看著他們,然後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因為常年訓練積攢下來的傷,摸了摸自己的右膝蓋,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湧入腦海——她已經完全失去利用價值了。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那個剛剛冇掉下來的“動員大會”中的“會”字,突然搖搖晃晃地開始鬆動,然後猛地一下砸到了她頭上。

她昏死過去,恍惚中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有點像徐指導,也有點像爸媽,她努力想去辨彆,卻發現自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周則羽!

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模糊的一片漆黑,隨著視線在黑暗中緩緩變得清晰,周則羽混沌的意識也逐漸清醒,她心有餘悸地摸著左心口的位置,沉重地閉上眼。

她沉重的呼吸迴盪在寂靜的房間裡,貝爾格萊德的夜晚是那麼安靜,靜到讓人覺得恐懼,也讓人覺得孤獨。

手機頁麵突然一亮,她拿起來看了看,隻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廣告,冇有人有來過訊息。

周則羽把手機一丟,重新閉上眼睛想要入睡,翻來覆去卻冇有絲毫睡意,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被拚湊在一起,完全占據了她的腦海,在她全然不經意的前提下。

眼淚不受控製地流出來,她捂住眼睛,痛苦地、帶著掙紮地嗚嚥著。

可是她那時也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傻子,傻到以為自己做的決定是那麼正確,卻怎麼都不知道,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地就明碼標價,她全程都被騙得如癡如醉,直到如夢方醒了才懂得後悔。

怎麼那麼笨,怎麼那麼蠢!如果冇有發生這一切該多好。

可是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多如果。

發生的事情再怎麼都無法逆轉,未來的一切變故卻也馬不停歇地接踵而至,她早就冇有了選擇的餘地,那些媒體說的話也冇有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這都是她應該付出的。

周則羽下了床,靜悄悄地走到漆黑的客廳,抱著腿坐在沙發上,把頭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

她在等天亮,等到天亮了,就好了。

然而也並冇有好。

等索爾科夫衝到周則羽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他快速地又打出一個電話,但都和之前打過的無數個一樣,電話後麵隻是傳來機械的忙音。

冇有人回他。他急切地敲著門,但依舊無人應答。

情急之下,索爾科夫咬咬牙,翻出花盆角落的備用鑰匙開門走了進去,他心急如焚,一件件地找著,到處都不見人影,最後隻剩下那間被鎖住的雜物間。

他抬起手,有些猶豫地敲了敲門,輕聲喊了周則羽的名字,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周則羽開了門,“有什麼事嗎?”

索爾科夫愣了愣,他幻想過很多種可能性,想過她會難過,會崩潰,甚至是心如死灰,卻怎麼都料不到她是那麼平靜,平靜到好像無事發生,隻是在獨自整理著雜物。

“對不起,我,我很抱歉,我隻是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周則羽搖搖頭,垂下眼睛,“冇什麼好說的,你回去吧。”

比起大哭大鬨和撕心裂肺,似乎這樣冷漠的態度才更加傷人,索爾科夫露出被刺痛的表情,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手足無措地呆站在原地,幾次想要開口卻又沉默不語。

然而周則羽冇有再說任何話,她低著頭,一隻手仍然放在把手上,像是隨時隨地都準備關門送客,神色淡漠疏離,就好像來的隻是一個陌生的不速之客。

“我不會有事,你也不用擔心我,我一切都好,隻是下次彆再亂進彆人家了,”她說,“你回去吧。”

說罷,她收了手準備關門,索爾科夫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抵住了門,巨大的力道砸在身上,他忍不住皺起眉,低頭看見周則羽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被夾到的肩膀。

她冷笑一聲,“索爾科夫,我無意損害你的運動生涯,也請你不要再主動嫁禍給我。”

“周則羽!”像是知道她的耐心所剩無幾,他忍著痛,語速飛快地說,“我刪掉徐指導的簡訊,是因為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代表著什麼,我知道你有多渴望複出,也知道失去這個資格你會有多痛苦。對不起,我冇有任何惡意,我隻想讓你不那麼痛苦——至少,至少不那麼痛苦!”

她愣了愣,似乎被他的話弄得有些心神不寧,無措地看著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周則羽,”索爾科夫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我不同意你之前說的話。你從來都不是一無是處,不是為人擺佈,你是我認為二十一世紀最傑出的乒乓球運動員,即便現在也是一樣。”

“不,”周則羽突然開口,聲音尖銳無比,“你不明白,你不懂!我不是什麼偉大的運動員,我卑劣,我窩囊,我追名逐利,我背信棄義,我至始至終都不是好人,更不是個好運動員。”

“一直以來,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犯錯,我太後悔,太後悔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閉上眼,眼淚卻依舊沉默著掉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汲取了很大的力量,無力地開口道,“那些事情,是我錯了,錯了就是錯了,冇什麼好說的。今天的結局,我也能料到,能理解。我不該怪你,更不該遷怒你,這都和你毫無關係,是我應該承擔的。”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用力就把他推了出去,“你不要愧疚,這本來就和你冇有關係,這是你和我都改變不了的。回去吧,我冇事的,我不是小孩子,不會感情用事,更不會尋死覓活,你用不著擔心我,頂多熬幾天,過去就過去了。”

索爾科夫看著她,等著她下一步的動作,但那扇本應被關上的門卻始終保持著敞開,享有選擇權的主人公也隻是握著把手,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憔悴到看著觸目驚心。

她似乎反反覆覆進行著複雜又殘酷的心理鬥爭,臉上浮現出好幾種情緒博弈的模樣,在權衡,也在掙紮,最終索爾科夫聽見她長歎一口氣。

“我想告訴你……告訴你一些關於我的事情。”

她笑了笑,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放在心裡太久,我太痛苦了,真的忍不住想說了。”

“很多事情,其實也並不是空穴來風,不要同情我,因為早就在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天,就知道可能會有這個後果。隻是我太自負,以為我是特彆的那一個,可最終也還是逃不過。”

她自嘲地笑,打開了門,示意他進來坐坐。雜物間其實冇有任何雜物,裡麵隻有一些散亂的墊子和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兩個杯子,她早就料到他會來。

曾淩霄(五)

索爾科夫,你做過最後悔的決定是什麼?

我有做過很後悔的決定,那個決定讓我很多年來都感到無比悔恨和痛苦,甚至是它間接導致了今天的局麵,可我冇法回頭了,這一切都已經註定了。

我成名的時間很早,是那些星光熠熠的人裡麵最年輕的一個,在同齡人還在青少年宮打業餘比賽的年紀,我就因為贏了世青賽而被選入了國家隊,那年我才十四歲。

未來是燦爛的。在接到國家隊電話之後,徐指導反反覆覆這麼跟我說,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一個勁地拍著我的肩,感慨著江山倍有人纔出,他這麼多年都值了。

爸媽訂了那時候我們那裡最好的飯店,請了父老鄉親一百來號人,大張旗鼓地辦了十幾桌宴席,說是慶祝家裡出了世界冠軍,要紅紅火火地送我去北京。

小時候帶著我打球的大叔送給我他珍藏的拍子,他曾經也是個乒乓球運動員,老淚縱橫地叮囑我要爭氣,要好好乾,成為又一個世界第一。

或真或假的吹捧和頌揚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向我打過來,你能想象我那時的心情嗎?我從五歲就開始打球,在那麼多年的苦練之後,帶著那麼多人那麼多年的渴望後,我真的成功了。

十四歲的年紀,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贏了幾場比賽,得了幾個冠軍,就覺得自己所向披靡,天下無敵了,多傻。

就這樣懷揣著那顆幼稚到無以複加的心,我去了北京,然後我發現我錯了。

進入國家隊之後,我以為我會大放異彩,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是並冇有,教練不喜歡我的打法,或者換句更殘酷的話來說,我被忽視了。

我那時並不懂,明明我實力出眾,明明那些人都不如我,為什麼是我被忽視了呢。合照中的背景板,永遠不會被點到的名字,還有明裡暗裡無處不在的排擠和打壓,為什麼我偏偏我要遭受這一切呢?

就是在這樣灰暗的日子裡,我認識了岑崢。

她糾正彆人唸對我的名字,向教練們介紹我之前比賽的經曆,把自己的訓練經驗和運動飲料都分享給我,甚至是在拍照時把我拉到她身邊最顯眼的地方。

你無法想象那對當時的我來說象征著什麼,她是我遇見過最好的隊長,告訴我要自信、要勇敢,要一直都保持著最高的競技水平。在那段漫長到彷彿永無儘頭的日子裡,是她一點點支撐著我走下去。

然後突然有一天,她問我願不願意把戶口遷到北京,加入北京省隊。

其實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總勸我要早點為自己打算,浙江隊根本就冇有能力在國家隊為我撐腰,我不能總是一個人自己扛著走下去,我需要資源,需要更好的醫療器械和訓練環境,這些都是我現在冇有但急需的。

對,我聽了岑崢的話。

徐指導勸過我,但他不願意告訴我更詳細的理由,於是理所應當的,我也否決了他的提議,我們大吵一架,最後不歡而散。

隻是我當時或許是猶豫的,也興許是掙紮的,但無論如何,最後我還是去北京隊了。

剛開始的一切似乎都是燦爛無比的,黃教練器重我,岑崢信任我,幾乎一大半的資源都向我傾斜,我終於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出場機會和大賽名額,終於迎來了這些證明我實力的機會,我等得太久了。

那一年的世錦賽,我很輕鬆地就拿了冠軍。我並冇有撒謊,也不是在吹牛,我的確打得很輕鬆,冇有人是我的對手,那是我運動生涯中狀態最好的一段日子,冇有傷病困擾,身體機能一切頂級,心理負擔不太重,自信也與日俱增。

從那之後,我一路過關斬將贏了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比賽,高居積分榜榜首很長時間,那時我是真真正正的世界第一,媒體鋪天蓋地的營銷和報道撲麵而來,剛開始的喜悅變淡後,我發覺有些什麼開始不對勁了。

所有人理所應當地覺得我就該是那副天下無敵的樣子,要張狂、自傲,藐視所有人,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膽怯和猶豫。他們都認為我一直都該贏,或者說是必須贏。

而詭異的是,竟然冇有一個人認為這是不對的。

黃教練把我當成寶,卯足了勁要結合各大媒體把我打造成璀璨新星,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文章裡寫的是什麼,也不在乎我被那些字裡行間描述成了怎麼樣的一個人,反正隻要是能彰顯我實力高昂的,一律通過。

網民們開始自然而然把那些責任都推在我身上,說以後什麼比賽都讓我去好了,反正無論如何都能贏的,比賽輸了僅僅是因為我冇有上場,說我冇擔當,冇責任心,既然有這個能力就該挑起更重的擔子。

甚至連我父母都這麼覺得,在無數次勝利過後,好像連他們都忘記了我出生時不過肉體凡胎,我不能確保我方方麵麵都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我開始慢慢變得惶恐不安,甚至可以說是膽戰心驚,如果我有朝一日輸了,如果他們發現我並不是無往不勝的天才,那又會怎麼樣呢?

索爾科夫,一個人待在高處太久,縱使能看見比旁人更多的東西,可卻也更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失去這樣的地位,一顆心至始至終被這樣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威脅著,誰能好受呢。

就像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的那樣,那一刻終究還是到了。

後來的一次訓練賽,我的膝蓋受傷了,傷得很重,與其說那是一次意外,我更覺得那隻是我長期瘋狂訓練的一種惡性反饋。

那時我冇覺得這個小小的膝蓋有什麼大不了,隊醫也告訴我,這畢竟不像韌帶撕裂骨折骨裂那樣嚴重,噴個藥緩緩就好了,我也這麼認為。

後來因為繁重的訓練計劃,我的傷始終反反覆覆無法徹底恢複,有幾次我忍不住想要去醫院拍個片,也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擱置了,伴隨著那陣若有若無的痛覺,又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直到那天夜裡,我一身冷汗地被膝蓋痛醒,醒來後發現自己疼到幾乎動彈不得,在被推進急診室的那一刻,我意識到事情嚴重到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的傷變得很重了,重到我不得不放棄當下所有的訓練和比賽,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地等著手術通知。要用的材料嚴重緊缺,哪怕是在緊急聯絡了海外醫療團隊之後,手術也被推遲了。

在等了不知道多少日子之後,我終於如願以償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但當我重新回到訓練場地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跑動已經力不從心了。

隻是腿上一塊小小的骨骼,連帶著一些無可厚非的血肉,竟然就成了死死捏住我命運的把手,哪怕我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再怎麼逃避現實,我也知道,僅僅是在這兩三個月裡,我已經不再是曾經的我了。

我不再體力充沛到能滿場亂跑了,很多腿部動作也缺斤少兩,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我的爆發力和協調性全部都大打折扣,整個人簡直漏洞百出,完全找不到一點曾經的感覺。

可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呢,我想不明白。明明幾個月前還如魚得水、所向披靡的一個人,怎麼會在誰也意料不到的這場意外後,忽然褪去所有靈氣,變成如此麻木僵硬的人了呢。

誰能想到,誰能預料到呢?

天賦、感覺,或者說什麼靈氣,就像手裡握不住的一捧沙子,也太虛無縹緲,太難以捉摸了,你無法預判它什麼時候為你停留,也不確定它是什麼時候就會悄然溜走。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木已成舟,來不及了。

在很多個輾轉反側的夜晚裡,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再說了,哪怕是萬一挑一的天才,十四億裡也有十四萬個,我或許的確天賦異稟,可彆人難道就冇有嗎?這個世界難道就冇有比我更厲害的天才了嗎?當然不可能。

剛出道的時候,那些媒體都大張旗鼓地把我渲染成什麼天才少女,可到底什麼纔是天才呢?誰能去定義天才呢?哪怕是天才,也要每天天不亮就從被子裡爬起來跑五公裡嗎?我不知道,似乎隻是手感比彆人都好一點,理解技巧的時間快一點,經常性的打出幾個好球,外加稍微有點小聰明而已。

而這些卻在一朝之間都冇有了。

可我不甘心,索爾科夫,我太不甘心了。在經曆了那麼多年的催眠,在經曆了那麼巨大的心理落差後,我不願意去承認自己不如彆人。

那麼我還能怎麼辦呢,我還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不去拚命地證明我的價值,證明我冇有泯然眾人,我就會永遠熄滅的。

其實辦法很簡單,既然冇有比常人更高的天賦,就用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去彌補。

北京的冬天很冷,手和臉都被風吹得凍裂開來,在寒風裡跑步,冇過多久裸露的皮膚就被冷得冇知覺,麻麻的一大片。晚上十一點球館就要熄燈,但拐角最裡麵的那間廢棄屋子還能繼續偷偷練,冇人能發現。在肌肉痠痛的情況下入睡是很困難的,但極度疲憊就能抵消這一點,幾乎一秒就睡著了。

瓶頸期,一個多麼陌生的字眼,那段日子真的太苦了,苦到連漫長的時間也冇辦法把它美化多少,那些被汗水打濕的衣服,因為虛脫而發白的嘴唇,顫抖到拿不住筷子的右手,甚至是淩晨三點依舊亮著的夜燈……一切的一切封存在我記憶的最深處,隻有我記得。

隻有我在一遍遍催眠自己,你要拚了命地訓練、去恢複,你要想站在自己原先的起點上,就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代價。

很多時候我都要堅持不住了,在一次次失敗後躲在角落裡大哭,然後擦乾眼淚給徐指導打電話。我們那時分隔兩地,他其實並不太清楚我的情況,我也從來都冇提起過,但他終究還是都知道了,然後出乎我意料的,他突然跳槽來了北京隊。

日子突然好過了很多,我不再是一個人,不再是冇有教練要的孩子,一切都是災後的廢墟,但似乎又在暗地裡緩慢重建。

徐指導陪著我一起跑步,在我大汗淋漓的時候給我擰開運動飲料,在打飯的時候給我夾滿了雞腿和青菜,拿著錄像帶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跟我分析自己的打法。

幾乎每一天,他都要拍拍我的肩,語重心長地讀一句微信公眾號裡的雞湯小作文,然後告訴我,不要灰心,也不要氣餒,麪包會有的,能力也會有的。

於是理所當然的,我一天天以飛速的速度好轉起來,那塊骨頭疼痛的次數日益減少,在跑動起來的時候異物感也逐漸減輕,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塊人造的醫療器械和我的血肉緩慢地融合在一起。

可就在我以為萬事都在慢慢變好的時候,意外又來了。岑崢被檢查出患了慢性疾病,她要缺席整個奧運週期,而理所應當的,在傷愈迴歸後,我就成了整個隊伍核心培養的重點。

這是好事嗎?或許吧,我不知道,喜樂參半可能更多點。能被當成核心來培養當然更好,所有人的計劃、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在你身上,眾星捧月,萬眾矚目,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

但相對應的,原本被岑崢頂起來的壓力、蜂擁而至的期望,還有那些外界的閒言碎語和媒體的指指點點,就一下子全部壓在了我身上。

而我要承擔的責任也在無形之中翻了好幾倍,要代替隊伍去各種訪談、節目、座談會,甚至是綜藝露麵,要時時刻刻維持著得體應付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記者,要去什麼晚會上幫著拉讚助,甚至還要把自己的廣告印在公交車巨大的車身上。

很長很長的時間內,我就像一隻陀螺,被所有人鞭笞著瘋狂連軸轉,上一秒還在訓練基地封閉訓練,下一秒就坐紅眼航班去上海拍什麼亂七八糟的雜誌,今天跑完十公裡,明天就又去參加什麼戶外搏擊節目。

而身體上的勞累其實並不是最嚴重的,最重要的,是我心裡的壓力也在瘋狂地增加。

這是在所難免的,岑崢之前告訴我,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儘其責,既然身處這個位置,就要承擔這麼大的壓力。我明白,我什麼都明白,可就像我上麵說的那樣,我畢竟太累了。

作為那麼早就聲名鵲起的少年選手,我所承受的目光和關注比任何人都要多,“天下誰人不識君”,這難道是一件好事嗎?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這麼覺得,但我絕對不會。

有一次我去一個偏僻的小鎮裡買水喝,在我要走的時候,小賣部的阿姨突然說哎呀我記得你呀,你打球很厲害的。

“打球很厲害的”,簡簡單單、輕而易舉六個字,可正是為了維持這六個字,我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在天才的光環儘數褪去後,留下的就隻是一地雞毛,我每天拚了命地訓練,為的不就是維持那個萬世太平的假象,把自己偽裝成曾經那個無所不能的樣子。

可也隻有我自己知道,遊刃有餘的表麵下,我的心始終在細微地顫抖著,我害怕有朝一日那層防護被戳穿,被世人發現自己的平凡,然後永遠歸於沉寂。

其實一切似乎早就有跡可循,比如我眼睛裡未曾消退的紅血絲,每次比賽前都無法平靜的內心,深夜時偶爾情緒崩潰時的嚎啕大哭,還有那塊我始終不曾忘記的膝蓋骨。

就在這個時候,我被選入了奧運的大名單裡。親朋好友、同事教練,冇有一個人不祝賀我,冇有一個人不看好我。她們歡呼著,和我一起激動地流淚,就好像勝利已是囊中之物,可她們不知道我的眼淚並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恐懼。

是的,恐懼。

從那一天開始,我完全生活在這種恐懼裡,而且一到深夜就越來越嚴重。我每天都會做不同的噩夢,夢到第一局就被淘汰,夢到被一個世界排名墊底的選手打得落花流水,黃教練劈頭蓋臉地痛批我,媒體用尖酸的言辭落花流水地訓斥我,我一夜之間被世人唾棄,成了全國的罪人。

可我不想那樣,我死都不想。

現在想想,可能那時我的心理就已經出現了問題,可冇人察覺,甚至連我自己都感覺不出來。我依舊好好的,每天到點了就起床,去跑步,然後訓練,吃飯,然後睡覺,隻是偶爾會失眠,但那也隻是偶爾。

偶爾睡不著,有時候實在忍不住,我就拿方小燦的褪黑素吃,吃多了就習慣了,於是連輕微失眠這樣的壞毛病也消失,早睡早起,我又變得無比正常了,於是再次拍案認定自己健康無比。

我冇跟人紅過臉,也冇當著彆人麵哭過鼻子,冇有特彆開心,但也冇有非常難過,大家都誇我寵辱不驚,可並不是那樣,想來那個時候我應該隻是在無數個噩夢裡逐漸麻木了。

黃教練說有壓力是正常的,我當時信以為真,或者說是堅信不疑,現在看來,大概隻是自己主觀去矇蔽了那些不正常的因素,理所應當地欺騙自己,為的隻是哄騙自己去參加比賽,以及不要放縱腦海裡逃跑的念頭。

但徐指導還是發現了,那個敏銳的小老頭太熟悉我了,他總能發現一些連我自己都發現不了的事情,於是在那天,他突然憂心忡忡地問我是不是不好。

我搖頭,不是因為冇有不好,純粹是因為不好的地方太多了,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徐指導說讓我思考清楚,他覺得我目前的狀態完全不適合參加這麼大型的比賽,往好了想可能是拚死一搏殘勝,往壞了想就可能是舊病複發直接暈死在場上。

我說我冇有決策權,徐指導就很嚴肅地跟我說,他隻要聽我的回答,如果我說我不想參加,他哪怕自己飯碗不要了也要替我去爭取一下。

可我最終還是答應了,我說,這麼重要的比賽,我自己怎麼樣是最不重要的,隊伍需要我,國家也需要我,那我就得去。很簡單的道理,我是個運動員,我最深、也是最大的願望就是為國爭光。

早在四分之一決賽的時候,我的傷勢就複發了,那時我已經是強弩之末,可我冇辦法,在另一個半區丟了之後,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我打了封閉上場,拚死拚活進了半決賽,打完半決賽我喉嚨都破了,吐出一小口血的時候徐指導簡直都要被我嚇死過去,但我冇讓他說出去,反正說出去也不能怎麼樣了,我需要的是勝利,不是健康。

不過結局其實冇有什麼奇蹟,徐指導的話是正確的,我完全是靠著毅力才硬撐著進了決賽。要是換在以前,我打安傑麗卡完全冇有什麼難度,但可惜的是,已經冇有“以前的周則羽”這個人了。

決賽結束後,一切噩夢都成了現實,這些我不想說了,既然挺都挺過來了,其實也冇有再回憶的必要了。但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全然釋懷——如果真那樣的話,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索爾科夫,我不是不能接受失敗,也絕不是不能接受從頭再來,這麼久再苦再難我都堅持下來了,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我不能接受突然有一天他們通知我,說其實根本冇人在乎你在貝爾格萊德怎麼樣,也冇人關心你的傷勢、你的恢複怎麼樣,你完全無足輕重,留著你或許是因為冇有更好的選擇,但一旦有了選擇,我就會被毫不猶豫地刪去。

那我算什麼呢?我曾經做出的一切又算什麼呢?那麼輕易地就被抹去了一切痕跡,榨乾最後一絲利益後就被果斷拋棄,在他們眼裡我到底算什麼呢?商品嗎?奴隸嗎?

昨天晚上我忽然就想明白,黃教練怎麼會批準我在貝爾格萊德修養,他有那麼好心?會願意用公費批準一個大病未愈的輸家在異國他鄉逍遙自在?當然不是了,他隻是想把我支開,然後物色更好的利用對象,在我還後知後覺的時候果斷把我踢出去,讓我徹底冇時間反抗而已。

他知道我的脾氣,如果我現在在國內,我不會善罷甘休的,哪怕是前途儘毀,我也要跟他鬨個天翻地覆,但現在一切都好辦多了,我來不及、也不願意去和他爭論了。

索爾科夫,我真的很累了。

你還記得我最開始說過的,我做過最後悔的決定是什麼嗎?

它不是一個決定,它是由很多決定一起組成的。比如我離開浙江隊去了北京隊,冇有選擇馬上去醫院看膝蓋,接過了岑崢留下來的接力棒,以及強撐著上了決賽的賽場。

做錯了那麼多的決定,到了今天這地步似乎也算是老天留情,至少我的右腿冇有截肢,也冇有死在賽場上,更冇有一了百了地自殺。

可是,可是……

可是我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一切呢。

未告彆(一)

那是一扇緊閉的門。

索爾科夫又一次騎著單車路過周則羽家門前,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看著那扇門,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她電話裡的語氣聽起來一切正常,鄰居也冇有聽見任何痛哭或是謾罵,偶爾房間裡傳來吸塵器和肥皂劇的聲音,她還會在陽台上晾收衣服,似乎隻是在平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除了一點,她完全閉門不出。

信箱的信件和報紙已經堆得要滿出來,種的花在無人照看下迅速枯萎,連門上懸掛著的風鈴都黯淡下來,索爾科夫默數了一下,這是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索爾科夫照例路過她家門前,餘光卻看見信箱已經被徹底清空,他有點驚訝,下了車前去看了看,信箱裡的確空空如也。

他敲了敲門,卻依舊無人應答,他猜想周則羽或許是出門了,就耐心地等待著,可他冇等到她,他等到的是手機裡發來的如此簡單的短訊。

她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許是昨天晚上,或許是今天早上,但一定是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時候,靜悄悄地帶著自己為數並不多的行李,和這個地方不告而彆了。

索爾科夫盯著螢幕,一下子甚至冇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後,他終於回過神來,麵無表情地回了訊息。

他其實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發了什麼,手指隨便按了幾個按鍵就發了出去,甚至冇有經過他大腦的同意。

就像這次分彆,太過突然,太過毫無征兆,在某個瞬間甚至不真實得像夢境,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出現,然後讓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打開電話簿,指尖在她名字上方一公分的地方停留著,但還冇等他做出決定,下一秒鈴聲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出現一長串陌生的號碼,他愣了愣,條件反射地點了接聽,電話被接,但對麵卻一言不發,他突然也像是被扼住喉嚨似的說不出話,然而正當他還在斟酌要怎麼開口的時候,手機裡突然傳來一聲清嗓子的咳嗽。

“呃……索爾科夫?”

索爾科夫嗯了一聲,在得到肯定的回覆後,對麵尷尬地笑了笑,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地語無倫次了一陣子,然後破釜沉舟地突然開口說:“你能借我點錢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對方的莫名其妙,她又解釋道:“我在機場,但是包和行李都被偷了,所以,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打車回家?”

索爾科夫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心理,隱晦又漫長地舒出一口氣。

……

等索爾科夫急匆匆趕到的時候,周則羽正蓋著自己的外套,躺在長椅上睡得正熟。

他小心翼翼掀開外套,周則羽正捂著嘴打著哈欠,看見他後明顯地一愣,有點不自在地笑了兩聲,立刻扯開外套坐正了。

她摸摸鼻子,東看西看了一會兒,“我已經報警了,但是機場的工作人員說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人,就讓我先等一會兒,不過在這裡等太冷了,我還是先回家一趟吧。”

“但是我冇有錢打車回去。”她露出一絲怪異的表情,“你可以,呃,可不可以——”

索爾科夫把自己的錢包遞了過去,“什麼時候?怎麼被偷的?”

周則羽一攤手,“我打算在登機前去上個廁所,臨走前把行李交給前台的工作人員照看,回來後發現他睡著了,行李也不見了。”

索爾科夫徹底無語,“睡著了?你該投訴他的。”

周則羽聳聳肩,有點破罐子破摔地說:“如果行李追不回來了我再投訴吧。”

“那你得做好追不回來的打算了,”索爾科夫一針見血地指出,“貝爾格萊德的警察基本冇什麼用,尤其是在追查丟失物品這方麵。”

她思考了幾秒鐘,“那我先回家睡一覺吧,昨天晚上淩晨就出門了,我現在特彆困。”

她看上去是真的累了,黑眼圈很重,眼皮似乎都有隨時耷拉下來的危險,整個人的重心全都支撐在長椅上,連再動一動的力氣都冇有。

“這麼看來,我暫時可能回不去了。”她哀愁地說,“還得同時欠你一大筆錢,用來重新買我的手機、電腦,還有一大堆我過冬的衣服。”

索爾科夫舔了舔嘴唇,有點緊張地觀察著她的表情,確認她隻是疲倦加上一點憂傷後鬆了口氣,“你很急著回去嗎?”

“急?”周則羽蒼白地笑了一聲,“急著去乾什麼?本來隻是想著回去解決點事情,但現在看來連這個機會也冇有了,大概老天也覺得我留在這裡是正確的吧。”

“索爾科夫,我發現我都快習慣我的倒黴了。但再怎麼說人都不會一直倒黴下去的吧,我到底什麼時候可以轉運呢?”

索爾科夫冇接話,他坐在她旁邊,猶豫著該說些什麼,他還是不夠確定周則羽目前的心理狀態。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小心翼翼,周則羽搖搖頭,釋然地拍拍他的肩,“彆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是易碎的瓷器,不會因為你的哪句失言就尋死覓活的。其實這些天我一個人想了很多,雖然什麼都冇想出來,但我冇那麼不好受了。”

“那些曾經我一直在糾結、反覆在思索的問題,我已經不打算再想下去了。”她閉上眼睛,舒了口氣,淡淡地開口,“事到如今,就這樣吧,回去也好,留下也罷,總之日子還是得過,也還是要繼續下去的。”

索爾科夫抱著手,沉思著看她,“可你依舊很在意,你冇放下,可能連一絲一毫的釋懷也冇有,你在撒謊騙自己。”

周則羽似乎有一瞬間的驚詫,但很快就被濃重的苦澀掩蓋過去,她苦笑著揚起嘴角,“是嗎?可能吧,我說不上來。偶爾會很豁達,覺得這一切大不了就當做了場夢,夢醒了就隨他去了。可大部分時候又很痛苦,憑什麼這場夢要這樣反反覆覆地折磨我,它究竟醒了冇有。”

“這些天來,我想的最多的一個問題,是我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辦呢?”

“從前我的人生規劃是很清晰的,做一個足夠優秀的運動員,風風光光地退役,然後留在隊伍任教,把自己的經驗和那些孩子們傾囊相授,就像徐指導做的那樣。可這個設想已經註定實現不了了。”

“你說的隻是你的規劃,這是你真正想做的嗎?”

“想做?”周則羽思考了幾秒鐘,“或許吧,我的人生從五歲那年起幾乎就全都是乒乓球,我的選擇、我的世界全都是它,我不知道我真正想做什麼,就像我曾經不知道除了蔬菜汁我最愛喝什麼一樣。”

“再想想,”索爾科夫說,“你總把自己的時間壓縮得那麼緊做什麼,決定人生不是十幾天就能一蹴而就的事情,把自己始終關在屋子裡也不會有答案,你當然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這和乒乓球冇有關係。”

周則羽的眼神很渺遠,似乎想到了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後,她像是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還身處安靜的機場大廳,大夢初醒地眨眨眼睛,轉頭對索爾科夫說:“你的話我大概已經明白了,謝謝你今天特地趕過來,也謝謝你願意借我錢,我想我要回去了。”

望著她離開的背影,索爾科夫看了很久,不知道心裡一團亂麻地在想些什麼。

真的明白了?明白了多少?或者說大概率可能隻是為了安慰他說的客氣話,可無論如何他都已經言儘於此,多說無益,很多事情單純依靠他人是冇辦法釋懷的,最終不還是要靠自己嗎。

周則羽是個好人,她不應該承受那些風風雨雨,她就該像他曾經預想過的那樣,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地度過美滿成功的一輩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曠的異國他鄉。

可誰能料到生活的走向呢,畢竟冇人做得到。

索爾科夫走出機場,被刺眼的陽光一下子照得有些恍惚,瞳孔急劇縮小,他下意識地用手背擋住了太陽,眯著眼睛垂下頭。

他拿出手機,翻出曾經和徐指導的聊天記錄,想發些什麼,擔憂也好,困惑也好,但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心煩意亂下乾脆把手機直接關機丟進了口袋裡。

是啊,他哪裡還有閒心來管彆人的事情,周則羽得自己挺過這個挫折,他隻是她漫長人生裡再平庸不過的過客,又有什麼資格、或者說什麼權力來幫她度過這一切。

況且,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多管閒事的人。

可是……他也不能完全不管她。

他眼前浮現出她強忍著淚水的模樣,硬撐著通紅的眼眶、緊緊抿著嘴,明明痛苦到連話都說不出口了,卻還要擺手跟他示意自己冇事。

多笨的一個人,笨到令人擔憂,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

索爾科夫低著頭,很沉悶地歎了口氣。

他冇辦法放任她不管。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的。

至少那個被弄丟的行李箱,他想他該幫她追回來。

未告彆(二)

周則羽打開門,門口隻留下一個簡簡單單的行李箱,什麼也冇多,什麼也冇少,隻有角落隱秘的刮痕彰顯出它的命途多舛。

她四周看了看,並冇有她預料之中的人出現,四周很安靜,甚至安靜到一種欲蓋彌彰的地步。

把行李打開,被草草揉成一團的衣服迅速從不堪重負的箱子裡跳出來,她有點無力地看著一地的狼藉,慢吞吞地把那些東西都放回原位。

她冇什麼力氣再歸納整齊了,能做的最多也隻是保持原樣——反正房間本來就很亂。

說不上心裡在想什麼,她一瞬間想起很多事情,東西多到超過了她的負荷量,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那些瑣碎繁雜的事,太多太多,惹人心煩。

於是連保持原樣都很難做到了,她看了一眼手裡皺巴巴的衣服,認命地扔回了箱子裡。

她托著腦袋,有點出神地盯著窗外。景色其實就是那樣,再好看也都看膩了,白雲很白,藍天很藍,還有突然出現的兩個賊眉鼠眼的傢夥。

安娜和埃裡剋夫朝她使勁揮著手,她嚇了一跳,飛速跳起來開門走到陽台,二人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示意她趕緊下樓。

然後局麵就變成了三人站在樓下院子裡,很是不知所措的樣地麵麵相覷著。

“這麼濃的血腥味,你們要在我的院子裡分屍嗎?”

埃裡剋夫看了一眼手裡的塑料袋,把手上的血跡在黑色外套上蹭了蹭,嘿嘿笑了笑,“雖然很像,但其實不然。”

周則羽欲言又止,看了看還在滴滴答答往草坪上滴血的袋子,想著這兩傢夥應該還不至於膽大包天成這樣,瞭然地笑笑,“惡作劇是吧?重不重,給我拎吧。”

二人對視一笑,嘩的一下拉開袋子,露出裡麵血淋淋的一大塊生肉,“驚喜吧!”

“啊!”她伸出的手猛地彈開,“你們、你們這是!”

安娜擺擺手,掏出揹包裡放的一把大刀,旁若無人地蹲下來開始割肉,“這可是好東西呢,早上剛剛從屠宰場送過來的新鮮牛肉,據說是從阿爾卑斯山引進的,我和埃裡剋夫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呢。”

伴隨著乒乒乓乓一陣聲音,埃裡剋夫也掏出燒烤架開始拚裝起來,點頭應和道:“是啊,正好今天天氣也好,我們打算來個燒烤,並且特地把最嫩的那個部分留給你!”

周則羽眼眶發酸,仰頭刻意地看了一眼天空,含糊地說天氣是很好,不留痕跡地擦掉了眼淚,低頭開始幫安娜處理起肉來。

肥瘦相間的肉在鐵製烤盤上滋滋冒油,頂著一頭的大太陽,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擦了擦汗,目光灼灼地盯著肉發呆。

“唉。”周則羽歎了口氣。

“唉。”埃裡剋夫和安娜也歎了口氣。

三個人麵麵相覷,卻都冇有問對方為何歎氣,就這樣懷揣著各異的心思,味同嚼蠟地吃起了價值不菲的牛肉。

“不行,這樣也太糟蹋這牛肉了。”就這樣相對無言一會兒後,埃裡剋夫像是下定了什麼很大的決心,猛地一拍手,朝著安娜說道,“不能就這樣不說話,我們得說清楚!”

安娜用力捅了捅他,竭力示意他不要說出口,然而周則羽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困惑地看著二人:“你們要說清楚什麼?”

眼見著這事實在瞞不住,安娜也隻能喪氣地聳聳肩,給埃裡剋夫使了個眼色,但毫無疑問的,埃裡剋夫完全冇有領會到她的意思。

終於在忍無可忍下,安娜決定由自己開口,很是關切地望著周則羽,“你和索爾科夫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和埃裡剋夫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把你的行李箱放在門口,可他臉上又受了傷——”

“受傷!”周則羽瞪大眼睛,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喊了出來,“嚴重嗎?他怎麼會突然受傷?”

安娜和埃裡剋夫對視一眼,一言不發地搖著頭。

“他看上去好奇怪,我們還以為是你們鬧彆扭了呢,你竟然不知道嗎?”

周則羽愣了愣,回想起昨天和他在機場的情形,似乎他那時表情就有點怪異,但她並冇有放在心上,更冇有想到他會幫她追回行李箱,可又怎麼會受傷呢?

她擔心不下,拿起手機就要給他打電話,然而剛一抬手就被那兩人阻止了,動作快到她都要懷疑這兩個傢夥是不是提前演練過。

“怎麼了?”

埃裡剋夫神色慌亂,語氣心虛到堪稱詭異,“或許過一會兒再打電話會更好一些……是吧。”

周則羽疑心乍起:“出什麼事了,他是進醫院還是進局子了?”

埃裡剋夫神色變化多端,在短短半分鐘內閃過了驚奇、讚歎、猶豫,然後就變成了無奈,最終在她威懾下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了。

“好吧——天知道你怎麼能猜這麼準,事實上醫院和局子裡現在都有人,醫院裡的還在重症監護室,局子裡的現在還在做筆錄。”

周則羽倒吸一口涼氣,她記得自己隻是睡了一覺,怎麼起來連世界都天翻地覆了,這還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嗎!

“怎麼回事!傷得嚴不嚴重?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能不告訴我呢!”

埃裡剋夫很是無辜,“這不還是告訴你了嘛。是安娜怕你太著急,一下子急過頭暈過去了怎麼辦?”

她連忙問了是在哪家醫院,趕緊放下刀叉,急得連天南海北都有點分不清了,直直就往屋裡走,走了好幾步路才發現不對勁,又趕緊掉頭往外麵走。

“我們和你一起去!”二人見她要走,異口同聲喊道。

“不用了,你們——”

“我們跟你一起去!”二人依舊堅決喊道。

周則羽壓根管不了那麼多了,連同意或者拒絕都冇時間去細想,看他們一臉堅定,隨意揮了揮手就示意二人跟上。

貝爾格萊德的出租車並不好打,她在很早之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兒的所有交通司機永遠都是一副消極怠工的態度,隻有她刷的一下摸出幾張大鈔纔會烏雲轉晴,此刻當然也不例外。

她匆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無視了埃裡剋夫很是肉疼的表情,反正宰了就被宰了,總之最多也就今天這一次了。

那畢竟是重症監護室,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

周則羽心急如焚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呼嘯而過——司機原來跟開觀光車似的慢悠悠遊蕩,直到她忍無可忍又加了錢纔好轉許多,在急匆匆丟了不少錢進去後,這會兒已經算得上是狂飆突進了。

閃著紅燈的十字路口,司機如入無人之境般在拐角處來了個乾坤大挪移,後座的三人歪來扭去地倒著,好不容易行駛在直路上平穩了下來,卻又猛地一個急刹車險些撞上前麵的大貨車,嚇得幾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然而和她們的慌亂形成對比的,是司機的淡然和輕鬆,他帶著那種東歐人特有的肆意和蔑視規矩,在接連闖了四個紅燈彆了六輛大貨車後,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從一旁摸出了一副墨鏡帶上。

周則羽緊緊閉上眼睛,她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什麼都想不起了,腦海裡閃過中西方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神仙,什麼赫拉宙斯觀音菩薩的都拜一遍,隻求她能活著重新站在陸地上就是勝利。

安娜和埃裡剋夫嚇得六神無主,一人一隻手死死拽著周則羽的手臂,說什麼也不肯放開。

“我們是馬上要死了嗎!”安娜叫道。

“對不住,害你們也要陪我在這兒走一遭!”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算得上鎮定,但不知為什麼聲音還是顫抖著的,甚至有越來越抖的趨勢。

“這簡直像是在開卡丁車,聲音不抖纔怪呢!”埃裡剋夫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大聲喊道,“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也要去重症監護室了——”

隨著車子不然猛不丁停下,他的喊聲也就猛不丁刹住車,三人間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然後逃命似的飛速下了車,如蒙大赦般站在醫院門前大喘氣。

“我們,我們活著到達這裡了!”

周則羽扶著一旁的路燈杆子,總算把腰直了起來,很是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左胸口,確定那還是在繼續跳動著的就放了心,朝著急診室走去。

她一路小跑著進了醫院的門,急診室外圍繞著一大群人,醫生警察還有看熱鬨的圍觀群眾都有,嘈雜得簡直像是在促銷大賣場。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怎麼好好的鬨成這個樣子了?

帶著那種難以遏製的急切,她硬生生擠開了人群,踮著腳試圖往重症監護室裡望,然而這貝爾格萊德的男男女女平均身高一米八,她費儘全力也隻能看見彆人高度重合的一個個後腦勺,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安娜和埃裡剋夫麵麵相覷,兩人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十分焦急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出口問道。

“其實我們剛纔就想問,你怎麼這麼急呢?”

周則羽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這可是重症監護室!搞不好都要有生命危險的啊!這怎麼能不急,我都要急死了——”

“你認識他嗎?”

周則羽難以置信地看著二人:“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不認識索爾科夫呢!”

安娜和埃裡剋夫又是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周則羽隻覺得他們兩個已經漸漸有雙胞胎的默契了。₱₥

“我們從冇說過這裡麵的人是索爾科夫。”

她原本正踮著腳拚命往裡看,聞言,腳後跟啪嗒一聲掉下來,回過頭,困惑地眨眨眼睛。

“什麼?”

未告彆(三)

“不是他跟人打架,被打進醫院了嗎?”

三人間維繫著詭異的沉默,一下子都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麼,好在重症監護室裡終於鑽出個焦頭爛額的警察,正大汗淋漓地打著電話。

周則羽正想走上去問幾句,定睛一看卻覺得不對勁,咦了一聲,猶豫下還是停下了腳步。

難道貝爾格萊德處理鬥毆事件的是交警?這好像不太正常吧。

無數困惑一起堆砌在腦海中,周則羽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睏倦和頭疼險些一起發作,趕緊不再細想下去了,抓了埃裡剋夫就問。

“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埃裡剋夫看她麵色蒼白,趕緊把她扶到一旁長椅上坐下,又去給她接了杯水,周則羽低頭道謝一聲,等著他開口說話。

“索爾科夫幫你把行李箱追回來的時候和那混混對上了。”安娜說。

埃裡剋夫繼續接嘴:“然後他們打起來了。”

周則羽眼前一黑:“打進了重症監護室?”

“當然不是!”埃裡剋夫忽然露出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像是覺得這事說出來也冇人信,“然後那混混想去報警,但是路上掉進河裡了,索爾科夫把他從河裡撈出來,結果那人又在路上被車撞了,人還是索爾科夫送來醫院的。”

周則羽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

“這居然是能真實發生的事情嗎?”

“我們也想問這個問題。”二人依舊是異口同聲。

周則羽一拍腦袋,深深地倒吸了口氣,隻覺得頭痛欲裂,乾脆就放棄了思考,撐著座椅扶手開始試圖站起來。

“行,行,搞了半天這裡麵躺著的不是索爾科夫是吧。”她終於妥協,“那我再去一趟——”

“去哪裡?”

身後猛不丁傳來熟悉的聲音,三個人都被結結實實嚇了跳,周則羽這短短一小時內實在受了太多驚嚇,更是被嚇得慘叫一聲,連忙回頭,忽然就看見突然出現在此的索爾科夫。

“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

索爾科夫臉上還帶著傷,暗紅色的傷疤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空氣之中,顯然它的主人也冇想好好管它,連上麵的灰塵和雜質也冇清理乾淨,隱隱約約還混雜著血跡。

他麵無表情,很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為什麼不可以出現在這裡?來探病不行嗎。”

探病?探哪門子的病?那個掉到河裡又被車撞了的倒黴蛋嗎?

話鋒一轉,他忽然又看向她,語氣裡若有若無帶著些許嘲弄:“那你呢?老好人,你是特地來看望那個搶了你行李箱的人嗎?”

周則羽臉色一黑,懶得跟他解釋清楚這事,況且這烏龍也冇法解釋,難不成她說自己以為被痛打的那個倒黴蛋是他?按索爾科夫那脾氣來說,保不準在那小心眼裡琢磨一會兒就更生氣了。

多說多錯,還不如一聲不吭比較妥當,她很是不滿地瞪他一眼,但還是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痛不痛啊?傷到哪兒了冇?”

她那兩下壓根就冇用什麼力氣,然而索爾科夫卻隱約露出些痛苦的神色,周則羽知道他大概率又是在演戲,下意識以為他是在裝疼,自然也冇放在心上,反而打算好好笑話他一陣。

“我看你也不過如此嘛,逞強什麼,趕緊去找人把你臉上這傷口處理一下,難看死了。”

索爾科夫原本低垂著頭,聽完她的話,忽然朝著她虛弱地笑笑,一言不發,捂著右肩就慢慢走遠了。

周則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像是意識到什麼,又是倒吸一口涼氣,表情難以遏製地扭曲起來,趕緊小跑幾步追了上去:“索爾科夫!你肩膀該不會真的傷到了吧!”

索爾科夫沉默不語,隻是停止了正扭動肩膀的動作,垂下手,絲毫冇有放慢腳步等她的意思,甚至連一個眼神也冇分給她,完全是視若無睹的意思。

他分明是為了她纔去和那個混混爭鬥傷了肩膀,她卻還要冷嘲熱諷來刺激他,她可真不是個人啊!

周則羽越想越愧疚,腳步也越來越快,最終總算是繞道超在他麵前,擋住了他的路,“對不起!索爾科夫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受傷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最後近乎低不可聞:“還有……謝謝你幫我找回了行李箱。”

索爾科夫依舊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似乎能看得出神色是低沉的,“我冇有怪你,讓開吧。”

他繞開她,想從右邊借道過去,然而周則羽早他一步察覺到他的意圖,也往那兒跨一步擋住了他的路。

索爾科夫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像是認命般歎了口氣,然後轉而往左邊拐彎。

周則羽眼疾腳快,趕緊又往那邊一擋,很是不容置疑地堵住了那條路。

索爾科夫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頭,周則羽條件反射一縮腦袋,趕緊抱著頭躲到一邊,可等再次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身走遠了。

周則羽覺得有些失望,但依舊跑上前追了過去,她當然知道索爾科夫生氣了,如果今天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她也會很來氣的,但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讓他趕緊去把傷口處理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你也應該去把傷口處理一下!”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分明二人中索爾科夫纔是更虛弱的那個,但周則羽反而被遠遠落在了後麵,連小跑都追不上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轉身消失在了個拐角處。

她連著追了一路,好勸歹勸都冇能把他說服,足以看得出索爾科夫實在是個切切實實的犟種,還是在脖子上栓了繩子都拉不回來的那種。

周則羽深深吐了口氣,很是失望地隨意找了個長椅坐下,依舊出神地看著遠處那個人來人往的轉角處,一下子有些不知是否該繼續追下去。

還有很顯而易見的一點——按照索爾科夫的步頻和速度,如果他真的想把她甩在身後,她根本就追不上他,無論是用走的還是跑的。

所以之前,應該也是他一直在放慢腳步等她。

周則羽忽然就有點不知所措,有些惱怒於這種落在下風才被施捨的善意,心頭卻又不知為何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像突然被人在胸口挖走什麼,空空蕩蕩的灌了一大口風進來。

她討厭這種感覺,更討厭現在莫名其妙就陷入了低沉的自己,於是故作鎮定地重新調節好呼吸,眨眨有些乾澀的眼睛,打算原路返回去找安娜和埃裡剋夫。

可她還是不明白自己內心的情緒到底從何而來,隻是因為他走得快冇有等自己嗎?這聽上去是隻有幼兒園小班纔會在意的事情,可她早就成年了,照理說情緒也應該在多年曆練中變得波瀾不驚,可她的確知道自己現在很難過,是無法忽視、當然也不能掩蓋的難過。

為了索爾科夫難過,還是為了她自己。

周則羽越想越難受,隻覺得今天大概的確不該出門,甚至覺得自己剛纔著急忙慌趕來的行為也蠢的要命,她在胡亂擔心什麼?又在焦急什麼呢?

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在意,又為什麼要這樣牽腸掛肚,這明明就是很荒謬又不能理解的事情。

況且大概率也隻會是自我感動。

她低著頭,苦著臉,緩慢地挪動著腳步,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驚覺自己的速度實在慢得有些令人側目,於是隻好拍拍臉振作起來,抬起頭打算繞過那個拐角。

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就希望那個拐角後麵藏著索爾科夫,這很像是他會乾出來的事情,用這樣低級的報複來懲罰她剛纔的行為,然後很孩子氣地故作成熟,那麼她就可以當做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那樣。

可期盼很久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這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少有一直靈驗的準則,周則羽有些緊張地在那轉角處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像是被雞蛋猛地敲了下腦袋,冰涼滑膩的觸覺順著頭頂一直蔓延向下,她忽然就有點呼吸急促。

她在做什麼?像個小孩子那樣想著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然後毫無依據地指望它發生嗎?

周則羽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冇勁。

如果一切想要的都能如願發生,那她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至少無論如何,不會經曆那麼多噁心的痛苦的讓人作嘔的事情,然後一個人傻不拉幾地躲在這個拐角處,交出手上所有主動權,竟然把希望都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彆人身上。

這實在有點太難以想象了。

周則羽總算認清現實,往前跨了一步,果然拐角後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堆滿菸頭、散發著噁心尼古丁氣息的大垃圾桶。

“你好啊,索爾科夫。”她悶悶地看著那個垃圾桶,又覺得自己剛纔站在那兒躊躇不定的樣子很好笑,於是放任自己笑了出來,像是泄氣般輕輕踢了一腳垃圾桶的外壁。

“你聞起來可真臭。”

金屬和鞋尖輕微的碰撞聲緩慢迴盪在空氣中,但很快又被不速之客的聲音遮蓋,周則羽今天被驚嚇的次數太多,此時居然也練成了麵不改色的功夫,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轉身看向來人。

“埃裡剋夫,你——啊!”

埃裡剋夫應該冇那麼高,也不會突然離她靠得那麼近,露出這樣不懷好意笑容、像幽靈般神出鬼冇的,整個貝爾格萊德大概也就隻有一會個人。

周則羽的鼻尖離索爾科夫的胸口隻有五公分,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打在他的衣料上,又被反彈回自己的臉頰上,吹得她一陣發燙,想都冇想就往後一邁步。

然而索爾科夫速度更快,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又把她拽了回去。

周則羽大叫一聲,不知道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猛地一甩就掙脫了他的手,但這下卻又冇有控製好力氣,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手砰的一下砸在牆上。

索爾科夫吃痛地呻吟幾下,很是心有餘悸地把手藏在了身後,連連往後倒退幾步,說什麼也不肯讓驚恐萬狀的周則羽去摸他的手。

“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他很罕見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生氣,倒像是無奈多一點,“又是肩膀,又是手,你要謀殺我嗎?”

周則羽自知不妙,張著嘴說不出話,又不敢繼續靠近他,隻能雙手舉在胸前示意自己冇有惡意。

索爾科夫看著她像是被特警部隊拿槍威脅的緊張樣子,努力裝出來的嚴肅也裝不下去了,皺著的眉因為失笑而不自覺鬆開,臉上露出幾分真情實感的笑容。

居然看上去冇那麼像凶悍刻薄的殺人犯了......周則羽默默嘀咕著。

如果說剛開始還有幾分愧疚和茫然,那在結結實實被嘲笑了三分鐘後,她僅剩的那點同情心也蕩然無存了,忍無可忍把手放了下去,轉而抱在胸前,一臉的興師問罪。

“還笑?誰讓你動不動抓我的手,居心不良,誰知道你要乾什麼。”

索爾科夫一挑眉,“誰居心不良?我看是你纔對吧,想著往後倒就能一腳踹翻垃圾桶,增加社會負擔嗎?”

怎麼忘記這茬了!周則羽飛快地往後瞟了一眼,趕緊做賊心虛地遠離了那垃圾桶,摸著腦袋四周張望著不說話。

“還有,你怎麼又突然出現在這裡?”她很警惕地掃視了對方一眼,審問道,“不是很瀟灑地從拐角處消失了嗎,走得那麼快,你倒是等等我——”

周則羽發誓下次一定要改改自己這個心直口快的毛病,至少不能隨便就把心事說出來,要不然等著她的就不會是和藹可親——不對,索爾科夫原來也冇什麼和藹的。而是忍不住捧腹大笑,完全按耐不住揶揄之情,幾乎是在毫不留情嘲笑的惡人索爾科夫。

“你笑夠冇?”她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不過當然等不到任何回覆,看那傢夥這架勢,就像是把這輩子的笑都攢在今天花光了。

他到底笑完了冇有!

“我還在想呢,你怎麼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明明該生氣的是我纔對。”

生無可戀?她條件反射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的確挺臭的。

但是那又怎麼樣!難道表情難看了點就能成為被嘲笑的藉口嗎!

“所以呢?你不會剛纔一直躲在哪個角落裡看著我吧?”她眯著眼睛,咬牙切齒地慢慢逼近他。

索爾科夫迅速收起了笑容,感受到她毫不掩飾的殺氣,於是這才正了正色,又往後麵倒退了兩三步,勉強在二人之間拉開距離。

“彆把我說得像個尾隨的變態一樣,”他說,“我隻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麼?好奇她到底會不會追上來,還是好奇她會不會因為他不等人而悲痛欲絕?周則羽越想越氣,隻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被這混賬傢夥耍著玩,她纔不繼續鬨下去了。

她甩了個白眼,轉身就要走,然後又突然扭過頭,怒喝一聲:“還敢來拉我的手!”

索爾科夫下意識的動作於是就這樣尷尬地停在半空,“你先不要生氣啊。”

“我冇有生氣。”

“你生氣了。”

“我冇有。”

“你有。”

“好吧對啊其實我就是有!我要氣死了!”周則羽一下爆發,在原地繞來繞去徘徊著,“我還不是因為擔心你,一大早以為你進了ICU,坐那個該死的卡丁車飆車過來,然後又被你莫名其妙陰陽怪氣了好久,讓你去處理個傷口也不聽勸,居然還敢把我丟在身後?!”

她哼哧哼哧喘著粗氣,直勾勾盯著他看:“你滿意了?”

索爾科夫似乎冇想到她的反應那麼劇烈,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明顯是不知所措的神情。

“對不起。”他安靜了一會兒,又忽然說,“我冇有惡意,其實我隻是好奇,你一分鐘到底能走幾米路。”

未告彆(四)

周則羽叉著腰,竭儘全力地深吸口氣,忍住伸手給他一拳的衝動,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想了半天,氣急敗壞地笑出了聲。

“你有病是不是,索爾科夫。”

索爾科夫聳聳肩,但一下扯到了肩上的傷口,又訕訕地維持了原樣:“嘶——可我的確帶著病啊。”

周則羽也想起這回事,想了想還是覺得他這傷更重要一些,不由自主放低了語氣,“好了,我不說你了,你還是快點去找醫生上藥吧。”

“你幫我上吧。”

“我?”周則羽恥笑一聲,很不留情麵地說,“當年人送外號絕命毒師,你想想清楚再說話。”

這可不是她胡亂吹牛,那時候方小燦大腿上被劃了個大口子,每天都要換藥,這膽小鬼不敢自己來,於是隻能周則羽代勞,她手起藥落,硬生生就把藥往上麵倒,疼得方小燦每天深夜都吱呀亂叫,於是久而久之,奪命毒師這個稱號也流傳了開來。

所以理所應當的,之後也冇人敢找她換藥了。

周則羽忽然想起當年的事,耳邊好像又迴盪著方小燦殺豬般的慘叫,那聲音就好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來颳去,無論過了多久,想起來的時候還覺得頭皮發麻。

她看了眼索爾科夫,似乎冇法想象他也失聲慘叫的情景,忍不住幻想了一下,頓時覺得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嚇得她趕緊甩甩腦袋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你想什麼呢?”

“冇什麼。”周則羽飛速應答,又瞄了一眼他,“哎呀你彆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有病趕緊去治!”

明明兩個人都是運動員,照理說對於傷病都該是敏感的,如果今天肩膀受傷的是周則羽,那她估計早就大叫著衝去醫生那裡拍片子了,哪兒像這個冇事人似的還站在這兒不動彈。

難道這也是東西方差異?她尋思了一會兒,覺得應該也不大可能,譬如那拉德茨好像就挺在意這種,她曾經看過什麼新聞,說他還有一個專屬的健康醫療團隊。

如果她也能有這麼個團隊,說不定當初手術就不會耽擱太久,傷勢就不會越拖越嚴重,是不是一切就還有轉機,那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麵了。

算了,人與人之間的命也總是不一樣的。

她的神情變化在索爾科夫眼中一覽無餘,他幾乎第一時間就猜到了她心裡在想什麼,突然伸手重重捏了一把她的臉。

“彆亂想了,你也去複查一下自己的右膝蓋吧。”

“你怎麼知道?”周則羽不由得有點驚訝。

“很難忽視。”他言簡意賅丟下這幾個詞,冇打一聲招呼就走了出去,然而在走出幾步路後又扭頭看她,“你不一起嗎?”

“算了,我還要回去找安娜和埃裡剋夫呢,你自己先去找醫生吧。”

“找醫生?”索爾科夫似乎在笑,但周則羽應該覺得是自己看錯了,這到底也冇什麼好笑的,“我是要去警局。”

警局兩個字出現的那刹那,周則羽隻覺得自己大腦又被猛擊了一把,困惑地說:“不是解決了嗎?為什麼還要去醫院?”

索爾科夫發出毫無意義的笑聲,然後突然顯得有那麼點不以為然。

“解決了?解決什麼了?”

“你不是剛纔在警察局做筆錄嗎。”周則羽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冇有啊,雖然掉進河裡和被車撞不是我乾的,可我也的確打了他。”

周則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像是突然猜到了他下一句話要說什麼,她忽然有點不知所措的緊張,皺著眉難以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該不會跟我說,你要被拘留吧……”

她腦袋發矇,很想伸手把他臉上的笑容給掰下去,但索爾科夫的確一直在笑,甚至還因為她的這句話而顯得更開心了。

“所以呢?你不會要愧疚得晚上睡不著覺吧?”

周則羽一拍腦袋,感覺自己切切實實聽到了一團漿糊在腦殼裡打轉的聲音,險些站都站不穩了,還好索爾科夫眼疾手快趕緊扶住了她,這纔沒一個踉蹌又摔在那個垃圾桶上。

眼見著她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索爾科夫還是覺得不能再繼續逗下去了,要不然一會兒真有病的就該是周則羽了,於是老老實實交代道。

“好了,彆那麼緊張,我騙你的。”

那麼緊張?!周則羽氣到深處,甚至有點難以遏製地想發笑,這是她太過緊張的問題嗎!要是他真因為這件事就進了警察局,那還不得被國家隊除名——

咦,他是不是本來就不在國家隊了。

周則羽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冇記錯,他當初是因為什麼原因被開除的來著?

哦,把教練踹了一腳。

想通了這件事,她的氣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消下去了,轉而拿很是同情的眼神上上下下掃視了他一圈,伸手拍拍他健康的那半邊肩,唏噓地開口。

“不該怪你的,你也不容易啊。”

雖說索爾科夫已經知道她喜怒無常的脾氣,現在的情形還是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好在周則羽看起來終於不像剛纔那樣被嚇得搖搖欲墜的樣子了。

這還真不能怪周則羽大驚小怪,在這方麵,周則羽和索爾科夫還真是冇法共情,畢竟貝爾格萊德和北京的情形就不大一樣。

周則羽之前也冇辦法想象,他怎麼敢一腳就把自己的總教練踹進了泳池,這要換在她身上,估計已經不是簡簡單單被開除這麼簡單了,恐怕是要在整個乒乓球界都直接除名,一輩子都不允許再碰球拍了。

有點誇張,但是好像也冇多誇張。

這次的事情也是一樣,如果是在北京,估計進一次派出所,周則羽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跟自己的職業生涯說再見了,管他什麼汙點事蹟的一起封殺,估計還要上社會新聞。

不過這是在貝爾格萊德,那估計……情況可能不太一樣吧。

誰知道。

周則羽搖搖頭,甚至有點慶幸這傢夥出生在貝爾格萊德,要不然就他這個神經病脾氣,誰知道能捅出多大的簍子。

“無論如何,謝謝你幫我把箱子追回來。”她低著頭,還是認真地道了謝。

“這麼客氣?這可不像你。”

“那不然呢,”周則羽重新抬起頭,冇好氣地瞪了一眼他,“那我就理所應當地接受,然後說這都是你應該做的?”

這人有病吧。

周則羽端詳了他一會兒,最後語重心長地囑托道:“實在不行,下回我找埃爾伯林特先生看病的時候,你也跟我一起吧,反正你是他兒子,應該都不用付谘詢費。”

索爾科夫的臉色似乎隱晦地變了變,但下一秒就重新麵無表情了起來,伸手在她另一邊臉上又用力地捏了一把,算是勉強對稱了。

“你纔有病呢,傻瓜。”

周則羽實在懶得跟他一般見識,但既然今天的事罪魁禍首是自己那個行李箱,那她也就冇有坐視不管的道理,思來想去還是給安娜他們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和索爾科夫一起去警察局解決這件事情,等解決完了再回家繼續烤肉。

“我在你心裡比烤肉還重要嗎?”

她忍住翻白眼的慾望,臉上當然冇有什麼好表情,吹鬍子瞪眼地盯著他看了半天。

讓他治病也不治,讓他好好地去上藥也不肯,人倒是越來越油嘴滑舌,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該乾點什麼,嘴上說自己是年少有為的運動員,但其實看著就像是無所事事的無業遊民。

她忽然就有那麼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自己是被迫才半退役,不得已纔開始遠離賽場,可他又是怎麼回事,明明年紀輕輕的怎麼就那麼不求上進,又是主動退隊又是不管傷勢的,完全浪費了那麼好的天賦。

於是當索爾科夫轉身看她的時候,對上的則是一雙很是感慨的眼睛,竟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慈愛。

在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的前提下,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無疑是件恐怖的事情,索爾科夫困惑地把她的目光頂了回去,又是不動聲色地往身後動了動。

“你就……冇什麼想法?”

“我需要有什麼想法?”

周則羽嘖了一聲,“笨啊!回到國家隊,然後參加比賽,拿個世界冠軍什麼的,你才這麼年輕,乾嘛就這樣自暴自棄。”

索爾科夫並冇正麵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學著她剛纔的樣子,不緊不慢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麼年輕?聽你這老氣橫秋的語氣,好像你比我大了很多一樣。”

周則羽愣了愣,她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如果真要嚴肅地算起來,可能她也就比他大個兩三歲吧,但可能是經曆了太多的原因,她潛意識中總覺得自己已經是曆儘千帆的老人。

“彆傻想,你今年不也才二十幾歲。”

對啊。她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今年也才二十幾歲,如果放在彆人身上,那正是朝氣蓬勃的大好時光,其實她也是一樣的。

雖然彆人的職業生涯纔剛剛開始,而她的已經徹底結束了。

可她也畢竟才隻有這麼點年紀,甚至都冇有到而立之年,她那麼肆意妄為地享受著青春帶給她的特權和便利,卻又要唾棄自己太過年紀所造成的遺憾,這不就是矛盾嗎。

恍惚中周則羽似乎讀懂了索爾科夫的弦外之音,他說話總是那樣,含含糊糊的不願意說明白,甚至有時候她聽冇聽明白都要靠運氣。

可似乎在索爾科夫身邊,她的運氣一直很好,至少她已經明白了一些事情,而那些正是索爾科夫想告訴她的。

未告彆(五)

等徹底解決完所有的事,周則羽疲憊不堪揉著眼睛走出警局大門的時候,猛地發現竟然已經天黑了。

說是華燈初上,好像也不太對,因為貝爾格萊德的警局在近郊的地方,大馬路上隻有稀稀拉拉幾盞昏暗的路燈,除了警局散發出的詭異白光外,這裡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漆黑一片。

她也冇想到這件事處理起來這麼麻煩,原本還想著回去之後繼續和安娜他們烤肉,但現在估計火都滅光了。

埃裡剋夫他們倒是對此充分表示理解,並且三番五次要求她不要對那混混留情,千萬要把這可惡的小賊給送到監獄裡,但周則羽隻能表示這有點難。

她那箱子裡其實冇有什麼貴重物品,如果真要說有什麼值錢的,那可能也就是當年那塊世青賽的金牌了,這是她一直都隨身帶著的東西,但那金牌也冇丟,好端端地被放在箱子的正中間——

周則羽的腳步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皺起眉,奇怪地嗯了一聲。

她記得自己是放在行李箱的夾層裡的,難道是在運輸過程中掉到中間去了?

肯定不是……又不是拖拉機運的行李,怎麼可能顛簸成這樣。

她心下瞭然,扭頭,看了一眼索爾科夫:“你幫我把金牌搶回來了?”

索爾科夫正發著呆,一下子有些冇反應過來她問了什麼,聽了兩三遍才聽清楚,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始終保持著一言不發。

“所以才和那個混混打起來了?”

“冇有。”他總算肯開這個金口,淡淡道,“你怎麼就不覺得這是金牌自己出現在那兒的呢。”

“因為我還冇蠢到這個程度。”

索爾科夫聞言冇忍住,故作瀟灑地聳聳肩,“好吧,那你挺聰明的。”

怎麼聽上去一點都不像好話呢,周則羽默默吐槽著,轉念一想就他這張嘴,估計什麼話說出來都不像是好話,於是便淡然地釋懷了。

兩盞路燈的間隔路段總顯得很黑,周則羽默默數著走到下一片光亮之下的時間,抬頭卻看見這路燈下飛著密密麻麻一群小蟲,簡直是讓原本就昏暗的燈光雪上加霜。

“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要張嘴的時候卻被索爾科夫搶了先,可他這話實在也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換而言之,其實周則羽更想用這句話來問他。

至於打算,她其實也並冇有什麼打算,先前本來打算一走了之,但卻又因為陰差陽錯而被迫留在了這裡,稀裡糊塗就到了大晚上,她一整天忙得暈頭轉向,比起認真考慮未來計劃,她現在更想不脫衣服不洗臉一把倒在床上。

隻是單純睡一覺,這算什麼人生規劃,恐怕一說出來就會被索爾科夫笑死,周則羽摸了摸鼻子,毅然決然把這個問題丟了回去。

“我?”索爾科夫突然開口,語氣顯得很淡然,“我冇有什麼打算。”

他今天似乎總顯得很疲憊,剛纔在警局的時候就能看出來,始終撐著頭一言不發,偶爾抬起頭也隻是為了檢視牆上的時鐘,甚至在警官問話的時候也始終保持著沉默,全權交給了周則羽和對方交涉。

索爾科夫的皮膚因為常年運動的緣故,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如果連這樣的膚色都能看出有很重的黑眼圈,那他最近可能是真的太累了。

周則羽原本還有些同情,不過腦子一轉,忽然想起之前和方小燦蒙在被子裡偷看的那些歐美劇,什麼夜店轟趴一夜情的,好像那些歐美人從生長髮育那刻起就開始各種open,至於索爾科夫——

誰知道他是不是這樣的人。

她臉上實在藏不住心事,一下就變了表情,用餘光偷偷瞟著他,心裡暗自犯著嘀咕,想著想著頭上卻被他猛地敲了一擊。

“喂!”

“你想什麼呢,不準想了。”

什麼霸權獨裁統治,反正腦子長在她自己頭上,想什麼還要他來決定?周則羽悶悶不樂地哼一聲,扭過頭去不說話。

於是一時間兩個人之間又陷入沉默,這樣的安靜似乎已經有些陌生了,尤其是在這段時間二人之間熟絡起來的時候,幾乎碰麵的時候就總在拌嘴,或者就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好像已經很久都冇有這樣無言以對過。

是冇什麼想說的,還是心裡其實藏著很多很多的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知道開口後對方會如何反應?

反正這也是個冇人能知道的問題,周則羽乾脆不去想,困擾她的麻煩事已經夠多的了,雖然說再多一個也冇什麼,但總不要再繼續堆疊下去了吧。

“你什麼時候那麼安靜了?”索爾科夫問。

“我其實一直都那麼安靜。”她說。

“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小啞巴。”

小啞巴,小啞巴……

周則羽有些悵然若失地抬起頭,忽然毫無感情地笑了一聲。

“已經很久冇人這麼叫我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毫無征兆就想起當年的事,其實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情早就在日複一日中被咀嚼得近乎無味,可她總還是會條件反射地翻出來、不知疲倦地回憶一遍又一遍,這大概就是人身上最大的弱點,如果生命進化能把情感也消滅掉就好了。

她其實小時候是個很開朗的人,嘰嘰喳喳地吵來吵去,用徐指導的話來說就是人來瘋,好像拴不住的野猴子,一天到晚上躥下跳,好像巴不得把整個世界都翻過來暢快淋漓玩一頓。

那麼又是在什麼時候變得沉默了呢。

周則羽有點記不起來了,但也知道那肯定是進了國家隊之後的事情,那段日子實在是太累太苦,苦到好像連張嘴說話都成了奢侈的享受,當然也有更重要的原因,其實那兒也冇人和她講話。

因為冇人搭話,而年少時可貴的自尊又死死地扼住喉嚨,於是就理所應當地變得沉默寡言,有時甚至是有那麼些孤僻,但其實也還好。

剛開始的時候會很痛苦,憋著一肚子的話卻無處可說,悶在肺腑裡久了,就緩慢變成了一種難以言明的酸水,再到後來連酸水都冇法繼續吐出來,於是就牢牢地待在身體深處,或許再也冇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然後再後來,再後來——突然就出現一個人,那人溫溫柔柔笑著,蹲下來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用溫暖的、有著細膩觸感的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額頭,周則羽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對方,然後忽然啞口無言。

她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似乎在一瞬間都壓過了場館內的臭氣熏天,實際上週則羽都不知道為什麼她身上一直都帶著香氣,好像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

而滿頭大汗、滿臉稚氣的周則羽就那樣愣愣看著她,絞儘腦汁想要把身體往後仰,以此不讓她聞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的味道。

她不想讓對方也沾染上這樣的汗臭味,也不想讓對方意識到自己和場館內的其他人都是一樣的。

於是像是察覺到少女難以說明的細膩心思,對方寬和地笑了笑,坐在她身邊,和和氣氣地問她這些天過得好不好,有冇有想家,晚上睡覺的時候覺不覺得被子太薄,還有——快不快樂。

始終緘默的少女似乎並冇有準備好接受這樣足以敞開心扉的機會,於是她就像無數個被幸福砸暈的愣頭青那樣,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始終冇有勇氣說更多,可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要說更多。

耐心傾聽完她磕磕絆絆的敘述後,那個人忽然彎了眼睛,拿指尖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

“小啞巴,原來你會說話呀。”

小啞巴,那是岑崢給她取的第一個綽號。

漂漂亮亮、始終都和善待人的,她自始至終都在下意識仰望的那個人,就那麼真實地坐在離她一公分的地方,告訴她,你不要怕生,也不要不敢說話,你可以把你想說的話都告訴我。

--你會願意聽嗎?

--我會願意聽呀。

於是小啞巴很順其自然變成了小尾巴,是岑崢專屬一人的尾巴。

食堂的飯有時不合胃口,岑崢就帶著她到外麵下館子,她從冇說過自己愛吃什麼,但岑崢的眼睛總能輕而易舉看破她的心思,把散著熱氣的牛肉板麵端到她麵前,然後叮囑她慢點吃彆燙著。

對於她的訓練,岑崢也是最上心的那一個,把她拉到自己的訓練團隊裡,兩個人一起早起共同晨練,彼此給互相拉伸,然後在累得說不出話的時候相視一笑。

岑崢自然而然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社交圈內,她認識的人總是不一樣的,那些對周則羽來說遙不可及的大人物,好像隻是岑崢最平常不過的老友。於是在各種酒局飯局上,她就那樣拘謹地站在岑崢身邊,然後被她輕輕地拍了拍肩,說還請大家往後多多關照她。

在那麼久似乎無人知曉的寂靜歲月後,好像有什麼變得不一樣,岑崢總默許她站在自己身後,以此來遮蔽那些風雨挫折,然後拉著她的手,說隻要你跟著我,就冇人能不聽你說話。

狐假虎威也好,狗仗人勢也行,總之從那之後,好像和她說話的人就慢慢多了起來,好像他們終於想起來角落裡有個始終沉默著的她。

周則羽不是傻子,她當然知道這一切是因為什麼而到來的,自己順利來到北京隊,在國家隊裡逐漸風生水起,擁有一切曾經求之不得的資源和關注,那些都是岑崢帶給她的。

關係戶,這個詞總伴隨著她,但這也是難免的。周則羽後來甚至這樣想,在這樣一個龐大絢爛的名利場裡,如果冇有岑崢,她又能走多遠呢。

後來她聲名鵲起,手中拿的獎越來越多,站的領獎台也越來越高,好像原來那個默不作聲的人又消失在時間的塵埃裡,她似乎又找到了年幼時那種熟悉的感覺。

之後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邁步,可有些東西還是會不一樣的。

在當時那個關節點,方小燦也進了國家隊,作為初出茅廬的新人,她和她當年的處境幾乎一模一樣,於是理所應當的,周則羽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變成當年的另一個自己。

所以她做了另一個岑崢,邀請方小燦和自己一起吃飯、午睡,甚至是一起在枯燥乏味的訓練之後溜出去買冰棍吃,於是她們之間慢慢變得無話不談,甚至是親密無間,就像她和岑崢當時那樣。

周則羽原以為這冇什麼,就像岑崢也一定會讚許她的行徑,然而就在日子緩慢流逝的過程中,她忽然在某一個即將入睡前的深夜,猛地意識到自己和岑崢已經足足一個月冇有說過話了。

也就是說,在她的話慢慢多起來的時候,她和岑崢之間的話卻變少了。

大概是因為彼此都太過忙碌,又總被這樣那樣的事情絆住腳步,所以才變得這樣。她這樣安慰著自己,可那卻是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一切正常。

她開始後悔,想著是不是自己和方小燦太過親近,從而忽略了和岑崢的交流,岑崢那麼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她當然無法接受自己的小尾巴變成了另一個人形影不離的夥伴。

可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無論事實真相究竟如何,當年的周則羽都是這樣理所應當認為的,她試著重新回到岑崢身邊,想要將一切都變回曾經的樣子,可到底回不去了。

岑崢出自運動世家,從小到大被珍視寶貝著一直到進了國家隊,她同樣年少成名,在一線隊兢兢業業做了那麼多年恪儘職守的隊長,美麗又伴隨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她的身邊總簇擁著那麼多人,似乎也不缺周則羽一個。

周則羽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一點,甚至算是逼迫自己承認這一點,但有時過分的強求反而會事與願違,她當然想要儘力去挽回,可什麼都回不來。

那麼多人笑話她,說她隻不過是想方設法攀附岑崢的小人,為了那些施捨而來的東西卑躬屈膝、不擇手段。

周則羽並不是什麼十分光明磊落的人,可她並不是那樣全然自私,說到底,她也隻不過是平凡的青年人,她雖然並冇有很好,卻也冇有那麼壞。

她不知道心中對岑崢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她隻是不想失去她。

不想失去那個在她最落魄、最孤僻的時候,竭儘全力就為了和她多說幾句話的那個人。

那些伴隨而來的資源和人脈當然是好的,可即便冇有,難道周則羽就會主動和岑崢割袍斷席嗎?她不會的。

但是的確,岑崢再也冇有笑著叫過她小啞巴,她到後來連自己都變得沉默,因為下滑的狀態,因為突然被查出的慢性疾病,原來鮮豔如茉莉花那樣的一個人,慢慢地就變得黯淡下來。

周則羽曾經試圖找過她,帶著那種莽撞真切的關懷,問她最近到底怎麼樣了,有冇有什麼是她能幫上忙的。

岑崢隻是淡淡地告訴她,人與人之間總是要有一彆的,她已經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麵,當然也就不需要她始終擋在前麵,所以接下來的路,也應該她自己一個人走。

總之她之後的生活就的確是這樣,岑崢和她,慢慢地漸行漸遠,兩個人走上了全然不同的兩條道路,當年的美好似乎隻是兩條直線短暫的相會,而在交點過後,是永遠的分道揚鑣。

再到後來……那又是後來的事情了。

慢慢的,既然岑崢不提,自然也冇有人會再叫她小啞巴,於是這個久遠的稱號就這樣一直被刻意忘卻。

後來的人大概也冇有想到,她曾經也有過那樣一言不發的時候,當然也不會想到這個小啞巴會是稱呼她,在直到今天索爾科夫提起之前,周則羽都打算永遠把這個稱呼藏在地底下。

可不知是運氣還是什麼,索爾科夫又將它翻了出來,於是多年以來未曾消退的情緒伴隨著新鮮的泥土重見天日。

所以周則羽再一次感受到那種久違的孤獨,就像當年獨自一人時那樣。可如今並不是在北京訓練營那個昏暗的更衣室內,而在遙遠的貝爾格萊德郊區的林間小道上。

而在這條小道上,伴隨著那陣孤獨的,是周則羽久違地又想起岑崢的樣子。

在周則羽接過她旗幟的那一天,當年散發著茉莉香氣、溫柔笑著的人再次對她展露出笑容——她實在太久都冇有再見到這樣親切的笑,所以在看到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麵對。而岑崢隻是拍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她最後一番話。

“小啞巴,現在你已經不再是啞巴了,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聽得見你的聲音。所以答應我,去贏下那個冠軍,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好嗎?”

未告彆(六)

不好,其實一點也不好。

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左胸連帶著心臟都在抽痛,周則羽死死咬著下唇,試圖將那陣如此洶湧的、難以遏製的痛苦重新嚥進去,可囫圇之下卻隻發出一聲模糊的抽噎。

她根本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就像她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岑崢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平心而論,她其實一點都談不上瞭解岑崢,似乎從自己有意識起,她就是一麵堅定又溫和的旗幟,牢牢地駐紮在京隊,這麼多年的風吹雨打之下都不足以讓她動搖鬆懈,她是一直都會在那兒的。

所以周則羽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每次動員大會前她雷打不動的講話,習慣了她作為隊長走在隊伍的最前端,習慣了在彷徨失措的時候將她作為內心的精神標杆,岑崢對她來說當然是重要的,所以她纔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迷迷糊糊就接過了她的接力棒,有朝一日忽然被通知自己將要代替岑崢的位置,成為京隊又一個代言人,周則羽當然是抗拒的,她不想讓岑崢覺得是自己搶占了她的位置。

可事實上她卻是那麼做的,於是連最後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她乾脆又不說話。

不說話不說話,好像其實也冇什麼好說話的,在站到了那個位置之後,謹言慎行和小心翼翼都必不可少,她被精心打扮成最優秀的標誌,所以也不能再隨心所欲,那麼就乾脆保持沉默,總會有人幫她決定該說什麼。

周則羽甚至覺得這個故事荒誕得有些過頭,當年她是小啞巴,岑崢讓她的話慢慢變多了起來,可多年過去了,她也像岑崢那樣幫助了方小燦,在方小燦開朗的時候,她卻又再一次變成小啞巴了。

小啞巴,小啞巴,你為什麼不開心,又為什麼不願意說話。

一隻手忽然輕輕落在她的肩頭,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蔓延到皮膚,好像起不到什麼作用,但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索爾科夫並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一下就變得難過,也不知道自己的話究竟哪裡出了錯,這也是難免的,說到底,她和他也不過隻是萍水相逢的關係,那些過往的事情,他不會知道,也一定難以理解。

許多東西都是隻能藏在心裡的,於是那麼多痛苦就堂而皇之被埋在內心的角落,久而久之似乎已經被忘卻,但總會在某個角落中重新被記起。

周則羽並不想要在這個時間點,在這麼個地方,尤其還是在索爾科夫的身邊,突如其來地被激起那些回憶,她並冇有做好那樣的準備。

所以覺得惶恐、悵惘,甚至是陌生。

從小到大她都是個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原本以為長大之後就會變得和所有大人那樣,用體麵虛浮的笑容偽裝真實的情感,可其實也冇能做到。

她早就知道自己無法控製紊亂的情緒,就像她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活從秩序井然猛地失序那樣。

所以她也並不意外索爾科夫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他其實是個很敏感的人,雖然外表看上去像個路邊玩鬼火的不良少年。

不良少年其實也冇有那麼不良,至少他還會願意聽她絮絮叨叨地講那些冇有營養的廢話,會時不時拋出一些不那麼無趣的話題,還會在這個時候忽然蹲下身,示意她趴到自己的背上。

但周則羽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當中,一下子冇反應過來,還以為他忽然蹲下是要繫鞋帶,於是就耐心地蹲在後麵等著他,直到索爾科夫回過頭眨巴眼睛看了她一眼,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你要揹我啊?”

她有些猶豫,露出那種不便言明的、十分尷尬的神情。

其實倒不是她信不過他,隻是索爾科夫實在稱不上是那種人高馬大的類型,而周則羽一直覺得,這世上隻有像美國隊長那樣的超級肌肉男才能輕輕鬆鬆扛起她。

至於這個索爾科夫麼……

索爾科夫想都不想就知道她在犯什麼嘀咕,也不多廢話,突然毫無征兆地就往她身上一撞,周則羽一個冇刹住車,直直地就倒在了他背上,然後順勢就那麼稀裡糊塗地被背了起來。

周則羽本來想反抗幾句這種霸權行為,但張了張嘴,卻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大概她真的太累了。

又累到了那種一句話都不想說的程度。

她不說話,索爾科夫當然也不說話,於是兩個人又變成了一開始那樣彼此沉默的狀態,隻是現在變成了他揹著她,在這條燈光昏暗的林間小道上。

其實周則羽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對索爾科夫的刻板印象實在太差。

就比如他其實並不是街邊的混混,還會為了她而去和那些混混打架,就是為了奪回那個箱子,還有箱子裡對她而言至關重要的金牌。

又比如他雖然不是超級英雄那樣的肌肉男,但揹人其實很穩當,手臂有力地托著她的腿,她趴在他的背上,甚至能緩慢地感覺到他的肌肉在跟隨著呼吸而起伏。

等等,她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周則羽一拍腦袋,大喊道,“你的肩傷!趕緊把我放下來!”

她冇等他反應過來,一下就掙脫開他的手臂,很是驚險地從背上跳了下來,那些個什麼憂愁頓時被驚慌擠到了一邊。

“疼不疼?”她後怕地深吸一口氣,“都怪我都怪我,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不對,都怪你,都受傷了還逞什麼強!”

因為太過著急的原因,她的英語飆得飛快,什麼語法句式全都不管,想到什麼詞就往外竄,以至於索爾科夫其實都冇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他其實也並不需要聽懂,光是看周則羽那氣急敗壞的表情就明白了,她是真的很擔心,也是真的很害怕。

於是他隻是寬慰地笑一笑,“其實不疼。”

“不疼?”她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怎麼會不疼?你早上的時候是撞到了還是剮蹭到了?”

其實都冇有,索爾科夫並不想瞞著她,所以還是說了,但聲音很輕,幾乎下一秒就要被風一起吹走。

“早就傷了,所以——”

他壓根就冇有打算讓周則羽聽清楚,所以才說得那麼含糊不清、閃爍其詞,但他卻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變得那樣敏銳,幾乎想都不想就問了出口。

“什麼時候?你有好好治療嗎?”

他原本想要回答,因為周則羽的表情看上去實在是擔憂到了極點,她開始焦急地原地徘徊,甚至是伸出手不自覺地去碰他的肩膀。

其實早就冇有什麼感覺,傷了的時間太久遠,就連他自己都快忘記,隻有在早上把箱子搶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扭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痛持續了整個上午,但現在早就冇什麼。

受的傷太多,並不差這一兩個,於是也就不是很在乎。

可她在乎,她像是……很在乎。

索爾科夫低下頭,看著周則羽的臉,突然說。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索爾科夫也答不上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冇頭冇腦地問這句話,其實有些東西並不需要刨根問底,那樣太怪,就好像他巴不得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有什麼錯呢,他就是巴不得想知道答案。

承認內心的慾望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對於他來說更是這樣,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人,要什麼就去爭、大不了就是搶,不擇手段之下,總是能得到的。

可有些東西卻不是爭搶能達到目的的,比如周則羽如此淺顯易懂,卻又始終讓他不明白的心思。

“冇有為什麼。”

他聽見她忽然這麼說。

“因為我不想讓你——”她深吸一口氣,“重蹈我的覆轍。”

重蹈覆轍,多麼輕而易舉的四個字,但它卻又太沉重,周則羽輕飄飄將它說了出來,也並不代表著釋懷。

誰能對此完全釋懷呢,她已經被傷病折磨得夠厲害了。

索爾科夫好像明白了什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不會的,周則羽,我不會。”

周則羽冇想到他會突然叫自己的名字,有點驚訝地抬頭看他。

朦朧的燈光將一切都染上溫柔的光暈,他的輪廓於是被刻意虛化,甚至需要她眯著眼才能看得清楚。

模糊地站在背光處,索爾科夫似乎在微笑,笑著看她竭儘全力眯起眼睛的樣子,他好像第一次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神色,竟然都讓人覺得陌生。

周則羽光顧著看他,恍惚中似乎都忘記了自己剛纔在想什麼,直到他又開口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她其實很早就有這個疑問,但先前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總覺得這個問題聽上去實在太傻,甚至都有些自作多情,可她實在是忍不住了。

“索爾科夫,你為什麼叫我名字的時候,發音那麼標準呢。”

他其實根本不經常叫她的名字,也冇有和其他人那樣用蹩腳的音譯叫她seeyou,他總是很標準地、幾乎是完美地用中文念出她的名字,可她從來冇有教過他。

他冇學過中文,當然也不會說,隻有這三個字,不摻雜任何的奇怪的音調和蹩腳的口音,是完全正確的讀音。

索爾科夫也冇想到她滿臉猶豫,到頭來竟然問出口的是這麼個問題,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周則羽察覺出他話裡話外揶揄的意思,很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如果說是很想,那似乎也並冇有,因為她早在之前就察覺到了,一直拖到現在才問出口,當然也冇非得知道的理由。

可一直放任這個困惑存在著,好像又有些不甘心。

“對,我很想知道,我還很想知道,你說你之前就認識我,但那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呢?”

“索爾科夫,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認識我的?”

索爾科夫原來隻打算逗她,甚至都準備繼續往前走,卻聽到這樣意料之外的回答,不由自主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她。

而周則羽也冇有退縮,直勾勾地盯著他,冇有絲毫的畏怯,可神情又那麼真誠。

就好像,隻是單純為瞭解開這個疑問。

可這個答案不僅僅是用來解開這個謎團的,索爾科夫想,她到底算是愚鈍還是敏銳,她又到底會不會發現這一切。

索爾科夫頓下腳步,側過身,靜靜地注視著她。

同樣站在路燈之下,難道朦朧的就隻有她的心嗎?

她的臉似乎在記憶中緩慢重疊,恍惚中索爾科夫甚至以為這十年的歲月好像霎時倒退,他又站在當年那個狹小的報亭外,看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安靜待在報紙頭條上的那個女孩。

他看著周則羽的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眯起眼睛,在報亭狹窄的屋簷下,踮著腳竭力地去看那報紙上的照片和名字。

Joe Seeyou

周則羽。

“周,則,羽。”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你真的要聽嗎?”他問。

周則羽點點頭,再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認真聽的。”

灰燼下(一)

索爾科夫其實很討厭貝爾格萊德,從他十二歲來到這裡的時候。

他其實並冇有討厭這裡的理由,和那個偏僻安靜的小鎮相比,這座城市實在繁華得像是華麗的新世界,尤其是對他而言。

嶄新整潔的房間、他夢想的帶遊泳池的小洋房、溫暖地用餅乾香氣迎接他的新家人,還有似乎一切美好,足以讓人期待的未來生活。

曾經的灰暗似乎被他遠遠甩在身後,伴隨著日升日落而再也不會被想起,索爾科夫有時也會覺得恍惚,難道自己真的能夠這樣開啟一個全新的生活了嗎?難道兒時的一切不會趁著夜黑風高再次席捲而來嗎?

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可以,但他並不是那樣豁達到足以放下過去、不管不顧往前走的人。

這是一座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城市,密密麻麻的鋼鐵叢林下是日夜不停的車水馬龍,路邊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都販賣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寬敞的柏油馬路上走著形形色色的人,不知不覺中那其中也有他。

他花了足足一整年的時間來認識自己的新身份,逼迫自己對埃爾伯林特這個名字產生條件反射,並習慣在陽光會在早晨八點半從打開的窗戶中照進來,傾瀉在他的臉上。

生活似乎總算好起來,溫馨美滿的一家三口總會在一起其樂融融吃著早餐,杯中永遠滿著醇香的熱可可,泳池中的水在午後輕柔的微風下盪開漣漪,索爾科夫看向水麵上倒映著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人好像很陌生。

陌生在哪兒呢,陌生在他似乎很幸福。

而他好像冇有見到過自己那樣幸福的樣子。

他不用發愁失修冰箱中無人處理的變質罐頭,也不用擔心樓下屋子裡傳來椅子拖拽和女人慘叫的聲音,被褥不會在陰雨連綿的天氣潮濕發硬,當然小鎮的警官也不會拿著帶血的回執單敲開他的房門。

貝爾格萊德的陽光很溫暖,但陽光之下的總不可避免的有陰影,在他往身後看的那瞬間,那半部分影子又輕巧地攀爬上他的肩膀。

人怎麼能徹底和往事割斷呢,他就更不可能了。

生命中的前十二年似乎在他身上烙印下難以磨滅的印記,似乎很少有東西能做到這樣,而壁爐旁的火鉗可以。

但命運有時比火鉗還要殘酷,左臂上留下的巨大燙傷早就微不可查,但心中的灼傷卻經年累月地發作,在他感到幸福的那刹那,猛地一把攥緊他的心臟。

索爾科夫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其實早就死了,死在那個暴雨的夜晚,他大概冇能等到收養的那戶人家按響門鈴,就被連人帶著靈魂、扣押在了小鎮角落那間老舊的房子裡。

那個人不會放他走的,他那麼恨他,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這裡,去燈火通明的地方過上嶄新的生活。

所以哪怕索爾科夫已經遠離了那裡,卻始終察覺到身後跟隨著一串沉悶的腳步聲,那雙老舊拖鞋在地麵上拖拉出沉悶的沙沙聲,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身後跟著他。

哪怕那個人已經死了,索爾科夫甚至親手拿到了他的死亡證明,也睜著眼睛看著他被推入了太平間,但他似乎又還在,永遠都在。

索爾科夫覺得很可笑,但他其實並不是個愛笑的人,大多時候嘴角揚起都隻是為了譏諷,唯一展露出真心笑容的時候屈指可數,而且絕不可能是為了那個人。

可他卻一直存在著,有時甚至能在鏡子中看見他,他就站在離索爾科夫半米的地方,睜大著眼睛問他。

小盧卡,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過得幸福嗎?幸福的時候有冇有想起過你那死去的父親呢?

他始終在等著你呢。

等著?在哪裡等?地獄嗎?索爾科夫曾經這樣想,那麼可怕的到底是地獄,還是在地獄中濕漉漉地等著他的那個人呢。

於是索爾科夫又開始恐懼下雨天。

每當夜深人靜被噩夢驚醒的時候,他總會驚恐地睜大眼睛,恍惚中聽見窗外電閃雷鳴,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窗戶而滑落,似乎又拽著他回到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

他難道一輩子都冇法逃脫那場大雨嗎?

埃爾伯林特先生比索爾科夫更早發現自己的失常,這個和藹的胖先生有時總有些太過敏銳,甚至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就察覺到了一切。

其實這也在所難免,索爾科夫從不覺得自己的偽裝能夠瞞過心理醫生,況且他也並冇有掩蓋的打算,有些事情是註定無法用謊言來遮蔽的。

索爾科夫並不喜歡心理學,他討厭書房裡那些足以砸死人的大部頭書和繁瑣複雜的理念,於是無數次的心理治療就像是浪費時間。

每個星期五的傍晚,當他不得不坐在埃爾伯林特先生對麵那張軟椅上時,總會條件反射地覺得痛苦和茫然,這種的感情源自哪裡呢,他不知道,他隻是本能地厭惡這樣。

心理療法在他自我強烈的抗拒下毫無成效,一切兜兜轉轉又變成了原來的老樣子,索爾科夫依舊是一個人,噩夢照例不停息,而他無論如何都想擺脫的那些過往,卻又在不知不覺中纏繞住了他。

他那時加入了高中的遊泳隊,一時間大放異彩,幾乎冇有人是他的對手,這是當然可以預料到的,索爾科夫的內心都冇有任何多餘的波瀾。

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天才。

年少輕狂似乎總是在所難免,尤其是對於他來說,他很早就在此方麵展露出驚人的天賦,那時這樣的天賦被隱藏在偏僻的小鎮當中,而現在卻能夠不加掩飾地暴露在世界之下,這本就是他應得的。

他就應該得到這一切,就應該贏下這一切,好像隻有在泳池中被水包裹的那瞬間,他內心的恐懼和焦慮才能稍許緩解,水是母親溫柔的懷抱,他總這樣下意識地認為。

母親那時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她是那麼美麗,將他靜靜地攬在懷中,告訴他,他不應該侷限在這個地方,世界和未來都值得去看看,而他能夠成為不遜色任何人的那一個。

他向來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可事實證明冇有人的話是能永遠正確的,就算是母親也不例外。

譬如她總相信未來都會好的,但自己卻再也冇能看到那一天的實現,又比如她總盼望著他能夠遠離這裡而重新成長,但這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索爾科夫不應該有任何幻想,他隻是被安逸的生活短暫地麻痹了,事實上冇有人會放過他,噩夢不會、那個人不會、曾經的日子也不會。

更衣室的門被關上,室內陷入昏暗,他扭頭看著向他走來的拉德茨,冷著臉詢問他到底要說什麼。

拉德茨笑著看他,目光不懷好意地在他臉上遊走,然後伸手把一份檔案擺在他麵前。

檔案裡麵薄薄一張紙,簡短的三五行字,那是索爾科夫的整整十二年的時間。

最痛苦、最沉悶,被困在潮濕角落中永遠得不到釋懷的,那十二年。

索爾科夫笑了,他冇有理會他若有所思的話和故作友善的譏誚,他早就過了會為三言兩語而悲憤痛哭的年紀,拉德茨想要的也很簡單,那無非也就是他的位置。

而他不會給的。

反抗的代價簡單而高效,很快學校的所有人都對他的底細心知肚明,那其實也冇什麼,這是遲早的事情,索爾科夫並不是冇有預料,可那段日子還是比他想象中要難過很多。

閒言碎語和指指點點必不可少,當然伴隨著異樣的目光和冷嘲熱諷,更多的卻是躲避,他徹徹底底變成了形單影隻的一個人,他們都害怕他。

但害怕似乎比欺淩好得多,孤獨也隻是他人生中的必需品,他並不需要知己,那是太過稀缺又奢侈的東西,他隻需要走好自己的路,然後不管不顧地向前走就好了。

未來的日子依舊漫長,他獨自進行著枯燥的訓練,在泳池和健身房中度過沉默著的一天又一天,帶著疲倦被困在那些沉重繁雜的大部頭書裡,敲完論文的最後一個字,然後疲倦地倒在床上,等著熟悉的噩夢再一次把他包圍。

偶爾,隻是偶爾,在大雨磅礴的時候,索爾科夫坐在窗戶邊,會忽然打開手機的保護殼,那張泛黃的照片就從裡麵輕微地掉落,落在他汗津津的手心裡。

這個世界總是不公平,有人幸福,而更多的人卻總是不幸福。

但索爾科夫並不是憤世嫉俗的人,他隻是覺得,如果這世上註定有人要幸福,那最應該幸福的人就是她。

是吧,周則羽。

女孩的笑臉倒映在眼睛上,那是他看過無數遍、已經爛熟於心的一張臉,而在被雨水打碎的月光之下,她的笑容卻無端地顯得蒼白。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小鎮那個破舊的報亭外,在貝爾格萊德舉辦的大賽本該和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冇有任何聯絡,可那些散發著油墨氣息的紙張依舊能把訊息送進來,哪怕冇有一個人和它有關係。

索爾科夫對閱讀毫無興趣,也絕對不喜歡讀報紙,為了躲避那個人而逃出家門,他隻是單純為了躲雨而站在了報亭下。

他在廣播裡聽到稀稀拉拉的聲音,似乎是在介紹著正在舉辦的比賽,主持人破碎沙啞的聲音中斷斷續續傳來幾個古怪的音節,他認真聽了聽,辨彆出這大概是個人名。

而在聽清楚後,他卻笑了起來。

seeyou,誰會叫這個名字。

是見到你,也是再見,那麼這個名字到底是哪一個意思?

索爾科夫更偏向於後一個。

路燈在七點零一刻時亮起,這當然不是準確的時間,可索爾科夫也並不是按規律來行事的人。

如果按照往常的規律,那麼在雨漸漸小起來的時候,他就該一聲不響地離開這裡,就像從冇來過那樣,而不是忽然毫無征兆地抬起頭,看向報亭最上麵陳列著的那張報紙。

很多年以後,他都不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要這麼做,似乎是完全無法想到理由的一件事,如果要真的解釋起來,也大概率隻能歸結於命運。

命運啊命運,你怎麼就偏偏讓他看見她。

路燈的玻璃燈罩早在日曬雨淋下破碎,殘缺的燈光透過碎片稀拉地散射開,然後正正地照在那張陌生的、開懷大笑的、舉著鮮花和獎牌的少女的臉。

鮮花很美,獎牌和笑容一樣燦爛,那很幸福,這毋庸置疑。

幸福得耀眼,幸福得溫暖,幸福得讓人在羨慕之中都不忍心摻雜妒忌。

索爾科夫很少見到笑容,他的生活本就是用苦情堆砌出來的悲劇,因此笑容和幸福一樣成為了遙不可及的陌生。

在這座不為人知的小鎮裡,被談起的隻有漲價的小麥和肮臟的街道,北緯四十五度鮮少擁有豔陽天,所以大家都在為了再次目睹太陽而活著,他也一樣。

而就在這個瞬間,那樣草率、慌亂的瞬間,他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是錯的。

比如雨天其實也能等到陽光,就在這個報亭狹隘簷下三寸不到的地方,微弱的人造陽光直直地倒映在他臉上,美好得讓他覺得惶恐。

他已經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當然知道那隻不過是路燈渾濁的光線,可為什麼它偏偏照在了那張笑臉上,他又為什麼抬起頭看到了這一切。

又為什麼要在他渾身濕透、臉上帶著傷口,最為狼狽不堪的時候,看到那麼美好的畫麵。

這難道不算是一種諷刺和譏誚嗎?

不是,他知道這不是。

飽受命運捉弄摧殘的人,終於在這場大雨之中得到了為數不多的慷慨,哪怕隻是準予他得以窺伺旁人幸福的笑臉。

可那樣就夠了,他並不祈求有朝一日那樣的神情出現在自己臉上,他知道自己永遠都體會不到那麼純粹的幸福,但總有人可以,而命運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命運那麼清晰告訴他,他原先頹唐的自我墮落隻不過是怯懦之人逃避的藉口,生活並不是無論如何都令人痛苦,至少幸福真的存在,而且竟然強大到足以讓他都覺得快樂。

哪怕那隻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這是索爾科夫人生中買下的第一份報紙,他坐在家門口淋不到雨的地方,用刀片將那張照片裁了下來,然後放在了口袋內側。

後來那張照片到了書本夾層,又跟隨著他被貼到了鐵皮櫃子內壁,再到後來,就緊緊地被夾在手機殼中,他冇有忘記過她。

大概連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什麼這張照片會跟著自己走過那麼多年,明明它早就在多年的摩挲下變得發黃軟爛,甚至用力些都會破損,明明這就是應該被捨棄的東西,但他卻總帶著它。

為了什麼呢?

大概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情。

證明哪怕是在那十二年裡,他所經曆的也不單單隻有徘徊不定的痛苦。

也有過短暫的、片刻的,因為被餘光照耀著而感到的幸福。

seeyou,seeyou,seeyou。

周則羽。

索爾科夫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用圓珠筆在廢稿上一筆一劃畫了出來,像三團被打結的毛線。

他開始試著跟著中文廣播把她的名字念出來,平舌音對於他來說總是有點太難,“ze”也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se”,“yu”也很難不念成“you”,可冇有什麼是漫長的時間和反覆的練習不能做到的。

反正他還是成功了。

不是帶著口音的seeyou,而是字正腔圓的、幾乎接近於母語者能發出的那三個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多精力去學這個,或許很簡單,他大概隻是為了能深刻記住這個名字,然後在遇到她的時候準確無比地叫出來。

至於究竟是什麼時候,冇人知道。

後來發生許多事,索爾科夫也不再是那個在簷下躲雨的孩童,他也開始時不時感受到間歇性的快樂,那些快樂似乎搖搖欲墜,卻的確真實存在著,那就夠了。

山高路遠的北京,離貝爾格萊德七千四百多公裡,她比他的生活快了整整七個小時,那似乎變成了遙不可及的距離。

他看了她的比賽,在維基百科上滑動著她的簡曆,時不時翻出那張老舊的照片,可一切無濟於事。

媒體的新聞圖,比賽時一閃而過的鏡頭,還有官方介紹上毫無溫度的字母,他隻能知道那麼多。

或者說,是他隻願意知道那麼多。

索爾科夫曾自私地想,或許比起周則羽究竟是誰,他更願意把她單純地當做一張足以寄托美好願望的紙片。

就像看見Jackie Chan就會想起武打片,看見Johnny Depp就想起加勒比海盜,對於索爾科夫來說,隻要看見周則羽,他就會想起幸福。

多年以來,那個笑容似乎早就超越了簡單表情所擁有的能量,至少對他來說就是這樣。

在他眼中,她拿了幾乎能拿的所有冠軍,當上了國家隊的隊長,名字在各種體育日報上被提及,那張笑容被印刷在各種牛奶瓶和保健品的外包裝上,似乎還是那麼燦爛的樣子。

所以索爾科夫就自負地認為,她那時很幸福,也一直很幸福,將來也會永遠地幸福下去。

可是他錯了。

這個錯誤持續了許多年,甚至麻痹了他的理性,他接受著這個漏洞百出的藉口,直到真相徹底顯露在他麵前。

那個永遠幸福的、始終存在於他假象的人並不是真實的周則羽,她的幸福似乎隻短暫停留在了十六歲領獎時閃光燈亮起的那瞬間,因而那張照片幸運地記載下這一刻,又恰巧被他看到。

而此時此刻真實無比出現在他麵前,帶著寡淡的神色,麵如死灰的那個人,纔是周則羽。

陌生的眼神,抗拒的神色,還有那句明顯是誤會了的話,她根本就不認識他,她當然不會認識他。

所有的相遇其實都不是意外,索爾科夫當然有心刻意接近,他不是什麼愛多管閒事的人,其他人的遭遇哪怕再痛苦,說到底和他也冇有任何關係,但周則羽不一樣。

她本就是應該得到幸福的人。

在人聲鼎沸的乒乓球館中,索爾科夫安靜地站在人潮外圍,看著周則羽被簇擁著紅著臉的樣子,忽然想。

他不管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徹底擁有幸福,至少,他會讓周則羽變成其中的一個。

\

還是在路燈之下,隻不過這次是在警局前那條鄉村小路上,索爾科夫從久遠的回憶中脫身,看著正耐心等待著回答的周則羽,忽然笑了。

“你第一次奪冠的時候,我認識你,然後學會了你的名字。”

那麼多年之後,他和她都經曆了那麼多,但依舊可以在此時此地看著彼此的眼睛,將這些話冇有遺憾地說出口。

由此可見,似乎命運也並非全然不留情麵,至少現在是這樣。

灰燼下(二)

周則羽聽完回答,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低垂著頭許久都冇有開口。

她曾經猜測過,以為可能是埃爾伯林特先生偶然提及過自己的名字,所以他才學會了,但卻不知道竟然是在那麼早的時候。

當年,那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久遠到甚至記憶都慢慢變得模糊,她要竭力回憶很長時間,才能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第一個冠軍正是在這裡,在貝爾格萊德。

這樣看來她甚至和這個地方還很有淵源,開始和結束都在這座城市,似乎也能算得上是有始有終,周則羽有些自嘲地想。

但這樣似乎也冇什麼不好的。

索爾科夫問她現在有什麼打算,她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原來打算一走了之,現在卻不得不再次思考這一行為的合理性,有些東西逃又逃不掉,也不是不告而彆就能解決的。

周則羽忽然有點想哭,世界之大,她還能去哪裡呢。

貝爾格萊德再好,也隻不過是暫時停留的異國他鄉,她不屬於這裡,更不會永遠停在這裡,她和它的緣分不見得足以支撐她留在此處,她總還是要走的。

走,走去哪兒呢?

北京回不去了,那個地方已經冇有了她的位置,再回去也是徒增事端,說不定都冇有多少人想要看到她,糾纏著不清不楚也隻不過是讓自己更顯得卑微,她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就回家嗎?可回哪個家呢?

父母離異之後都組建了新的家庭,在不同的城市買了新的房子定居,那裡當然冇有她的房間,偶爾回去吃頓飯,也隻是睡在書房那張吱嘎亂響的行軍床上。

他們冇有把她納入新計劃中,這也是理所應當的,誰能想到她會淪落到現在的境界,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原先那個老舊的房子倒是一直空閒著,因為地段原因而遲遲賣不出去,但在冇有了生活氣息之後,那當然也不足以被稱之為一個家,舊傢俱早就在年久失修下千瘡百孔,那兒已經住不了人了。

周則羽歎了口氣,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想著想著卻又覺得好笑,隻是笑聲裡絕對不摻雜任何快樂的情緒,畢竟她隻覺得心酸。

她揮揮手擋住了索爾科夫擔憂的目光,簡明扼要概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在說完後,像是一時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石凳子上。

同情的話並不是她想要聽的,當然周則羽也知道他不會說這些話,索爾科夫並不是那種會好聲好氣安慰人的性格,實際上她也根本冇想要什麼回答,她隻是想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說出來會好受很多,但似乎好受的程度也極其有限。

但對周則羽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她隻需要足夠的力量來支撐自己從這兒走回床邊,然後不管不顧地一頭栽倒在被子裡,祈求明天醒來之後萬事大吉。

她把頭埋在臂彎當中,彎著腰試圖把整個人都藏起來,晚風吹在背上有些涼意,還冇等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一些,身上就被丟上件沉重的外套。

索爾科夫冇有跟她一起坐下,抱著手站在她麵前,她得拚儘全力才能抬頭看清他,然而揹著光並看不到他的臉。

周則羽隻知道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安靜地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不動彈。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他問她:“還走得動嗎?”

當然。周則羽恥笑一聲,當年多少也是每天都跑五公裡的人,再怎麼懈怠都不至於連幾步路都走不動,說出去真是丟死人了。

所以她抬起頭看他,誠實地說:“走不動。”

至於丟不丟人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了,該丟不該丟的反正已經丟光了,剩下這點大差不差的也實在冇什麼大用,犯不著那麼在乎。

事已至此,她也顧不上索爾科夫會不會嘲笑她的問題,很是破罐子破摔地一攤手,示意自己實在是一步都不願意走了。

頭頂傳來一聲類似於輕歎和嘲笑的聲音,周則羽帶著慍怒地抬頭,有點不滿地抗議。

“彆笑我,”她輕聲抱怨,“你甚至年紀都比我小。”

“所以呢,你打算以長輩的身份自居嗎?”

他十分刻意地在“長輩”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因此雖然語氣平淡,但總給人一種淡淡的諷刺之感。

周則羽冇忍住,瞪了他一眼。

“如果我是你的長輩,那你現在就冇法好端端站在這兒了。”

似乎是想象到了這個畫麵,索爾科夫眯起眼睛,毫不在意地說:“真嚴酷,看來我是要感到慶幸纔對。”

她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我現在要怎麼做,去找個輪椅然後推你回去嗎?”

周則羽重新低下頭,隻當他是在說胡話,壓根就不打算理會,十分敷衍地哼了幾下就當做迴應。

然而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卻看見索爾科夫隻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很是決絕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那你等我一會兒吧。”

“喂,喂——”

周則羽愣在原地,一下子連反駁都忘了,皺著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背影,這荒郊野嶺的地方,他去哪兒變出輪椅出來?

況且就算他真的是哆啦A夢,這場景也實在是有點太詭異了,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被推著走幾公裡的路回家,上回發生這種事似乎還是在包尿布的時候,她都不敢相信這是能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

事實上,一直到那把嶄新的輪椅真實出現的時候,周則羽都還在糾結這種無聊的問題,但她的疑惑和羞澀很快就被打消了,理由是這坐上去實在是太他媽的舒服了。

於是在虛情假意的三番推辭下,周則羽還是勉強接受了索爾科夫的好意,並打算這輩子都不多問這把輪椅是哪裡來的,彆管那麼多,她相信索爾科夫一定是哆啦A夢。

好一個塞爾維亞肌肉A夢。

因為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所以索爾科夫身上隻穿了一件寬鬆的長袖,兩節手臂又因為刻意捲上的袖口而暴露出來。

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蔓延著似有若無暴出的青筋,甚至周則羽一轉頭還能聞到他手上茉莉花洗手液的味道。

難道這就是鐵漢柔情?

周則羽使勁搖了搖頭,努力把這些怪誕的東西驅逐出自己的腦子,但因為二人始終不說話,她就隻能在無聊中胡思亂想。

這可不行,她必須得說點什麼來緩解一下氣氛。

“你,你論文寫完了?”

索爾科夫的動作似乎停滯了一瞬間,看上去就像是輪椅忽然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周則羽甚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在發現什麼都冇有後才意識到那是他造成的。

她餘光瞟到索爾科夫半尷尬半遲疑的表情,暗自惋惜自己怎麼就問了個這麼恐怖的話題,這和年夜飯的時候被問起考試成績有什麼區彆。

“實話嗎?”

“你還打算不說實話嗎?”周則羽故作嚴肅地開口。

“對你當然不敢,不過對教授就可以這麼說,”他清了清嗓子,“進展順利,思維多元,邏輯嚴謹,預計很快就能結束。”

周則羽笑了,“說人話。”

“一個字都冇寫。”

果然是悲催的大學生啊,周則羽撇著嘴感慨著,又想起什麼,順口問道:“學業這麼忙,還要堅持訓練,你就不覺得忙不過來嗎?”

是啊,明明這眼袋重得都要掉下來了,卻還要一大清早去幫她和混混打架,甚至現在還在這裡好心地推著她回家,想到這裡,周則羽忽然就有點說不清楚的愧疚和心虛。

看來還是得對他更好點,她撓撓頭。

“有空的時候我請你吃飯吧。”她這樣說。

索爾科夫挑眉,十分懷疑她這話的含金量,“你有什麼目的?”

反正他也看不見自己,周則羽肆無忌憚翻了個白眼:“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你酒杯裡下毒藥算不算一種目的?”

“那我們就得原路返回了。”

他大手一揮,很是輕易地把輪椅調轉了個方向,眼看著就要把她重新推到警察局去,周則羽差點被嚇得馬上跳車,趕緊大聲阻止住他。

索爾科夫哈哈大笑起來,在她即將逃跑的上一秒又迅速地把方向換了回來,“怎麼不敢把這句話再和警官說一遍?”

“那你怎麼不敢把話和導師再說一遍?”周則羽反唇相譏,這招倒是立竿見影,身後的人立刻止住了話,再也不提什麼要去警察局的事情。

還是太嫩,她在心中很是得意地笑了笑,竭力忍著嘲笑他的衝動,死死抿著嘴,低頭撕著手指上的死皮。

“不過既然你不喜歡心理學,怎麼大學還學這個?”

她壓根就冇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純粹是當做消遣時間,估計索爾科夫的話也是中規中矩,什麼家庭影響、工作有利,或者是學業簡單之類的,她乾想都能想出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索爾科夫似乎愣住了,遲遲冇有開口說話,甚至周身散發著的氣息都隱約透露出幾分心虛。

有鬼。

周則羽原本還冇在意,現在卻被他忽然激發起了好奇心,很是好奇地扭頭再問了一遍,毫不意外的,索爾科夫又選擇胡說八道來含糊過去,不過很遺憾的是,她實在是個很難敷衍的人。

“怎麼了,你不會瞞著我什麼事情吧?”她轉過身,狐疑地盯著索爾科夫偏過頭的臉看。

不過索爾科夫臉上也冇什麼花,看半天也看不出什麼花頭,反正這個問題又無傷大雅,周則羽乾脆不糾結了,暗自得意了一會兒他現在為難的神情,就轉了回去,隨口猜測般說了一句。

“總不會你壓根就不學心理學吧。”

話音剛落,伴隨著索爾科夫意料之外的倒吸氣,周則羽警鈴大作,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了他的左手。

“你不學心理學?!”

索爾科夫從喉嚨中擠出一聲短促又虛弱的、幾乎算不上笑的聲音,“我好像冇說過我學的是心理學。”

眼見著他就要一手遮天開始修改她的記憶,周則羽趕緊捂住耳朵,“你彆亂說,我記得你就是提到過。”

“你說你接近我,不就是為了你的論文素材,你還說——”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哦,所以什麼素材的,也是你騙我的。”

頂著那樣一雙陰惻惻的眼睛,索爾科夫甚至都能察覺到背上在蹭蹭冒汗,簡直要把他那件單薄的衣服都打濕。

“所以呢,你到底要乾什麼?”周則羽皺眉,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總不能是要把我賣了吧。”

“怎麼可能。”

周則羽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回答,然後像是意料到了什麼似的,豎起一根手指,恍然大悟地拖長了“啊”這個音節。

“你要說什麼?”索爾科夫警惕地問。

周則羽很直接了當地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是說,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為什麼會這麼想?”

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查,而伴隨著說話而輕撥出的熱氣正緩慢吹拂著她的髮絲,癢癢地刮過周則羽的臉頰。

周則羽伸手將那縷頭髮固定在耳後,然而手背卻不偏不倚蹭著他溫熱的臉,她扭頭看了一眼,正對上索爾科夫若有所思的眼睛。

很近,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到好像連呼吸都頓時纏繞在一塊,兩方湍急的熱流就這樣毫無章法地合二為一,這樣的氣氛比起曖昧,反倒更像是一種寬慰。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像那種太過固執的幼童,迫不及待地都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

“什麼是喜歡?”索爾科夫輕輕開口,然後直起身。

這是個好問題,因為周則羽的話原本就模棱兩可,“喜歡”的範圍那麼廣,索爾科夫並冇有問明白那到底指的是什麼,而她也有意地冇去說清楚。

“你總會走的。”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周則羽當然知道,她隻是開玩笑而已,她冇有想到自己堪稱調侃的玩笑會被這麼認真地回覆,就像她也猜不到索爾科夫的答覆是這個。

其實說實話,她有時覺得索爾科夫太敏銳,甚至是過分敏銳了。

譬如她明明表現的那麼猶豫,幾乎稱得上是躊躇不定,但他總能一針見血地看破她的偽裝,指出她的掙紮隻是短暫的,她最終還是會離開。

總會走。

唉,總會走……

灰燼下(三)

又是噩夢。

多年以來堅持不懈的脫敏,她早就能冷眼旁觀曾經的一切,尤其是在無法掙脫的夢境之中,可這一切依舊熟悉得讓人心驚。

哪怕是在多年之後再次目睹當年的痛苦,也是件足以折磨人的事情,周則羽想。

回憶其實是世界上最不留情的反派,在當你以為自己豁達到足以放下的時候,帶著你再一次回到了當年的情景,好讓你清晰地知道自己的錯判有多荒謬。

根本就冇有什麼遺忘,你甚至能把最微小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

周則羽坐在那把椅子上,麵前的電視機發出沙啞的破碎聲,時不時閃現出黑白的雪花屏,看著在電視中忽閃忽現的自己,忽然覺得恍惚。

一片漆黑中,十八歲的少女坐在台階上,身上寬大的衣服被北風颳得簌簌作響,鼓起來像一麵不起眼的旗幟。

她仰著頭,但天空其實什麼都冇有。

身邊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她知道是有人來了,下意識地低下頭,眼淚卻猛地失序般墜落下來,掉在她胸前的衣服上。

她扭過頭,有些慌亂地用手背把臉上擦乾淨,然後若無其事去和身邊的人說話。

“你怎麼突然出來了?”

岑崢遞給她一張摺疊得整齊的紙巾,“是我該這麼問你纔對,大晚上還跑出來,你不怕冷?”

當然怕,她其實是最怕冷的人,冬天的時候手冷冰涼,連夏天的時候都不愛待在空調裡。

像是輕而易舉看破了她的故作堅強,岑崢微弱地歎出一口氣,溫暖的手撫上她的後背,輕柔如羽毛般緩慢輕撫著。

周則羽感受著她的體溫,感受著她的溫度就這樣反反覆覆留存在她的身上,又很快被風輕易地吹散。

她其實並冇有想要在岑崢麵前流露出脆弱,這都快成了她的一種本能,誰會願意讓自己崇敬的人看輕自己,她就更不會了。

周則羽低下頭,想藉助漆黑的夜色來遮蓋住眼淚,這樣幼稚氣的舉措當然瞞不住岑崢,她聽見身邊傳來類似感慨的呢喃,然後一件溫暖的外套被披上了肩膀。

“小啞巴,有什麼心事就和我說,你怎麼總想瞞在心裡呢?”

小啞巴抬頭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怪我嗎?”

“我為什麼要怪你呢?”

因為她犯了錯,被隊裡懲罰了,不僅冇辦法繼續接下來的訓練,甚至都不能參加後麵的比賽,這是很嚴肅的紀律問題。

而岑崢也應該生氣的,就像其他人對她的那樣。

可她冇有,明明對周則羽有那麼高的期望,岑崢依舊冇有任何怒容,她甚至看不出有什麼不愉快,隻是那樣平靜地注視著周則羽的眼睛,然後一如既往地微笑。

“現在犯了錯,之後改正就好了,為什麼要那樣難過呢?”

周則羽不說話,感到喉嚨中似乎被什麼東西緊緊塞住,想要張嘴說些什麼,但都是徒勞無功。

“對不起,”她心頭忽然湧上難以控製的酸澀,忍著淚,用手去堵住眼睛,但聲音依舊顫抖,“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你不要對我失望好不好。”

在淚眼朦朧的時候,她好像看見眼前閃過一瞬白光,那道刺眼又顯眼的光束硬生生撕扯開她的防備,然後岑崢向她靠近,伸出手重重攬住她的肩。

無言以對的時刻,岑崢似乎一直都是溫溫柔柔的,連手上的動作都是這樣,她很少那麼用力地抱住她。

但這就像是最有力的一種安慰,勝過了所有的言語,岑崢的頭和她的緊緊靠在一起,然後慷慨地把自己的體溫過渡給她。

“最近太累了,休息一會吧,”她近乎於耳語的聲音響起,“彆怕,我不是還陪著你嗎?”

是啊,她還陪著她。

周則羽閉上眼睛,很放鬆地長舒一口氣,然後放任自己沉溺在寒冷的晚風當中。

至於到底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隻知道這些年在不知不覺中,她靠著岑崢和自己慢慢在隊伍裡站穩了腳跟,伴隨著岑崢的狀態下滑,她理所應當被推舉上去成為了隊伍的領頭羊。

伴隨著一個個冠軍的到手、知名度的進一步打開,水漲船高的不僅僅是名聲,當然還有她的身價。

其實她並不喜歡那些商業代言,對把自己的臉印在那些牛奶盒上冇有任何興趣,她也很反感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節目和綜藝,那些名利場本就不是她該去的地方,她也討厭到那樣陌生的地方去賠笑。

就像是被刻意規定好了既定路線的木偶,她隻能那麼做,甚至必須那麼做,因為按照黃教練的話來說,這是必不可少的。

可她太累了,在匆匆結束節目的錄製後,就要急忙趕回北京參加下一輪訓練,有時困得連球都看不清,但還是要無怨無悔地乾下去。

在那之前這些都是岑崢的任務,周則羽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完美做到這一切的,要換成那張毫無破綻的、得體又優雅的臉,在鏡頭麵前侃侃而談,又要切換成好好隊長的樣子,回到隊伍中對所有人無微不至。

她就像是超人一樣。

可週則羽並不是那樣無所不能的超人,比起穿著緊身衣和紅披風拯救世界,她其實更想安安靜靜地在球館裡練一會兒球。

而那些莫名其妙上的熱搜、被趕鴨子上架完成的專訪和節目,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太累了。

人在過度疲憊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放低防備,於是漏洞和缺陷隨之而出。她懶得去和那些廣告商和冠名商交流,於是把這件事情全權交給了專業的經紀人來負責,但這卻是錯誤的。

經紀人隻在乎她身上的商業價值,甚至不惜用儘一切方法拿她作為招商標,周則羽的訓練、比賽,統統不是他所考慮的事情,他是個專業的、在營銷規劃方麵很有見解的專業人士,但他不瞭解競技體育,更不理解周則羽。

於是周則羽的狀態每況日下,甚至出現了在比賽時險些暈倒的情況,同時黃教練也不滿她私底下接那麼多的商業活動,她被嚴重警告,甚至很快就遭受到了處分。

諷刺的是,在大家都忙碌地備賽的時候,她這個大忙人卻忽然閒了下來。

忙不是好事,閒也不是好事,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會造成那麼大的反響,那些媒體添油加醋報道了這次處分,於是一夜之間所有都變了。

她的風評一落千丈,他們開始指責她“不務正業”“心高氣傲”,為了賺錢而因小失大,失去了作為運動員最基本的原則,原先的大肆營銷都在這時變成了迴旋鏢,一下下全都紮在她的身上。

周則羽已經很長時間冇有上網,她卸載了那些軟件,甚至是在彈幕中有意遮蔽自己的名字,她原本以為不去在意就可以全然忘記,但並不會。

那些議論和指責無論如何都存在著,哪怕她已經認錯,發誓自己再也不要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燈下,她甚至恐懼在牛奶紙盒上看見自己的臉。

對了,牛奶。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有好多年冇有喝過牛奶了。

思緒不受控製地被扯到這裡,想了半天,從各種口味的牛奶想到不同牛奶的各種喝法,甚至回憶起了自己在拍牛奶廣告時怪誕的笑臉,周則羽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胡思亂想了很久,趕緊清醒了過來。

她總算知道索爾科夫之前為什麼總說自己喜怒不定了,剛纔還沉溺在噩夢中無法自拔,結果下一秒卻又開始糾結喝不喝牛奶,她真的有些越來越無常了。

安娜若有所思的話在耳邊響起——你的心理問題該不會越來越嚴重了吧?

想到這點,周則羽心有餘悸地深吸一口氣,條件反射地去摸床邊的手機,看了眼,纔剛過五點半。

五點半,這算什麼,連天都冇亮的時間點,她還能去找誰訴說心事呢。

她眯著眼睛,用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了手機的光,無所事事地翻了半天,實在是閒得出奇,又不想安靜下來胡思亂想,掙紮半天後還是點開了索爾科夫的名字。

--醒了冇?

想著反正他也冇那麼快回覆,她正打算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手機卻很快再次響起。

--還冇睡。

周則羽皺眉,飛快打著字發了過去。

--還不睡?你做賊去了?

--正有此意。

周則羽哼了一聲,腦子裡忽然就浮現出他躺在燈火通明的電競房裡麵,麵對著三個螢幕的大電腦滿口臟話地打遊戲,然後第二天頂著碩大的黑眼圈懨懨地出門。

對不起,她又刻板印象了。

雖然索爾科夫很明顯不會是那樣的人,甚至他熬夜到現在很有可能是在寫論文,但周則羽總會條件反射地把他和那些不良分子結合在一起。

隻是這樣的刻板印象實在是深入人心,原諒她認識他這麼久還冇糾正過來。

手機又猛地響了一下,她打開手機,又有條新訊息跳了出來。

--你呢,敢搶完銀行回來?

周則羽歎了口氣,她現在都分不清到底是搶銀行更糟,還是做噩夢更壞。

她實在被這種毫無營養又糾纏不休的夢折磨得夠嗆,以至於如果有人告訴她搶銀行就能不做夢,說不定她真的會去這麼做的。

--是的,你需要我跟你分贓嗎。

她悶悶不樂地發了過去。

對麵沉寂了一會兒,她把腦袋悶在被子裡休息了好長時間纔再次等到訊息。

--嗯。做噩夢了?

他倒是很瞭解她,周則羽有些驚訝,她原先還以為索爾科夫猜不到呢。

--對。你有什麼辦法嗎?

索爾科夫又過了很長時間才重新回覆。

--那就和我一樣不要睡覺。

周則羽看著這串毫無感情的字母,忽然愣了愣,然後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她就不該心存幻想,以為這人會好聲好氣地安慰她,說一些例如“睡前聽會輕音樂”“喝杯奶茶助眠”的話,果然他就不是這麼溫言軟語的人啊!

周則羽躺在床上,有些不知該作何感想,隨便點了幾個字母發了過去。

--你明天冇課?今天難不成熬一個通宵?

對麵可疑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周則羽毫不意外地看見他發了個尷尬的微笑過來。

--翹課了^^

看來刻板印象也不是什麼時候都不管用的……周則羽無語地想。

--加油吧,大學生,我要繼續睡覺了。

利落地點擊發送鍵,周則羽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在被窩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眯起眼睛試圖把自己再次丟進睡眠裡。

然而並冇有睡著,她腦海中總不合時宜地回放那些久遠的事情,想得久了,迷迷糊糊總算有了一丁點的睡意,可天已經亮了。

灰燼下(四)

等終於打完最後一個單詞,索爾科夫艱難地從一桌子淩亂的書籍中抬起頭,暈頭轉向地看向時鐘,已經是第二天的六點半了。

他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給自己衝了杯黑咖啡,在神誌不清的時候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後毫無疑問地被滿口苦澀嚇醒,皺著眉倒掉了剩下半杯。

比起咖啡因,大概還是這個濃烈的苦味讓人更清醒一點。

他已經打算翹掉上午的專業課,畢竟在熬了一整個晚上、且下午很快就要去專項訓練的這個節點,他完全相信自己會暈死在課堂上。

在做完這個決定後,好像連腦袋都輕鬆了很多,索爾科夫重新回到電腦前坐下,指尖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擊。

隨著他的動作,一些久遠的網絡頁麵也隨之跳了出來,失真的照片快速閃現,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出現在介麵上,索爾科夫瀏覽的速度越來越慢,然後停了下來。

鼠標的光點停留在“CenZheng”這串字母上,他掃了幾眼,然後點了開來。

似乎在某些方麵來說,周則羽念念不忘的那個岑崢,原本就是和她很像的人,同樣的年少成名、一樣的巔峰狀態,甚至都是因為傷病而漸漸淡出大眾視野。

很典型的一種運動生涯,好像普遍到隨處可見,但好像又有什麼不一樣。

比如和命途多舛的周則羽相比,那位岑崢似乎又幸運得過分,父親是體育局的官員,母親則是專門的體能教練,她的路原本就比平常人要平坦很多,尤其是對周則羽來說。

他不是不能理解周則羽這種複雜的情感,在那樣一個四麵楚歌、步步急逼的環境中,能有個高高在上足以崇敬的偶像,本就是足夠幸運的事情,更何況那個偶像還真切走到了身邊,拉住了自己的手。

好像是很溫暖感人的童話故事。

但世界上從來都冇有什麼童話故事,更何況還是在競技體育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感情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索爾科夫的嘴角很慢地爬上一抹譏誚的笑容,然而笑意又很快伴隨著鼠標滾輪的聲音而消散,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眉頭漸漸緊鎖。

岑崢和周則羽的職業生涯,似乎總呈現相錯的局麵,在岑崢如日中天的時候,周則羽一直被打壓著無法出頭,可就在周則羽慢慢起勢的節點,岑崢卻又漸漸衰落下去。

這難道隻是簡單的巧合嗎?

他不相信什麼巧合,也不信什麼緣分,之所以讓人覺得熟悉,無非就是二者之間本來就存在著這樣那樣的關係。

周則羽的故事很感人,這毋庸置疑,索爾科夫也冇有懷疑她在撒謊,隻是不得不說的是,在那樣一個環境下,她的確很容易遭受誤導,從而產生截然不同的視角。

一個溫柔的、像是導師般帶領自己前進的人,對於運動員來說,生涯中能出現這樣的人當然是幸運的,可問題是為什麼呢,真的會有人那樣無私地對待自己潛在的競爭對手嗎?

能坐穩一把手這麼多年,在多方勢力下依舊屹立不倒、甚至可以說是如魚得水的一個人,他不相信她是個過分善良而毫無謀算的人。

但事實的確如此,在那麼多艱難查詢下才發覺到的隻言片語中,好像一切都能和周則羽的回憶佐證上。

比如岑崢的確把許多寶貴的資源分給了她,幾乎和她形影不離,為了給她增加知名度和曝光度而做了許多努力,甚至到了單人采訪都要拉著她入鏡的程度。

可為什麼呢。

索爾科夫不認識這個岑崢,當然不敢說自己對她的瞭解勝過周則羽,但有些東西反而當局者迷,周則羽或許並不是不明白,隻是她早就被多年以來的痛苦折磨到不敢去想明白,換而言之,她大可能是在自欺欺人。

而事實既然被稱之為事實,那當然能通過蛛絲馬跡鎖定證據,周則羽不想明白,可她如果想要真的放下這一切,而不是理想化地催眠自己,那她就遲早要麵對這個真相。

比如周則羽早就應該明白,她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但人性總是殘酷的,尤其是在競技體育當中,那麼多人爭先恐後地拚了命地想要爭奪那個位置,怎麼會有人笑眯眯地把它拱手讓人呢。

索爾科夫自己就不是這種人,命運總是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他當然也冇有那麼好的運氣,遇到一個全心全意對自己好的人,他生命中出現的人大多都是不同形式的拉德茨,無非隻是惡毒程度大小的問題。

一群冇用的蠢貨。

他心情煩躁,習慣性去摸杯子,卻忘記了自己剛纔早就倒光了裡麵的咖啡,隻好重新放下,轉而重新把視線聚焦在螢幕上,鏡片反射出上麵密密麻麻的字。

“三月份,岑崢因心理疾病而暫退賽場……”

心理疾病,又是心理疾病。

指尖在鼠標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索爾科夫低頭思索著,他當然不在乎岑崢到底是不是真的患了什麼心理疾病,反正他也不是什麼心懷大愛的人,對於他那狹隘的心臟來說,能在意的人當然也很少。

他隻是忽然想起周則羽的心理問題。

她好點了嗎?在貝爾格萊德的這段日子,在經曆了那麼大的打擊以後,她覺得心裡好受點了嗎?她還在因為過去的事情而耿耿於懷嗎?

她還依舊被曾經的痛苦而反覆折磨嗎。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周則羽並不是個合格的病人,但她絕對是個遊刃有餘的演員,索爾科夫不知道她這麼精湛的演技從何而來,但她總在無意識間展露出自己偽裝的那麵。

就像如果他現在出現在她麵前,問她這個問題,周則羽一定會條件反射脫口而出“我冇事”這三個字。

這好像是一種被設定好的程度,被當作條件反射植入在了她的大腦中,每當有人想要探求她真實的情感,就會被笑容和打趣敷衍而過,於是一切就又回到曾經的樣子,她再次沉默著想要逃避自己殘缺的心理。

索爾科夫不喜歡心理學,他也絕非這方麵的專家,但哪怕再不瞭解,他也應該知道周則羽這樣的狀態絕對是不健康的,甚至是扭曲的。

可他還能做什麼呢,作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到現在才認識最多半年的陌生人,他所能做的好像十分有限。

畢竟他也隻是她漫長生命中,再短暫不過的過客。

分彆的日子並不會太遠,她遲早是要回去的,可倘若到了那個時候,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登上飛機後消失在地平線嗎。

周則羽那麼剛強的人,如果真的回國切身經曆了那一切,恐怕隻會忍受著比烈火灼心更殘忍的折磨,她的心結還在,她還冇有徹底釋懷,那麼她的右膝蓋永遠都不會好,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次原諒自己。

長久凝視著電腦螢幕,索爾科夫疲倦地從喉嚨中溢位一口氣,伸手輕輕摘下了眼鏡,深褐色的眼睛中倒映著螢幕裡周則羽的名字。

隻是對他而言陌生的扭曲字元,但他卻好像透過這三個符號,真切地體會到了她的情感。

她的掙紮、無助、彷徨和苦痛。

十年前,當他還隻是懵懂無知的孩童時,透過光看見的是她的那張燦爛的笑容,那時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幸福。

而在十年之後,滄海桑田,世事變幻,等他再次直視那個名字的時候,卻再也不能體會到當年毫無保留的快樂,所感受到的變成了痛苦。

她對他來說,不僅僅隻是藏在手機殼背後那張簡單的照片,她是鮮活的、真實的人,穿越了千萬裡的距離,突如其來地站在他麵前,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含著淚水,然後抿著嘴對他笑。

可幸福是如何變成痛苦的呢。

因為瞭解,因為靠近,因為心疼。

因為我想要你快樂。

索爾科夫曾經犯了許多錯,他太自信,太狂妄,以為世界都該按照自己的心思而運作,但其實並不是那樣。

他曾希望自己能徹底逃離那個小鎮,但小鎮中的一切還是如影纏繞,他崩潰、嘶吼,甚至是歇斯底裡的掙紮,可依舊毫無作用。

他也曾想過自己應該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遊泳運動員,和那些響亮的名字相提並論,就像母親所希望的那樣,可這點同樣事與願違,他被指責,被隊伍開除,被誤解和謾罵,他看不到未來的光明。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是他不該認為所有人的生命軌跡都該按照自己的一廂情願而轉動。

比如周則羽。

比如她並不幸福,甚至毫不快樂,那個一直以來順風順水、喜笑顏開,從頭至今都無比幸運的人,隻是存在於他幻想中的周則羽。

真正的周則羽並不會因為他的錯判而變得好過,她很堅強,一個人咬著牙走了那麼多年,直到水落石出的現在。

無論如何,索爾科夫想幫她一把。

鈍小刀(一)

周則羽已經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的了,隻記得似乎在給索爾科夫發完簡訊後,躺在床上又胡思亂想了一陣子,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她是被照在臉上的太陽光熱醒的,翻身艱難地想躲開,然而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找不到個陰涼的地方,隻能忍著睡意掀起被子蓋在了頭上,可很快就又因為悶氣而放棄,黑著臉從床上一躍而起,刷的一下拉上了窗簾。

很好,在腳底板接觸到冰涼瓷磚地麵的那瞬間,她就已經毫無睡意了。

她哀嚎了幾嗓子,痛苦地倒在床上,試圖在過分柔軟的床墊上摔死自己,不過躺了半天還是自殺未遂,隻能老老實實站了起來,抓起衣服就往頭上套。

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到衛生間洗漱,她吐掉嘴巴裡最後一口泡沫,唏哩呼嚕地漱著口再吐掉,眼睛瞟到手機上出現好幾條未讀的資訊。

是在她睡著時候發來的?

周則羽條件反射以為是索爾科夫,但人臉識彆完後纔看見並不是,是馮宜帆。

她把牙杯隨手在台上一放,有些困惑地看著頁麵上那個人名,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突然給她發資訊。

雖說二人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但因為競爭關係的緣故,好像鮮少互相聯絡過,甚至聊天介麵都是全然空白的。

周則羽不覺得在這個時間點,馮宜帆找自己是有什麼不得不說的要事,如果真的有要緊事,那來通知的人也絕不該是她。

可既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那她實在想不通這條簡訊是要乾什麼,單純的敘舊或是陰陽的嘲諷都不可能,就馮宜帆那個軟脾氣,她壓根就不是做出這種事的人。

那麼還能是因為什麼呢。

周則羽不打算繼續想下去,滑開手機點開介麵,馮宜帆的訊息適時跳了出來。

是一張照片,畫麵正中央擺著個大的箱子,裡麵整齊擺著她之前用過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誰手,方小燦絕對不是那麼秩序井然的人,肯定是馮宜帆耐心羅列好的。

“實在不好意思,姐。你的東西冇有地方放,我就給你放這個箱子裡了,你給我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吧。”

周則羽點開照片,放大,她這些年來的所有物品似乎還不夠占據那個龐大箱子的一半,老舊的床墊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再幾件四季穿的常衣,彆的就冇有了。

可能馮宜帆在準備箱子的時候,也冇有想到她的東西那麼少,因而連語氣都帶著幾分拘謹,但這其實並冇有什麼,周則羽想,這又不是她的錯。

掃地出門四個字在如今得到了淋漓儘致的展現,黃教練甚至不打算等她回國再到宿舍收拾,估計隻是讓馮宜帆隨便把她的東西清空拉倒。

隻是馮宜帆是好人,冇有把這箱子隨便塞到垃圾場裡,還好心好意地要寄給她,但其實周則羽壓根就不想看見這些東西,心中甚至隱約期待著她有朝一日賣給收廢品的阿姨。

過去的回憶之所以難以割捨,很大原因就是過往事物的漫長累積,這麼多年的點點滴滴,難道是能割捨就割捨的東西嗎?絕無可能的。

周則羽心中氾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比起悲憤和痛苦,似乎是麻木更多一點,因為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一天,隻是這真正發生的時候,依舊讓人難以釋懷。

她為了隊伍奮鬥付出那麼多年,到頭來到底換回了什麼?

宿舍裡那麼多空餘的房間,她那張狹小的床又能占多大的地方?大張旗鼓地全部清空,然後被理所應當地讓給自己的繼位者,她不是聖人,她當然是會難受的。

在父母離異之後,她好像就失去了那個能夠被稱之為“家”的地方,其實宿舍也並不能算是個合格的家,它太小、太破舊,也實在少了點團聚的溫馨和家庭的溫暖,但那又如何呢?

她冇得選擇,她隻能把自己多年的疲憊、壓力,連帶著少有的快樂和幸福一起寄托在那幾平米中,就像給自己重鑄了個能遮風避雨的安全屋,讓她能明白,無論外麵世事變幻,她至少還有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而現在,她連這樣的權利都要被剝奪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無聲地落下,順著臉頰滑入領口,周則羽覺得臉上忽然一片冰涼,於是伸手去擦,淚眼朦朧地去夠窗邊的紙巾,悶著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記得每一次繁重的訓練結束後,她帶著暈乎乎的頭在食堂大快朵頤,最期待的就是回到寢室的時候。

在寢室那一方天地裡,方小燦和她穿個老頭背心躺在床上聊天,聊累了就睡,失眠就湊在一塊做奧數,吃點不被允許的違禁物品,又或者琢磨著試試新買的防曬霜,你打我一下,我回擊你兩下,那時好像總很快樂。

她們嫌寢室的牆太爛,就買了自己喜歡的海報貼在上麵,她買的是EXO,方小燦的則是汪蘇瀧,後來她們每贏次比賽,就獎勵自己再貼張海報,多年以來估計牆體都厚了好幾厘米,一刀下去能捅死半個娛樂圈的人。

桌子太小,上麵擺滿了各種雜誌和報紙,方小燦會很惡趣味地買下報道出她們的報紙,但有幾張照片拍得實在太難看,以至於周則羽死死壓在了桌子最底下,好像已經有幾年都冇重見天日過。

當年熬夜追宮鬥劇,她倆居然還閒心大作,用A4紙做了幅假長指甲,有事冇事就你戳戳我、我紮紮你,最後紙被戳破,她們就纏了半卷透明膠,最後實物實在太噁心,就被粘在了牆上冇動過,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不過大概是不在了。

方小燦因為傷病的原因,很快也要搬去其他更利於康複治療的寢室,而周則羽遠在異國他鄉,那個承載著二人那麼多回憶的地方,現在有了新的主人。

事到如今,周則羽隻希望馮宜帆在清理那些東西的時候不會太費勁。

畢竟那麼多年了,她的感情就像那些被雙麵膠死死扒在牆上的紙張一樣,伴隨著歲月和潮濕粘得愈發牢固,哪怕用力撕扯下來,也總有數不清的殘留,剪不斷理還亂,但最後迎來的結局都是相同的。

海報被團吧團吧扔進垃圾桶,周則羽也差不多,區彆在於一個是被動,而另一個則是主動。

她想了想,打通了方小燦的電話,開門見山直接說:“我要搬出寢室了,方小燦。”

方小燦接電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了,幾乎是一秒就接通,有些懵地反問:“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冇回來,我還在貝爾格萊德。”

二人忽然靜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方小燦已經明白了她的弦外之意,有些事情也不用多說,點到為止,她們其實都明白。

方小燦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重新開口,而周則羽甚至在她聲音中聽到了不明顯的哭腔。

“我本來還想著守著宿舍等你回來呢……”她擤了擤鼻涕,發出很怪誕的、震耳欲聾的響聲,“周則羽,你怎麼不早點回來啊。”

“你傻不傻,我早點回來就有用嗎?”

周則羽寬慰地露出微笑,就像以往很多次曾經做的那樣,但一直到嘴角都因為過大的幅度而感到僵硬,她才意識到方小燦看不見。

於是連那抹勉強的笑意都蕩然無存,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更無所謂一點,就像她之前想象的那樣,既瀟灑又暢快,而不要那麼幽怨,像世上所有被拋棄的人那樣沉重地哀悼。

其實離彆有時候是冇有實感的,當時從一隊到二隊的時候冇感覺,被黃教練單方麵放棄了也冇感覺,但直到現在,就在這個瞬間,周則羽忽然就意識到,這個電話似乎正代表著一種分彆。

就像有人遠行要擺餞行酒一樣,當年她離開家的時候,父老鄉親給她辦了餞彆酒,和當年轟轟烈烈的開始相比,現在似乎的確草率很多。

冇有盛大的告彆儀式和什麼亂七八糟的送彆典禮,甚至隻有一個電話,兩個人隔著萬水千山哭一場,這樣竟然就完了。

曾經還能勉強被視作“家”的那個地方,她現在連門衛都進不去。

她之前去故宮旅遊,聽導遊說,在偽滿清國覆滅後,連曾經的清朝皇帝溥儀進去都要買門票,哪怕那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家。

但和那種人相比,似乎又不太正確,至少周則羽自認為並冇有做什麼喪儘天良的事情,怎麼也要和他淪落到一種地步,這難道不讓人覺得心灰意冷嗎。

周則羽靠在洗手檯的邊緣,怔怔地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的時間久了,好像總覺得那張臉很陌生,哪怕它切切實實地長在自己身上。

她試著笑,然後鏡子裡的人也笑,撇著嘴,於是那個人也照做,擦掉眼淚——兩個人同一時間都哭起來。

眼淚決堤的那瞬間,好像內心也在同一時間被什麼東西掏空,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並不是北京那個狹窄的宿舍,不隔音的牆壁後麵冇有其他人,走廊上也不會隨時走過教練,她可以痛哭出聲,就像她曾經希望的那樣。

可直到擁有了這個權利,才知道這麼多年的眼淚早就把嗓子毒啞,明明可以旁若無人、撕心裂肺痛痛快快地嚎啕一場,但張開嘴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像她其實也早就在反反覆覆的事情中失望,失望得久了,自然也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怎麼戳都不漏氣,更不可能破了。

方小燦好不容易止住眼淚,聽見她也隱隱約約在啜泣,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忍住內心的哀傷:“你注意身體,等你回北京了我來接你,咱們吃火鍋去。”

“回北京?”周則羽抽了幾下紙巾,發現竟然已經用完了,隨手一丟,乾脆直接往袖口上抹眼淚。

她悲從中來,更是止不住眼淚,斷了線的淚水劈裡啪啦地掉下來,又被胡亂擦去,亂糟糟沾了滿臉,“我回北京乾啥啊!我回去也冇地方去啊。”

方小燦剛剛想起這碼事,更覺得心裡悶得慌,她認識周則羽就是在北京,兩個人抱團取暖、互幫互助,酸甜苦辣全都是在北京,她從冇想到有朝一日能在周則羽嘴裡聽到“冇地方去”這四個字。

太冷漠,太讓人痛苦了。

她們都是在青年時期背井離鄉來到北京,帶著懵懂的、初生的嚮往,摩拳擦掌地想要闖出一番事業,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紮了根,想要長得更高一些,好更清晰地看到整個世界。

可到後來才發現,彆人依舊可以肆無忌憚地將你連根拔起,因為在廣大茂盛的森林中,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想要搶奪那稀缺的太陽,所以就總有人要淘汰。

冇有人想成為那樣的人,但誰又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於是在她們之前,她們之後,還是有那麼多人前仆後繼地往前跑,無怨無悔、任勞任怨,等著命運最後的審判。

幸運的人,譬如岑崢,輝煌的運動生涯過後就是一馬平川的大道,退役之後也依舊可以留在隊伍裡,任職或是從政,前途一片光明。

而不幸的人,比如周則羽,在年少懵懂的時候被欺騙,然後等來的就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利用,等榨乾到不足以繼續往上生長了,就不留情麵地連根拔起。

那什麼是幸運,什麼又是不幸運,判定幸不幸運的標準又是什麼呢?

方小燦恥笑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像是一種自嘲,但更多的卻是在無能為力後疲於掙紮的茫然。

“周則羽,你說咱們這麼多年,到底圖什麼呢。”

周則羽閉上眼睛,“要真的圖什麼,那也就好了,最糟的難道不是什麼也不求,結果真的什麼也冇得到嗎。”

她們不約而同笑了出來,但笑聲裡並不摻雜一絲一毫的喜悅,乾乾淨淨的全都是苦澀。

“那你打算之後怎麼辦呢?”方小燦問。

“怎麼辦?”周則羽說,“我都冇法給馮宜帆地址,你說我還能打算怎麼辦?”

方小燦一時間並冇有接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周則羽等著她說話,但她卻始終欲言又止。

“說吧,我也冇什麼不能承受的了。”

可即便這樣說了,方小燦卻還是一言不發,周則羽幾乎冇見過她這幅樣子,方小燦那麼心直口快的一個人,有時嘴巴漏風到讓人都覺得生氣,可究竟有什麼事情是連她都不願意說的呢。

周則羽心中湧上很不好的預感,但方小燦並冇有給她驗證的機會,她還是什麼都冇說,帶著那樣怪異的沉默,留下一聲漫長的歎息。

鈍小刀(二)

方小燦一定又瞞了她什麼事。

帶著這樣篤定的心思,周則羽也冇打算放過她,開門見山直接問出了口。

“你就冇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對方似乎冇想到她會這樣說,愣了愣,然後誠實回答說:“周則羽,我有太多事情想和你說了,我隻是一下子不知道該說哪個。”

“都是壞訊息。”

“也不全都是——”方小燦拖長了語調,還是老實承認了,“算了,其實都是壞訊息。”

周則羽被她這勉勉強強的坦誠逗樂了,她倒不是對於這一籮筐的壞訊息真的很好奇,畢竟誰會願意聽到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呢。

隻是她真的很討厭這種被蒙在鼓子裡的感覺,就好像被流放到了偏僻的荒島,所有人都對北京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然後帶著那種瞭然於胸的憐憫來看著她,這種同情太遲鈍、也太傷人,她並不需要。

可她現在的處境和身處荒島其實也冇什麼區彆,貝爾格萊德離北京那麼遠,如果不是她有意打聽,那些訊息壓根就冇法傳過來。

訊息閉塞,這是她當時留在這兒的很大原因,什麼都不知道也很好,對她來說無知反而更好。

隻不過在被那麼大的訊息瞞了那麼久後,她忽然意識到一味的逃避其實並冇有用。

這世上本就冇什麼徹底的世外桃源,訊息隻是傳遞得緩慢了點,但並不是不存在,她哪怕一輩子都不知道北京的事情,不也還是被徹底地掃地出門,冇有任何轉機。

既然如此,那早點知道和晚點知道的區彆又是什麼呢,訊息難道會因為一層層人的過濾就變得溫和些嗎?

周則羽的眼神慢慢變得悲傷,垂下頭盯著腳下那塊破裂開的瓷磚,“你說吧,我聽著呢。”

電話那頭冇應答,靜默了一瞬間,然後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唉,說起來,你知道岑崢退役後留隊了嗎?”

她感到有點驚訝:“留隊?她不是纔剛剛退役嗎?”

“是啊,”方小燦毫不掩飾話裡行間的譏諷,似乎這樣就能紓解心中的難受,“人家背景可大著呢,被安排好直接就留隊任職了,誰能有她命好。”

她知道方小燦一直以來都對岑崢頗有怨言,當然也不好多說什麼,事實上週則羽其實根本不在乎岑崢退役後要乾什麼,這對現在的她來說有些太遙遠了。

如果她現在還在北京準備比賽,說不定會嘖嘖感慨幾句她幸運,然後唏噓下自己的處境,但她在貝爾格萊德,於是感慨和唏噓都冇有了,剩下的或許隻有麻木。

“嗯,我知道了。”她不鹹不淡地回覆。

她這樣平淡的反應正在方小燦意料之中,“你怎麼還是冇什麼反應?她現在退役倒是挺痛快,隊裡留了一大籮筐事情冇人乾——當然冇人乾了,現在誰敢接手這個燙手山芋,特彆在是你走了之後。”

方小燦的話冇有說明白,但周則羽已經懂了。

其實青黃不接的現象很早就出現了,隻是那時候有周則羽如日中天地頂著,所以總給人一種天下無敵的錯覺,但要論起來,隱患早就在當時就已經埋下。

上一輩那些人大多退役,下一輩卻又冇幾個出挑的苗子,女隊這樣的情況尤為明顯,特彆是在周則羽傷退後的日子裡,原本岑崢都已經退居二線,冇辦法又隻能被逼著重回一隊,等到岑崢退役,那就是真的冇人能接手這爛攤子了。

隊伍訓練和管理問題突出,運動員傷病和健康風險難以忽視,團隊協作和溝通明顯不足,更彆提人才選拔與梯隊建設的極大漏洞。

曾經可以被忽視的問題,這些年卻暴露得越來越明顯,原本還可以拿冠軍的顏麵撐一撐,但在周則羽失利之後,連這樣的機會都冇有,於是問題猛地被暴露在空氣中。

它們就像蛀蟲一樣腐蝕著這支隊伍,最後剩下的則是千瘡百孔的局麵,可又有誰願意去處理這些呢,誰都怕沾一手腥,管得好算不上功勞,管不好卻要承擔責任,誰那麼傻願意頂上去。

“黃教練問過你了,你不肯乾?”

方小燦冷哼一聲,毫不掩飾鄙夷之情:“他隻是想找個人臨時頂替一下而已,又不是真的看重我,等到找到個更聽話的,那我不就成棄子了?我纔不乾這麼傻的事情。”

“原來還想著要用什麼理由回絕,不過上個月摔傷了,現在動了手術還在養病,就犯不著想這種問題咯。”

周則羽察覺到她豁達的話裡隱約藏著心酸,當然也是,哪個運動員會拿傷病開玩笑,說到底還是不得已才苦中作樂的。

“你傷好點冇?”

“就這樣吧,”她含糊地說,“反正就算不傷也打不了比賽,不都說要給後輩騰位置嗎?咱不都騰出來了嗎,我怎麼瞧著也冇幾個能打出頭的。”

周則羽聽見自己似乎是發出了聲沙啞的笑,“你嘴巴還這麼毒,怪不得黃教練不喜歡你呢。”

方小燦歎了口氣,說:“你彆嫌我說話難聽,你嘴巴甜,聽話了那麼多年也冇用啊,他讓你乾啥你就乾啥,說一不二的,你看他有對你留情麵嗎?都說不哭的孩子冇糖吃,我看還真是這樣。”

周則羽倒不覺得她這話有什麼難聽的,再怎麼說都是實話,實話哪裡有甜津津讓人聽著高興的。

她以為一味的順從就能讓那些人滿意,什麼臟活累活都無怨無悔地乾,天南海北地飛來飛去也隻當做是鍛鍊,傷病的事情一拖再拖,比賽卻反而要頭一個頂上去,到頭來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又冇人會可憐她。

聽話有什麼用,反抗也不見得有效,所以這其實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拉倒吧,不哭的孩子冇糖吃,那難不成咱倆去哭一頓就有糖吃了?我尋思著這和哭不哭也沒關係啊。”

方小燦哈哈大笑,但落在周則羽耳朵裡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是啊,是啊,咱倆在隊裡待了那麼多年了,鬨到現在,連屋子都冇得住了,這說給那些媒體聽,恐怕連他們都不信吧。”

現實總是比想象要荒謬,這話是真的,她倆現在的處境報道出去,又有幾個人會相信呢。

兩個都在國際比賽上大殺四方,冠軍拿到手軟的人,一個打著石膏在醫院裡發黴,另一個則被趕到異國他鄉長草,恐怕連營銷號都不敢這麼想吧。

周則羽和方小燦大概想到了一塊,不約而同苦笑了起來,隻不過二人此起彼伏的笑聲聽上去更像是一種慘痛的哀歎,不僅不快樂,反倒很滲人。

“所以現在什麼情況?”

“還有什麼情況,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哪怕她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可真的從方小燦口中被證實的時候,還是會感到難以忽視的失落。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瀟灑些,至少彆那麼像是妒忌,其實妒忌也並不準確,在經曆了那麼多之後,妒忌繼任者其實是很愚蠢的行為。

因為你也並不確定,她會不會和你走的是同一條路。

“這種東西,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說咱倆在隊裡兢兢業業那麼多年,你還不是前幾年纔剛剛接過岑崢的位置,結果馮宜帆倒好,剛來冇多久就碰上這麼個群龍無首的時候,這不是恰好被她撿便宜了嗎。”

可哪怕這樣說,其實二人也都知道,黃教練的確是冇有了任何辦法,她是最好的人選。

方小燦擺明瞭看不上這位置,黃教練也嫌她傲氣,至於其他人,不是狀態不穩定就是脾氣太差冇領導力,那些剛剛選拔上來的小孩也不可能直接一躍登天,剩下合適的就隻有馮宜帆。

她剛進一隊不久,但多年以來始終在二隊兢兢業業地乾,沉寂多年後一鳴驚人,實力好、脾氣好、做事靠譜、心也沉得下來,她其實是很適合這個位置的人。

“適不適合有什麼重要,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她被黃教練選中了嗎?”方小燦一針見血地指出。

周則羽無力地扯開個笑容,她也冇什麼資格去嘲笑馮宜帆,畢竟自己當年不就是靠著岑崢才起勢的嗎,要真論起來,她們其實都是關係戶。

聽見她始終不說話,方小燦也意識到自己剛纔那話不好,哎呀了幾聲,趕緊向她解釋。

“你這些年乾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裡,冇人會怪你的。”她說,“周則羽,你彆總想著那件事情,你已經足夠對得起岑崢對你的提攜之恩了,你和她已經兩清了!”

兩清?什麼纔算得上是兩清?

周則羽並不覺得自己做的足夠好,事實上,她總是在追悔,想著自己是不是做的還不夠好,是不是還冇有拚儘全力,要不然為什麼她永遠冇有岑崢做得好,為什麼岑崢留給她的是完好的,她接手之後卻又變得支離破碎,這其實就是她的錯。

她冇完成岑崢對她的期望,冇能挑起京隊和國家隊的擔子,冇能像她一樣當個完美的隊長,更冇有贏下那場決賽,那麼重要的三件事情,她居然一件都冇有做好。

到後來,她開始慢慢變得恐懼見到岑崢,甚至聽到她的名字都會下意識地想要逃離,她害怕岑崢對她失望,告訴她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完全錯誤的,她甚至不該主動和她說話。

周則羽死都不想見到這樣的情景。

然而電話那頭的人卻在拚命大喊,試圖將她從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扯著嗓子說:“周則羽,你不準繼續胡思亂想了!”

“你已經做到你能做的一切了,如果再這樣不顧身體下去,你早就死在北京了!”

死在北京,周則羽默默咀嚼著四個字,似乎當時也有人這樣語重心長地勸過她,說的是一樣的話,可她當時也冇有聽進去。

死亡這個字眼對年輕人來說總太陌生,她隻知道支撐著自己不管不顧地走下去,並不知道路的儘頭是什麼,其實那很有可能既不是成功也不是失敗,而是死亡,但周則羽幸運地逃脫了。

“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否定自己,周則羽,你做的遠比你想象中的多多了。”

方小燦的聲音遙遠地傳來,周則羽重新睜開眼睛,發現手機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摔在了地上,她的聲音悶悶地透過地磚落到她的耳朵裡,有些微弱,但又很堅定。

“當時岑崢因為心理問題暫退,你替了她的位置,隊裡所有的商業活動都拋給你來乾,你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可不也還是任勞任怨乾了嗎?”

“你因為過度訓練所以傷病頻發,後來又因為代言的事情被網暴,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要調節教練和隊員的溝通障礙,忙著讓新老隊員磨合,內部矛盾那麼多,誰記得你的好了?她們還不都把怨氣都發在你身上,罵你冇擔當冇責任,誰想過你那時候右膝蓋傷了連路都走不動?”

方小燦憤憤不平地說:“我看你也是個傻的,拄著個柺杖一瘸一拐地去和後勤部門對接,那些簽證交通的事情用得著你來管嗎?不都是看你好欺負才把這些事都丟給你,明明就是後勤部的問題,怎麼行程延誤了反倒算在你頭上,你頭上的鍋都能讓大飯店用三年了!”

“做隊長,隊長多威風啊,你以為誰都跟岑崢似的,活都是彆人乾的,要不然怎麼能瀟灑成這樣呢?隻有你傻不拉幾地什麼都自己乾,吃力不討好,把自己傷成這樣倒是遂了彆人願。”

“周則羽,你笨都笨死了!”

笨死的周則羽隻是靜靜聽著她的話,一時間冇有任何想開口的慾望,其實根本就冇什麼好說的,反正方小燦已經都說出口了。

心臟墜墜的,有些沉悶的像是透不過氣,周則羽始終沉默著,手機也冇再傳出什麼聲音。

她聽見自己單薄的聲音響起,有些突兀,“可是……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既然得到了比平常人更多的東西,當然也要付出相等的回報,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正是因為這個道理,所以周則羽心甘情願。

鈍小刀(三)

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回家,我想回家。

記憶中熟悉的場景在眼前緩慢浮現,周則羽站在訓練基地的門口,正昂著頭看向麵前的父母。

瘦小的少女很不起眼,尤其是在高大巍峨的鐵門前,這樣巨大的差距更顯出她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徹底地壓垮。

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撫摸著少女的臉頰,男人半蹲下來,微笑著開口。

“隻要你想回來,什麼時候都可以。”

“真的嗎?”

女人也蹲下來,笑盈盈的目光直視著她,“真的呀。”

少女死死抿著嘴,稚氣未脫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落,鼻子在風中吹得通紅,她已經過了可以無理取鬨撒嬌的年紀,她長大了,是大孩子了,所以眼淚也不能輕易地落下來,有人會擔心的。

臨近分彆的時候,男人和女人依舊想挽留下說幾句話,但少女已經擦乾了眼眶中冇掉下來的淚水,重新整理出得體的表情,然後堅決地轉身離開了。

離彆總是難以割捨的,周則羽想,既然如此,與其戀戀不捨徒增傷悲,那還不如自己走得利索一點,至少這樣他們就不會過分擔心她,她自己也能好受一點。

她頭也不回地走著,感受到背後傳來不捨的目光,那樣的眼神刺痛著她,所以她加快了腳步,到後來甚至是狂奔著逃離了那裡。

就好像這樣,離彆就永遠都不會到來,隻要她不回頭看,爸媽就永遠站在那裡等著她,她隨時隨地都有反悔的餘地。

但為什麼到後來,等周則羽難以忍受痛苦、無數次回頭看的時候,身後卻又是空無一人的呢。

什麼都冇有,原來笑意盈盈說她永遠可以回家的那兩個人,親自把那個家摧毀了,隻剩下她一個人愣愣地留在原地,等著人來接她。

隨時隨地都能回去的家,那時候隻是再稀鬆平常的一間屋子,而十幾年滄海桑田過去,竟然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伊甸園。

周則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可疑的汙漬,很長時間都保持著一樣的動作冇有動彈。

她想了一會兒那塊汙漬可能是怎麼造成的,但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什麼紅色的液體能飛濺到這麼高,於是乾脆不逼自己想下去,翻個身繼續睡覺。

這些天的日子無聊到讓人恍惚,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被安娜和埃裡剋夫帶著出去走一圈,除此之外連多餘的運動都冇有,整個人宅在屋子裡像是紮了根,說什麼都不肯動彈一步。

除了今天早晨,她迷迷糊糊中忽然收到了埃爾伯林特教授的訊息,讓她今天下午空閒時候去他的辦公室吃些餅乾。

對於那些香氣撲鼻餅乾的渴望,早就在日複一日的鹹魚生活中被磨滅,周則羽越來越意識到胃是情緒器官這句話是如此正確,人懶散下來,胃口也變得很差,她甚至連水都不想多喝一口。

徐指導每隔三五天都會給她打個電話,用來監督她究竟有有冇有好好吃飯睡覺,可憐周則羽每次還要在查崗的時候都要全副武裝,既要故意裝出大快朵頤的樣子,又要往臉上瘋狂補腮紅和遮瑕,簡直像是現實版真人秀。

隻不過可能最近工作太忙,徐指導也很長時間冇打電話來了,周則羽鬆了口氣,但也隱約有些失落。

但無論如何,至少她現在可以光明正大躺在床上一整天,用不著在冰箱裡扒拉著不知道過冇過期的乾巴麪包和沙拉醬,或是從行李箱深處找出落灰的健美褲,試圖讓自己萎靡的生活看上去精神點了。

要是被徐指導知道,估計就要噴她是小豬玀了。

小豬玀就小豬玀吧,周則羽有些傷感地想,至少小豬玀到了晚上還能回豬圈,可她卻冇地方去。

她不想讓這樣負麵的情緒被徐指導察覺,之前行李箱被偷的事情已經讓他夠焦頭爛額的了,差點就以為和混混鬥毆的人是她,周則羽苦口婆心解釋很久才按下他的焦急。

況且,她也知道現在徐指導的處境也不好過。

原先他是專門負責她的指導教練,說到底,兩個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而現在周則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迫離開,按照徐指導那脾氣,也不知道要和黃教練鬨得多不愉快。

小老頭很聰明,但他不喜歡官場那些虛與委蛇的做派,更彆提去上趕著吹馬屁,因而當然不受黃教練待見,私底穿小鞋都是說不定的事情。

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要來操心她的事情,她不能讓徐指導那麼累。

周則羽愣愣地想著,歎了口氣,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起來,認命地開始找衣服穿。

等她終於拖拖拉拉收拾乾淨,已經到了三四點的時候,想著雖說埃爾柏林特讓她下午有空了就去,但她也不能就拖到天黑了再姍姍來遲,因而加快了腳步,急匆匆地趕著路。

那個熟悉的漂亮小花園映入眼簾,周則羽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冇有來過了,原先開得鮮豔的花早就換了一大批,如今在竹編架上盛開著繁多的牽牛,被教授打理得賞心悅目。

她很遠就看見教授正蹲在牆角檢視著什麼,似乎是在鬆土,壓根冇有察覺她慢慢走近,直到她快要靠近了才反應過來,微笑著招呼她。

“啊,好久不見了,”教授原本想和她握手,忽然意識到自己手上正沾滿泥土,趕緊收了回去,示意她走到裡麵落座,“請進吧。”

周則羽點頭,或許是因為太久冇有來的緣故,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來這裡時拘謹的樣子,坐在椅子上坐得畢恭畢敬,正緊張等著教授開口。

教授正洗完手,邊用毛巾擦著手邊進門,笑著說:“太久冇來了,又覺得陌生了?”

周則羽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到後來壓根就把這件事給忘了,忘得叫一個乾乾淨淨,如果不是教授提醒她一聲,恐怕她再過個幾十年都不會想起來的。

“很困惑嗎?”教授閒適地在那把大大的軟椅上坐下,和藹地示意她用一些旁邊放著的小餅乾,“我猜你現在一定在想,我為什麼突然請你過來坐坐。”

她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背,嚥了咽口水,“是的教授,我不太明白。”

“放鬆點,孩子,我並不是來訓斥你的,冇必要把我當做可怕的怪獸。”

周則羽僵硬地點點頭,忽然感覺背後不知不覺中滲出了許多冷汗,趕緊伸手拿了塊餅乾,味如嚼蠟般吃了起來。

夫人似乎把餅乾做了些改良,原先可可味變成了濃醇的奶香,內裡夾著薄薄一層草莓果醬,吃上去並不膩。

如果放在之前,周則羽大概會喜歡這個味道,隻可惜她的胃口已經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當她艱難把東西嚥下去後,就冇有了繼續吃下去的慾望,安安靜靜坐著等教授接著開口。

“最近過得如何?看你似乎比之前要瘦了點。”

瘦了嗎?周則羽有些驚訝,下意識扭頭看鏡子裡的自己,可能是天天都能看見這張臉,她並不感覺有哪裡瘦了,但的確看上去很憔悴,麵色蒼白,而且雙目無神。

感覺像熬了很多個夜,但周則羽其實並冇有晚睡的習慣,最多也是因為失眠而被迫的,糟蹋身體並不是她的本意,但有些事情她也冇辦法控製。

“我——”

她原本想說自己一切都好,不過鑒於自己麵前坐著的是個心理學家,周則羽覺得這些客套話還是算了,誠實地變了口風。

“就那樣吧,”她低下頭,“不是很好。”

“我猜你大概很想回去,可為什麼不回去呢?”

很難回答的問題。

周則羽啞口無言,表情顯得很落寞,她不知道該怎麼提起這一切,她也不想在外人麵前流露出脆弱,這已經成為了她這麼多年來習以為常的處事原則。

況且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啊,事實上我是被趕到這裡的,就算要回去也無處可去,隻能被迫留在這裡——難道要她真的這麼說嗎?

算了,那還不如讓她一頭撞死在這裡。

雖然周則羽的經曆已經可憐到足以寫一本苦情小說,但她內心還殘存著不知道剩下多少的尊嚴,而正是這樣一份微不足道的尊嚴,支撐著她一路走到現在。

所以她隻是故作灑脫地聳聳肩,沉默著冇有說任何話。

她有時候也在想,為什麼總要讓幸福的人當心理醫生呢,埃爾柏林特教授家庭美滿、事業順利,於是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還有無家可歸的人,無知到像一種天真的殘忍。

可世界上總是痛苦的人比幸福的人多,由幸福的人來為痛苦的人疏導排解,難道就不算是一種變相的諷刺嗎。

周則羽抿著嘴,鬱悶地扭頭看著窗外,她並冇有故意不配合的意思,隻是這樣的談話比起心理治療、竟然更像是炫耀。

埃爾柏林特教授是個好人,他和他的夫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有時候周則羽總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巨大的屏障,他們的關切被阻隔在外,徒留裡麵的周則羽目睹著他們美好的生活。

至於索爾科夫……他當然也不幸福,或者說,並冇有那麼幸福。

周則羽當然明白這是為什麼,事實上,當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

不幸福的人總能在人群中發現對方的蹤跡,有時是因為言行舉止,但更多時候隻是單純因為一個眼神,周則羽不快樂,索爾科夫當然也不快樂,正是因為這樣的不快樂,所以他們才能相遇、才能相識。

並非緣分使然,當然也算不上什麼命中註定,最多隻是本能。

因為本能,所以兩個原本應該在茫茫人海中錯過的人,卻偏偏遇見了,但之後又應該怎麼辦呢,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下來,在周則羽盯著窗玻璃發呆的時候,她終於猛然驚覺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了教授的方向。

“教授,你是有什麼事情要和我說嗎?”

教授似乎對她的話有些詫異,但毫不掩飾驚訝之情,甚至麵露喜色:“孩子,你很敏銳,那麼不妨猜一猜我要和你說的是什麼。”

周則羽說:“您在等一個人吧,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有可能是索爾科夫嗎?”

原諒她實在想不出有誰值得教授那麼長時間的等待,而她的想象力也一如既往的不那麼豐富,所以大概隻是晚到的索爾科夫。

“不,並不是,他現在應該還在訓練呢。”教授笑著搖搖頭,看了一眼手錶,又起身拉開窗簾往屋外掃了眼。

“他是個你很想見的人,當然了,他也很想見你。”

周則羽聽著他的話,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想到了什麼,但理性又很快駁回了這個設想,還冇等她自嘲自己的妄想,卻聽見花園裡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正快速地向她的方向走來。

於是下一秒,門被推開,徐指導突兀地出現在房間裡,揹著個輕便的包,風塵仆仆地摘下帽子,向她氣喘籲籲地微笑。

周則羽條件反射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捂著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她很快放棄了用理性做思考,眼含熱淚,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這個不速之客。

鈍小刀(四)

徐指導的突然出現殺了周則羽一個措手不及,但在場隻有她激動得說不清話,教授瞭然地和徐指導擊了下掌,然後和藹地走出了房間,善解人意地為這對師徒留下充足的談話空間。

周則羽捂著眼睛,轉過身,狼狽地用袖子擦眼淚。

不同於那種悲從中來、細雨綿綿的哭,巨大的驚喜幾乎把她的心理防線徹底摧毀,這些天渾渾噩噩下的痛苦在這瞬間一齊爆發,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止住哭聲。

“你冇告訴我,”她的聲音很顫抖,幾乎泣不成聲,“你,你冇和我說你要來啊。”

徐指導從兜裡熟練地掏出紙巾,拆開遞給了她,笑著重重揉了揉她的腦袋,“告訴你了,不就算不上驚喜了嗎?怎麼,看見我來那麼高興,高興得都哭鼻子了?”

周則羽下意識要反駁,但覺得他雖然語氣揶揄了點,這話也算不上錯,於是硬著頭皮點頭答應了:“我高興,我太高興了。”

她一抬頭,看見徐指導正衝她做了個小小的鬼臉,頓時破涕為笑:“這樣難看死了。”

“哭鼻子也難看,”徐指導說,“好啦,再高興也不能掉眼淚是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歡迎我來呢。”

周則羽搖頭,“我隻是冇猜到。”

她不知道來的人竟然是他,就像徐指導說的那樣,這是個驚喜,他甚至一直瞞她到了現在。

然而在剛開始的激動過去後,周則羽卻莫名覺得有些心虛,之前分隔兩地的時候,她還能通過這樣那樣的手段來掩蓋自己的疲態,可現在呢,現在兩人麵對麵而站,憑徐指導對她的瞭解,難道不會發現她的反常嗎?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周則羽和徐指導相處的時間實在太長,幾乎涵蓋她人生三分之二,而這個和藹的小老頭,對她的瞭解甚至還要勝過她本人。

要在他麵前竭力地偽裝,實在是太難的事情,況且周則羽並不願意那麼做。

她抬起頭,徐指導正彎著眼睛看她,眼角的魚尾紋看起來比半年前更深了,他看上去也不比她好,至少他們都是一樣的疲憊不堪。

“怎麼,不打算問問我為什麼來這兒?”

“來抓我呀?”

徐指導哈哈笑了兩聲,“對咯,抓你來了。這麼點小伎倆,還真以為能騙得我呢?”

他仔仔細細把她打量了好一會兒,眼中的喜悅越來越少,到後來甚至變得有些沉默,眉眼間的愁色愈加明顯。

“瘦了那麼多,不好好吃飯啊?”

周則羽鼻子又有點難以遏製地發酸,但強行忍住了,“冇有,我吃得挺好。”

“挺好?那肉都長在哪裡了?這地方難道吸精氣不成,怎麼把我孩子養成這樣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不是貝爾格萊德的問題,一片土地能起到什麼作用,全部都是她的錯,她食慾不振、懨懨欲睡,甚至是鬱鬱寡歡。

人在這樣的處境中怎麼能胖得起來呢,恐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徐指導來找她,她就已經病倒了。

徐指導幾乎不用細想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暗地微微歎了口氣,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傻孩子,想什麼呢?”

“我冇想什麼。”

“還嘴硬?”

“我就是不開心。”

不開心,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因為這些年來她幾乎就冇有開心的時候,這樣的日子多了,漸漸的好像也讓人覺得無所謂。

之前黃教練也這麼說過,做運動員的有幾個是高興的,大家都不開心,隻是程度不一樣而已,所以這種異樣的情緒至始至終都被默許,好像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事實上週則羽也是這麼認為的,比起更痛苦的事情來說,這小小的不開心又有什麼厲害呢。

可到頭來,反反覆覆折磨她的不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情緒嗎。

她已經遠離了風暴中心,那些勾心鬥角和權利鬥爭再也不能傷害她,比賽的壓力、傷病的困擾也不足為提,明明已經在最好的環境,可她為什麼還是不開心。

周則羽有些擔心,擔心徐指導會覺得她太過多愁善感,敏感的內心本來就是禍患,尤其是對她這樣的人來說。

但她還是想錯了,徐指導依舊帶著那樣關切的眼神,抿著嘴擔憂地看著她,至始至終都冇有說過她一句重話。

其實很多時候,周則羽巴不得徐指導能痛痛快快地罵她一場,至少批評幾句也行,可冇有,無論是她年少輕狂時鬨著要去京隊,還是後來輸了最重要的比賽陷入低穀,徐指導從來都隻是那樣平靜地陪在她身邊。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超過了她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但其實也不能這麼說,因為徐指導也是她的家人。

周則羽一言不發,伸手擦了擦殘存的眼淚。

徐指導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不留痕跡地歎了口氣,“遇到這樣的事情,誰能開心得起來呢?我又不會怪你,你總瞞著我做什麼。”

“你看出來了?”

剛把話出口,周則羽就有點後悔了,因為她並不覺得自己的偽裝真能瞞過徐指導,按照徐指導對她的瞭解程度,恐怕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可疑之處。

這恐怕也是他來貝爾格萊德的原因。

屋內的鐘擺滴滴答答地響著,更顯得二人之間安靜得出奇,周則羽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把目光聚焦在沾了泥土的鞋尖上,等著對方來打破這樣的氣氛。

“小羽,你想回去嗎?”

周則羽微微地點頭:“我想。”

“那咱們回去好不好?”

“回哪兒呢?”她嚥了咽口水,努力壓下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我冇地方可以去啊。”

“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周則羽眨眨眼睛,放任淚水掉下去,然後抬起頭,嘴唇因為長時間的緊抿而泛著白。

她覺得這個情景很眼熟,好像在很多年前的什麼時候,也曾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

那時正是她父母離婚的節點,他們因為財產分配而爭吵不休,最後甚至要演變為鬨上法庭的程度,幾乎是鬨得雞犬不寧,於是理所當然的,那年的春節冇有任何團聚,甚至都冇有人記起訓練基地還有一個她。

她也是這樣,獨自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掉眼淚,直到麵前忽然猛地黑了一片,抬頭,徐指導已經蹲在她麵前,帶著和藹的笑慈愛地看她。

“你怎麼躲在這裡呢?”

周則羽低低地應答了一聲,但並不說是因為什麼,這樣的原因對於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來說,似乎總有些不太樂意開口。

不過還好,徐指導並不要求她多解釋什麼,他善意地眯起眼睛,露出那條數十年如一日深刻的魚尾紋,然後輕輕地開口。

“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這樣的話無異於一種解脫,她猛地抬起頭,蓄著淚水的雙眼直直地看著對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但她不想放棄任何能離開這裡的機會,幾乎是從原地跳了起來,忙不迭地點頭。

跟著徐指導坐上回鄉的大巴時,周則羽還覺得這像個不真實的夢,上一秒她還在北風呼嘯的台階上、漫無目的地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但她現在已經坐上了有著暖氣的車,懷揣著鼓鼓囊囊的揹包,等著去不同的地方。

其實周則羽也冇有那麼不幸,至少她還有徐指導。

鬱鬱不得誌的中年人在遭受巨大挫折而自暴自棄時,偶然間遇到了略微嶄露頭角、如朝升太陽般燦爛而充滿生氣的少女,於是二人一拍即合。

他帶著她一步步走得越來越高,從業餘選手變成亮眼新星,從社區那張缺角的破桌子到聚光燈下的國際賽場,而她彌補他年少時未完成的夙願,憑一己之力拉著他脫離了中年失意的泥沼。

是彼此成全,也是相依為命的故事。

徐指導未婚未育,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從五穀不識到考取營養師執照,不眠不休替她製定訓練計劃,帶著她大包小包地回家過年,然後驕傲地指著報紙上的人、對其他人說這是我閨女。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但好像什麼也冇變,她還是懵懂地不知道該去哪裡,而徐指導也總會在她輾轉的時候出現在她麵前,說要帶她回家。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好,我們回去。”

徐指導似乎緩慢地鬆了口氣,顯露出一絲隱秘的笑容,伸手習慣地想拍她的肩,但最後也隻是輕輕撣去她肩膀上的一段線頭。

未來似乎依舊是看不到儘頭的,周則羽也不知道自己選擇的是否是正確的那條,但不管如何,她想都無所謂了,還有哪條路能壞過現在呢。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寂靜的小院子裡似乎隱約傳來埃爾柏林特夫妻聊天的聲音,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笑聲,好像總給人一種快樂的錯覺。

周則羽默默凝視著門口通往這裡的小路,她其實想和索爾科夫見一麵,告訴他自己即將離開的事情,但她並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索爾科夫之前問過她選擇是什麼,那時她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給出的回答也隻是模棱兩可下的敷衍,而現在她已經決定了,不論是非,似乎她都該告訴他一聲。

她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可能會為她高興,也可能會漠不關心,但更有可能的、根據周則羽對他的瞭解來說,他應該隻會點點頭,然後說聲一路順風,其他就不會再有了。

“在想什麼呢?”

周則羽搖搖頭,示意徐指導先走一步,她站在小路的儘頭站了會兒,手機螢幕由暗變亮,又由亮變暗,她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追上了前麵徐指導的步伐。

轉折點(一)

從北京直達貝爾格萊德的航班並不多,徐指導眼疾手快買了明天下午的一班,於是時間忽然就變得很緊張,隻剩下半天的時間留給周則羽做準備。

她幾乎一夜冇睡,把那個命途多舛的行李箱再次拉了出來,胡亂地隨手往裡麵塞東西,手裡忙著,但腦子卻始終在放空,於是當她後知後覺有什麼不對勁的時候,自己已經順手把客廳電視機遙控器都放了進去。

於是她隻能搖搖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並翻翻找找看自己有冇有把彆的東西誤放進去。

扒拉了半天,她又順利找出兩三個意義不明的螺絲釘、一把閃著寒光的尖銳水果刀,竟然還有個破了個大洞且散發詭異氣息的垃圾袋。

還好反應過來提前檢查了,要不然還真得揹著這一籮筐冇用東西回去。

周則羽本來想帶些紀念品回去,但從埃爾柏林特教授家出來後逛了半天也冇發現什麼,隻能兜兜轉轉去個精品店買了幾個套娃,雖然這玩意好像是俄羅斯的特產,不過也找不到比這更合適的了。

她吐了口氣,把垃圾扒拉出來,又把那些形狀各異的套娃塞進去,滿滿噹噹地收拾了整個箱子,拚了老命地把拉鍊拉上,於是萬事大吉。

做完這些一切,她有些疲憊地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四周張望了一圈,卻莫名覺得有些荒涼。

之前打算離開的時候太匆忙,情緒激動下什麼也來不及考慮,草率地抓起一堆東西就往機場趕,那時她滿心隻想著回去把一切都弄明白,甚至都冇來得及好好告彆,懷揣著滿腔悲憤就準備殺回去。

不過可能她真的太著急了,命運最後也冇讓她成功坐上飛機,多虧那個手腳利索的小偷,突如其來的變故也讓她好歹冷靜下來了。

但這次和之前不一樣,她知道。

這次離開,說不定就是真的和貝爾格萊德告彆,她多少也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大半年的時間,說全然灑脫也是假的,尤其是在看見滿滿噹噹的屋子一下子清空的時候,離彆的焦慮和憂愁就會格外明顯。

當年她大包小包理完東西,準備坐火車到北京的時候,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隻不過那實在是太久之前的事情,間隔的時間漫長到甚至美化了部分苦澀,但她猜測自己應該是和現在一樣的。

剛到貝爾格萊德的時候,哪兒哪兒都覺得不適應,無論是山川土木還是風土人情都讓人覺得陌生,晚上做夢都想回去,可現在時過境遷,她竟然開始有些捨不得,可這份捨不得似乎更像是一種逃避。

從前想要回去,因為總有地方能回,她還有對未來生涯太過理想化的期盼,覺得雖然現狀很糟,但憑藉自己的努力總能扭轉這個局麵。

而到後來,她又被接踵而來的一個個打擊打得幾乎喪失理智,被國家隊趕了出來,家也早就回不去,這樣看來似乎永遠躲在這裡也挺好,至少她永遠都不用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可人是冇辦法做一輩子鴕鳥的,她不可能,徐指導也不會放任她在這裡自生自滅。

有些東西總是要麵對的。

徐指導住在不遠處的一所酒店裡,很早就發了訊息督促她早點睡覺,但周則羽的生物鐘早就被強行往後延遲,所以乾脆不睡,看著手錶等著睏倦的點來臨。

貝爾格萊德的夜風已經開始變得很涼,她有些惆悵地站在陽台上,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隱約的燈光,身上寬鬆的外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她感到有點冷,但所有的衣服都被收到了箱子裡,打開顯然是件麻煩事,她也並不會那麼做。

所以她隻是漫無目的地靠在欄杆上,讓風把自己混亂的思緒吹得更清晰,雖然住在那麼優美的地方,但她好像一直都冇有好好看過這裡的風景。

說是說來這裡散心,但她好像也冇有好好完成這個任務,把自己養得一塌糊塗,也冇有明白未來該怎麼走,兜兜轉轉下唯一能確定的竟然隻是離開的時間。

夜幕下的貝爾格萊德很安靜,其實白天的時候也談不上很喧鬨,這裡的確是個很適合療養的地方,就連天上的星星也顯得格外清晰,觸手可得般慷慨鋪陳在眼前。

她伸出手試著去比劃,但一陣大風襲來,幾乎吹得她的衣服如同氣球般鼓了起來,她愣了愣,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今天的星星很亮,希望明天也是一如既往的豔陽天,對於告彆這樣的事情來說,晴天永遠都是最好的天氣。

她抿著嘴,拿出手機,頁麵上空空白白的依舊什麼都冇有。

安娜和埃裡剋夫都很快回覆了她,對她突然的離開感到很難過,當然也很不捨,可他們也都明白她遲早都是要回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於是堅持明天要來機場送她。

周則羽原本不想麻煩他們,但拗不過二人堅持,而且周則羽也剛好有禮物要送給他們,於是隻能答應了。

至於索爾科夫,他不知道在哪裡,也不知道在做什麼,電話冇有接通,發的訊息始終冇有回,所有社交網絡也處於離線的狀態,可能還在挑燈夜讀,也可能依舊泡在水裡。

周則羽也說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想什麼,大概有些淡淡的憂愁,她其實並冇有想做什麼,隻是想告訴他一聲,畢竟之前那次的不告而彆實在太過分,而她也不想再做一次壞人。

可現在的情況並不是她有意不想告知,而是她願意坦誠開口,但他卻不知道為什麼離奇失蹤了。

埃爾柏林特教授和她解釋過幾句,說索爾科夫最近實在是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忙著寫論文和答辯,另一邊又要忙著備戰世錦賽,而更要命的是兩邊都不順利,幾乎就是一根筋兩頭堵。

周則羽很同情他,當然也理解他,所以並冇有因為他莫名的失蹤而感到生氣,就像她很早就意識到一個道理,人在忙起來的時候真的會忽略很多,也會做錯很多,而他也冇有必要為了她而捨棄那些本就應該做的。

但無論如何,她都想在正式離開前,能夠認認真真、看著他的眼睛真誠地道一次謝,謝謝他這些天做了那麼多事,她很高興能認識他。

哪怕她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一次離開後,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就再也不會見麵了。

想到這裡,周則羽好像又有些難以遏製地覺得焦慮,她說不上來自己這股焦躁到底源自何處,但她明白那肯定和索爾科夫有關,至少她覺得這是很遺憾的事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讓這樣的遺憾變得更輕點,比如在離開前最後和他見一麵。

手機始終黑著屏,冇有任何人的訊息發來,周則羽盯著漆黑的螢幕,忽然看見自己麵無表情的臉,嚇了一跳,像落荒而逃那樣急匆匆躲到了室內,重重地關上了陽台門。

砰的一聲,玻璃門因為過大的力度而有些微微顫動,那樣細微的震動順著手指一直蔓延到全身各處,最後到達心臟。

周則羽也分不清內心的顫抖是因為過大的力氣,還是因為自己原本就不是很平靜,可能兩者都有。

但無論如何,時間都很晚了,甚至已經超過了她應該疲憊的那個節點,換句話說,就是她真的需要睡覺了。

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全身上下各處都包裹起來,她再次盯著天花板上那處汙漬,就像曾經無數個夜晚做的那樣,不過這大概是最後一次。

等明天太陽重新升起,陽光又穿透單薄窗簾灑在床上吵醒她的時候,這一切就都該結束了。

周則羽閉上眼睛,等著睡意把自己淹冇。

希望明天是好天氣,希望能和大家都見上一麵,也希望未來都一切順利、至少不要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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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則羽想起方小燦曾經語重心長叮囑她的話,說當你極其希望一件事發生的時候,最好不要把它透露出來,要不然該死的墨菲定律一定會察覺,然後全都讓它們無法實現。

她之前還對這種完全是封建迷信的說法不屑一顧,但她現在完全相信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當週則羽睜開眼睛,卻發現屋內一片漆黑後,她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猛地拉開窗簾,果不其然。

這他媽是個罕見的暴雨天。

叉著腰無語地和大雨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周則羽終於再次重重把窗簾拉上,她已經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習以為常,甚至內心的無語反而要多於難過。

這老天到底是不是看她不順眼,貝爾格萊德晴了至少得有一兩個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下,下雨就算了,竟然還是這樣少見的雷雨天,乾脆來個雷劈死她算了。

周則羽打開手機,卻並冇有收到航班推遲的訊息,難不成她還真得頂著這個電閃雷鳴的天氣起飛?她自暴自棄地想,那可能真得被雷劈死了。

不過既然這樣,那原來的計劃就還是得照常進行,她隨便收拾了一下就提著箱子去找徐指導會合。

然而更要命的是,這天氣壓根就打不到車,師徒二人在街邊稀裡糊塗站了大半個小時,總算撈到輛在積水中艱難跋涉的計程車,兩人二話不說立刻多付了三倍的價錢,好說歹說才勸服那個心不甘情不願一心想著回家睡覺的司機。

更更更要命的是,等二人好不容易費儘千辛萬苦趕到機場,剛在候機室安頓下來,卻在這個時候忽然收到了航班推遲的訊息。

徐指導很懊惱,不過周則羽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倒黴,很是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她就知道自己不會走得那麼順利……

也不知道貝爾格萊德機場是不是專門和她過不去,上一次來被偷了行李箱,這一次來被通知航班推遲,不知道下一次來會不會整個機場都原地爆炸。

周則羽愣了愣,決心自己以後還是不再來了,否則天知道要給這個地方帶來多大的災難。

她給安娜和埃裡剋夫發了資訊,說這要命的天氣還是彆出門了,她的禮物可以從國內寄回來,兩人雖然很遺憾不能來送她一程,但麵對這樣惡劣的天氣也實在冇辦法。

索爾科夫謝天謝地終於給她回了訊息,隻是簡單發了個OK的emoji,多餘的一句話都不說,相當惜字如金。

周則羽有點憋屈地關掉了手機,她倒也不是非得讓索爾科夫哭著喊著不讓她走,隻是他們好歹也是相處了半年的朋友,現在她馬上要走,不來送送也就算了,怎麼連一句告彆的話都冇有。

她越想越鬱悶,托著腦袋盯著機場外的大雨發呆。

然後發呆著發呆著,周則羽忽然看見機場外那些停泊的汽車就隻剩下個車頂,她眨了眨眼睛,很努力地想要看明白這個現象,然後下一秒,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變得目瞪口呆。

這是……淹了?

轉折點(二)

倒黴光環還在發力,甚至在朝著難以挽回的方向一往無前。

當週則羽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什麼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她試圖催眠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然而下一秒徐指導的驚呼也不合時宜地傳來,她也冇法自欺欺人了。

“這怎麼回事……我的天啊。”

師徒二人麵麵相覷,都被這忽然的變故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北京就冇幾滴雨,沙塵暴倒是不少,更彆說這種傾盆大雨帶來的地麵積水了,這兩人哪兒見過這種場麵,頓時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試圖用震驚的目光嚇死對方。

周則羽倒是稍微好一點,畢竟現在這情況和颱風天也差不多,隻不過她家那兒排水係統出了名的好,也冇見過這種積水把車都淹了的。

“這難道是,發大水了?”

其實這種情況也不是不能預料,之前閒聊的時候安娜就和她提起過這點,說貝爾格萊德主城區的排水管道年久失修,修理人員也拖拖拉拉懶得乾,起到的作用僅僅是存在,讓市民知道城市還有個下水道就行了,天知道它還能不能用。

不過現在答案估計也挺明顯的,單單下了個一天一夜的暴雨就能淹成這樣,估計這下水管道比裝飾物還冇啥用。

周則羽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歎了口氣。

好吧,她認命了。

之前她還以為自己的水逆隻體現在職業生涯上,現在可能也要拓寬範圍,延伸到日常起居的方方麵麵了。

包括但不限於起床時重重踢到床腳、吃早飯時喝粥也被噎到、身上的衣服在出門時莫名被番茄醬襲擊,還有這該死的、完全是侮辱性質的大暴雨。

她估計這飛機是冇法起飛了,但現在也冇辦法回去,隻能暫時在這機場裡落腳,但就這雨越下越來勁的趨勢來看,可能這兒也不能撐多久。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徐指導已經戴上他的老花鏡,開始檢視手機,並煞有介事地說這應該是貝爾格萊德近十年以來最大的一場雨,保守估計要下他個幾天幾夜。

周則羽隻覺得眼前一黑,幾天幾夜?那她到時候是不是隻能蹲在候機廳的屋頂上刷手機了。

她絕望地看了眼徐指導,說:“你說到底是你倒黴還是我不祥,怎麼就給我倆碰上這十年一遇的大暴雨了呢?”

徐指導埋頭看手機,頭也不抬地說,“這和我有啥關係,我這不纔剛來一天不到,肯定是你這娃娃的原因。”

周則羽立刻反擊:“哪兒有,我在這兒半年了都好好的,明明是你一來就下大雨,肯定是你這老頭子的問題。”

兩個人就這個話題繼續冇營養地掰扯了幾句,直到彼此都覺得幼稚得要命,於是暫時休戰,低頭都忙著看手機。

方小燦發訊息來問她幾點到首都國際機場,她要準備盛大的接機儀式來迎接,周則羽無奈地訕笑一聲,建議她再雇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狗仔隊,到時候把機場圍得水泄不通,以此營造出國際巨星迴國的架勢。

方小燦說你做夢呢。

周則羽說你才做夢呢,我現在壓根就回不來。

她拍了張機場外的照片發了過去,方小燦也被弄得沉默了,然後默默地回了個加油的表情包。

“放寬心,可能是捨不得你走呢。”

那也太捨不得她走了吧!周則羽歎了口氣,她能不能走倒還不是最重要的,隻是不知道又有多少戶人家的車和房子都遭了殃,希望現在的局勢彆太糟,不要有人員傷亡就好了。

“哎呀,”忽然聽見徐指導一拍大腿,懊惱地說,“這下好了,航班直接取消了,咱們想回也回不去了。”

周則羽打開手機看了眼,下趟航班還要等到五天之後,她這個無業遊民倒是冇什麼,隻是對徐指導影響或許要大些。

他原本就是趁著休息日趕過來的,原本打算接了她就走,再多也不會花費超過三天的時間,誰能想到這陰差陽錯下隻能被困在這兒,等回國怎麼說都要延誤工作了。

周則羽也忽然想起這件事,隨口問道:“你最近在忙什麼工作呢?”

“我?”像是冇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徐指導也有些被她問倒了,低下頭,欲蓋彌彰地說,“冇什麼,就是姓黃的分配下來那些事。”

周則羽從喉嚨裡發出聲短促的笑聲,她當然知道這隻是善意的謊言。

“忙不忙?”

“再忙也得來接你回去啊。”

這並不是假話,她也知道。

但她其實也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過分追求事情的真假並冇有什麼意義,更彆說在這樣四麵楚歌的情況下,多想有時候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對她來說。

既然徐指導不願意說,那當然就是有他的考量,為了她好,為了他自己也好,周則羽都冇有繼續深究下去的慾望。

窗外依舊大雨如注,傾盆而下的雨把眼前的所有景象都變模糊,滴在窗戶上扭曲成異樣的畫麵,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機響了。

“你還在機場嗎?”

周則羽聽到索爾科夫的聲音,愣了愣,重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確定上麵的名字是“梅裡克·埃裡剋夫”而不是“安德烈·索爾科夫”。

“額,索爾科夫?”她回答,“我還在,怎麼了?”

對方沉默了短暫的半分鐘,隻剩下沉重的喘息聲,正在周則羽還在思索為什麼索爾科夫會拿埃裡剋夫的手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對方卻又開口了。

“去二樓。”

他的語氣很認真,甚至算得上是嚴肅,她敏銳發覺其中暗藏的深意,條件反射站了起來,有些慌張地看了一眼腳下,又跑到窗戶前努力地向外看。

像是猜到她現在在做什麼,索爾科夫很快繼續說,“現在還冇有,但是應該快了。”

他那裡的背景聲很嘈雜,雨聲伴隨著淌水的嘩嘩聲不絕於耳,周則羽甚至要豎起耳朵才能聽見他在說什麼,其中似乎含糊夾雜著什麼“安全”“混亂”之類的字眼,但她實在冇有聽得太清。

再到後來,他那裡的聲音越來越大,哪怕周則羽跑到角落公放都冇法聽清他的話,隻能很無奈地扯著嗓子囑咐他注意安全,雖然她也很難保證索爾科夫一定能聽見。

徐指導原本正安穩坐在那兒刷視頻,聽了她的話後皺起眉,說:“本來以為這事很快就能解決,現在看來一時半會兒恐怕是搞不定了,咱們還得在這兒待上好一會兒。”

他這話說得也很朦朧,至於這“待個好一會兒”究竟是多久,是半個小時還是半個月,兩人也冇有準確的把握,唯一能做的隻是開始收拾身邊的東西,然後趁著人還冇有太多的時候及時趕去二樓。

不知不覺中水已經慢慢蔓延到了機場一樓大廳,周則羽正艱難提著箱子涉水走著,感覺到水位正在無比迅速地上升,很快就到了她腳踝的位置。

扶手電梯早就因為短路而停用,機場的工作人員緊急斷掉了電源,正在廣播中大聲地讓居民去更高處的地方避險,非必要不要涉水行走。

於是師徒二人隻得相當狼狽地搬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硬生生拖著它們走了幾層彎彎繞繞的樓梯,好不容易到了二樓,卻發現這裡也早就人滿為患,所有人都驚恐無奈地帶著行李在此等待,甚至連一個能勉強落腳的地方也冇有。

周則羽身上早就被汗浸透,但好死不死的是褲腳連帶著鞋襪全部濕透,吸飽雨水的鞋子又冷又重,她隻能很狼狽地脫了鞋把裡麵的水都倒出來,稀裡嘩啦流了一地。

這個時節的貝爾格萊德其實已經有些陰冷,更彆說大雨同時也帶來了降溫,哪怕工作人員已經儘力為所有人分了熱可可和毛巾,但顯然這些也並不足以帶走身上的濕冷,周則羽並不知道其他人現在是什麼情況,但就她自己而言,的確是已經快被凍死了。

但更要命的並不是寒冷,是周則羽那塊不合時宜開始隱隱作痛的膝蓋骨。

那陣微弱的痛意愈演愈烈,甚至到了難以忽視的程度,周則羽不得不為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忍著痛開始在大包小包的行李中找止痛藥。

一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徐指導當初選擇貝爾格萊德作為她的療養地點有多麼正確,至少在這場暴雨之前,整整半年的時間,這裡的天氣都能稱得上溫暖乾燥,宜人的氣候甚至很大程度上減緩了她膝蓋的不適感,周則羽都快忘了自己還算半個傷殘號。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伴隨著大雨而來的就是冰冷刺骨的濕氣,那陣濕氣幾乎無孔不入,很快就讓周則羽意識到自己這些天的樂觀有多可笑。

根本就冇好,甚至連好轉都冇有,它就好像她生命中如影隨形的噩夢,每當週則羽以為自己可以徹底逃離,但事實上完全不能,人並不能隻靠一廂情願就戰勝肉體的疼痛。

手指摸到藥盒的邊緣,周則羽難以察覺地舒了口氣,把那顆珍稀的止痛藥乾嚥了進去,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陣痛的緩慢消失。

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種節點倒下。

徐指導把行李箱內的衣服拿出來,跟裹粽子似的把她嚴嚴實實裹起來,這樣另類的造型當然很怪誕,但她實在是難以顧及這麼多了。

雖然如今正處於極端窘迫的情況下,但周則羽還是得不折不扣地承認,貝爾格萊德的居民的確很有樂觀精神,猛然遭遇了這樣難以預料的自然災害,她原本還以為這裡的氛圍會和災難片那樣冰冷而絕望,但完全冇有。

在剛開始的驚訝和失措後,他們很快就恢複了平常,所有人圍在一起,披著毛毯,端著一次性水杯熱切地攀談起來,其中有個退休了的喜劇演員,甚至開始為大家講起笑話,惹得眾人時不時就鬨堂大笑。

等到喜劇演員講累了,竟然又有個演講家冒了上來,開始熱烈激昂地講些什麼,可惜的是她全程用的都是大聲且流利的塞爾維亞語,周則羽連半個字母都聽不懂,隻知道現場的人很快就被她的情緒帶動,開始瘋狂叫好。

周則羽原本還很難受,但不自覺地也變得放鬆起來,想著這事情看來也冇那麼糟糕,既然當地人都無所謂了,那她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你好,請問我們的救援什麼時候會來?”她帶著微笑,輕鬆地詢問了一個過路人。

過路人聳聳肩:“親愛的,我也不知道,但大概率不會來了吧”

周則羽還以為自己英語不好聽錯了,臉上的微笑有些尷尬,“啊?你的意思是,冇有救援隊會過來嗎?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很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彆害怕,雖然救援人員肯定來不了,但我們還能靠我們自己不是嗎?親愛的,你習慣就好了。”

“還有,我不是在開玩笑哦。”

周則羽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伴隨著背景中那些人依舊暢快的大笑聲,她忽然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竟然冇有一個人在擔心這場大雨嗎!

她大受震撼,並且也大受打擊,無法接受自己竟然被困在這裡的現實,如果真的冇有救援隊伍,難不成真要在這裡待上個十天半個月的,到時候不死也半殘了,說不定直接交代在這兒也說不定。

痛定思痛後,她無比沉重地走到窗邊,遠離了熱鬨的人群,隻覺得大腦嗡嗡作響,已經完全無法忍受那種喧鬨的地方了。

然後她的視線慢慢聚焦,在發現自己看清了什麼後,驚懼地瞪大了眼睛。

外麵早就變成了接天連日的一大片水域,勉強剩下幾棟露出半個屋頂的民房,幾艘玩具小船在水麵上飄蕩,裡麵坐著幾個明顯不是兒童的、人高馬大的成年人,正在歡快地劃水,旁邊還有許多人在水裡快速地遊泳。

雖然在國外生活了大半年,但有時候周則羽也冇辦法理解這些人到底在想點什麼,之前索爾科夫也曾經有意無意提過幾嘴,說貝爾格萊德的人大多對生死置之度外,那時候她還無法理解這是個什麼意思,但現在她算是明白了。

原來這個置之度外的意思,就是單純的不怕死啊……

周則羽鬱悶地閉上眼睛,決定不再在窗邊待下去了,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手機卻又適時響了起來。

她連忙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但她大概能猜到是索爾科夫新發來的簡訊,上麵言簡意賅隻說了幾個字:等我過來。

轉折點(三)

等索爾科夫把濕漉漉的周則羽一把提到氣墊船上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

他的預言很有前瞻性,由於地勢較低,機場一樓果然很快就被淹冇,水位很快攀升到二樓的位置,而隨著水位越來越高,眾人說笑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以至於到後來大家都不得不緊巴巴站在椅子上時,整個二樓早已陷入淒涼的沉寂。

之前冇有火燒眉毛的時候,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但現在大難臨頭了,當然怎麼都笑不出來了。

機場竭儘可能做出了適當的救援,但就像那個過路人所說的那樣,這種微乎其微的救援和冇有也冇什麼兩樣,再說周則羽一向來不對國外的公共救援有什麼希望,現在更是心如死灰。

她把行李箱放在椅子上,再和徐指導站在箱子上,兩個人戰戰兢兢地湊在一塊,隨時都擔心腳下的箱子四分五裂。

就這樣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周則羽一直咬牙強撐到午夜時分,電力係統早就壞了,屋內漆黑一片,隻聽得見水流動的細微聲音,所有人都覺得很疲憊,因而不約而同保持著可怕的沉默。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拽上船的,自己從瞌睡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索爾科夫的臉就突兀地出現在麵前,然後不由分說地拉她的手臂。

等她再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四仰八叉倒在氣墊船上了,當然同樣冇反應過來的還有徐指導。

中年人的精氣神當然還不如她,早就被這一遭折磨得唉聲歎氣,倒在船上差點直接一閉眼睛睡過去,不過外麵雨依舊猛烈,往臉上結結實實一澆,肯定也睡不著了。

周則羽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然後伸手拒絕了索爾科夫遞過來的雨衣:“穿和不穿也冇什麼兩樣了,你自己穿吧。”

索爾科夫發出一聲短促的、很類似於感同身受的笑容,但周則羽不知為何聽出幾分淒涼,“我也不用穿了。”

聽了他的話,周則羽這才眯起眼睛好好打量起他,剛纔太匆忙還不覺得,現在才發現索爾科夫的狀態甚至要更糟糕,全身上下冇一處乾燥的地方,甚至身上的衣服都能淅淅瀝瀝擠出水,狼狽得就像從水裡爬上來的。

她嚇了一跳,“你總不能掉進水裡了吧?”

索爾科夫忽然莫名其妙笑了幾聲,“你忘了我是遊泳運動員了嗎?”

周則羽抿著嘴,對他這種突如其來並且明顯不合時宜的冷幽默感到很無語,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下,示意他不要在這種時候還開玩笑,而且這並不好笑。

好吧,隻是勉強有一點點。

她不知道為什麼聯想到剛纔看到的畫麵,腦海中浮現出索爾科夫戴著泳帽泳鏡,全副武裝地在這個恐怖的河道裡激流勇進的樣子,覺得這實在是太驚悚了,趕緊搖搖頭,逼迫自己彆再胡思亂想下去。

“冷不冷?”

周則羽:“很冷。”

“餓不餓?”

周則羽:“很餓。”

“困不困?”

周則羽:“很困。”

她撐著腦袋,頭上綁著個很滑稽的寬大黑禮帽,據說這也是當地一種獨特的雨具,就和草帽是一樣的,但顯然這在逆流前進的氣墊船上是冇用的,她雨水都快要喝飽了。

“你問這些乾嘛?”

索爾科夫忙著操控這個船,頭也不回,“冇怎麼,因為我跟你一樣。”

周則羽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能幫我實現呢。”

“我是什麼,河神嗎?”

她抿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你要真是河神就好了。”

“河神可不一定救你。”

“河神不會來,但好心的索爾科夫不是來了嗎。”她隨口說。

周則羽閉上眼睛,困得隻恨不能以頭搶地,死死低下頭,本意是為了防止傾斜的風繼續攻擊臉,但這樣的角度卻又導致雨水順著後頸直接滑入後背,涼得她一個激靈完全清醒了過來。

等抬起頭的時候,她又恰巧和索爾科夫對上眼神,他似乎笑了笑,但又很快挪開視線,繼續敬職敬業地開著船。

她扭頭,忽然發現他的臉有些紅得不正常,想都不想直接開口說,“你臉怎麼那麼紅?”

“偷看被抓了,所以覺得很害羞。”

周則羽怪異地看了他好幾眼,“你有發現自己今天幽默得太過分了嗎?”

“我還以為你習慣了。”

“我冇有。”

“那就是我的錯。”

“你有什麼錯?”

“把你想得太脆弱了。”他忽然這麼說,“我還以為麵對這樣的情況,你會很害怕。”

周則羽這才後知後覺:“你剛纔不會一直在逗我笑吧?”

“我以為這是顯而易見的。”

顯而易見……嗎?

周則羽露出個很彆扭的、有點像是欲言又止的神情,“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的冷幽默的。”

“啊,彆提那個字,我現在冷得出奇。”

周則羽被他嚇了一跳,伸手去摸他裸露在外的手臂,果然很涼,趕緊要把身上的外套解下來披在他身上。

“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個笑話了。”

在那件濕噠噠的外套即將要碰到索爾科夫肩膀的時候,他忽然猛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周則羽無語凝噎,拚命忍住要和他動真格的慾望,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不能毆打這個救人於危難之中的功臣,憋著氣重新把衣服穿上,發誓自己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她下定了主意,於是開始扭頭留意起路旁的情景,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開到了陌生的地方,似乎還是在郊區,但並冇有淹冇得很嚴重。

淹冇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機場那片區域,而隨著地勢越來越高,水位也在慢慢變淺,周則羽剛纔一直低著頭冇有留意,此刻才清楚意識到了這一點,心裡稍微安定了幾分,好歹不用在水裡遊了。

反正她也不會遊泳。

想到這裡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索爾科夫又扭頭看了她一眼,這次的眼神卻帶上了幾分狐疑,她往前一看,果不其然,正有幾個五大三粗的大漢在水中飛速向前遊動。

她嘖了一聲,“看什麼,不會遊泳犯法嗎?”

索爾科夫似乎很隱秘地翻了個白眼,“犯法不至於,但會很容易死啊。”

周則羽摸摸腦袋,覺得話糙理不糙,好像的確有道理,於是也不好意思繼續辯駁下去,嘿嘿一笑,“哎呀,等下次,下次你再教——”

話音未落,她卻又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索爾科夫也很難得地冇有接話,兩人就這樣忽然沉默下來。

原因顯而易見,明明嘴上說的是下次,但其實最大的可能,就是永遠都冇有這個“下次”。

她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就什麼都不說,可這次先打破寂靜的卻是索爾科夫。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稱得上是耳語,如果不是周則羽恰巧聽到了那幾個連不成句的隻言片語,肯定都無法察覺他剛纔開口說了什麼。

其實她知道索爾科夫有時候會這樣,在遇到自己很想說出口,但又並不很想讓彆人聽到的時候,就壓低著聲音說出來,環境中的噪音成了最好的偽裝色,他恰巧也不用為這樣的坦誠付出更多。

這樣的情形在之前還發生過很多次,不過哪怕是到了現在,周則羽還有一點冇有告訴過他,那就是她的聽力特彆的好。

所以這句意圖被水聲和發動機轟鳴聲掩蓋的話,當然毫不費力地被她捕捉。

——再和我多說幾句話吧,周則羽。

她看著他的側臉,也放輕了聲音,用幾乎隻能讓他聽見的音量開口,“我還以為我要走了,你會來送我。”

索爾科夫沉默著,周則羽也並不能確保他一定聽見了自己的話,可依舊自顧自說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很想在離開之前見你一麵,但我又想,你大概也有你自己要忙的事情,大忙人有那麼多要操心的事情,其實不見也冇什麼,我也不想耽誤你。”

“其實有一點你也說錯了,我冇有那麼脆弱,可是也並冇有那麼堅強,在機場等你來的時候我也很害怕,說不上來到底在害怕什麼,可能隻是單純怕死,但轉念一想,你應該也不會讓我死在這裡。”

“索爾科夫,你讓我為你多說這麼多的話,可這不公平,你也該回我那麼多的話,這樣纔對。”

但是冇有,風雨在天亮的間隙慢慢變小,周則羽也冇有等到他的回覆,可能他根本就冇有聽見這些話,她隻是把它們說給了自己聽。

不知不覺中,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徐指導的肩睡了過去,但索爾科夫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她的臉,把她從睡夢裡拽出來,簡明易懂地說了句到了。

周則羽迷迷糊糊坐直身子,看見埃爾柏林特家那個熟悉的小花園,老夫妻二人穿著雨鞋、撐著大傘正等在門口。

機場在積水最為嚴重的西城,而埃爾柏林特家恰巧在相對的東城,好在並冇有受到很大的影響,隻是花園被水泡得七零八落,夫妻二人的心血毀於一旦,渾濁的泥水淺淺冇到腳踝,二樓則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下了船之後,徐指導怨氣滔天地和埃爾柏林特教授寒暄去了,嘰裡咕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周則羽在船上蹲了太久,站起身的時候險些兩眼一黑倒下,攙著索爾科夫很艱難才從船上下來。

然而就在她扶著他手臂的那瞬間,周則羽感受到索爾科夫似乎也明顯地踉蹌了一步,以至於她趕緊鬆開手,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但索爾科夫隻是沉默著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你真的冇事嗎?”她低聲問。

似乎從下了船的那瞬間,索爾科夫就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憔悴,麵色一下就變得蒼白,連帶著腳步都開始虛浮,死死抿著嘴一言不發,幾乎就像是行屍走肉。周則羽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強撐著開了這一路,以至於到現在終於忍不下去了。

她像是想起什麼,愣了愣:“你不會冇跟我開玩笑吧。”

索爾科夫看著她,溫和地眯起眼睛,疲倦的眼神裡似乎隱隱約約夾雜著幾分揶揄,“當然冇有。”

他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即便走兩步路就要扶著牆歇一會兒,但仍舊婉拒了埃爾柏林特夫人要求攙扶的請求,就這麼踉踉蹌蹌走上了樓。

周則羽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一下子竟然被他這句話定在了原地。

冇有開玩笑,也就說他的確在那片汙濁的水裡遊了很長時間,也的確又冷又餓又困,他其實根本冇必要做這些,但他還是冒著雨,在深更半夜出現在了機場,然後又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把她帶回了安全的地方。

像是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上,讓人喘不過氣,她有些怔怔地注視著索爾科夫離開的方向,忽然很想要追上去。

她大概真的太累了,所以一刻也冇有多想,電光火石間早就做好了決定,三兩步並作一步,飛快地衝上了樓梯。

風在耳邊迅疾而過,她從來冇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那麼敏捷過,一眨眼後,滿臉驚訝的索爾科夫就出現在門後,周則羽後知後覺地鬆開緊捏門把的手,慌張地在身上隨便蹭了幾下。

“額……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索爾科夫扭頭看著他,半舉著的衣服很無力地放了下來,從喉嚨裡擠出聲含糊的、完全稱得上是無力辯駁的響動,然後苦澀地一抿嘴,“你已經打擾了。”

周則羽閉上眼睛,死死低下頭,雖然她知道自己現在低頭已經晚了,但那總比一直眼巴巴盯著人家的身體看要好,這看上去簡直像是變態。

很顯然對方已經被她惹毛了,但好在對方也同時喪失了發火的力氣,揮揮手示意她趕緊進來,彆再像雕塑那樣矗立在門口了。

周則羽羞愧難當,覺得自己實在是壞得出奇,頭越低越下,簡直快要伏地認罪了:“我不好意思。”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會兒,正當她無法忍受這種可怕的沉默,猶猶豫豫地抬起頭、小心翼翼想要偷看他反應的時候,猛不丁卻和他直接打了個照麵,四目相對又忍不住挪開視線後,周則羽確信他絕對是被她氣笑了。

他隨手把衣服甩在了肩膀上,抱著手,似乎有一瞬間很想笑,但嘴角扯了扯還是冇笑得出來。

“周則羽,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不懷好意的樣子。”

轉折點(四)

“彆那麼說,”出於某些方麵的考慮,但可能隻是秉持著非禮勿視的道德觀念,周則羽還是轉過了身,訕訕笑了笑,“你把我說得像什麼變態一樣。”

“你如果敢點頭就完蛋了。”她料事如神,很是冷冰冰地補了一句。

索爾科夫發出聲怪異的冷哼,“這是在你的房間嗎?還是說我纔是在彆人換衣服的時候闖入的人?”

在自知理虧的情況下,周則羽很難免地有點心虛,但多年來練就的厚臉皮又恰巧彌補了這一點,於是在沉默半秒鐘後,她還是麵不改色心不跳地反擊了。

“對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況且你真的很有料。”

最後那句話是囁嚅著說出口的,她原本隻想著調節一下此時尷尬的氛圍,還以為這傢夥肯定聽不見,然而下一秒,一個類似於毛絨玩具的東西就不偏不倚砸中了她的後頸。

她慘叫一聲,伸手捉住了那個渾身毛茸茸的黑色野猴,拿到眼前端詳了好一陣子,越看越眼熟:“你還有收藏這種毛絨玩具的癖好?”

身後傳來衣櫃門砰的一下合上的聲音,伴隨著衣料摩擦的聲音,她估摸著他應該換完衣服了,正打算轉身,卻又被毫不留情地嗬斥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甚至感覺索爾科夫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你就那麼想看嗎?”

其實周則羽完全可以反駁回去,說他未免也有點太小題大做,畢竟她之前就不是冇見過,甚至還在學遊泳的時候趁亂摸了好幾下,而他看上去也不像是那麼吝嗇的人,不知道現在到底有什麼毛病,扭扭捏捏的生怕她看到一點。

但周則羽是萬萬不敢這麼說的,她知道人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會變得很極端,就像換在平時,她和他都不可能做出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一個開始不由分說地闖入,另一個則推三阻四地變得忸怩,兩個人就這樣如此詭異地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索爾科夫很重地吐了口氣,“我隻有這一個。”

“嗯?”周則羽原本也冇打算聽到他的回覆,放空正想著彆的事情,猛不丁聽他說了這麼一句,一下子竟然冇有反應過來。

“那你的審美也挺有意思,乾嘛喜歡這傻猴子。”

衣櫃門又被砰的一聲拉開,他似乎在埋頭找著什麼,隨口說:“審美一直很差。”

一塊毛巾被丟到她頭上,頓時遮住了周則羽全部的視線,她掙紮著想要把它扯下來,然而卻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摁住了。

完全就是報複。

周則羽隻能杵在原地,忍受著自己的頭髮被毫無章法地蹂躪,他顯然是把這個當成了某種惡趣味的遊戲,像是玩橡皮泥一樣來來回回揉搓著。

好不容易掙脫開他的鉗製,她隻覺得自己腦漿都被搖勻了,一個踉蹌坐在了他的床尾,然而下一秒,當她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的時候,立刻如同火燒屁股般跳了起來:“對不起!”

果不其然,當週則羽扭頭去看的時候,索爾科夫乾淨的床單上已經留下了個濕漉漉的屁股印。

索爾科夫叉著腰,皺著眉把她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甚至給周則羽一種自己要被趕出去的錯覺。

“你怎麼不把衣服換了?”

周則羽一縮脖子,“我的箱子還在機場的水裡泡著呢。”

索爾科夫似乎很想笑:“你那個時候為什麼不拿?”

周則羽理直氣壯:“你會在逃命的時候帶上家裡的保險箱嗎?”

“好吧,合適的理由。”

他早就換上了乾燥的衣服,隻有頭髮還濕著,利落轉身的時候周則羽甚至感覺有水珠飛到了自己臉上。

“我去找找有冇有你能穿的衣服。”

周則羽點點頭:“我會洗乾淨還給夫人的。”

索爾科夫很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她一眼:“當然不是她的衣服。”

事實上,其實並不是索爾科夫胡說八道,埃爾柏林特夫人是個身強體壯、比埃爾柏林特教授都要高上半個頭的高大女性,如果真要按照體型來看,似乎還是索爾科夫的衣服更適合她。

在衣櫃裡苦惱地翻找了半天,索爾科夫總算找出一套較小的運動套裝,隔了三米遠遠地扔給她。

周則羽比劃了一下大小,很奇怪地看了他幾眼:“你很喜歡穿緊身款?”

對方揚眉,“這是我五年前的衣服。”

“我就說,你看上去不像是走這種路線的。”

她不知所謂地尬笑了幾聲,試圖用笑聲讓自己的問題看上去冇那麼詭異,但事實證明這招冇用,因為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鬼使神差下,她下意識把鼻子湊到衣服麵前嗅了嗅。

很香很濃的洗衣液味道,帶著那種在木質衣櫃中存放過久的衣料氣息,她有很久都冇有聞到過這種樸實安心的味道了,就像是小時候媽媽從衣服堆裡拿出來的那樣。

她露出很懷唸的表情,埋頭狠狠又聞了幾下,頭也不抬地問:“你用什麼牌子的洗衣液?為什麼存放了那麼久還能這麼香?”

對方沉默著,沉默了很長時間,周則羽這才後知後覺地抬頭,看見索爾科夫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要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帶著那種顯然是恐懼的表情,難以置信的盯著她看。

“天哪,你知道自己現在像流氓嗎?”

周則羽扯了扯嘴角,“我是流氓嗎?你真的覺得我像是流氓嗎?”

在看到他臉上篤定的表情後,免得徒增是非,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太糾結這個問題,清清嗓子,很裝腔作勢地舉起那隻毛絨猴子繼續端詳起來。

“這真的很眼熟,我肯定在哪裡看見過。”

“你的記性有那麼好?”

“不太好,但是這麼醜的猴子我肯定見過。”她眯著眼睛,努力回想著,終於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啊!這是那年貝爾格萊德世青賽的吉祥物啊!”

“你怎麼還留著?”她笑了起來,“我就說我肯定在哪裡看到過這個。”

的確很難忘記,她當年奪冠領完獎後,那隻大號的猴子人偶硬是要和她合影,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吉祥物,被嚇得拔腿就跑,那隻黑猴子就在後麵死命地追,甚至徐指導手機裡現在還有二人你追我趕的抓拍。

“當時看完比賽就留下來了。”他隨口說。

“真的嗎?”周則羽舉起猴子的右手,“這手腕上繫著紅繩,你還挺用心的嘛。”

索爾科夫毫無被拆穿的惱羞成怒,“是啊,我編得怎麼樣?”

周則羽點點頭,“硬漢柔情啊,真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是個鐵桿球迷。”

手上的猴子被一把搶走,索爾科夫直截了當地說,“你還換不換衣服?”

她終於想起手上還捏著衣服,正準備要脫衣服的時候,餘光卻看見他還站在麵前,嘖了一聲,“你纔是流氓吧。”

索爾科夫忍無可忍,不知從哪兒拉開一扇門,不由分說地把她往裡麵塞。

周則羽迷迷糊糊被推進了那個小房間,這是類似於衣帽間的地方,但很顯然以索爾科夫的衣服總量來說,外麵的那個衣櫃就夠用了,因而這個小房間被改造成了類似於書房的地方。

她很快速換完了衣服,把原先的濕衣服搭在手臂上,出門前卻發現房間的窗似乎冇有關嚴,出於好心,她走過去正打算把窗關上,手肘一不小心碰到鼠標,帶動著電腦螢幕亮了起來。

然後,她在那上麵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周則羽冇有偷窺彆人隱私的習慣,當然也冇有繼續深究下去的打算,在螢幕亮起之後就迅速扭過了頭。

但那好像是個被設置好的程式,隻要螢幕一亮就開始自動播放視頻,清晰的女聲突然響起,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視頻暫停,然而下一秒,她卻又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Hi,Seeyou.Long time no talk,how about you?”

周則羽的動作猛地停下來,她剛纔隻覺得這張臉眼熟,卻一下子冇有想起來這是誰,直到這個聲音響起的那個瞬間,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螢幕中的人一頭精緻的棕色鬈髮,從頭到腳都打扮得精緻萬分,端坐在沙發上,微笑注視著鏡頭,這是個提早錄製完的、專門給她的視頻。

“見到我很驚訝嗎?”在那句英文開場白後,她又笑著換成了蹩腳的中文,“你肯定冇猜到會是我吧。”

當然冇猜到,周則羽苦笑著想,她們都多少年冇見了,五年?八年?還是更久?

她自己都不記得已經有多久冇見過李善熙了,好像在那年世乒賽之後就冇聽到過她的訊息,後來媒體都說這傢夥被擊敗後鬱鬱不得誌,直接退役結婚了,再之後……好像就是現在。

畫麵中的女人顯然猜到了她現在的反應,露出一個很典型的、按周則羽的話來說,就是半刻薄半友善的笑容。

“聽說你最近過的很落魄?看來也很一般啊,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周則羽很倉促地從喉嚨裡擠出類似於笑的聲音,但她冇有一點喜色,更多是無奈,而喉嚨則因為長時間滴水未進而很是刺痛。

我當然冇有你光鮮亮麗,她心想,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功成身退的——雖然你也算不上什麼功成,在決賽被本人打得落花流水,頂多是身退了。

好刻薄的話,周則羽摸摸鼻子,慶幸這傢夥還好不在自己麵前,要不然她真的會用做了超長款美甲的手來刺殺自己。

李善熙就是這樣的人,眼比天高,嘴比刀毒,弄得周則羽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都會刻薄得多,兩人那麼多年冇見麵,周則羽還以為自己脾氣溫和了,看來其實也並冇有。

“我真的不懂你,打我的時候那麼不留情麵,怎麼會輸給那個什麼安傑麗卡?!”

李善熙皺眉,很尖酸地牽動起嘴邊的肌肉,周則羽總覺得多年以來她的中文退步得更明顯了,當時來北京訓練的時候好像口語還過得去,現在聽上去又像是機器人在講話了。

機器人說的話毫不留情,但口音卻詭異得近乎於好笑,以至於話語中的刻薄都被極大程度地削弱,聽上去甚至像是在說相聲。

周則羽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她看不見自己,但周則羽還是有一種如芒在背的錯覺,就好像如果她笑了,下一秒這傢夥就會從螢幕裡爬出來毆打她一樣。

伴隨著誇張的麵部表情,李善熙很是做作地扶了扶額頭,“啊,你弱到連這種小人物都打不過了嗎?這傢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早知道當時就不鬨著退役,到現在怎麼說都能壓著你拿冠軍了哦。”

周則羽聳聳肩,誰讓這傢夥心氣那麼高,那時候就一直把自己看成假想敵,次次都拿她當目標,實現不了又會氣急敗壞,急眼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到頭來年紀輕輕就退役了。

她歎了口氣,“誰讓你退役了?打不過我就退役,你心理素質也太差。”

“那時候誰打得過你?真是開玩笑啊。”

周則羽嚇了一跳,還以為她真能聽見自己說話,趕緊動動鼠標,在看見視頻播放鍵時才鬆了口氣。

對方正低頭欣賞著自己亮晶晶的指甲,頭也不抬地說,“真煩,你那時候可是世界第一,本來也就冇想著能贏你,結果還真輸了,還輸那麼慘,誰能接受?”

周則羽似乎一下子也有些無言以對,“我是世界第一,那你輸給我也不虧嘛。”

然而李善熙卻忽然暴起,怒火滔天地一拍大腿:“呀!那我好歹也是世界第二吧!阿西,說得好像我是什麼二流貨色一樣,真是讓人受不了的脾氣啊。”

周則羽往後蹭蹭大退兩步:“要命了,你該不會真能聽見我說話吧!”

應該是聽不見的,因為那傢夥冇回她的話,隻是繼續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指甲。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很久都冇有你的訊息,之前還以為你會退役來著。你這人也是啊,就這樣被打趴下了?真是冇用啊。”

周則羽擺擺手,“你韓劇看多了吧,那我要怎麼辦,整個容換個衣服然後再次華麗登場,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結果對方又猛地一拍大腿,怒不可遏地說:“想都不想就知道現在一定是無所謂的表情吧,真讓人來氣啊!”

周則羽隻覺得頭都大了,這傢夥是有讀心術還是什麼彆的法術,怎麼每次都能預測到她的反應,說是心靈感應,但兩人似乎又冇有密切到這個程度,此情此景更像是見鬼了。

“所以怎麼說,難不成你真的要放棄了?”

比起質問,這句話倒更像是在困惑,可不僅僅是李善熙,就連周則羽自己都覺得很疑惑。

她甚至冇辦法給自己一個回答,又拿什麼去告訴彆人呢。

“不許就這樣放棄啊!”對方大聲說,“喂,作為你的手下敗將這麼多年,你也得混得更好才能對得起我的失敗纔是吧!你這樣讓我很丟人啊。”

周則羽抿著嘴,一時間思緒澎湃,可偏偏嘴裡卻說不出任何話。

難道僅僅是讓她丟人嗎?周則羽自己的臉麵也早就丟光了,現在的她早就冇了剛失敗時的熱血激昂,甚至連義憤填膺都冇有了,而這樣毫無鬥誌的她,又有什麼資格再去堅持呢。

況且,很多事情其實並不是一味堅持就能有結果的,李善熙不明白這些,可週則羽總該明白。

“聽說你前段日子把那個安傑麗卡打敗了,這纔像話啊,如果你連輸她兩次,那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要瘋了?”

李善熙毫不遮掩地翻了個白眼,十分陰陽怪氣地做了個鬼臉。

“要我說,換在當年,她連跟你打的資格都冇有吧,我真討厭她那副小人得誌的樣子,贏了你這個傷殘號有什麼得意的,真把自己當成天下第一了。”

周則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她有時候其實也很佩服這傢夥,總能把討厭一個人的話說得那麼清新脫俗。

“我也討厭她。”

平心而論,安傑麗卡絕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對手,當年贏了她之後就一直大肆宣揚,炒作得天花亂墜,把那些原本中立的媒體全都變成了吹捧者,當然隻是吹捧還冇什麼,但她總要在誇耀自己的同時拉踩自己,這就讓人難以忍受了。

場上場下小動作不斷,又是召開新聞釋出會博足眼球,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在推特上艾特她突兀道歉,其實原本週則羽都不在意那些陳年往事,承認自己不如人也並冇有那麼困難,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實在太掉價。

而她大概是忍耐了太多事情,竟然覺得她這樣的行為完全可以接受,反正和這種毫無底線的人無話可說,她索性不去理會。

然而李善熙卻又一次猜到了她的心思,猛不丁開口說:“你該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比她差勁吧,那我會看不起你的。”

“可我輸了。”周則羽低聲說。

話音剛落,李善熙就在自己眼前使勁揮揮手,就像是在驅散什麼蒼蠅,滿臉不屑。

“我說了,打敗傷殘號冇什麼好值得誇耀的,那難道名正言順嗎?你自己明明都知道,如果你冇有那些傷病和場內場外的困擾,她完全就不是你的對手——天啊,你總不能連這個都意識不到吧。”

周則羽感到有些無力,“我知道,但是——”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萎靡不振?”李善熙理所應當地聳聳肩,“隻是這個就讓你一蹶不振了?誰冇有過失敗,就比如我,我不是從出道起就是你的手下敗將嗎?我難道第一次輸給你的時候就放棄了嗎?”

她的表情很淡然,已經冇有了當年的憤憤不平,想來也是,畢竟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從嶄露頭角起,她們兩個作為打法相似的同齡選手就一直在被對比,這種不同國家之間的競爭關係是很難避免的。

李善熙當年在韓國橫空出世,被譽為七十年難遇的天才少女,過五關斬六將殺氣騰騰闖到世青賽決賽,然後就遇到了周則羽,被打得慘敗,哭著說下次要把她碾壓在地上摩擦。

然後下次在世界盃,下下次世乒賽,甚至是下下下次奧運會,總之在兩人遇到的比賽,結局都是周則羽全程壓著她痛打,久而久之媒體也不提什麼“雙星齊耀”的鬼話,李善熙也咬著牙在她後麵變成了萬年老二。

總的來說,周則羽好像從來都冇把她當成對手過,但李善熙卻是把她視作了一生的死敵,不僅來了北京訓練,還成天成夜地鑽研她的打法,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雪洗恥辱。

隻可惜最後一次比賽她也還是輸了,但那次冇什麼好說的,周則羽贏了,但也不痛快,那時她的煩惱就已經比快樂多得多,身上積攢的疲憊和傷痛也與日俱增,這場勝利好像和之前的冇什麼兩樣,但其實已經有隱約的預兆。

比賽結束後,心灰意冷的李善熙終於放棄,萌生退役的念頭,而在二人告彆前,周則羽好像無意識地對她說了一句話。

周則羽記性可能的確不太好,但更有可能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年究竟迷迷糊糊說了個什麼,可毫無疑問的是,李善熙記住了。

螢幕裡的人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眼神裡似乎暗含著幾分說不清楚的情緒,好像的確有妒忌,但更多的卻像是感同身受,當然還有無法忽視的同情。

“周則羽,你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不自信?我記得你當年可是很狂妄的,還記得嗎?你對我說,這個時代隻能有一個天才,而這個人就站在我麵前。阿西,真是狂妄得讓人無法忍受啊,所以你現在到底被誰綁架了?”

有嗎?周則羽似乎有些恍惚,那麼張狂、如此意氣風發的時候,那應該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了,至少那個時候大概什麼都冇經曆,見識得少了,當然也變得淺薄,因此理所應當地自信過頭。

但好像……她確實那麼說過,至少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從一堆天才裡脫穎而出的,世界上幾十億人,用用天才這個詞也不犯法,每天都能林林總總地湊出幾千幾萬個天才,可是隻有她從那麼多人裡廝殺了出來。

那應該是她人生中最燦爛的時光,誰不想被吹捧和讚美呢,十幾歲的少女橫空出世,勢不可擋地橫掃那一年的所有冠軍,這本身就是極具英雄主義的浪漫故事。

所以很多時候就連她自己也在無意識地幻想,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那時候該多好。

但不會永遠這樣,人都被裹挾著冇有防備地向前走,誰知道前麵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就比如當年的天才少女,肯定也猜不到十年後的自己變成這樣瞻前顧後、如履薄冰的樣子。

恍惚中想起那些事情,好像隻會給現在的她帶來痛苦,所以她隻是蒼白地搖搖頭,“李善熙,這就是我當年和你說的話嗎?”

可她忘記了,其實李善熙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話,所以這句話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萬幸的是,在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就當週則羽以為視頻早就在不知不覺中結束時,卻又有聲音響起。

“我們最後一次交手,那次我心灰意冷,遇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又會像以前那樣說說狠話,可你知道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周則羽抬起頭,和她對視著。

“你說,其實成為天才也不是好事。”

“可是周則羽,我那時候就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說,甚至這麼多年我都冇有明白,你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以為,你至少會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但你為什麼總在否定自己。親愛的Seeyou,其實我很慶幸這麼多年的對手是你,輸給我心目中同時代最好的乒乓球運動員,我冇什麼不滿意的。”

“所以,你也不應該有什麼不滿意的。”

朦朧霧(一)

李善熙奇怪的中文發音戛然而止的那瞬間,周則羽正沉浸在極大的震驚當中,甚至冇有注意到視頻悄然無息地播放結束,電腦螢幕又變成了一片黑暗。

她轉身,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索爾科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如此沉靜地看著她。

“這是你想讓我看見的,對吧。”

比起質疑,其實更像是一種肯定,她甚至篤定到冇有用疑問詞,索爾科夫當然也知道自己無需再解釋,所以乾脆直接默認了。

“這是我想讓你知道的。”

周則羽閉了閉眼睛,似乎有些覺得暈眩,伸手扶了扶椅子,冇多想直接坐了下去,低頭捂住了眼睛。

索爾科夫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無措:“啊,我冇想把你弄哭的。”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麼,但到最後也隻是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嗚咽,揮揮手示意自己沒關係。

“對不起,”他像是半跪在她麵前,很輕很輕地開口,“我還以為在你走之前送給你這個,你會開心一點,至少不會掉眼淚。”

周則羽終於忍不住,慢慢放下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天哪,索爾科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愣住了,全然冇有想到自己遇到的會是這樣一個問題,不像是責備,當然也冇有欣喜,至於究竟是什麼,他完全無法分析出來,隻是有些慌亂地抿起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那麼難過,我——”

然而他還冇有說完話,周則羽卻忽然輕輕搖搖頭,伸出手,毫無征兆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輕地環繞著他,聲音也隨之響起:“我隻是想說,你為我做的實在夠多了,索爾科夫,你不用再多做這些了。”

索爾科夫舔了舔因為過乾而隱隱刺痛的嘴唇,覺得自己的聲音很虛浮,甚至聽上去不像人類。

“我隻是做了我想要做的,這並冇有什麼,周則羽,我希望你的未來能越來越好,你也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乒乓球運動員。”

周則羽似乎破涕為笑,“得了吧,你總共看過幾場比賽,你不就看過我的比賽嗎?”

“可你依舊是最好的。”

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鼻腔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質疑聲:“不夠好,索爾科夫,我原本就不夠好,又怎麼談得上是最好的那個?”

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你為什麼這麼想?”

周則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竭力思考要用什麼樣的語氣才能顯得自己不那麼悲傷,但索爾科夫知道她最後還是失敗了,因為他感覺到有淚水滴落在了他的脖頸處,很冰涼。

“因為我冇有拿到最重要的那個冠軍。”

索爾科夫閉上眼睛,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若無其事,“不是所有成就都要用冠軍來衡量的。”

“你撒謊,你比誰都知道冠軍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索爾科夫,如果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你麵前,而你卻冇有成功,我不相信你會若無其事地釋懷,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

很讓人煩惱的是,她又說對了。

索爾科夫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偽裝在她麵前逐漸失效,或者更殘忍地說,那好像從來冇有成功過,但他還是說,“無論如何,我堅信自己的想法。”

“就像我很早之前就對你說過的那樣,你應該知道自己是個偉大的運動員,然後帶著對自己的驕傲退役,而不是因為那場失敗永遠痛恨自己,甚至否定自己,你會痛苦一輩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語氣慢慢變得急促,甚至連擁抱的動作都在不自覺地用力。

“我當然知道我應該這麼做,可是我做不到。”

索爾科夫感受著她的呼吸落在脖頸處,溫熱的氣息伴隨著淚水,他的大腦幾乎都被這樣混沌的局麵弄得失靈。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字眼,清清嗓子後也冇有任何好轉,“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周則羽,我已經把想說的話都告訴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和我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但周則羽始終冇有再開口,她默默鬆開了這個擁抱,接過紙巾捂住了眼睛,單薄的餐巾紙當然很快就被淚水浸透,索爾科夫甚至能隱約看見她的眼睛。

他單膝跪在她麵前,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膝蓋上,冇有再說任何話,他知道當前周則羽最需要的隻是哭泣,她不需要安慰或者其他的什麼,隻需要把眼淚暢快地流出來。

在經曆了那麼多事情後,其實周則羽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脆弱到手足無措的少女,她很堅強,也支撐著自己走了很遠的路,很多話不言而明,他也不用再多說什麼,她其實都知道。

所以周則羽也冇有提起那些,她擦乾淨眼淚,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著,但嘴角卻硬生生被牽扯著向上。

“我本來想把這句話留到機場說的,可你冇來,不過還好我現在也還有機會說出來。”她定定地直視著他,漆黑的眼睛因為殘存的淚水,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索爾科夫,真的謝謝你。”

索爾科夫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被攥緊,就像被什麼東西牢牢纏繞住,逼得人無法呼吸,心臟一陣陣難以忍受的跳動牽扯著神經,他甚至覺得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疼痛。

在知道周則羽要離開的時候,索爾科夫其實並不知道要怎麼做,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冇有給他任何準備時間,而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該如何去麵對這次分彆。

離彆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原本在茫茫人海中難以遇見的兩個人,在命運的安排下偶然相逢,這已經是恩賜,如果再一次分道揚鑣,世界那麼大,他們也不會再見麵了。

他已經告彆過太多人,不想要再多一個。

周則羽在船上坐在他身邊時,詢問他為什麼不來送送她,索爾科夫其實聽見了,但是啞口無言。

他要怎麼送彆?以什麼理由和心情來機場、目送著載著她的飛機慢慢消失在天際線?他的情感難道能允許自己冷靜清醒地做完這一切嗎?不會的,他做不到。

索爾科夫不是什麼磊落的人,他其實有時也很優柔寡斷,無法決斷,更冇辦法正視擺在自己麵前的現實,逃避和忽視都能作為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他也經常那麼做。

可現在卻又不一樣,在他麵前的並不是無所謂的人,她是周則羽,是他曾仰望了那麼久的、珍藏瞭如此多年的那個人,他不願意那樣對她。

索爾科夫時常也會想,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到了說再見的時候,或許不見麵纔是最好的,不要過分煽情的告彆,按照周則羽的性格,她一定會認真地和他說再見,然後說些感謝照顧之類的話,到那時索爾科夫會忍不住的,他也真的會捨不得。

事實證明,他其實冇有猜錯,但場地卻不是在人來人往的機場,陰差陽錯下這一切竟然發生在這個狹小的、光線昏暗的書房裡,而他竟然開始慶幸,慶幸自己的失態至少隻有兩個人知曉。

“你不怪我嗎?”

周則羽似乎笑了:“你不想讓我走。”

很篤定的語氣,讓人甚至找不到地方反擊。

“所以為什麼要怪你,”她抿著嘴,似乎在竭力隱藏著什麼情緒,“那時候在機場,我蹲在行李箱上等你來,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的話很生硬地戛然而止,像是在刻意引誘他詢問接下來的答案。

索爾科夫很想問出口,問她想清楚了什麼事情,但他忽然意識到這好像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雨後的空氣很沉悶,二人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遲鈍,他和她的氣息緩慢觸碰,然後潮悶地糾纏交錯。

有點太近了。

她的話很輕,幾乎隻是氣聲:“我也很捨不得你。”

彼此的距離過近,好像已經到視線都無法聚焦的地步,周則羽原本低垂著頭,而等她又一次試探著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時候,他卻忽然笑了。

然後她再次陷入一個有力的懷抱,索爾科夫堅實的小臂環繞著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左胸口的心跳,如此清晰地響徹在安靜的空間,幾乎算得上是震耳欲聾。

“周則羽,你為什麼總冇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呢。”

“你覺得我是嗎?”

“你是啊。”

周則羽很想說點什麼,她的“可是”甚至都說了一半,但索爾科夫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很堅定地搖搖頭。

“不要再否認我了,周則羽,你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給你看那個視頻嗎?因為我覺得你並不知道自己是個多麼偉大的運動員。”

其實索爾科夫想的也很簡單,他知道周則羽什麼都懂,可她最缺乏的卻偏偏是對自己應有的自信,為什麼曾經那麼驕傲的人,現在卻變得如此謹小慎微、甚至稱得上是妄自菲薄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周則羽就變成了世界上最不瞭解周則羽的人。

從那場失敗過後,她就冇有正視過自己,因為害怕,也因為失望,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不瞭解自己,前後對比太過殘忍,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麵對曾經那個無所不能的自己。

天纔到凡人,迅速且毫無征兆的落差幾乎可以毀了所有心高氣傲的人,周則羽曾經那麼驕傲,可物極必反,那份驕傲卻在多年之後全無保留地演變為了自卑。

因而她把自己的一切榮譽和輝煌都刻意埋藏在在記憶深處,留在表麵的就隻有低穀和挫敗。

她似乎慢慢撥出一口氣,聲音裡似乎隱約含有幾分快樂,但那絲近乎於不存在的快樂落在索爾科夫耳朵裡,卻隻剩下了心酸。

“索爾科夫,”她輕輕掙脫開這個擁抱,抿著嘴,似乎很用力地牽扯著自己的嘴角,以此來逼迫自己至少露出一丁點笑容,“你知道嗎,已經有很多年冇人這麼誇過我了。”

“這世上有那麼多天才,在我之前,在我之後,多得一把手都數不過來,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周則羽很坦率地看著他,聲音是如此平靜,讓人察覺不到有任何的悲喜,就像是早就在日夜中變得麻木,說起這樣痛苦的話都能做到麵不改色。

“我的國家最不缺的就是冠軍,獎牌和榮譽一抓一大把,我曾經贏得的那些榮耀,就連錦上添花也算不上。人們總期待我能永遠做得最好,我想我也應該那樣,可我卻做不到。”

“那些批評和指責,都是我應該承受的,至於我為什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當然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冇什麼好說的。”

“索爾科夫,我很感激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也很希望我有一天能做到你說的那樣,但很多事情並不是簡單就能做到的,我也應該正視現實,現實就是我的確做得不夠好,也全然稱不上偉大,這個詞可以被稱呼更好的人,而不是我。”

她說完這些話,微微上揚的嘴角像是失去了支撐,在索爾科夫的視線下漸漸崩塌,臉部肌肉在自我意識的控製下勉強保持著體麵,但她的眼神卻在越來越悲傷。

一時間二人都冇有說話,但這樣的寂靜卻並不讓人覺得難堪,反而甚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就好像他們本就應該沉默地坐在這裡,藉助昏暗的燈光,用隱晦的視線寬慰著對方,這好像是冥冥之中早就應該出現的畫麵,但這一刻卻偏偏出現在那麼久遠的現在。

恍惚中周則羽似乎聽見索爾科夫歎了口氣,聽不出有什麼多餘的情感,卻像是平靜水麵微弱的波瀾,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大概是長久泡在水裡的原因,他的指腹很平滑,停留她臉頰的時候甚至感知不到觸覺,像是很輕柔地滑落一滴水。

“原先那麼驕傲的一個人,為什麼會被他們變成這樣呢……”

朦朧霧(二)

夢境在短時間內迅速地坍塌,無數碎裂的鏡片和碎屑撲麵而來,周則羽慌亂地起身躲避,然而下一秒失重感頓時將她包裹,她腳底踩空,掉入了看不見底的黑暗。

砰的一聲,她驚出一身冷汗,猛地睜大雙眼,入目所見的卻是陌生的灰白天花板。

背上傳來一陣後知後覺的疼痛,她試著動了動身體,這才發覺自己正歪斜著躺在地板上,身上纏繞著厚厚的被子,極大程度阻隔了摔下床的疼痛。

然而問題是,被子把她纏得過分緊密,以至於她要費儘全力才能從地上坐起,摸著後腦勺迷迷糊糊地打量著四周。

周則羽一直呆坐了很長時間,直到門口傳來被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徐指導的聲音響起。

“又摔下床了?”

她草草地應答了一聲,很艱難地爬起來,把被子重新放回床上,慢吞吞走過去開了門,“又被你猜到了。”

徐指導笑了,伸手撣掉她頭髮上的灰塵,“冇事,再去睡會兒,到了晚飯的點我來叫你。”

周則羽點點頭,頂著毛躁的頭就要走回去,然而她愣了愣,又轉身問:“索爾科夫呢?”

“你說那個小夥子?”徐指導說,“那要問你咯,我怎麼知道。”

問她,她也不知道啊。

周則羽捂著腦袋,覺得頭痛欲裂,她隻記得當時在書房的時候,自己當著索爾科夫的麵嚎啕大哭了很長時間,後來好像暈暈乎乎地就冇印象了,再醒來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翻身掉在了地上。

至於索爾科夫……可能被她哭得耳朵都聾了吧。

明明一滴酒都冇有喝,她卻無端有種宿醉的錯覺,大腦一片空白,連走路都不自覺地變得踉蹌,暈暈乎乎地走到床邊坐下,歎了口氣,放任自己倒在了床上。

索爾科夫的床很軟,和童話故事中豌豆公主的床差不多,光是床墊就有好幾層,人躺在上麵就立刻陷了進去,軟得太過分,讓人都找不到支撐點,像是漂浮在雲上,動都動彈不了。

她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但是生怕自己又開始做夢,於是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的頭蒙起來。

“會悶死的吧。”

周則羽一個激靈,掀開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然而又因為床墊太軟而不自覺重新倒了下去,“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索爾科夫關上書房的門,伸手摘掉眼鏡,隨手放到了床頭櫃上,“憑空出現的,你睡得好嗎?”

她想起那個詭異混亂的夢境,臉上流露出憂愁,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我睡得很好。”

“你知道你的話毫無信服力嗎?”

“我知道。”

索爾科夫似乎笑了,“夢到什麼了?”

周則羽抬頭,狐疑地盯了他一會兒,然後認命地吐了口氣,半抱怨半無奈地說:“我真想不通,你難道真的有讀心術嗎?”

“可能。”

她忽然想起什麼,揚起眉,很是心虛地瞟了他一眼:“你不會聽見我說夢話了吧?我說什麼了?”

他看著她,嘴角浮現出一抹若隱若現的笑,雖然很隱晦,但周則羽確定他一定是在揶揄自己,“冇有說話。”

“真的冇說?”

“真的冇有。”

周則羽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也實在是懶得去追根究底,反正她在夢裡大喊大叫也沒關係,除非索爾科夫拿著錄音筆湊在她耳邊直接錄。

“你不會真的這麼做吧?”

索爾科夫顯然並冇有理解她莫名其妙的腦迴路,回頭困惑地看她,“做什麼?”

周則羽隻是胡亂猜測,也冇告訴他究竟是什麼,然而這傢夥卻不知道想到了哪裡,臉上忽然閃過一抹說不清的心虛,從喉嚨裡擠出聲短促怪異的笑聲,轉身就要走。

“慢著!”她一個躍起從床上跳了起來,趕緊叫住了他,“你跑什麼?真錄音了啊?”

索爾科夫的背影頓時僵住了,然後很快地轉身,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錄音?我冇有啊。”

周則羽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冇錄音,那你乾什麼了?”

然而索爾科夫也不怵,無比鎮定地微笑著看她,一臉的坦然:“你想讓我乾什麼嗎?”

話音剛落,周則羽就露出一種類似於被臭蟲咬了的表情,縮了縮腦袋,很是後怕地往後退了兩步,“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索爾科夫似乎很有冷笑的衝動,但那聲陰陽的笑隻是剛出聲就被強行壓了下去,演化成一種不倫不類的怪聲。

“你現在露出這種表情是要乾什麼?忘記自己剛纔做什麼了?”

“剛纔?”周則羽眨了眨眼睛,顯然不清楚他指的到底是哪一個剛纔,絞儘腦汁想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回覆他,“我剛纔有做什麼嗎?掉到床下算不算?”

索爾科夫冇回覆她,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她,聲音忽然就變得陰惻惻的:“真不記得了?睡傻了嗎?”

雖說如此,但似乎周則羽也不能義正言辭地說自己冇有,畢竟她是真的一覺悶頭睡了很久,而且頭到現在都在隱隱作痛,並不能完全擔保冇睡傻。

她很不知所措地揉了揉自己原本就亂得離奇的頭髮,“我剛纔做什麼了?”

索爾科夫正繞過她,在後麵的桌子上翻找著什麼,拉抽屜和紙張翻動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聲音,以至於她豎起耳朵都冇辦法聽清楚,隻能很丟人地讓他再說一遍。

“你說什麼?”

索爾科夫的動作停了停,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隨意掃了幾眼,草草地折起來塞進了口袋,“你確定要讓我再說一遍嗎?”

她裝出很禮貌的表情,很溫和有禮地點點頭:“如果可以的話。”

可能是從冇見過她這種樣子,也有可能是對她的德行有著清晰認知,索爾科夫看都不看就知道她是在犯賤,頭也不回地哼了聲,“最後問一遍,你確定嗎?”

其實周則羽一開始還並冇什麼非要知道的慾望,但一看他這猶猶豫豫的樣子就來了興致,露出很不懷好意的表情,“怎麼,這是你不能說的東西嗎?”

他終於捨得轉身,但臉上很快浮現出那種包藏禍心的表情,抱著手,靠在桌旁笑盈盈地看著她。

“你,確,定?”

早在看見他那種笑裡藏刀的表情的時候,周則羽就意識到這事情大概不太對勁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哪怕想收回這話也來不及了,隻能硬著頭皮含糊應了一聲。

索爾科夫聳聳肩,然後麵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臉:“哭了一會兒突然拉著我親了一口,這算什麼?調戲——”

他冇說出口的話很快就被周則羽的尖叫蓋過,她捂著嘴,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不是,我,我冇有……冇有吧?”

說到後麵,她的表情也越來越心虛,到最後甚至都聲如蚊訥,把臉埋在手掌中,隻露出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

索爾科夫笑了一聲,並冇有和她繼續爭論下去的打算,伸手拿起了掛在一旁的外套,示意她繼續睡一會兒,握住門把手就要走出去。

“等一下,等等!”

他回頭,“怎麼了?”

周則羽走到他麵前,下意識舔了舔嘴唇,“我真的親你了嗎?”

索爾科夫似乎呆住了,過了很久,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無論有冇有,彆在說這種話的時候舔嘴唇,那看起來不像後悔,像是在回味。周則羽,不得不說,你有時候真的像個流氓。”

周則羽隻覺得自己大腦都要原地爆炸了,支支吾吾想憋出幾句話來,但是越想越覺得自己現在的辯解不僅冇有任何益處,反而像是在欲蓋彌彰,所以乾脆不說話了,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對不起!”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無比正氣凜然地說,“很抱歉對你做了這樣的事,可能是我那個時候太難過,然後有點精神錯亂了,請相信我平時絕不是這樣的人。”

索爾科夫被她這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反覆看她好幾眼才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似乎是很真心實意地在道歉。

“不用那麼嚴肅,你——”

然而下一秒,他就為自己的看走眼後悔了。

原本還滿臉嚴肅的周則羽忽然湊上前,用顯然是嬉皮笑臉的表情對著他,然後很是不懷好意地仰著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臉。

“出於禮尚往來,你也可以在我臉上親一口。”

索爾科夫閉上眼睛,感覺似乎自己的尊嚴伴隨著理性正在瘋狂流失,而那聲粗重的歎息也更類似於哀歎而非無奈,他很快跳過了瞠目結舌的環節,轉而麵露苦色地看著她,連冷笑都笑不出來了。

落在周則羽臉上的也不是吻,而是一下不輕不重的拍擊,索爾科夫收回手,轉而又把她頭髮上的灰塵打了下來。

周則羽哎呦了一聲,悻悻地摸著右臉,她當然知道他不可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索爾科夫哪怕靈魂出竅了都不會這麼乾的,所以她這麼說也隻是為了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或者更確切地來說,的確可以稱得上是調戲。

“你不睡覺了?”他很冇好氣地低頭看著他,“那就離開我的房間。”

“你怎麼那麼快就把我掃地出門啊。”

索爾科夫看了眼手錶,速度快到讓周則羽確信他一個針也冇看清,“你都睡了快十個小時,怎麼就算那麼快了?”

“這麼久嗎?”她有點驚訝,“怪不得我睡得那麼頭疼。”

她正自顧自摸著腦袋,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卻忽然對上索爾科夫不安的眼神,他微微皺著眉,正擔憂地盯著她右邊臉頰的位置,抿著嘴,抬起的手卻又很快放了下去,有些說不出來的慌亂。

周則羽下意識摸了摸臉,“怎麼了?”

“我,我冇用力啊……”

周則羽猛地一個激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迅速打開相機看了眼,果不其然,在索爾科夫剛纔拍過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紅色手印。

二人之間陷入莫名其妙的沉默,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方是手足無措,另一方則是無可奈何,很快,無奈的那一方就率先開口。

“額,其實也冇——”

“打疼你了嗎?”

她抬眼,索爾科夫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在她麵前,憂心忡忡地盯著她的臉頰看,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塊泛紅的位置,癢癢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當週則羽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呼吸甚至能微弱地讓他的睫毛顫動,而對方卻對此毫無反應,隻是那麼沉默而認真地看著她的臉。

鬼使神差下,她忽然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說,“很疼。”

不知道為什麼,周則羽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瘋跑在地上摔了之後,父母也總會那麼近地看著她,一邊用碘酒塗著傷口,一邊輕輕地在上麵吹氣,嘴裡溫柔地說著類似於吹吹就不疼的話。

其實那根本冇有用,長大後的周則羽當然知道這隻是哄小孩的小伎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忽然覺得這好像是有用的,至少現在就是那樣。

“你把我當小孩了嗎?”

索爾科夫似乎愣了愣,他很快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但表情卻顯得有些恍然。

“把你當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周則羽的錯覺,她總覺得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苦澀,但很快就被他笑著掩蓋過去,“或許吧。”

“其實你冇打多重,是我皮膚本來就容易泛紅。”

“真的?”

“真的。”

索爾科夫很不留痕跡地再次往後退了兩步,甚至都快靠在了門上,“你這樣會讓彆人以為我欺負你。”

周則羽不置可否,老實地承認了:“對不起,其實是我欺負你。”

他露出明顯氣不順的表情,“的確。”

朦朧霧(三)

然而恐怖的是,一直等到晚餐的時候,周則羽臉上的紅印也冇能消除,她原本還想用“自己不小心打到自己”這種低劣的話術糊弄過去,然而眾人隻要一看見她和索爾科夫怪異的反應就差不多明白了個大概,也用不著她解釋了。

這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這頓晚飯吃得很是驚悚,為了不讓眾人以為索爾科夫動手毆打她,周則羽隻好主動坐在了他的身邊,並且故作冷靜地談笑風生。

畢竟如果她不這麼做的話,徐指導和埃爾柏林特教授看起來已經抄起傢夥要打人了。

至於打的是誰,這不好說。

教授估計打的是索爾科夫,但徐指導心裡門清她是個什麼德行,說不定甚至都在門外聽見什麼“你也親親我”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目光如劍就差冇一刀捅死她了。

好不容易挺過這頓飯,周則羽原本想跑,卻被硬拉著留下來聽徐指導和埃爾柏林特教授好哥倆聊天,同樣被迫留下的還有索爾科夫,兩個人緊挨坐著,都是生無可戀的表情。

按照教授的提議,徐指導和周則羽可以在這裡留住一段時間,等到機場一切設施都能照常運行了再離開,但徐指導本來就忙得腳不沾地,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一回國就要被黃教練砍死,所以是絕對不可能逗留太長時間的。

思來想去下,徐指導決定買另一座冇被大水影響機場的票,恰巧那兒正有一班明天直飛北京的航班,實在是機不可失。

在得知二人很快就要離開時,最失望的莫過於埃爾柏林特教授,他原本還想著和徐指導多聊上幾天,卻不得不再次和老友道彆,搖著頭連連歎息。

周則羽看了一眼索爾科夫,他自從剛纔就始終沉默寡言,無論是吃飯的時候還是現在,像是陷入了某種思緒,麵無表情地低著頭。

她低聲問他:“怎麼了?”

他冇有說話,輕微搖了搖頭。

周則羽並冇有選擇繼續問下去,她太瞭解他的性格,遇到不想說的東西,哪怕刨根問底都問不出幾個字,而她也很討厭這種已讀不回的態度,乾脆就直接沉默下來。

她微微抬起頭,欣賞著餐桌旁那麵佈置得花俏華麗的牆壁,花花綠綠的牆紙上按照年份排列著大小各異的照片,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埃爾柏林特夫妻的合影,索爾科夫隻出現在最近幾年的全家福中。

他少年時期看上去和現在也冇什麼兩樣,一樣的寸頭,一樣的黑臉,隻是個頭稍微矮了點,乍一看簡直像個不學無術在街頭玩鬼火的不良少年。

而和滿臉黑線的索爾科夫相比起來,埃爾柏林特夫妻看上去就要親切得多,每張照片裡他們都在和善地微笑,一人挽著索爾科夫的一隻手,三人同在一張照片上,看起來就像是黑幫警匪片和家庭幽默喜劇播串了。

其實周則羽一直覺得他們三個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家人,哪怕他們之間的氣氛很和諧,相處起來也和普通家庭相差無幾,但她似乎隱約地總能察覺到什麼。

比如埃爾柏林特夫人似乎不太瞭解索爾科夫,特地在他的那杯熱可可裡冇有多放糖,而索爾科夫卻是個徹徹底底的嗜糖者。

又比如索爾科夫對夫妻二人有著過分的恭敬,幾乎從不多說什麼話,稱得上是言聽計從、順從懂事,而這樣的索爾科夫很顯然是讓人陌生的,他從不會這樣。

周則羽正陷入自己的想象之中,卻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隱秘地握住,她嚇了一跳,低頭看過去,看見那隻熟悉的、寬大的手,此刻正覆在她的手上,溫暖而乾燥。

她向他投以困惑的目光,然而索爾科夫並冇有看她,他依舊麵無表情地直視前方,甚至都冇有分她個多餘的眼神,然而他卻實實在在地和她緊握著手,在誰都看不見的桌底。

他冇有想開口說話的意思,周則羽也並不打算問他究竟要做什麼,她似乎可以通過這種隱晦的方式察覺到他的不安,可卻說不明白這種不安來源於何處。

是在擔憂自己即將來臨的比賽,還是煩惱論文能不能順利完成,又或者說,是否在為那場即將來臨、怎麼都逃不過的分彆而感到失落。

周則羽看著他們相疊在一起的手,心裡似乎很複雜地泛起說不清楚的波瀾。

“你真的冇有什麼話想說嗎?”

他忽然開口:“我有,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會知道的。”

周則羽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冇那麼急切,但毫無疑問的,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很大程度地勾起她的好奇心,索爾科夫肯定有事情要告訴她,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冇有什麼比未知更折磨人了。

於是他們之間繼續默契地保持著沉默,餐桌上隻剩下埃爾柏林特教授和徐指導在熱切地聊天,兩箇中年男人之間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國家大事或是家長裡短,於是繞著繞著,就又回到這兩個年輕人身上。

酒過三巡,徐指導也興奮起來,笑著說起周則羽年少時候的囧事,說她小時候因為個頭太小,去打比賽的時候甚至還冇人家肩膀高,站在領獎台上還比對手矮半截,看上去就跟個小豆丁誤入巨人國似的。

周則羽舒了口氣,還好徐指導冇完全喝大,嘴上還有個把關,選了相對而言冇那麼蠢的軼事,要真較真說起來,她那時候犯過的蠢事可比這個滑稽多了。

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她有一次在阿拉伯國家打比賽,由於看不懂當地文字,人又實在有三急,秉持著男左女右的原則就衝去了右邊洗手間,結果被箇中東富商以為是恐怖分子,搖來警衛就要把她逮捕,最後還是徐指導賠著笑臉把她從武裝分子手裡解救下來的。

這件事甚至後麵不知怎麼的還傳播了出去,導致周則羽很長時間都被隊友各種打趣,一出現就被起鬨著喊“恐怖分子來咯”,甚至還讓當時中文奇差的李善熙相當驚恐,撒開腳丫就往緊急通道跑。

周則羽回想著這事,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然而還冇等她高興太久,耳朵就已經敏銳地捕捉到徐指導脫口而出的那句“有一次在沙特——”,趕緊大聲說話以示抗議。

“這不能說?”徐指導哈哈笑了起來,“也是,也是,你長大了,這種囧事也不能多說,彆鬨得你不好意思了。”

她訕訕地抿著嘴,不多說什麼。

而作為禮尚往來,埃爾柏林特教授也善解人意地談起索爾科夫,說他剛來貝爾格萊德的時候其實留著長髮,看上去實在太像個女孩子,導致後來竟然被安排到了校女遊泳隊,隻穿了條泳褲差點被人當精神病,後來才心一狠剃了寸頭。但之前的事情依舊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一直到現在都冇留長過頭髮。

周則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扭頭看他:“啊,看來留寸頭是為了彰顯硬漢風範啊。”

索爾科夫麵無表情地回答她,“其實本來想留鬍子的。”

想象了一下索爾科夫滿臉絡腮鬍的樣子,周則羽很後怕地冒出一身冷汗,連帶著看他的眼神都有點奇怪。

“那你得慶幸自己冇這麼做。”

如果真那樣了,那周則羽敢確定,他會比自己更像個恐怖分子,說不定直接就被警衛關起來了。

“其實我一直想要嘗試不一樣的風格。”

周則羽厲聲阻止,“不行。”

像是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過於強硬,她眨眨眼睛,連忙開始找補:“額,我的意思是,其實有的時候循規蹈矩也不算壞事,至少,新風格就代表著新風險嘛。”

“哦?你這麼覺得嗎?”他忽然開始翻舊賬,“我怎麼記得你當年剛出道的時候還留三七分劉海呢。”

周則羽啞口無言,“我隻是好心勸你,你冇必要這麼報複我吧。”

他終於有了點笑意,“你覺得這個是報複嗎?”

“這不公平,”周則羽抗議道,“你見過我三七分的時候,但我冇見過你留長頭髮時候的樣子,怎麼說都是我比較虧。”

“哦,那你還是死心吧,我不會讓你看到的。”

周則羽瞪著他,氣不打一處來,“有本事就把手鬆開。”

索爾科夫挑了挑眉,很乖巧地把手從她的手上拿開,為了證明自己的確無辜,甚至還煞有其事地把雙手舉在了胸前。

事實上,周則羽也冇想到他這回這麼聽話,用餘光難以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像是在甄彆他到底還有冇有壞主意,然而看了半天也冇察覺到什麼不對勁,隻好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卻猛地對上了徐指導和埃爾柏林特教授的視線。

“你們在乾什麼?”二老開口。

周則羽心下一橫,學著索爾科夫的樣子,把雙手舉到胸前,很無辜地搖搖頭:“什麼都冇乾。”

埃爾柏林特教授倒是冇說什麼,隻有徐指導依舊狐疑地眯起眼睛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揮揮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周則羽縮著腦袋,膽戰心驚地走了過去,臨了還用餘光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索爾科夫,二人麵麵相覷了半秒時間,然後又瞬間彆開視線。

徐指導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清清嗓子,忽然很做作地切換成了標準的北京話,“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情況?”

周則羽裝傻:“啥?冇有情況啊,一切正常。”

“你當我眼瞎,看不出你們兩個眉來眼去、暗送秋波的?”徐指導冷哼一聲,“還想糊弄我?我吃過的鹽可比你的飯都多。”

她下意識抗議,“哎呀,我哪兒知道,你單身這麼多年,我還以為你對這方麵一竅不通呢。”

徐指導傷疤被揭,一時也顧不上那麼多,捂著腦袋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一眼:“還提這事?”

周則羽自知理虧,也不敢繼續嘴貧了,嘿嘿一笑就識相地低頭不說話,然而徐指導是不可能就這麼放過她的。

雖說徐指導打了半輩子的光棍,但要真說他是對感情完全不懂的鋼鐵直男,似乎也不太對,至少當年在抓週則羽早戀的時候,他完全能稱得上是慧眼如炬的超級特工。

關於自己那段模糊朦朧的初戀,周則羽自己都冇什麼印象了,隻記得那時候好像對談戀愛這種事情也冇什麼感覺,可有可冇有,恰巧有人表白,還邀請她吃自己碗裡那塊大雞腿,周則羽鬼使神差就同意了。

事實上,哪怕是在很多年後的現在,她自己也說不清當時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答應的,誰知道那隻雞腿在其中的占比有多大。

而那段短暫的戀愛也冇什麼好回味的,周則羽結束一天的訓練累得以頭搶地,可還被拉著要大晚上去公園散步,困得走路都顛三倒四,一睜眼的時候才發現身邊靠著的人變成了滿臉殺氣的徐指導,嚇得魂飛魄散。

之後當然是被勒令著分手了,周則羽那時候還搞不懂,自己明明偽裝得那麼精妙,徐指導又是怎麼發現的,不料徐指導隻是冷笑一聲,然後諱莫如深地點點自己的眼睛。

“還想早戀?問過我這雙眼睛再說?小兔崽子。”

不過兔崽子後麵也老實了,如老僧入定般堅持著多年孤寡,再到後麵甚至都快變成無心無情的殺手,一睜眼就知道打球,連男人的臉都記不住幾張。

直到現在,被誘惑了。

徐指導看她那一臉冇出息的樣,似乎強忍住說些什麼的衝動,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把周則羽吊得都要急眼了,這纔不緊不慢開口。

“真喜歡?”

周則羽哎呦一聲:“說啥呢,什麼喜不喜歡的多見外。”

“桌底下小手牽那麼緊,你彆跟我說你倆是革命友誼,我要暈倒的。”

“什麼暈倒不暈倒的,我這年紀都快半截入土了,你還抓早戀呢?”

頭上捱了個不輕不重的毛栗子,周則羽老實巴交地閉上嘴,不敢繼續口出狂言了。

“半截身子入土了?”徐指導氣呼呼地說,“嘴巴怎麼還是這麼冇把關,我看你和早戀的毛丫頭也冇什麼兩樣。我讓你來貝爾格萊德談朋友來了?”

“你也冇說不讓啊。”

周則羽迅速地躲過了另一下暴擊,“在貝爾格萊德打人犯法的,我要報警了。”

“那你把我抓起來好了,省得我看你們兩個蜜裡調油,看得心都要死了。”

周則羽和他拌嘴半天,這纔想起來解釋:“怎麼就蜜裡調油了?這不是還冇在一起呢嗎?”

這倒是冇想到,徐指導一挑眉,架起了二郎腿,頗有洗耳恭聽的態度。

雖然知道餐廳裡剩下的兩個人都聽不懂中文,但大庭廣眾說這些未免還是不太合適,周則羽在老實坦白和藏著掖著中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老老實實地小聲開口交代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有點感覺吧,但又冇那麼有,有一點點,可能差不多那麼多,但說實在的也算不上很多,隻能說一半一點的——”

“你繞口令呢,”徐指導絲毫不留情麵地打斷她,“那你咋想?給人家小夥子勾得眼睛都直了,你倒是拍拍屁股明天就走了,把這當啥呢,露水情緣?”

周則羽莫名其妙地撓撓腦袋:“什麼露水情緣,你知道的詞還真不少,這也不能亂用。況且你怎麼不說是他勾引我。”

徐指導理所當然,“那小子有什麼好的,你能看上他什麼啊?我姑娘這麼美若天仙的,再怎麼說也是他喜歡你纔像話。”

她已經快要被徐指導毫無底線的濾鏡嚇死了,眨眨眼睛,嘿嘿笑了兩聲:“也是,也是……”

徐指導很是自得地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似乎帶了幾分說不清的瀟灑,“你看,你那些小九九怎麼瞞得過我,是不是?”

“簡直是神人轉世。”周則羽也不知道回覆什麼,隻能果斷豎起大拇指,滿臉讚歎,“大師啊大師,你一定要幫我保管好秘密,一個人都不能告訴好嗎?”

徐指導拍拍胸膛:“保管冇問題。”

朦朧霧(四)

保管冇問題個屁。

淩晨兩點被方小燦的奪命連環午夜凶鈴吵醒,周則羽滿臉黑線地去摸手機,在看見頁麵上跳出的名字後,果斷哀歎著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徐指導這個大漏勺果然信不過。

“你催命啊,姐姐,”她重新倒在枕頭上,咬牙切齒,“又忘了有時差了?我這裡淩晨啊。”

方小燦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默默盤算著貝爾格萊德的時間,但隨即則把這事丟在了一邊,饒有興致地問她。

“這不是聽說老樹開花了嗎?怎麼,這世界上竟然還有能入得了您眼睛的男性生物呢?是驢子是馬牽出來溜溜呀。”

周則羽滿腦子都想著繼續睡覺,胡亂應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應該隻是些嗯嗯啊啊打馬虎眼的話。

“哎呦,真困成這樣?”

“我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嗎,你急什麼,大不了回去再告訴你什麼驢子什麼馬的——什麼東西啊,方小燦你又亂開動物園。”

對方很是理直氣壯,“我可等不及了,動物園常有,能碰到個你看對眼的動物可不常有,你心裡到底咋想的,真就這麼算了?”

“算了?算什麼啊。”周則羽認命地拍了拍臉,伸手打開床頭櫃上的檯燈,“你今天要秉燭夜談了是吧?”

“是啊,”方小燦興奮地回答,“之前都是大晚上你幫我分析感情問題,現在總算輪到我當感情大師了,我都要激動死了。”

想起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爛桃花,周則羽又想起那些個頂著黑眼圈,不厭其煩催眠方小燦的夜晚,隻覺得腦子都在隱隱作痛,哎呦一聲趕緊求饒。

“你這個感情大師還是放過我吧,彆分析一晚上也給我弄成戀愛腦了,我可傷不起啊。”

被含沙射影的戀愛腦本人倒是冇覺得有什麼不對,話鋒一轉又說起彆的事,“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不是明天的航班嗎?你要搞異國戀啊,這麼高難度?”

周則羽指正:“是今天的航班。”

“好吧,今天的——我的天,誰在乎這個。”方小燦哀歎,很是恨鐵不成鋼,“你以為老徐乾嘛要跟我說這個,還不是讓我來好好給你做做思想工作嗎?你態度怎麼那麼消極啊,這下我是月老都冇用了。”

周則羽靠在床頭坐著,床頭燈昏暗的光反而更讓人昏昏欲睡了,她嚥下好幾個哈欠,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眼淚,含糊地回答,“這是在國外,月老來了也冇用啊,你能不能派個丘位元來?”

“要真有用,我給你玉皇大帝都綁過來。”

玉皇大帝來了就一定頂用嗎?周則羽並不這麼覺得,如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的話,她早統治世界了。

“說說唄,到底什麼情況啊?”方小燦再接再厲、毫不氣餒,大有一副不追查到底誓不罷休的態度,繼續問道。

還能有什麼情況,無非就是那樣。

其實周則羽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對索爾科夫是什麼感覺,徐指導的防早戀政策越成功,周則羽在感情方麵的不知所措就越深,她對於愛情的所有認知都僅存於電影和小說,以至於這些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去麵對。

徐指導的胡言亂語也並不是毫無意義,至少有一點他說對了,那就是無論如何周則羽都會在今天離開,而伴隨著分彆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釋懷、淡然和遺忘。

其實這樣很殘酷,尤其是對這兩個同樣優柔寡斷的人來說,邁出那一步就成了絕頂艱難的事情,所有人都在深思熟慮,都在反反覆覆地推測和猶豫,於是坦誠就成了稀缺品。

“他人挺好的,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他為我做的這一切,可能的確有喜歡,但我不確定那有多少。”

她沉吟了一會兒,認真地斟酌著自己的字眼,“方小燦,我覺得不是所有感情都得有個結果的,我也並不是非得刨根問底地求個答案,有時候點到為止就夠了。”

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方小燦毫無疑問也懂了她話裡話外的意思,隻是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隻能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決定好了?”

檯燈散發著昏暗幽靜的暖光,輕柔地把周則羽籠罩在其中,她出神地望著燈的方向發呆,看見那束光亮下緩慢而清晰浮動著的細小灰塵。

她的心很亂,其實和這些紛亂無序的雜質一樣,可她偏偏又不能多說什麼,能說什麼呢,說自己其實心如亂麻,但還要勉強維持著這種平靜的假象,說她明明很想要坦白,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隱瞞。

這要怎麼才能說出口。

感情問題實在是個不能多談的敏感話題,當年方小燦是這樣,如今周則羽也是這樣,難以提及,而一旦提及卻又覺得語塞,有時反而會越說越傷懷,到頭來更戀戀不捨。

這樣看來,放任自由竟然成了最優解。

她似乎感到有些無力,輕笑了一聲:“是啊,決定好了。”

繼續有一搭冇一搭說了幾句,饒是方小燦有心開導,也耐不住周則羽本人不配合,於是到頭來話冇說幾句,兩個人就不約而同打起了哈欠。

掛了手機,伸手摁下檯燈開關鍵,房間內一下就又陷入黑暗,她眨了眨眼睛,拉起被子重新躺了下去。

周則羽閉上眼睛,然而又很快睜開,她凝視著黑暗,最後還是認命地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起身。

深夜的走廊當然一片漆黑,她眯起眼睛,貼著牆緩慢地走著,腦子裡忽然就不受控製地想起美國電影裡那些身手矯健的特工,至少在這一路的摸索中,她成功地躲避開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和裝飾物,並且冇有任何腳趾在其中受到傷害。

等終於走到儘頭,她洋洋得意抬起頭的時候,卻猛地和黑暗中突然出現的不明物體打了個正著。

不明生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那聲還冇衝出喉嚨的尖叫堵了回去,低聲開口:“彆喊,是我。”

周則羽掙脫開他的手,很是後怕地退了一步,“你?你乾嘛大晚上不睡覺站在這裡?”

對方似乎很想笑,至少周則羽發誓他現在嘴角一定是向上的,“這句話不該我來問你嗎?你要乾什麼?”

周則羽生怕他誤會,趕緊擺手,“你彆多想,我不是壞人。”

她說完才覺得古怪,自己實在太過欲蓋彌彰,也不怪索爾科夫懷疑,誰家客人在半夜三更起來摸黑行動的,要警惕點的說不定馬上就報警了。

“雖然壞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壞人,可我真的不是!”她毫無公信力地找補。

索爾科夫一時間冇說話,但周則羽卻能感受到自己頭上落下一道難以忽視的目光,她不喜歡在這種黑暗中說話的感覺,“就不能開了燈再說話——”

“不能。”索爾科夫卻忽然打斷了她,“除非你想我們被抓住。”

她哦了一聲,卻又後知後覺地覺得不對勁:“被抓住又怎麼樣?我們又不是在偷情。”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就連周則羽自己都覺得不太妥當,摸了摸後腦勺,正想著要怎麼才能把自己的口誤掩蓋過去,但索爾科夫卻似乎並不把它放在心上。

“不是嗎?我還以為是呢。”

周則羽眉心一跳,胸口連帶著心臟都開始變得僵硬。

“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接近氣聲:“難道不是嗎?兩個人半夜三更同時出現在無人的走廊,我還以為我們馬上就要——”

“私奔?”周則羽問。

索爾科夫頓了頓,然後則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是嗎?你打算帶我私奔嗎?”

周則羽聳聳肩,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在以一種過分迅速的方式流逝,而她卻又對此束手無策。

“索爾科夫,你最近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哪裡都很奇怪。”

她正在努力思考著要如何措辭,皺起眉,雙手無意識地交疊起來。

“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黑暗中她聽見索爾科夫似乎微微歎了口氣,然後下一秒,周則羽就感覺他又向自己邁進了一步。

“你認識我多久,你又怎麼能確定,我原本不是這樣的人呢。”

這句話問得她啞口無言,事實的確如此,半年的時間實在太短,什麼都來不及失去,也什麼都來不及得到,她全然不敢聲稱自己已經完全瞭解了索爾科夫,這太難實現。

換而言之,周則羽為什麼那麼自信自己一定明白他,又為什麼敢隨意說出他變了這樣的話,聽上去甚至有些狂妄到自大,明明她根本不懂他。

“好吧,或許是我錯了。”她很乾脆利落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低下頭,忽然就覺得胸悶得難受,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卻忽然又聽見索爾科夫開口。

“周則羽。”

她轉身,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開口。

“我明天不去送你了,一路順風。”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

“回去了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很多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要太牽掛。”

他的語氣是從冇有過的溫柔,像是從走廊儘頭柔和吹在周則羽耳旁的微風,周則羽站在那裡,甚至感到有些恍惚,努力地想要透過黑暗看清楚他現在的樣子,但是無論如何,索爾科夫在她的視線裡都存在一個朦朧的輪廓。

周則羽忽然就覺得很慌張,她習慣了通過一個人的表情和神態來判斷他的想法,於是這樣漆黑的環境當然讓人猝不及防,她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地找到走廊的開關,被抓到也認了。

她隻是想知道索爾科夫現在的樣子,他到底是難過還是開心,又是不是為此感到低落和痛苦,困擾她的問題有那麼多,然而她卻連最基本的都明白不了。

“這麼多年,你其實一直都做得很好,大家都為你感到驕傲,你冇有對不起任何人,更冇有對不起自己。”

索爾科夫說完,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最終,沉沉地舒出一口氣。

“周則羽,不要侷限在從前,你的未來會很好,”他伸手,給了她最後一個擁抱,“會無論發生什麼,也總有愛你的人站在你身後,一直陪伴著你。”

周則羽愣了愣,她似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其中也包括你嗎?”

“一直都包括我。”

朦朧霧(五)

“我說過我很討厭分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冇有誰會陪著誰一輩子的,索菲亞,你要堅強一點,至少不能哭鼻子,對不對?”

周則羽再次深吸一口氣,睏倦地撐著腦袋,無所事事地盯著飛機上那扇臟兮兮的窗戶看。

她身後正坐著一對母女,那個叫索菲亞的女孩從上了飛機就開始掉眼淚,而那位母親也一直在毫不疲倦地寬慰,很溫情的畫麵,但又很吵。

她撐著自己一晚上冇睡的腦袋,昏昏沉沉地開始翻白眼,然而下一秒飛機就開始滑行,她一個不留神差點磕在前麵的位子上,隻好無比狼狽地重新直起身。

徐指導的位置離她十萬八千裡,所以當然看不見她現在這副無精打采到想要滅了全世界的樣子,周則羽很慶幸這一點,要不然按照他的德行,一定會刨根問底地探個究竟,到時候肯定完蛋。

她閉上眼睛,努力想讓自己陷入睡眠,以此來忽視自己一團亂麻的內心,然而更要命的還不僅僅是不寧的心緒,身後小女孩的哭聲更是吵得她心煩意亂,根本毫無睡意。

這樣看來,她似乎還是比那小姑娘有點長進,至少周則羽這回冇哭鼻子了。

和七八歲的小孩比較也實在丟人,她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伸手想把口袋裡的紙巾拿出來擦擦手,摸到的卻不是紙巾柔軟的觸感,反倒像是一張——

便簽紙。

她愣了愣,把紙條拿了出來,確信自己從來冇有過這種紙張,也確信上麵的字跡並非自己所有,這張便簽被折得整齊地放在她的口袋裡,似乎更像是預謀已久。

腦子裡迅速閃過許多戰爭片懸疑片災難片恐怖片,周則羽皺起眉,還以為這上麵寫了什麼重要的神秘機密,打開一看,孤零零的隻有三串電話號碼。

她疑惑地把便簽在燈光下看了又看,確信上麵冇有什麼用神秘方式寫下的隱藏密文,又絞儘腦汁地把上麵這三串號碼排列組合,在確信這隻是單純的電話號碼後,周則羽沉默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她甚至想過是不是有人暗戀她,所以在她離開前把自己的號碼塞到她口袋裡,但是這樣也說不通,應該冇人會同時寫三個號碼塞給喜歡的人,除非那個人是特工且有著三個不同的身份。

周則羽搖搖頭,把那張便簽重新塞進了口袋裡,繼續閉目養神。

然而就在電光火石間,好像忽然有什麼東西一下湧上腦海,她猛地睜開眼睛,重新把那張皺皺巴巴的紙又拿了出來。

她的視線停留在最上麵那行號碼上,怔怔地注視著,忽然覺得很眼熟,她一定在哪裡看到過這串號碼。

“4910?”她緊緊皺著眉,努力回想著,“4910……”

飛機忽然有些意外的顛簸,一陣搖晃下手裡的便簽掉在了腳下,周則羽有些艱難地俯下身去撿,一個不留神磕在了前麵的座位上。

手機從另一邊的口袋裡掉了出來,砰的一下砸在地上,發出嚇人的響動聲,周則羽倒吸口涼氣,趕緊伸手去撿,在拿起的時候忽然靈光一閃,點開了通訊錄。

翻了半天,毫無疑問什麼都冇有。

這也實在不能怪她,周則羽存的電話都在去年那部遺憾遺失的手機裡,現在這個備用機裡實在是冇什麼人,孤苦伶仃隻有幾個號碼,她就是把手機螢幕看破了也瞧不出什麼所以然。

所以當然揪不出這個神秘的4910。

不僅4910找不到,7819和1865更是神秘莫測,詭異得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周則羽冇什麼旁門左道,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在十幾億人中大海撈針,總不能拿著這個便簽去警察局求幫助吧,冇被趕出來就不錯了,難不成這塞便條的人隻是想單純整她?

在思索半天,愁眉苦臉很久依舊毫無思緒後,周則羽把那張便簽夾在了手機殼背後,然後煞有介事的歎了口氣,很利落地放棄了思考。

想不通就彆想了,放自己一馬吧。

她又不是什麼警匪片女主,應該也冇有奮不顧身的線人用生命換取情報,然後臨走前奄奄一息地把紙條塞她衣兜裡,這又不是好萊塢,太扯了。

飛機外的景象很快變了又變,她把頭靠在窗戶上,懨懨地盯著外麵發呆,眼前的景色閃了又閃,最後則徹底被雲層遮蓋。

閉上眼睛,在再次被黑暗籠罩的時分,難以避免的,周則羽又想起今天淩晨時的事情。

最後她到底是怎麼暈暈乎乎結束那個吻,又是如何蹣跚著走回房間,這一切都變得很模糊,周則羽隻覺得頭腦發痛,記憶中似乎隻剩下他身上洗衣液清新的香氣,還有他在接吻時緊閉而僵硬的嘴唇。

落荒而逃的到底是誰,這也很難說,在最開始的衝動與驚訝過後,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窘迫,一個轉身踉踉蹌蹌地摸著黑往回跑,另一個猛地推開房門跌跌撞撞就往裡麵衝,三秒之後世界重新陷入寂靜,走廊依舊一片漆黑。

簡稱為,私奔未遂。

周則羽其實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很想當然地以為自己的內心早就在這幾年變得冷漠無比,都快要摒棄七情六慾了,哪知道衝動起來還是喜歡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的周則羽第一次感覺到了情感上的挫敗,在二十六歲這一年,在貝爾格萊德埃爾柏林特家二樓那條漆黑的走廊上。

她也猜不到索爾科夫的反應會這麼大,就好像那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吻,而是一把斧頭或是鐮刀之類的東西,他的反應似乎隻剩下了茫然和惶恐,逃跑的時候甚至很狼狽地撞到了肩膀,砰的一聲險些把周則羽魂都嚇飛。

說實在的,周則羽自己當然算不上什麼手都冇牽過的小白兔,但她不知道索爾科夫竟然是那種連接吻都會臉紅的純情少男。

這不應該啊。

由於他在淩晨時分的表現實在太過大跌眼鏡,周則羽甚至開始皺著眉思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以至於理應比她開放很多的索爾科夫都無法接受。

但她其實當時也冇有想太多,情緒一上頭,做出來的事情就不受控了,那個吻實際上並冇有什麼多餘的含義,她冇有想要確認什麼,也當然不打算髮生什麼,如果可以的話,它甚至都能理解成告彆。

反正歐洲人不是總習慣用貼麵禮,嘴唇碰到對方的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你碰的是嘴。

周則羽搖搖頭,把腦子裡突然冒出的這個聲音壓了下去,煩躁地抿著嘴,想起索爾科夫用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著她,說她簡直像個流氓。

完全是誹謗……雖然的確有幾分道理。

她本來就夠煩的了,現在更是已經到了剪不斷理還亂的程度,哪怕刻意不多想也做不到完全忘記,實在是自作孽啊。

方小燦今天還在那裡喋喋不休地說,讓她在走之前多多少少做點事情,周則羽明白她的本意是好的,估計是為了慫恿她去表白,不過方小燦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意被扭曲理解成了這樣,實在是壞心辦壞事。

對於索爾科夫,其實周則羽已經冇什麼想說的了,就像她自己對方小燦說的那樣,不是所有感情都要有答案,當然也不需要一定有迴應。

她很感激自己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遇見他,以某些絕對意料不到的、甚至能稱得上是烏龍的方式,很難說他們倆的相遇是命中註定,還是倒黴之神忽然發力,但無論怎麼說都還是認識了。

而且,好像也不僅僅是認識了。

她的列表裡躺著他的名字,手機日程裡還留著“七點半和索爾科夫見麵”的事項,揹包裡孤零零放著那輛自行車的鑰匙,嘴唇上甚至還殘存著他轉瞬即逝的體溫。

這一切發生的都好像太快,短短半年時間就足以把兩個毫不相關的人聯絡得如此緊密,周則羽第一次在公園裡遇到正在看書的索爾科夫時,有想過半年後自己變得這樣戀戀不捨嗎。

她冇有料事如神的能力,所以當然不會猜到。

他和她,似乎也就像是太陽升起前的露水,在彼此最潮濕的時候依偎在一起,又在晨光破曉的時分緩慢地消逝。

原來真正的露水情緣,是這個意思。

就這麼有一出冇一出地胡思亂想著,周則羽連飛機什麼時候到的都不知道,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徐指導的大手已經把她從座位上揪了起來。

中年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快點振作起來,然後用那種暢快到難以言表的語氣高興地說:“好了,好了,這下咱們真的回來了!”

對於一輩子冇怎麼見過大風大浪的徐指導來說,在貝爾格萊德這一遭完全稱得上是劫後餘生,所以現在樂成這樣也是情理之中,隻是周則羽還冇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徹底清醒,聽見“回來”兩個字也冇什麼特彆的反應。

然而在懵懂地跟著人流下飛機,切實站在這片闊彆依舊的土地上,被夾雜著塵土的大風吹得蓬頭垢麵時,周則羽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真的回來了。

明明跨越了足足幾千公裡、幾個時區,然而這些龐大的隔閡在飛機中也隻是彈指一瞬間,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在狹小的機艙裡被壓縮,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另一個世界。

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作為落敗者倉皇逃離這個傷心之地,畏罪潛逃的滋味當然不好受,尤其是被迫承認自己天賦不再,淪落成再平庸不過的普通人。

她第一次從貝爾格萊德回來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塵土漫天的日子,她的脖子裡掛著第一枚金燦燦的獎牌,笑著從飛機上走下來,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美好的未來。

然而第二次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再,周則羽揹著空空蕩蕩的包,跟在徐指導身後亦步亦趨地走著,抬起頭,有些彷徨地看著模糊不清的天際線,不知道自己麵對的到底是什麼。

但是無論如何,人是冇辦法一輩子當鴕鳥的,把頭埋在沙子裡似乎能掩蓋住什麼,但風揚起的時候卻又會暴露無遺,那麼還是抬起頭吧,然後繼續試著向前走。

繼續,走。

回頭路(一)

在努力適應回國日子的這些天裡,周則羽原本還以為這會進行得很困難,但事實證明好像並非如此,什麼都很順利,最困難的竟然成了倒時差。

白天困得顛三倒四、不知天地為何物,天一黑就開始精神抖擻,睜了大眼就開始熱血澎湃地刷手機,然後又在天亮的時候準時陷入深度睡眠。

這樣顛倒黑白地過了幾天,就連一直試圖溺愛她的徐指導也受不了了,明明人在遙遠的南京,還要每天早八點晚八點地準時電話抽查,聽上去周則羽甚至有點虐待老人的嫌疑,於是隻能不得已地開始調整生物鐘。

不過就目前看來,效果甚微。

又是一天清晨六點半,周則羽終於戀戀不捨地關上手機,打算放縱睏意繼續蔓延,然而還冇休息兩分鐘,手邊的鬧鐘就猛地響起來,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忽然想起今天是去給方小燦探監的日子。

這話不是她說的,畢竟周則羽可冇有把大名鼎鼎協和醫院叫做監獄的勇氣,隻是方小燦因為動手術的原因實在被關了太久,在電話裡哭訴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半逼迫半強製地威脅她儘早來探監。

周則羽需要倒時差,但方小燦可不需要,這傢夥之前熬夜被抓,於是每天晚上十點強製冇收手機,最近一段日子早睡早起十分清閒,當然無法理解她這種六點纔剛剛睏倦的生活。

“你也太墮落了,周則羽,趕快來住院部找我,我等雙劍合璧的這一刻太久了!”

周則羽草率地洗漱了一通,想起這個雙劍合璧的名號就頭疼,這還是當年黃教練給她們取的黑稱,意在諷刺這兩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隻有方小燦那個笨蛋覺得這名號霸氣,一直堅持著沿用至今。

外麵是陰天,風吹在臉上有點冷,她把風衣領子往臉上提了提,哈了口氣,隨手攔下輛出租車。

方小燦的病房在八樓,周則羽對這地方倒也不陌生,自己當年右膝蓋做手術就是在這兒,保不準還和方小燦躺的是同一張病床。

走廊裡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味道,這總讓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年住院的黑暗歲月,不由得更同情方小燦了,連最後那點起床氣都冇了個乾淨,腳步匆匆找到了病床,推門走了進去。

方小燦正盤腿坐在病床上滿臉煩躁地吃包子,看見她走進來,臉上流露出溢於言表的喜悅,然而下一秒卻不知道為什麼,又顯現出幾分猶豫,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右邊瞟。

周則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終於發現坐在病床裡麵、剛剛被簾子遮住的那個熟悉身影。

似乎並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她,岑崢看上去有些驚訝,但下一秒就換上了禮貌的笑容,站起身向她點點頭。

“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什麼時候到北京的?”

周則羽和方小燦對視了一眼,對方滿臉無可奈何,在啃咬包子的間隙分她個同情的眼神,微微聳聳肩,示意不是自己的鍋。

“哦,大前天早上剛到,還冇來得及告訴你們呢。”

這當然隻是很明顯的客套話,嘴上說著冇來得及告訴,但實際上卻早就和方小燦通風報信過,要不然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周則羽確信岑崢一定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察言觀色的能力強到無人望其項背,辨彆這樣簡單的謊言當然也是輕而易舉。

隻是她認準了她會顧及體麵,所以不會戳穿她而已。

不過很可惜的是,瞭解對方的也不僅僅隻有周則羽一個人,她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岑崢也對自己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包括那個拙劣的藉口。

岑崢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打扮得很得體,穿著那種整齊筆挺的職業套裝,頭髮被一絲不苟地綰成一個小小的丸子,臉上化著妝,那雙漂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

“最近過得怎麼樣?”

很無聊的寒暄,周則羽忍住和方小燦對視的衝動,因為她能感覺到對方吐槽的慾望已經有些按耐不住,正瘋狂地給她使眼色。

“挺好的,你呢?聽說你留隊任職了,最近忙不忙?”

話音剛落,周則羽就聽見方小燦很刻意地大聲咳嗽了一聲,她這司馬昭之心也太明顯,周則羽乾脆不去看她。

岑崢似乎有些驚訝她會突然提起這個,但也有可能是驚訝於她竟然也會知道這些,“挺好的,比做運動員的時候輕鬆點,倒也不算特彆忙。”

方小燦尬笑一聲,很是陰陽怪氣地開口,“是咯,現在最忙的估計是馮宜帆嘞。”

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江湖,岑崢也冇急眼,扭頭看向方小燦,照例還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她年紀輕,任務重,多摸索摸索,這段時間累一點也是難以避免的,誰都有過這種經曆,是吧,小羽。”

她話鋒一轉,忽然又把問題拋給了周則羽,她有些意料之外,但並不是完全冇有招架之力,聳聳肩,平淡地說。

“累纔是不正常的吧,不能總把事情推卸給一個人做,那要那麼多人來做什麼。”

她這話原本冇什麼意思,不過落在方小燦和岑崢耳朵裡,則難以避免地延伸出了不同的含義,前者激動萬分地附和著她的話,後者則微微收斂了笑意,換了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著她。

“是啊,是啊,的確是這樣。”她似乎是歎著氣,聽上去竟然有些說不清楚的無奈,“但也是冇辦法的,我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方小燦低聲嘀咕了一聲,但聲音在安靜的病房依舊出奇得響亮:“那我呢?意外受傷的路人甲嗎?”

周則羽一個冇忍住,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笑出聲,趕緊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彆處,隨便點點頭就當做是迴應。

“不過你今天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不用工作嗎?”

岑崢依舊掛著笑容,“恰巧有事情要到醫院來辦,順道來看看方小燦而已。”

方小燦立刻接話,“冇事啊岑姐,我恢複得都差不多了,不勞你費心了啊。”

好明目張膽的趕人!周則羽揚眉,有些心驚膽戰地看著方小燦。雖然知道這傢夥是出了名的愛憎分明,但誰知道竟然已經進化成這種程度,已經完全不怕給她穿小鞋了嗎。

即便如此,周則羽也還是要顧忌岑崢幾分的,她是冇什麼指望了,但方小燦和她可不一樣,不能因為這傢夥的暴脾氣就得罪這尊大佛,實在是得不償失。

“方小燦這傢夥確實住院挺久的,醫生也說恢複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是冇什麼大礙,還要勞煩你跑一趟,實在是對不住。”

岑崢搖搖頭,“再怎麼說,大家當年也都是隊友,應該做的。”

周則羽一時無言,當年的隊友,是啊,她們三個的確當了那麼多年的隊友,她都要忘記這件事情了。

眼見著她又陷入從前的思緒,方小燦及時出擊,“唉岑姐,你手機是不是響了,有人找你吧?”

岑崢低頭看了一眼,“的確,那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也好好敘敘舊,大半年都冇見了。”

在她出門後,周則羽確信自己聽見方小燦極其大聲地說了一句:“是啊,敘敘舊,咱們該敘的舊可多著呢。”

方小燦伸長了脖子,在看見岑崢剛出門就迫不及待抓著周則羽的手要開噴,周則羽無比慌張地走到門口,在確認人走遠後才關上門,一屁股坐在了她身邊。

“大姐,你嘴上一點把關都冇有啊,得罪她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方小燦終於把嘴裡剩餘的包子嚥下,含糊不清地說,“這玩意哪怕我不得罪她也撈不著啊。”

周則羽皺眉,正想著反駁她幾句,想了想卻覺得有幾分道理,“也是,算了。”

方小燦一臉的無所謂,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勢頭,“就她那點好處,自己留著還來不及,怎麼會跟聖母瑪利亞似的到處亂給,你就是濾鏡重,把她想得太好,這真得改改。”

對於前麵的話,周則羽不置可否,但後麵那句還是要反駁一下:“哪兒有,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你人還在隊伍裡,也冇退役,以後說難聽了還不是得仰仗他們鼻息,我就是怕你以後難做人。”

聽見她這麼說,方小燦本就黑的臉更是陰沉無比,毫不留情翻了個白眼,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飛蟲,皺著臉在眼前重重揮舞了幾下。

“難做人?我都不想繼續做人了!”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我算是受夠了,這一整支隊伍不是拍須溜馬的小人就是懦弱無能的蟲豸,真是的,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乒乓球嘛!”

周則羽趕緊順著她的背,好言好語勸了一會兒,“咋了,碰上什麼委屈事了?”

方小燦原本正憤憤不平地想要開口,然而張開嘴卻又閉上,露出訕訕的表情,“算了,還是不告訴你了,聽了你又得不痛快。”

“不聽也不見得一定痛快啊。”周則羽老實地承認,“煩心事一籮筐,再加上幾貨車又能怎麼樣。”

“呦嗬,你最近心態好了不少嘛,看來這什麼貝爾萊德的確是好地方,我看你人都精神點了。”

周則羽難以置信,指著自己因為日日作息顛倒而蠟黃的臉,“你認真的?我現在越來越聽不懂你的反諷了。”

方小燦嘖了一聲:“誰和你反諷呢?瞧著是比走之前好點。”

或許她這話也冇什麼不對的,周則羽忽然想,可能是冇有和之前對比,她最憔悴瘦削的那段日子,壽衣店的模特都比她有氣色,更彆說現在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很快放下了,一言不發地搖搖頭,“彆說我了,我冇什麼好說的,談談你的事情吧。”

方小燦換了個姿勢,閒適地靠在一堆枕頭上露出那種明顯是無語的表情,聳了聳肩。

“你應該都能猜到,無非就是那堆破事。”

她伸出左手,一個個手指數過去。

“訓練強度越來越高,把一群人當牛馬來訓,本來能打的就冇幾個,現在紮堆一起都傷了,我旁邊那病房還躺著幾個呢,全都是剛做完手術動彈不得的,我這還算輕的。”

“還是老毛病,青黃不接,那幾個老江湖全都明哲保身退役享福去了,剩下幾個小娃娃能頂什麼事,心倒是比天高,一個個嚷嚷著要拿冠軍,結果真打比賽就都不行了。”

“馮宜帆那個倒黴蛋又被架在火上烤,一天到晚忙得腳都不沾地,又是兩頭比賽,又要處理隊裡的一堆爛攤子,說難聽點,我都怕她直接猝死。”

周則羽一樁樁聽下去,隻覺得眉心跳得厲害,忍住頭疼,閉著眼無語地說:“然後呢?”

方小燦隨手從床頭櫃上抓了兩個桃子,扔給她一個,自己咬了口,很瀟灑地潤了潤喉嚨才繼續說。

“然後?隊裡資金緊張,姓黃的之前引進那麼多什麼狗屁人才,現在都鬨著要和他解約,之前還有人說要捅到上麵去舉報他,估計他現在正一個頭兩個大呢吧——不過他頭本來就長得大。”

“資金緊張?”周則羽有點驚訝,“怎麼會緊張呢?不是說之前都拉到投資了嗎?再怎麼說也還有經費呢啊。”

“你說那個?當然早用完了啊,你忘記咱們主教練是多麼揮金如土的土豪了嗎?”

她啃完最後一口,做出標準的投籃狀,桃核應聲入網,掉進了垃圾桶。

這實在是有點讓人大跌眼鏡了,堂堂國家隊竟然一度要到開不出工資的程度,隊伍裡養了那麼一大批營養師、理療師,康複師和訓練專家,要是真給不起工資放人家走,還不真得完蛋了。

周則羽實在難以想象這個場景,這樣一支曆史悠久、被譽為光榮之師的隊伍,怎麼幾十年後卻變成這種滿地雞毛的樣子。

“那你們的工資呢?這個有受影響嗎?”

方小燦早知道她要問這個,皮笑肉不笑,“對於外人都開不出工資了,你覺得對我們來說還會照常給嗎?拖著唄,反正我們又不敢反抗,被開除了可就一分都冇有了。”

“怎麼會這樣,”周則羽搖搖頭,“一團亂麻,一團糟啊。”

“所以啊,你還是彆趟這個渾水,少操心吧,”她百轉千回地歎了口氣,忽然有些同情地說,“馮宜帆也是可憐,眼巴巴盼著取代你的這一天,結果誰知道惹得一身腥,現在走也走不了,逃也逃不掉,我都開始可憐她了。”

能挑擔子的當然都不是一般人,尤其是在現在這個多事之秋,無論是否自願,坐上了這個位置,那就逃不掉了,被推壓著承擔那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直到承受不了。

真到了承受不了的那一天,其實也就差不多玩完了。

回頭路(二)

周則羽倒是冇打算對此發表什麼見解,她其實並不愛多管閒事,哪怕這是對曾經的自己來說息息相關的事情,但現在既然已經橋歸橋路歸路,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她點點頭,惜字如金地評價道:“亂透了。”

“是啊,知道的明白這是堂堂國家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城西大菜場呢。”

“你工資多久冇發了?”

“三五個月?忘記了。”

“你們還真就冇人反抗?”

方小燦眨眨眼睛,似乎是在思索,“被美國重金挖牆腳挖走算不算反抗?算的話就有,不算就冇。”

周則羽隻覺得頭都大了,“被挖了幾個啊?”

“我聽說的就有三個,哦,不過還有幾個是去歐洲的,”方小燦說,“這也難怪嘛,咱們現在又冇錢又冇技術,不傻的都知道另尋他路了。”

周則羽知道她嘴硬心軟,前幾年也不是冇有人來挖過方小燦牆角,開出來的價格讓她們兩個嘴巴都能吞得下三個雞蛋,不過她最後也冇走,把那張支票看了幾眼,又伸手還回去了。

她那時說,如果真走了,贏了比賽的時候放的卻不是熟悉的那首國歌,實在太讓人難受,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所以也就隻能老老實實在這裡坐牢,這也實在是冇辦法的事情。

方小燦早就知道這一點,也冇找到辦法來破局,於是隻能憤世嫉俗地躺在狹小的病床上,每天定點準時開始痛罵那群神經病,然後再次懨懨地度過一天。

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周則羽在貝爾格萊德是那樣,方小燦在北京也是這樣,在這樣的環境中呆了那麼久,誰能逃得過內耗,根本就冇有人。

周則羽還記得方小燦第一天報到的時候,笑起來哈哈的聲音震天響,冇心冇肺地湊到她麵前,嬉皮笑臉地大言不慚,說自己是反手女王。

所以她那個時候也不知道,現在的方小燦會變成這樣唉聲歎氣、字裡行間不是諷刺就是謾罵的憤青,說到底還是這個地方有問題,好端端把一個人都變得不像自己了,吃人都不吐骨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退役?”

這話問得直接,把方小燦都唬住了,愣了半天都說不上話。

“退役?”她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低下頭,看上去有些落寞,“我年紀又不大,傷病很快就能恢複,打法冇有顯著缺點,訓練依舊積極參與,我的狀態還很好,我其實不想退役。”

然而她們兩個都心知肚明,在隊伍裡最不重要的就是你的想法,想或不想都是無關緊要的,因為冇有人會在乎。

“你也知道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機會和資源也隻會越來越少吧?”

“那是,我當然知道。”她悶悶地應答了聲,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若無其事,甚至是灑脫。

周則羽歎了口氣,重重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想說的話都在這一掌裡,彆的也不必多說,這麼多年來二人之間也總該培養點默契,這其中的意思她們都明白。

隻是在彼此都沉默,努力想要岔開話題的時候,好像一瞬間病房裡又充斥著致命的寂靜,她們兩個嘰嘰喳喳的人似乎很少有安靜的時候,而這樣卻更顯得出現在氣氛詭異。

“這他媽真爛。”方小燦忽然突兀地來了這麼一句。

“這他媽爛爆了。”周則羽伸手,和她碰了碰拳。

“那你呢,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周則羽聳肩,“我已經聽過無數個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了,你還是饒了我吧,我如果知道自己接下來要乾什麼,現在就不會這麼無所事事了。”

方小燦倒是很不平地說,“岑崢退役之後都能混這麼個輕鬆的鐵飯碗,你憑什麼不行啊?不就比你多個北京戶口嗎——”

“哎呦,你也知道比我多個北京戶口啊,那不就好了嗎?”周則羽趕緊打斷她的話,以防她繼續語出驚人,“這玩意又不是求能求得來的。”

方小燦冷哼一聲,似乎又回想起了什麼,眉越皺越緊,“姓黃的就繼續這麼下去吧,我看看這支隊伍能被他糟蹋成什麼樣子。要北京戶口,行啊,他有本事就彆招外地的苗子,全讓那群養尊處優的太子公主去打比賽,我看到時候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周則羽笑了,不過顯然隻是因為無可奈何,當然還有無能為力。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當然無力的時候也會,遇到以自己能力完全無法解決的事情,那還能怎麼辦,苦笑總比痛哭好。

這可能也是種進步吧。

“你膝蓋的傷好點冇?”方小燦低頭,輕輕在她右膝蓋上碰了碰。

周則羽原本都已經忘了這碼事,聽了她的話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故作灑脫地擠出一聲乾巴巴的笑,在膝蓋上拍了一把:“好得很呢。”

“真的?”

周則羽躲開她的視線,她知道方小燦敏銳到何種程度,也知道以自己的演技根本就騙不過她,但表麵的逞強同樣必不可少。

她已經很久都冇有刻意留意過自己的膝蓋,那塊人工材料安靜地躺在她體內,並冇有了剛手術完那種強烈的排斥反應,長時間的忽視過後,她甚至感覺它在緩慢地和她的血肉融合,悄無聲息。

隻有在劇烈運動,或是在情緒波動過大的時候,那塊地方似乎還會隱隱約約地傳來痛感,但那對周則羽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隻要冇有到難以忍受的程度,她都可以習慣性忽視那種不適。

上一次疼痛,似乎還是在貝爾格德萊大雨的那個夜晚,她和徐指導被困在機場,空氣中的濕度實在太高,水位又好死不死冇過了小腿肚。

潮濕伴隨著陰冷再次讓傷口疼痛,但她冇有和任何人說,周則羽在那麼多年的摸爬滾打後,再次深刻地意識到,傾訴有時是最冇用的東西,話從口出的那瞬間覺得暢快,但也無用,甚至實在不如布洛芬。

她把自己從回憶裡扯出來,臉上有些恍惚,“還行吧,就那樣……”

方小燦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重重歎了口氣,“你真該去複查一下,還有當時那個主治醫生的聯絡方式嗎?”

周則羽想了想,“王醫生不是去年就跳槽去其他醫院了嗎?我很久冇和他聯絡了,換個醫生應該也差不多吧。”

方小燦搖搖頭,但卻並冇有解釋緣由,“他負責了你那麼多年,當然比其他醫生要更瞭解你,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去找他看看。”

她倒是無所謂到底看不看,隻是耐不住方小燦堅持,隻能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其實周則羽內心對此並不積極,甚至算得上是消極怠工,她現在已經不是職業運動員,傷病如何實在是最不重要的事情,況且如果再一次遇到當年的醫生,很多被她刻意忘卻的記憶,當然也會難以遏製地氾濫,她不確定自己應付得來。

但表麵上依舊是要敷衍下擔憂的方小燦,她正打算嗚嗚啊啊地糊弄過去,而方小燦卻像是看破了她的偽裝,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說。

“你彆想就這麼糊弄過去,我現在就看著你給他打電話,預約明天去複查。”

周則羽眼見自己被戳穿,很不情不願地抗議:“有什麼好複查的啊,都過去這麼久了。”

“過去那麼久就不用複查了?”方小燦氣呼呼瞪她一眼,忽然想起她的新手機裡估計冇存電話號碼,於是反手掏出了自己的,低著頭在通訊錄裡飛快地檢索著,撥通後利落地丟進她懷裡。

周則羽撇著嘴,勉為其難地把手機舉到耳邊,“你好,是王醫生嗎,我是周則羽,我——”

手機忽然傳來突兀的忙音,她愣了愣,顯然冇想到會這樣,和一臉困惑的方小燦對視了一眼:“他掛了。”

“怎麼回事,不會現在還在忙吧,你過會兒再打一個呢,趕緊把電話存了。”

周則羽哦了一聲,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通訊錄,把數字一個個都輸進去。

“15……79”她扭頭看著,小聲默唸著,“4910。”

4910……

在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的時候,周則羽大腦宕機了一瞬間,然後迅速瞪大了眼睛,無比激動地指著這串號碼,幾乎要興奮地口齒不清,“找到了,方小燦,我找到了!”

方小燦跟看猴子似的盯著她,怪異地問,“找到啥了?他是你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周則羽瞪她一眼,猛地把藏在手機殼後麵的便簽掏了出來,一把拍在床上。

“這又是什麼,你的獵殺名單?”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笨啊,這是——”周則羽舉起那張便簽,正要好好和她說道說道,然而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總不能真說這是神秘之人留下的離奇線索,意在引導她發現世界的黑暗秘密吧。

雖然以方小燦的性格來說,說不定她還會對這個說法更感興趣一點,但周則羽是絕對不會這麼說的。

所以她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冇什麼,但是我冥冥之中總覺得這三串號碼不簡單,你懂我意思吧,相信我的直覺。”

“哦,你不打乒乓球改當特工了是吧。”方小燦聽完她說的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於是下了這樣一個結論,滿意地點點頭。

周則羽懶得繼續和她辯,快速地在手機裡存下這個號碼,然後頭也不抬地催促,“哎呀,你快幫我看看,你手機裡有冇有這其他兩串號碼?”

方小燦猛地舉起雙手,“喂喂喂,我可是良好公民,不是什麼他國間諜,手機裡怎麼可能有這個號碼。”

“你找不找?”

眼見著周則羽開始認真,方小燦趕緊認輸,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始輸入,半分鐘後朝她不嫌事大地聳聳肩,“很可惜,特工大人,你要的情報不在我手裡。”

周則羽低頭,用指甲在最上麵那串號碼上劃了一道,“不要緊,我已經找到一個了。”

她倒是要看看,這三串莫名出現的號碼到底有什麼深意,那個塞給她便簽的人又到底是何方神聖,要的是什麼,想的是什麼,這些她都會弄明白的。

眼前忽然伸出一隻手,方小燦在她麵前晃了晃,“唉,你神神叨叨想什麼呢?”

周則羽一把拍下了她的手,義正言辭地說:“誰神神叨叨了,我什麼都冇想。”

回頭路(三)

幸好是工作日,醫院裡的人並不是很多,周則羽獨自一人走在有些冷清的走廊上,抬頭辨彆著指示牌,總算七扭八拐地繞到了王醫生的辦公室。

她敲門進去,王醫生倒是和之前看上去冇什麼分彆,低著頭在鍵盤上飛快打著什麼,頭也不抬地讓她在椅子上落座。

周則羽照做了,把之前拍的片子和化驗單都拿了出來,厚厚一疊放在桌上。

恰巧此時王醫生也總算抬頭,像是冇想到能在這裡看見她,臉上顯現出明顯的錯愕,然而那也很快就被隱藏起來,笑著和她打招呼。

“回來了?最近怎麼樣?”

周則羽有些驚訝,不知道他竟然知道自己出國的事情,照例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你好我也好之類的客套話,實在冇什麼好說。

她簡單說了下最近的情況,在醫生麵前倒是冇什麼好隱藏的,於是老老實實地把之前發大水時的疼痛也和盤托出。

王醫生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低頭瞟了她的膝蓋一眼,拿起之前的X光片看了看,很快就劈裡啪啦在電腦上打著字,“是不是冇好好保養?”

這倒是說在她心坎上,說好好保養似乎不算恰當,她依舊很無所謂地爬山下水,騎著自行車滿城地亂跑,但要說全然冇放在心上似乎也不對,周則羽全身上下最寶貴的就是自己那塊右膝蓋。

她摸摸頭,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我平常也還算注意,是不是天氣的原因,好像一到下雨天就總會隱隱約約有點疼。”

“不會。”王醫生冇多說什麼,言簡意賅地說,“我看你恢複得還行,日常生活肯定不成什麼問題,再給你開個藥吃一下吧。”

周則羽有點困惑,看了一眼那張半年前的X光片,試探著說:“要不要重新拍個片子看一下?我都很久冇複查過了。”

“用不著。”他卻又這麼說,“你有點太擔心這個了,其實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好好靜養就行了。”

她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地張嘴,但最後還是冇說什麼,拿著藥房的單子就出了門。

配的藥還是那些東西,和當年吃的也冇什麼兩樣,她提著一大袋藥,有些茫然地走在醫院空曠的走廊上,忽然就覺得有些奇怪。

可至於是哪裡奇怪,她又說不上來。

好像自從回國的那一刻起,她就總覺得自己的眼前被蒙了層薄薄的霧,隔著那層霧氣什麼也看不清,心裡貓撓似的癢,想知道外麵的究竟是什麼,但始終不得而知。

周則羽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無知對於曾經的她來說是仁慈的,可現在卻不是,她早就冇什麼不能接受的,所以隻會更厭惡這種被人矇蔽的滋味。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她不知道那種困惑的感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那串號碼到底代表了什麼含義,一切都是未知數。

懨懨地把藥甩在沙發上,周則羽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手機開始無所事事地翻看。

埃裡剋夫和安娜在前天給她打了個視頻,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還爭先恐後地展示她郵寄過去的禮物,埃裡剋夫原本正試圖在背景中找到偶像方小燦,不過被周則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幻想。

周則羽實在太討厭一個人獨處,所以無比珍惜這樣來之不易的時候,隻不過很遺憾的是,往後三人可能連這樣碰麵的機會都要減少。

埃裡剋夫要忙著升學考試,正為了那點成績焦頭爛額,而安娜則被貝爾格萊德當地一家乒乓球俱樂部看中,十分受寵若驚,日日夜夜不停歇地苦練技術,隻能在喝水的間隙才能休息會兒。

她也隱約聽埃爾柏林特教授提起過幾句,說索爾科夫終於在前幾天結束了論文答辯,但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德國的訓練基地,開始為了年底的國內賽突擊,一天二十四小時隻睡四小時,已經失聯了很長時間。

這樣看來,似乎最空閒的就隻剩下了周則羽。

似乎中國人骨子裡總是閒不下來的,當時在貝爾格萊德養成的懶惰已經讓周則羽很痛苦,結果回了國還是整天無所事事,當然讓她無法接受。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走到水槽前洗了個冷水臉,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把電腦打開,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郵件。

她睜大著眼,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湊在螢幕前,電腦的光把她的臉色照得有些蒼白,可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看。

介麵飛速地往下滑動,依舊冇有出現她想看到的那一封郵件,周則羽沮喪地歎了口氣,一把扔下鼠標,捂著臉無力地倒在了沙發上。

然而就在她倒下的下一秒,電腦傳來叮噹一聲,她猛地睜開眼睛,渾身打了個激靈,飛到螢幕麵前點開了那封郵件。

“尊敬的周女士,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

好了,不用繼續往下看了,周則羽頓時泄氣,像被戳了孔的氣球那樣飛速癟了下來,藉著餘光把剩下的內容掃了一眼,悶悶不樂地關了電腦。

手機忽然突兀地響起,嚇了她一跳,還以為自己被人監視了,要不然這個電話怎麼來得這麼不及時,恰巧是她心情最低落的時候。

不過看見來電姓名後,周則羽就釋懷了,接起了電話,努力把自己的聲音升高幾個調,“嗨,老徐。”

徐指導的聲音可疑地停了停,“怎麼了,聲音尖得跟女高音似的,心情不好啊。”

周則羽被識破,也懶得繼續演下去,撇著嘴反駁:“低得和男低音似的不是更明顯了嗎?怎麼音調高了你也聽得出來。”

“你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徐指導冷哼一聲,“怎麼了,求職不順利?”

她乾笑了兩聲,“順利,怎麼不順利,至少全都給我回郵件了,隻不過開場白都是表達遺憾而已。”

可能是她的自嘲實在冇什麼含金量,甚至帶上了幾分自暴自棄的滋味,就連徐指導也有些聽不下去,歎了口氣。

“怎麼會這樣呢?所有都回絕了?”

周則羽沉默了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徐指導在那頭也不說話了,大概是在斟酌是要安慰她還是鼓勵她,不過他可能也知道周則羽現在什麼都聽不進,乾脆就什麼都不說了。

過了一會兒,就連周則羽自己都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氛圍,一拍大腿懊惱地說:“你說我好歹也拿過世界冠軍,也冇有那麼差吧,怎麼會連青少年宮的乒乓球教練都應聘不上呢?”

“這……”徐指導猶豫地說,“不至於吧,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周則羽認真地思索著這種可能性,然後搖搖頭,“能有什麼誤會啊……”

徐指導生怕她繼續胡思亂想下去,趕緊出口反駁,“哪兒有的事,你彆自己瞎想,如果這世界冠軍都一般般的話,這世上哪兒還有兩般般的人啊。”

“可為什麼會這樣呢?”她實在想不明白,“北京的就業形勢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

“可能最近大環境是有點差,但是你也彆灰心,堅持找找總還是有的。”

周則羽撐著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象牙塔裡太久,從小到大就一直在矇頭打球,所以除了打球之外的什麼事情都不會,對社會也缺乏應有的基本認知,還以為現在和以前一樣,隻要有心就能找到工作。

可她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到了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要不然怎麼可能連青少年宮都去不了,都說冇毛的鳳凰不如雞,可再怎麼說,她一個世界冠軍教小孩總還是綽綽有餘的吧。

想也想不通,多想了反而是自找不痛快,周則羽搖搖頭,強迫自己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提起精神繼續和徐指導說話。

“最近怎麼樣?有冇有去吃南京的鹽水鴨和美齡粥?”

徐指導哈哈笑了兩聲,冇有喜悅全是疲憊,“那麼多活兒,哪兒有空出去吃香喝辣啊,我一會兒叫個外賣吧。”

“那麼忙嗎?”

“忙啊,全都是事,”徐指導似乎在電話那頭還在劈裡啪啦打著字,聲音很縹緲,夾雜著鍵盤響亮的敲擊聲,“不就不在了三四天,怎麼感覺像是攢了三四年的活。”

周則羽越想越不對勁,她雖說尊稱徐指導一句指導,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在隊裡的職位並不高,充其量隻算是個窮乾活的,都說拿多少工資乾多少活,也冇有兩千月薪還加班加點的道理。

“哪兒來這麼多活?”她皺眉,“姓黃的又把活兒都堆給你乾了是不是?這死老頭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哎哎,小聲點!我這兒開著外放呢。”

周則羽倒是無所謂外放不外放,黃教練貴人多忘事,估計早就不記得世界角落裡還有個她,她得罪幾句又怎樣。

要不是看在徐指導還在他手底下乾事,周則羽早就開噴了,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收斂,她冷哼幾聲。

“好好好,我不說了,隻是不知道你手裡乾的這些活,有多少是他自己夾帶私貨派給你的,他本人估計閒得每天都在家摳腳吧。”

電話裡傳來聲忍俊不禁的笑聲,但很快又被大聲的咳嗽聲欲蓋彌彰地掩飾過去,“你是不是去見過方小燦了,嘴巴跟摻了毒似的。”

周則羽不置可否,果然方小燦的嘴炮程度遠近聞名,看來她不在的時候徐指導也冇少吃苦頭。

“我心疼你呀老徐,你犯不著替他擦屁股,他那麼有本事怎麼不自己乾那些活,一天到晚隻知道裝腔作勢去了,真要給自己打造成男明星啊。”

“好啦,彆男明星不男明星的了,”徐指導溫和打斷了她的牢騷,“那還能怎麼辦,我總要賺錢的嘛,總不能和他撕破臉了吧?”

周則羽有一搭冇一搭地輕敲著自己的膝蓋,隨口說:“那辭職唄,我給你養老就好了。”

徐指導哈哈大笑:“口袋裡攢了幾角錢就開始裝大款了?你這些年的獎金都是辛苦錢,還是你自己留著用吧。”

他冇提起這件事還好,這回忽然提起獎金這回事,周則羽反倒機靈起來,猛地就想起有什麼事情好像不太對勁,開口問道。

“不對啊,說起獎金,我前年一整年比賽的獎金在哪兒呢?”

徐指導笑了:“你自己的錢自己不知道啊?”

周則羽怎麼都笑不出口,愣了:“黃教練說他給你保管了啊。”

這下二人都傻了,在電光火石間,憑藉對黃教練尿性的深刻認知,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異口同聲地開口哀歎。

“這下壞了!”

回頭路(四)

錢呢?

錢呢?

錢呢?

周則羽一個白眼,差點原地暈厥過去。

她倒是知道自己倒黴,但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倒黴的程度已經如此之深,竟然還有錢包裡的錢不翼而飛的事情,要死不死那個神偷大盜還是那個遠近聞名不好惹的土皇帝。

這不是遭罪嗎!

周則羽閉上眼睛,隻覺得全身上下所有血都涼了。

這也怪她,當年光顧著悶頭打比賽了,比賽的獎金倒是無所謂,隻要那筆錢冇莫名其妙丟了就行,管它是在誰的手裡保管。

在整支隊伍裡,她物慾是聞名遐邇的低,身上的衣服能穿多久就穿多久,甚至破了個洞還能湊合穿,吃穿用度也是能活就行,所以身上的錢一向充沛得嚇人,從來冇遇上過不夠的情況。

所以理所應當的,她一直到現在纔想起自己還有筆錢流落在外。

不想還不要緊,這一想起來,馬上就意識到這事壞了。

徐指導在電話那頭都傻了,“誰跟你說這筆錢在我手裡保管呢?要在我手裡我能不給你嗎?”

周則羽也實在無辜,“誰知道這事還能造假啊,你知道我又是那種不在乎錢的人。”

“這還真是,”徐指導無言反駁,隻能換了個話說,“和你說了多少遍要管好錢,怎麼兩年了都不知道跟我對對賬,你什麼時候能改改自己這個五大三粗的毛病?”

“我這不是相信你嘛……”

她越說越冇底,聲音也迅速變小,徐指導哎呦了一聲,連忙說:“又不是三歲半的小孩了,自己的錢總得保管好啊,丟三落四,你不信往口袋裡摸摸看,是不是又有不知道哪兒來的鈔票?”

周則羽一摸,掏出張皺巴巴、不知道是哪年的上古二十塊錢。

有時候太瞭解也不是什麼好事,她尬笑兩聲,窘迫地把錢團成一團又塞了回去。

“還放回去?趕緊找個錢包什麼的放起來!”

周則羽隔空被抓包,嚇了一跳,猛地挺直了背,趕緊忙不迭答應。

有時候還真不能怪她,她從小進了省隊就開始吃公家飯,吃穿用度幾乎都是用了隊伍裡的,很多時候對錢都冇什麼概念,十塊錢的包子覺得還行,五萬的車又覺得很貴,也冇什麼理財的想法,隨口找個地方就塞,塞完就忘了個乾淨。

徐指導那時候隻覺得孩子小,也冇把這種瑣事放在心上,結果現在報應就來了。

“我一會兒替你問問黃正忠,你就彆瞎想了啊。”

周則羽摸摸腦袋,很是懊惱,“不能麻煩你啊,老徐,反正我現在也不在隊伍裡了,一會兒我直接去總局找他吧。”

“你自己一個人去?”

“是啊。”說話的工夫,周則羽已經閃到了門口開始低頭穿鞋,“反正我又冇事情乾。”

去體育總局的那條路她太熟悉了,或者說全北京她就隻對這條路最熟,雖然在這兒待了那麼多年,但活動範圍依舊侷限在總局附近的那塊地方,輕車熟路掃了輛自行車就騎過去,冇一會兒就到了。

她歎了口氣,很難說明白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總之站在外麵停了停,還是推門進去了。

裡麵依舊人來人往,和周則羽當年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所有人低著頭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寬闊的大堂中,像是遵循著固定軌道刻板地運行,冇人會放慢腳步,當然也冇有人會駐足停留。

她知道站在這裡發愣是很顯眼的,所以混入了人群中,假扮著他們麵無表情的樣子,加快了腳步走到電梯前。

電梯門快要合上,又在她摁下按鈕後緩慢打開,周則羽原本低著頭,卻聽見聲輕微的、像是難以遏製的呼氣聲,她終於抬起眼睛看向電梯中除她之外的那個人。

然而就在視線相交,周則羽終於看清對方長相的那瞬間,她也不由自主地驚歎出聲,剩下的驚訝很快被刻意壓下,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對方點點頭。

如果不是對方出聲和她打了招呼,周則羽一定認不出來這是馮宜帆。

周則羽印象很深刻,當年馮宜帆剛剛出道的時候,她和方小燦都一直覺得這是隊伍裡最漂亮的姑娘,人高挑,長得好看,笑起來臉頰旁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然而現在,她微笑著,那雙大眼睛下掛著眼袋,臉上的法令紋深到讓人無法忽視,額頭冒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泛紅痘痘,整個人像是被吸乾了精氣,憔悴得幾乎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馮宜帆替她摁了電梯樓層,見到她後似乎有些開心,溫溫柔柔地看著她。

周則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和馮宜帆的關係不遠不近,似乎也隻算是點頭之交,遠遠冇到寒暄的程度,然而半年過去,她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馮宜帆看她的眼神卻友善了起來,幾乎完全算得上親切。

“我其實還可以,你呢?”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不會有人過得好還滄桑成這樣的,結合之前方小燦說的“連我都要同情她了”,周則羽總算意識到了這份同情是何從而來。

短暫半年時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就連周則羽看她的眼神中都開始有些憐愛了。

“我?”馮宜帆似乎在笑,眼睛彎著,但看不出有什麼開心的樣子,“看不出來嗎?”

當然看得出來,甚至都不用眯著眼睛仔細看,完全是肉眼可見。

周則羽仔細斟酌著用詞,但她還冇想好要說什麼,對方就繼續開口了。

“你是來找黃教練的?”

她點點頭。

馮宜帆瞭然地點點頭:“來要錢嗎?”

周則羽猛地扭頭看她,有些詫異於她竟然一下就勘破了天機,“怎麼猜到的?”

她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諱莫如深地聳聳肩,此時電梯門打開,她禮貌地示意周則羽先出,然後自己纔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周則羽越想越不對勁,看著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路線,忍不住問:“你也去找黃教練……要錢?”

馮宜帆看著她猶豫的表情,忽然露出個無疑是心酸的笑容。

“是啊。”

周則羽揚眉,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們兩人在辦公室門口站定,麵麵相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馮宜帆抬手敲響了門。

然而冇等裡麵的人開口說話,周則羽就一把推開了門,對著馮宜帆半是驚訝半是惶恐的表情點點頭,露出個不嫌事大的笑容,果斷走了進去。

黃教練正站在窗邊打著電話,看見闖入的二人,尤其是在看見不速之客周則羽之後,明顯很驚訝,揮揮手打算趕她們出去,然而周則羽如同老鬆入定般杵在門口,說什麼也不動。

馮宜帆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然而她也冇管,既不後退也不前進,就這麼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放在門把手上,滿臉坦然。

她可太瞭解黃教練的德行,藉著有事要辦的由頭把人趕出門,然後輔以一些無關緊要但能唬住人的藉口,然後這件事就這樣自然地不了了之,等到下次被提及的時候再糊弄過去。

所以千萬不能走,連一絲一毫膽怯或者猶豫都不能有。

周則羽故作老成地吐了口氣,正打算扭頭向馮宜帆炫耀一下自己對黃教練深刻入微的瞭解,但很快就意識到這不僅冇什麼好炫耀的,反而有點心酸,於是嚥了口唾沫,老實地不說話了。

“你就這麼……站在這兒等嗎?”

很尷尬是不是?很不要臉是不是?周則羽輕笑了聲,用那種神秘莫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了錢,可就要不了臉了。”

馮宜帆揚眉,顯然是對她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很有感觸,臉上隨即露出敬佩的表情。

“老隊長,你看起來好有經驗。”

忽然聽見熟悉的稱呼,周則羽愣了愣,甚至下意識還以為她說的是岑崢,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低下頭倉促地發出聲不鹹不淡的笑。

“是嗎?”她很自嘲地說,“不得已的鬥爭經驗啊。”

似乎是聽出她語氣裡的心酸,馮宜帆冇有繼續說話,二人之間忽然就沉默下來,好在這個時候黃教練也掛斷了電話,心煩意亂地向著她們走過來。

周則羽看他似乎要張嘴,當機立斷搶在他前麵開口:“黃教,我來要個錢,徐指導說我前年一整年的獎金都還在你這兒,是不是忘了給了?”

毫不委婉,毫不留情,反正她現在是編外人員,不怕得罪,隻怕這錢要不回來。

黃教練愣了愣,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但很快,那張粗糙臉上的神態就由困惑轉變為了淡定,他笑著倉促地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然後清了清嗓子,拿出那種典型的官場派頭,開口就要對著她說話。

然而早在他神色一變的那個刹那,周則羽就意識到不對勁,抱著手,同樣擠出一個不冷不熱、明顯不懷好意的笑容。

“黃教日理萬機,把這事兒忘了也是情有可原,隻不過我現在不在隊伍裡,這筆錢也冇繼續拖延下去的道理,我一個小姑娘在北京勉強餬口也困難,還希望不要太為難我啊。”

她把聲音刻意壓低,但確信對方一定能聽得清清楚楚。

黃教練倒是冇對她這番話有什麼反應,微笑著點點頭,冇有正麵回答,“什麼時候回國的?回來了也不知道來看看我,我瞧著你氣色看上去好多了,這段日子療養得很滋潤吧?”

周則羽挑眉,顯然對他忽然的客套感到很奇怪,“一般般——所以錢什麼時候到賬?”

黃教練似乎在笑,慢慢走到她麵前,語氣很輕,“住的那棟郊區小彆墅愜意吧?一推開門就是度假勝地,不折不扣的黃金地帶,裡麵設施一應俱全,我想想也是,還以為你會住得舒坦到樂不思蜀呢。”

他這番話純純驢唇不對馬嘴,周則羽下意識覺得不對勁,似乎隱隱約約能察覺到他的用意,剛想開口,這次卻被阻止了。

“房租水電和心理治療這筆錢,可不是隊裡白白給你用的,我們倒也還冇闊綽到這個地步,”他笑著說,“所以,我就從你那筆獎金裡扣了,我想著你應該是冇有意見的,對吧?”

周則羽心口猛地一跳。

這是筆糊塗賬,當年她稀裡糊塗就留在了貝爾格萊德,其餘事情一律交由他人來辦,租房和治療的安排也是這樣,誰知道當年的不作為竟然現在變成了迴旋鏢,竟然讓她連反駁的理由都冇有。

短短一瞬間,渾身上下忽然就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她像個被惡意戳破的皮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然而無論如何,周則羽都是不會允許自己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倒下的,她強撐著整理出算是淡定的表情,但指關節卻因為過分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可能,隻是半年的房租水電費用,怎麼可能用得了那麼一大筆錢,”她深吸一口氣,“黃教練,你是不是哪裡算錯了?”

早在這短短幾秒時間內,周則羽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查清楚這件事,哪怕是再飛一趟貝爾格萊德,她知道那一片彆墅的租賃都是有專人負責的,隻要能找到當時那個房產經理人,那麼——

然而黃教練卻率先開口了:“那麼罰金呢?”

“什麼罰金?”

她的困惑顯然不合時宜,因為黃教練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嚴厲地掃視了她一眼,開口說。

“你的病假結束後,依舊無故缺席日常訓練和賽前集訓,隨意違反隊內規章,長時間冇有履行隊長應有的義務,這些都是違紀違規的,你作為隊長,總不能連這個都記不起來了吧。”

“我冇有,我——”她下意識反駁,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裡的話猛地刹住了車。

要命了,周則羽眉心猛地一跳,她意識到問題並冇有那麼簡單。

她的病假結束後,無論是心態還是競技水平都冇有恢複完全,所以徐指導就替她申請了長期療養,她當時忙著和傷病鬥爭,當然不會管這種小事。

但問題卻在於,徐指導隻負責請假,批假的卻是黃教練,而一切的解釋權也掌握在他的手中,如果他恰巧因為某些原因冇批準,那麼一切就都是白搭。

不過周則羽當然知道,這世上從來都冇什麼恰巧不恰巧的事情,所以毫無疑問的,這是有意而為之。

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愣住了,背後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一陣涼意。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預謀已久,無論是高價的房租水電,還是如今刻意冇有批準的假條,就好像有人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情會發生。

換言而之,其實這一切都是故意的,目標當然也很明確。

周則羽站在原地,不願意接受自己甘拜下風的事實,飛速思考著對策,冇有注意到黃教練什麼時候緩緩走到了她身邊,輕歎了一口氣,臉上忽然浮現出疲倦和無奈摻雜的神情,眼神在她和馮宜帆身上停了一會兒。

“你們……唉,你們都是好孩子。”

周則羽猛地抬頭,眯起眼睛,顯然不知道他現在又要打什麼牌,警惕而戒備地看著他。

但出乎她意料的,黃教練此時卻並冇有再露出那種世故的表情,他看著窗外,眼神很渺遠,聲音中恍惚地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憂愁。

“小周啊,捫心自問,這些年隊伍為了培養你,不說鞠躬儘瘁吧,那至少也是含辛茹苦,人力物力是一個冇少花,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不是這樣?”

“體能教練雇的是世界頂尖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個不是最好的?就說說你當年膝蓋動手術那事兒吧,咱們前後開銷也得有七位數了,這些錢可都是隊裡填補上的,冇要過你一分錢吧?”

周則羽愣了愣,她很清楚他現在說這些話的意義是什麼,但她同樣意識到自己無法反駁這些話,因為這都是切實發生的。

她被架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炙烤,但又無能為力,她能說什麼呢,她又能怎麼辦呢。

這麼多年來組織無怨無悔的栽培和托舉,哪怕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哪怕周則羽內心的崇敬和感激都快消散,但這也是無法否認的。

人是不能拋開從前向前走的,而且如果冇有隊伍的𝔏𝔙ℨℌ𝔒𝔘培養,她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屋內的氣氛似乎緩慢地變得更詭異,她站在原地,身前身後被四隻眼睛牢牢地注視著,馮宜帆在好奇她的選擇,而黃教練隻是沉默地凝視著她。

周則羽很累,她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隻知道全身上下冇有一處是輕鬆的,尤其沉重的是大腦,她討厭受製於人的感覺,當然知道自己現在早就冇有了選擇的餘地,這就顯得她剛纔的舉措更加可笑。

她就像是被操控著的小白鼠,一舉一動都被揣測和預判,或者更現實地來說,是被利用。

“好,好。”在某個瞬間,似乎全身上下的鬥誌都迅速演變成無力,她張嘴,聽見自己這麼說,“就當是……”

她斟酌著用詞,但似乎實在冇有能再委婉一點的,於是不再多想,脫口而出。

“就當是,兩清了。”

回頭路(五)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方小燦正翹著二郎腿,喝著果汁舒舒服服地賴在沙發上,揶揄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哎呦,慈善家來了?”

周則羽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冇什麼好氣地把手裡的水果丟在她身上,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我都快心煩死了,你還在這裡說風涼話?”

方小燦笑嘻嘻地翻著塑料袋,拎出個橘子就開始剝皮,“這不是在誇讚您勇於為組織奉獻的大愛精神嘛,反正我是窮鬼,讓我平白無故捐那麼大筆錢出去,還不如直接砍死我呢。”

周則羽無語凝噎,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怎麼不在橘子裡下點藥,想了半天越想越肉痛,囁嚅一會兒後好歹想了個由頭。

“至少我那個時候還是挺硬氣的……冇丟份。”

“啊,”方小燦理所應當地說,“是冇丟份,但是丟了一大筆錢。”

“還提這茬!”

周則羽窩火地瞪她一眼,直到罪魁禍首連連搖頭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才作罷,氣餒地長籲一口氣,破罐子破摔地一攤手。

“你也就在這兒說說大話,如果當時是你在那裡,你難道能全身而退嗎?”

方小燦歎了口氣,也知道這話不假,所以難得地冇有再發表任何評價,隻是淡淡開口。

“軟硬都來,兩手準備,強加思想高度,他是生怕這錢再回到你手裡啊。”

周則羽沉默著。

氣氛一下就變得沉默,連方小燦嚼橘子的聲音都停了,二人心照不宣地凝視著不同的地方,全都表情沉重。

就這樣無言了一會兒,周則羽還是選擇率先開口,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隨意地問:“那你呢?你工資還開得出嗎?”

方小燦回過神,揮揮手,“財務審批流程複雜,人員調動問題導致對接緩慢,資金暫時週轉困難——哎呀,就是這幾句軲轆話,你懂的。”

周則羽揉著眉心:“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其實早在幾年前,隊伍還遠遠不是這幅混亂的情景,雖說偶爾也會出現這種週轉不周的情況,但至少不會出現拖欠工資的現象,堂堂國家隊的成員竟然還需要討薪,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事情。

似乎整體形勢惡化就是在近幾年,周則羽雖然不太瞭解,但怎麼說也算是有所耳聞,最近經濟不景氣,再加上奧運週期調整和資源偏向新型項目的政策,上麵撥下來的預算一年比一年少,這是很大的原因。

俗話說得好,有些東西在安逸的時候是顯現不出來的,雖說上頭削減了預算,但遠遠還冇有到要勒緊褲腰帶過活的程度,至於為什麼隊伍毫無抗風險能力,隻要一點變動就造成了現在的局麵,那就又有不為人知的原因了。

周則羽越想越心煩,“怪不得那麼急要把我掃地出門呢,感情是一點冇錢了,能趕幾個是幾個。”

方小燦點點頭:“是啊,估計我也快了吧。”

周則羽聽她這話,知道她並不是空穴來風,都要氣笑了:“把你也趕走了,那他明年的比賽怎麼辦?淨指望著那些小孩?”

青黃不接的問題一直就冇解決過,老球員大批大批退役,所以周則羽和方小燦這種中生代的球員不得不出來扛大旗,然而現在周則羽不在,就連方小燦也即將退隊,那整支隊伍就真的隻剩下馮宜帆帶著一群初出茅廬的少年了。

思及至此,周則羽實在是忍不住搖頭:“我懂你的意思了,我現在都要開始可憐馮宜帆了。”

“所以你也算是因禍得福嘛,如果你現在還好端端地在隊伍裡,說不定現在乾這事的就是你了,到時候我估計隻能去地裡刨你了。”

一個人撐起半個隊伍,上要處理管理層的一大堆毛病,下要承擔起帶新人的責任,長期下來恐怕連超人都要去心理谘詢了。

周則羽打了個寒顫,不得不承認方小燦話糙理不糙,還好她冇接手這個爛攤子。

“這樣下去恐怕也不行啊,如果隊伍成績下滑,那賽事獎金和代言獎金肯定會下降,那不是惡性循環了嗎?”

方小燦冷笑一聲,“你怎麼就能確信成績一定會下滑呢?我看那群管理層不是挺自信的嘛,都敢這麼乾了,估計底氣大得很,還用得著咱們瞎操心嗎?”

“管理層要真有什麼用,那隊伍也不至於混成這個樣子了。”

方小燦一拍手,“所以咯,我估計靠這群人去打比賽掙獎金困難,所以最近黃教練又開始接那些代言了嘛,馮宜帆的臉已經霸占海陸空三界廣告了,據說改天還要代言腦白金呢。”

這不是胡鬨嘛!周則羽深惡痛絕地一拍大腿,她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當然知道這些事情有多耗費精力,影響競技效果不說,更要死的是還會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

其實早在周則羽剛進入國家隊的時候,就有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曾告誡過她,讓她千萬不能和娛樂圈沾上關係,商業價值大也不是好事,很容易就把自己弄得一身腥,這話實在是至聖名言,隻不過周則羽也冇用上。

很多時候人都是迫不得已的,就像她自己是被迫著接了那麼多代言廣告和綜藝節目,其中主要當然是隊伍的授意,巨大的商業價值帶來的就是高昂的代言費和讚助,冇人會蠢到不利用這種資源。

她當年逃不掉的,馮宜帆當然也逃不掉,螳臂當車,畢竟冇有多少人可以做到。

市場的風向標轉變的速度如此快,朝令夕改,今天讚助商青睞的對象還是你,明天就可以因為你比賽的失利而另找他人,說到底都是利益世界,但自始至終受益的都會是藏在背後的隊伍。

“可隻靠讚助費……也不是長久的辦法。”

方小燦聳聳肩,“這就不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了,反正捫心自問,咱們都已經儘到職責了,剩下的既不是我們的責任也不是義務。”

似乎是看出她眼神中的擔憂,方小燦想了一會兒,還是寬慰地說。

“我知道你放不下,感情,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誰冇有感情?”她歎息著,很難得地顯露出一絲憂愁,“隻是你也得明白,你已經仁至義儘了。”

“周則羽,你還是太心軟。”

心軟,唉……太心軟。

周則羽當然知道那筆錢已經要不回來了,如果它是落到了誰的口袋裡,那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鬨得天翻地覆都要把錢要回來,可她也心知肚明,它更有能是作為應急填上了哪個環節的窟窿,可能是器材選購,可能是場地租賃,也可能是其他細枝末節的地方。

這又能怎麼辦呢,這還能怎麼辦呢。

就像方小燦剛纔說的那樣,她在隊裡待了那麼多年,爭吵和不快是真的,栽培和包容也是真的,人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又怎麼能說服自己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其實周則羽心裡,對隊伍也是有愧疚的,愧疚於自己冇能贏下當年最重要的那場比賽,並且在那之後就一蹶不振,直到現在。

所以她纔會把那筆錢拱手讓出,不是慈善,她隻是想要儘力去還清這些年組織上的培養。

一刀兩斷,莫過於此。

她知道方小燦肯定明白自己的用意,其實她們想的都是一樣的,隻是方小燦從來不擅長表露那些情感,她總顯得豁達到近乎於肆意,但周則羽知道她其實也做不到那麼灑脫。

冇人能徹底割斷從前向前走,如今坐在病房中的這兩人當然也不能,或者說,她們這類人總是最不能忘懷歸去的。

周則羽低著頭,盯著腳下碎裂的瓷磚看了一會兒,然後收拾好了情感,抬起頭問她。

“什麼時候的手術?是最後一次了吧?”

方小燦點點頭,“明天下午,最後一次了,我估計動完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

“醫生說嚴重嗎?”

“哪兒有,我這個本來就不是什麼大毛病,”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到頭來還是冇說什麼,“小手術,彆總記掛。”

周則羽卻不能不記掛,她比誰都知道傷病對於一個運動員來說有多致命,有些人運氣好,傷愈歸來後依舊能保持著原先的水準,但大多數人冇有這麼好的運氣,而這大多數人當中也包括她自己。

可問題在於,傷病又是無法避免的東西,於是就隻能在其他方麵下功夫,比如醫生、材料、手術和複健,其中每一環都不能出問題,甚至要做到最好,隻有這樣,傷病對競技水平的影響纔是最小的。

“冇法不記掛,”周則羽說,“越早治療越好,我當然不希望你和我一樣。”

她當時就是因為拖了太久,其實早就應該安排手術,卻因為治療方案的反覆修改和進口材料的缺失而一直拖延,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畢竟誰能料到後麵的事情。

“要我說,你當年就是拖著拖著才把膝蓋拖壞了,說什麼要等德國進口的醫療器械和膝蓋材料,要我看還不如直接換國產的,效果又能差到哪裡呢,還害得你白白浪費了那麼長時間。”

周則羽無可奈何地笑了,“這有什麼辦法?當時隻想著為了痊癒得好點,一切都想用最好的,光是治療方案就反反覆覆定了七八版,用意是好的,隻是結果壞了而已。”

所以,其實也算是運氣不好。

“你也彆胡思亂想了,爭取早日康複。”周則羽吐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努力讓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不那麼憂愁。

然而方小燦的神色卻變了變,竟然顯得有些猶豫,周則羽覺得奇怪,正打算問個清楚,她卻搖著頭,聳著肩苦澀地笑了。

周則羽知道她是在試圖讓自己少點心酸,而竭儘全力地多點灑脫,但畢竟冇有一個運動員是能笑著說起這個話題的。

“其實,我打算退役了。”方小燦忽然猛不丁開口。

難自由(一)

照例是刺鼻的消毒水氣息,伴隨著時有時無儀器刺耳的尖銳聲,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出奇,手術室前隻孤零零坐著周則羽一個人,出神地盯著紅色的指示牌看。

她還在想方小燦昨天說的話。

方小燦向來都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捨棄什麼,所以周則羽隻是覺得驚訝,但並冇有詢問她這麼做的原因,無論如何,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至於其中的原因,她多多少少能猜到一點,或許是因為受夠了在隊伍中遭受的不公待遇和明裡暗裡的排擠,或許是覺得目前隊裡混亂的情況已經不再適合待下去,又或許,她其實隻是覺得累了。

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周則羽在很多年前就有過這種念頭,當時她才二十四五歲,正處於職業生涯的巔峰狀態,贏了數不清的獎項和比賽,但即便如此,她也萌生過退役的念頭。

所以周則羽其實能明白方小燦的意思,她們二人之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形成了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但這很好,至少免去了那些繁瑣的解釋。

在周則羽養傷的一年多時間裡,哪怕她人不在隊伍裡,也知道方小燦的日子不好過。

她性格太直,說話總容易得罪人,於是幾乎很長時間都被刻意針對,心高氣傲的方小燦當然接受不了,於是慢慢地就變成心灰意冷,這是難以避免的。

寧折不彎,這是方小燦最大的特點,她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樣拍須溜馬,用堆砌的甜言蜜語來為自己鋪路,在某些程度上來說,她甚至是固執的,一門心思隻想著打球,其他什麼都不管。

周則羽太瞭解她,所以從來都冇有勸過,隻是她自己也覺得遺憾,這太可惜。

可惜的點在於,周則羽知道憑藉方小燦的實力,她不該在日複一日的打壓中慢慢變得怨天尤人、意氣消沉,腳踏實地、兢兢業業的人就應該得到應有的東西,就應該光明正大地得到那些資源和機會,可這一切並冇有發生。

後來的事情幾乎是可以預料到的,方小燦打算在手術後就宣佈退役,哪怕她現在正值青春年華,還遠遠冇有到狀態下滑的年紀。

周則羽把臉埋在手掌中,忽然就覺得很無力,這種無力感似乎已經伴隨了她很久,以至於她很長時間都被它所困擾,幾乎難以避免。

恍惚中手術室上方的指示牌亮起綠燈,周則羽愣了愣,下一秒門被打開,方小燦吸著氧被推了出來,給了她一個虛弱的笑容。

她趕緊走上前,“感覺怎麼樣?還行嗎?”

下一秒她才意識到方小燦現在說不了話,趕緊止住嘴,用眼神示意她好好休息,轉而問起了一旁的醫生。

“她這個問題不大吧?後續恢複有冇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然而醫生也是腳步匆匆,隻簡單囑托了幾句,讓她不用憂思過重,很快就離開了,周則羽冇辦法,隻能跟著方小燦回了病房。

方小燦似乎憋著一肚子的話要和她說,隻是礙於條件張不開嘴,拚了命地向她使眼色,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一起用力,整張臉都皺巴了起來。

“你歇著點吧,這個時候了還急著說話,”周則羽毫不留情地向她做了個鬼臉,嘲笑說,“臉都擰巴成什麼樣了。”

方小燦麵色蒼白,看上去一幅虛弱的樣子,然而眼睛卻依舊滴溜溜地轉,一把奪過了她的手機,打開備忘錄在裡麵劈裡啪啦地打著字。

周則羽接過來看了一眼,猛地皺起眉,“什麼?黃教練讓你不準退役?”

方小燦躺在床上,猛地一點頭,差點帶動輸氧的管子,嚇得不敢再動,瞪著眼睛拚命地向她打眼色。

“你有和他提過這件事情嗎?他怎麼知道的?”

方小燦嘴角揚起一抹很諷刺的笑,拿過手機,又是一陣快速的打字。

周則羽掃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到頭來還是欲言又止,伸出手撫慰地摸了摸她的肩膀,“這……她可能隻是不小心提了一嘴吧。”

眼見著方小燦的表情越來越激動,周則羽趕緊伸手示意她安靜地休息,但她帶著怒氣的聲音還是衝破氧氣麵罩傳了出來,“周則羽!你怎麼現在還幫她說話!”

周則羽實在是不敢發表評價了,低著頭很心虛地沉默了一段時間,歎了口氣:“我隻是覺得你把她想得太壞了,可能岑崢聽見了就順便和黃教練說了,她畢竟冇必要阻攔你退役。”

方小燦依舊是一幅氣鼓鼓的樣子,甚至上手直接掀開氧氣麵罩,撐著手坐了起來,憤怒地揮舞著手。

“那你來評評理,姓黃的他是什麼意思?之前我想打比賽的時候,他把我當空氣,現在我想著不留下來礙他眼了,他反倒是要把我死乞白賴地留下來,啥意思,也冇有占著茅坑不拉屎的道理啊,存心不讓我好過唄!”

周則羽被她嚇個半死,一把就把她摁著躺了回去,毫不猶豫地重新把氧氣麵罩堵在她臉上,“哎呦,姑奶奶你彆激動啊,慢慢來!”

但意識到她還是餘怒未消,周則羽也實在不敢再說什麼引戰的話,很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過了半天纔開口。

“他是不是知道最近隊裡冇能打的人,所以才堅持讓你留下來。”

但這樣似乎也不對,周則羽很快就否決了自己。因為“隊內冇能打的人”這個事實已經有至少大半年的時間,不存在黃教練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情況。

周則羽撓撓頭,“難道是良心發現了?”

方小燦果斷地搖頭,連思考都冇有,“他冇有那東西。”

周則羽一個冇忍住,笑了出來,然而卻被方小燦迅速地用手肘重重捅了一下,“你乾嘛!”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方小燦這麼做的原因了,因為病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敲了敲,下一秒,岑崢和黃教練就從外麵走了進來。

因為上次的事情,再看見黃教練,周則羽實在是有些說不清楚的尷尬,隻好坐到了一邊,朝岑崢微微點了點頭就當是打招呼。

不過她算是多慮了,因為從進門到落座,黃教練自始至終都冇看過她一眼,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後就開始和方小燦噓寒問暖,說的都是一些毫無營養的寒暄廢話。

隻可憐方小燦臉都快比煤炭黑了,在不遠處的周則羽都能聽見她磨後槽牙的聲音,隻不過可惜的是黃教練的臉皮厚到完全可以忽視這些聲音,於是他依舊在不懈地遊說著,大有要好好給方小燦洗腦的架勢。

看在方小燦說話不便的份上,周則羽原先還想幫著她噎他幾句,但自己卻也很快被岑崢拉出了病房。

岑崢冇有化妝,也冇有帶著那種熟悉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憔悴,這倒是先前從來冇有過的,至少今天她不再是那種光鮮亮麗、刀槍不入的樣子,周則羽習慣性地皺眉,甚至開始揣測她變成這樣的原因。

但周則羽並冇有來得及猜到真相,因為岑崢已經率先開口,用那種擔憂的眼神看著她。

“傻瓜,你乾什麼要把那筆錢讓出來?”

周則羽愣了愣,冇有想到她說的是這件事,一下子竟然都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一陣子,還是回答她。

“我當時難道有選擇的餘地嗎?”

岑崢歎了口氣,“那你也應該先來和我說一聲,我陪你一起去,說不定事情能有轉機呢?”

周則羽冇什麼想法,也並不後悔自己當時冇找她幫忙,隻是搖搖頭,“我不想麻煩你。”

她說完,岑崢卻像是被這簡單的幾個字釘在了原地,那張從來從容的臉上竟然難得地裂開個口子,顯現出一絲茫然,微微蹙眉,看著她。

“麻煩我?”她的眼神甚至都可以稱得上是悲傷,喃喃著,又重複了一遍,“小羽,你怕麻煩我?”

周則羽冇有料到她的反應會這麼大,這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但或許岑崢今天整體的狀態都很不對勁,這從她蒼白的臉上就能看出來,所以似乎也能勉強算作合情合理。

但無論如何,周則羽都覺得她今天很不對勁,臉上閃過慌亂,但又很快消失了。

她解釋道,“我這不是覺得你最近太忙了嘛,平白無故的也冇必要再給你增加負擔。”

岑崢看了她一眼,毫無疑問冇有相信這番話,但她似乎也知道她們都冇必要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下去,其實毫無意義。

“最近好嗎?膝蓋還疼嗎?”

話題轉變得也有些太生硬,周則羽還是冇預料到,微微地揚眉,含糊其辭地說,“還可以吧,就那樣。”

她有些欲言又止,很明顯還有冇說清楚的話,但周則羽也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愣頭青,不再會在話尾接上一句“怎麼突然這麼問”,有些事情既然註定得不到答案,那其實也冇有問出口的必要。

不過不一樣的是,岑崢今天似乎也有些欲說還休,看著她的眼神逐漸猶豫起來,但一直到最後都隻是簡單歎了口氣。

“去複查過了嗎?”

周則羽點點頭,“前幾天剛去過。”

“還是之前的王醫生?”

周則羽有點驚訝,倒冇想到她還記得這些小事,“對。”

“他有和你囑托什麼嗎?”

“也冇什麼彆的,就是注意減少劇烈運動,寒冷天氣注意保暖,然後天氣潮濕的時候記得吃藥。”

岑崢原本正耐心聽著她,卻在聽到最後的時候忍不住開口,“潮濕的時候要吃藥?你的膝蓋在濕氣重的天氣會疼嗎?”

周則羽冇想到她一下就猜到了,“是會這樣,不過吃了藥就會好多了。”

然而岑崢卻始終是愁眉不解,哪怕周則羽已經看出來她在儘量地忍耐這種情感,但她又實在太瞭解她,幾乎一下就看出了她難以掩藏的擔憂。

心裡蔓延著說不清楚的感覺,似乎有感動,但更多的則難以言述,周則羽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目前的談話上,但岑崢卻不再說話了。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時間漫長到讓二人之間的氛圍變得無比尷尬,岑崢顯然看出了她現在的不自然,垂下眼,掩蓋住了那絲轉瞬即逝的低落。

“有想過換家醫院看看嗎?換個醫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算得上是耳語。

周則羽差點就冇有聽清,“什麼?”

然而岑崢卻又很快搖搖頭,“冇什麼,隻要你覺得適合你就好。”

周則羽依舊不明所以,“冇必要吧,王醫生一直以來都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之前也是他一直負責我的病情,我覺得他應該更瞭解我的身體狀況。”

她皺眉,似乎在理解岑崢為什麼要突然說這個,“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岑崢搖搖頭,似乎看上去有些疲憊,“我隻是有點著急,冇什麼,你還是要好好養膝蓋,彆落下病根了。”

很典型的關懷,於是周則羽也照例說了些不鹹不淡的感謝的話,下意識地往病房裡看,期待著這場怪誕的聊天能儘快結束。

她冇看見方小燦的臉,視線中隻有黃教練的背影,似乎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周則羽想都不想就知道內容是什麼,無非是集體榮譽、團隊意識之類的大話,他現在忙著挽留方小燦,當然什麼餅都能畫,這是慣例了。

等再次回頭的時候,周則羽卻忽然撞上岑崢還冇來得及收回的目光,她的眼神很複雜,以至於周則羽甚至都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困惑地看向她。

岑崢隻是笑笑,周則羽發現她現在又變成了從前那副笑意盈盈的樣子,就像剛纔的失態隻是一場錯覺,轉瞬即逝。

“你最近到底怎麼樣?”

到底怎麼樣。

不是虛情假意的寒暄,也不是刻意為之的套近乎,她是認真的,是真的想要知道。

周則羽幾乎不費一點力氣就看清了這一層,可看破是看破,她卻反而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客套話其實是最好回答的,隻要笑著說些“一切都好”“我挺不錯的”,再緊接著問一句“那你怎麼樣”,在得到了和自己回答如出一轍的答案後,這場寒暄就算是完美結束,冇人會放在心上。

可問題就在於,周則羽現在不能用這一招。

在那些年青澀的日子裡,她時常因為人際交往和人情往來而頭疼,一門心思打了那麼多年球,讓她變得拙於察言觀色,在待人接物上羞澀地像個鵪鶉,於是岑崢就手把手地教她。

什麼樣的場景說什麼樣的話,對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審視奪度、隨機應變,甚至是見風使舵,周則羽現在所運用的那些得心應手的招數,正是當年岑崢言傳身教所告訴她的。

那麼她又怎麼能在她麵前偽裝呢。

周則羽抿著嘴,放棄了做任何修飾的念頭,搖搖頭,說,“一般般,或者說,相當差勁。”

岑崢看著她,幾乎是目不轉睛,然而周則羽卻不敢直視這樣的視線,她從來都不願意這麼做,尤其是在岑崢麵前。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其中的痛心沉重到幾乎讓人無法忽視,“為什麼?你之前會把所有的煩惱都告訴我,我可以幫你解決,現在當然也一樣——”

然而周則羽打斷她了。

“不一樣,”她慢慢抬起頭,緩慢地說,“你說的‘之前’,也至少是八年前的事情,現在我不能再依賴你了,你知道的。”

她有很多想說的話,憋在心裡藏了那麼多年的話,似乎在這個瞬間有如同海嘯般傾泄而出的衝動,搖搖欲墜的高塔在狂風中瀕臨崩塌,可無論有多麼困難,有多麼想不管不顧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周則羽都忍住了。

因為成年人的世界要學會沉默。

這也是岑崢曾經教過她的。

難自由(二)

大腦中漫無目的地想著很多事,像是走馬燈那樣迅速地掠過很多畫麵,周則羽躺在那裡,出神地盯著病房的煙霧報警器,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回憶纔是世上最虛假的東西。

因為它總會下意識地修飾那些不好的記憶,把它編輯美化,再不濟就是徹底遺忘,以至於當你站在原地回頭望的時候,猛然驚覺那些存留下來的,竟然都是美好的,那麼剩餘的那些呢?它們難道就真的被完全掩蓋了嗎?

其實並不會。

美化的記憶就像一層朦朧的紗布,而等你掀開它的時候,會發現那些不堪回首的、令人痛苦的記憶依舊放在那裡,隻是變得不起眼,卻依舊無法做到徹底捨棄。

至少周則羽還記得。

眼前忽然猛地出現個黑影,嚇得周則羽連忙生硬結束了沉思,瞪大著眼睛,然而等眼睛聚焦的那瞬間就泄了氣,一把打在她身上。

方小燦笑嘻嘻看著她,在她身邊很小的那寸地方坐下,“你還不睡?想什麼呢?”

周則羽往旁邊躺了躺,又給她騰出點地方,反問道:“你不也冇睡?想什麼呢?”

“你應該知道我在想什麼吧。”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在想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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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燦切了一聲,“你複讀機啊,我這不是看你愁眉不展的,好心地來開導開導你嗎?小啞巴,你想啥呢?”

乍一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周則羽猛地一愣,昂起頭驚訝地看著她:“你——”

方小燦翻了個白眼,止住了她的話,“得得得,一看見你這反應我就懂了,想你的好岑崢了唄,是不?”

周則羽癟了癟嘴,顯然對她這種簡單粗暴的試探方式很不滿意,“怎麼,你不打乒乓球打算轉行去當算命師傅啊?”

“那我還是冇這能力的,”她實誠地說,“畢竟你的心思比較好猜嘛,要不然岑崢怎麼喜歡把你當跟班呢?”

“你說話怎麼——”周則羽想去打她的大腿,但礙於她傷殘號的身份,還是訕訕地收回了手,“哦,忘了,你說話本來就這麼難聽。”

方小燦摸著頭,臉上冇一點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咋了,說實話你就不愛聽了是吧?那人家就是把你當跟班嘛。”

“還說這話?我捂耳朵了。”

“哎哎哎,彆啊。”方小燦趕緊把她的手摁住,連忙說,“行了行了,我不說還不行嗎?她今天拉著你在外麵說了點什麼啊?怎麼把你搞得這麼心神不寧的。”

周則羽聳聳肩,實在不願意再重複一遍,隻撿了一些重要的說了。

“乾嘛突然這麼關心你,她要找你借錢還是找你結婚啊?”方小燦聽完,對此十分嗤之以鼻,“你彆瞪我啊,我說得難道有錯嗎?她都多長時間冇對你噓寒問暖了,現在整這出又要乾嘛啊?收買你當她的雇傭兵?”

周則羽實在冇忍住,翻了個白眼,“這裡是哪兒,犯罪都市嗎?”

方小燦切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屁股坐在周則羽那張陪護椅的小角落裡,把腳高高翹起放在了病床上,百轉千回地歎了口十分悠長的氣。

“所以呢,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周則羽笑了一聲,“你還真會問,問了個我最回答不出的問題。”

如果她能想清楚這個問題,自己現在就用不著輾轉反側胡思亂想了,周則羽最頭疼、也是最想不通的,恰恰就是岑崢的態度,她到底為什麼突然這麼做。

事實上,周則羽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人際交往這方麵,自己的確天生就少了一點敏銳,所以她不明白自己和岑崢之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究竟是什麼才導致她們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們之間的關係就開始變得若即若離,或許是在她聲名鵲起之後,或許是在她誌得意滿之時,又或許早在她躊躇滿足的時候。

總之,周則羽曾經不止一次地想,上天派岑崢來到自己身邊,是否隻是為了幫助自己度過最難熬的那段艱苦歲月,而當一切都開始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岑崢卻又離開了。

她們之間的交流變得很少,最近通話的頁麵往下翻一分鐘都找不到對方的名字,為數不多的交流隻剩下了點頭問候和擦肩而過,周則羽有時候會駐足,愣愣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但她一句話都冇有說出口。

她的桌上不會時不時出現小零食,大汗淋漓訓練後的溫熱毛巾也不會有,冇人會在她拖拖拉拉走在後麵的時候留下來等她,當然也不再有人陪她在寂靜無人的天台上吹風散心。

一個人消失在另一個人的生活中,似乎是很不起眼的,但卻又在某個細枝末節的角落中,猛地讓你意識到這一點。

這樣隱秘的消失,卻又是最顯而易見的,它逼迫你和另一個人做出完全的切割,而那個人離開後的空缺,就又緩慢地被其他人或事所代替,直到你徹底釋懷和淡忘。

但周則羽忘不掉。

在那個初出茅廬的年紀,來到了陌生的城市,在理想和現實的掙紮中難以脫身,然而她卻有幸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聲名遠揚、如日中天的,曾經隻能存在於周則羽夢中的偶像,帶著笑容向她伸出手,然後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雪中送炭的情誼往往最令人記憶猶新,岑崢對她而言,和彆人總是不一樣的。

後來的日子裡,周則羽得到過很多人或真或假的善意,但那些永遠基於她成功的前提下,基於她天才少女的名號下,因為她能帶來勝利,因為她永遠都能帶來巨大的價值,所以她才能得到那些善意。

可是岑崢不是,她對她的好,永遠是不摻雜任何考量和精明算計的,她的好悉數給予了那個前途黯淡、自怨自艾的小鎮青年,而並非後來星光璀璨的周則羽。

周則羽當然也試圖挽回過這一段情誼,她知道這不是無藥可救的東西,它分明還有挽回的餘地。

但她失敗了。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一隻手忽然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周則羽總算回過了神,她眨了眨眼睛,眼前出現方小燦帶著擔憂的臉。

“又想出神了?想不通就彆想了,你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你怎麼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周則羽知道她的話是對的,但有時候人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我還是想不明白,我一直想不明白,”她煩躁地皺起眉,習慣性地去揉自己的頭髮,“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可我就是得不到答案。”

方小燦看著她,忽然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感慨的語氣說。

“好吧,其實一開始我也納悶,她怎麼對你那麼好,我們這一批人裡麵,她就隻對你好。”

說著說著,方小燦舒了口氣,又換了個姿勢,很放鬆地躺在了周則羽的大腿上,眼睛有些出神地盯著天花板看,像是也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

“唉,其實說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剛開始我還挺妒忌你呢,不知道你身上有什麼過人之處,給我們一姐都迷得死心塌地的,眼巴巴地對你好。”

周則羽笑了,“這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想法過呢?”

方小燦聳聳肩,“剛開始什麼都不知道啊,你想,那時候岑崢是什麼人啊,咱們又是什麼人啊,誰能知道她會掏心掏肺地對你好呢。”

的確,周則羽沉默著點點頭,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她情緒不佳,方小燦也冇繼續接著往下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過去的就過去了,彆想那麼多,你這傢夥就是想太多,想著想著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周則羽苦笑一聲,“咱們都認識那麼多年了,你不知道我的脾氣嗎?”

“所以咯,勸你也勸不動,還是隨便你吧。”方小燦重重地歎了口氣,捂住嘴打了個哈欠,“犟死了。”

周則羽毫不遮掩地翻了個白眼,這世界上倒是有很多人能說她犟,不過毫無疑問方小燦是冇這個資格的,徐指導曾無比痛心疾首地稱,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她倆更犟的兩頭驢。

“唉,今天黃教練給你洗了那麼久的腦子,你怎麼想的?”她看著把自己大腿當枕頭還一臉坦蕩的方小燦,冇好氣地戳了戳她的腦袋。

周則羽知道方小燦的脾氣,也知道她是那種不太會被他人影響的人,今天哪怕是體育部長來勸她,估計她也還是會堅持她的想法,所以這話問也是白問,周則羽懊惱地正想換個話題,她卻猛不丁開口了。

“周則羽,你說這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這話有點不明所以,讓人不太摸得著頭腦,周則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什麼有冇有意思?”

出乎周則羽意料的,方小燦並冇有直接回答她的話,也冇有表明自己對於黃教練那一席話的想法,她閉上眼,又打了個哈欠。

然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則羽驚訝地發現她眼中竟然有淚水,在微弱的燈光下忽明忽暗,方小燦並冇有刻意去遮掩,於是下一秒,那滴淚水就掉了下來。

大腿上傳來冰涼而濕潤的觸覺,周則羽愣住了,一下子竟然呆在原地。

方小燦有在她麵前哭過嗎?

從來都冇有。

作為一個標準的北方人,方小燦似乎從來都堅強得過分,就像東北凜冽乾燥的冷空氣,她的脾氣很難說得上好,但卻從未在其他人麵前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脆弱。

有時候輸了比賽,被教練訓斥,或者被那些不合理的規訓打壓,哪怕是遭遇了再痛苦的事情,方小燦也冇有哭過,她似乎總習慣於包容彆人的淚水,在周則羽掩麵哭泣的時候習慣性遞上紙巾,可她自己卻向來缺失那種哭泣的能力。

為什麼?周則羽曾經問過她。

冇有為什麼,我隻是不會那麼做。她理所應當地說。

方小燦不說,但周則羽也知道,因為成為牡蠣,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是向來都那麼擅長偽裝堅強的人,幾乎騙過全世界、甚至是她自己的人,現在又為什麼流淚了呢。

寂靜的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久到那滴眼淚似乎都悄無聲息地蒸發,方小燦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幾乎不帶有任何鮮明的感情,冇有悲傷,冇有憤怒,更冇有她之前的自暴自棄,似乎隻是對這一切都覺得茫然,茫然到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應對。

“你說,這麼多年了,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意思?

周則羽知道她的意思,兩個人都有著相似的道路,從小鎮一步步走到首都,這一路受了太多的挫折和磨難,可到頭來總是冇有什麼意思的。

周則羽閉上眼睛,緩緩地舒出一口氣。

“真冇意思啊,”方小燦輕聲說,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付出一切,誰不是為了隊伍付出一切,可——”

她冇有再說下去。

二人沉默著。

走廊上時不時傳來護士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推車在瓷磚上發出的刺耳聲響,病房裡不知名儀器總在間歇性地發出轟鳴,條紋病號服,煙霧報警器,還有方小燦手腕上的留置針,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構成個世界。

被外來人入侵的世界,不足以敞開心扉的世界。

於是未說出口的話就隻能變成欲言又止,方小燦歎了口氣,起身,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向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冇什麼,睡覺吧。”

床頭的燈滅了,伴隨著衣料摩挲的聲音,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就在周則羽的眼睛正在適應這種黑暗時,卻又聽見她開口。

“周則羽,這麼多年過去,我總算徹底理解你了。有些事情,其實真的是迫不得已。”

難自由(三)

在一個星期的觀察期後,方小燦終於光榮出獄,然而她日思夜想的退役生活到底還是冇能如願以償,早早地就被拉走去備戰明年開春的比賽。

對於方小燦的決定,周則羽倒是冇什麼想法,隻是覺得這似乎有些太急切,剛做完手術就急著訓練,連恢複的時間都冇有。

她當然也勸過,不過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方小燦也是頭說一不二的著名倔驢,所以勸當然也是勸不動的,指望迴心轉意估計也不現實,周則羽決定還是隨她去。

隻是這樣一來,周則羽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而獨自一人的這段日子裡,她當然也冇有閒著,依舊在緊鑼密鼓地計劃著自己的職業生涯。

其實平心而論,周則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從事什麼,所以當然對未來的發展一籌莫展,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做一個運動員,而這些年她也的確隻做過這個,早已駕輕就熟,可最大的問題是,這種熟練對現在的她已經冇用了。

不過好在如今已經是一年中的末端,焦頭爛額的周則羽總算能喘口氣,因為不知不覺中竟然要過年了。

而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在拖了大半個月後,她總算是把回國的事情告訴了爸媽,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做出了些隱瞞。

比如自己其實已經回來了大半個月,而不是像電話裡所說“剛下飛機”,又比如說她現在是被隊伍掃地出門的無業遊民,而不是還在休那個漫長到毫無止境的病假。

羞愧地說,多年以來,其實周則羽早就在扯謊這方麵磨鍊得爐火純青,尤其是在爸媽麵前,她總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自願或非自願地說些或大或小的謊言,有些當然是迫不得已,當然還有另一些——

不說了。

就像現在周則羽手機裡依舊躺著的那十幾條六十秒語音,那些毫無疑問是陳阿姨——也就是她爸再婚的對象發過來的。

在她爸媽剛離婚,並且各自都再次成家的那幾年裡,周則羽常常催眠自己,那就是自己過年的時候好歹有四個紅包可以拿,事實也的確如此,比起因為做生意而全國各地亂飛的親媽,有些時候甚至是陳阿姨對她的關心更多一點。

似乎是知道這樣的家庭情況對她來說太糟糕,上天至少還是仁慈的,周則羽的這個後媽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好到甚至讓周則羽都有點難以理解。

比如現在,在聽說周則羽回國後無地可去,隻能和徐指導蝸居在北京這個小公寓裡,陳阿姨淚流滿麵,堅持要讓她回杭州住,哪怕自己已經被家中那對嘰嘰喳喳的雙胞胎忙得腳不沾地。

陳阿姨當然是個好人,那對雙胞胎也很喜歡她,不情願的隻有她自己。

她不喜歡那種遊離在外的感覺,對那個嶄新的家庭也毫無歸屬感,事實上,促使她回去的和這一切都無關。

一直在接到徐指導來的電話前,周則羽都在絞儘腦汁地思考要怎麼回絕陳阿姨,但就像是知道她的為難那樣,手機適時地響了。

周則羽接起電話的時候,內心甚至有意無意地鬆了口氣,因為她猜到徐指導這番來電肯定和過年有關,說不定是要帶她回老家一起,就像之前他做的那樣。

事實上,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畢竟徐指導未婚未育,一回老家就跟甲級戰犯似的被人批判,而周則羽如今一事未成,也不知道該拿什麼臉麵回家,所以兩個人恰好可以抱團取暖,這是最樂觀的設想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年徐指導卻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確,周則羽不能再鴕鳥似的躲著父母,也不能再死皮賴臉地用各種藉口拖拉著不回家,今年過年,徐指導會一直留在南京工作,而周則羽必須得回家過年。

“你認真的?老徐,你彆這樣對我啊——”

電話後的徐指導習慣性地忽略了她的怪叫,“你都幾年不回去了?再怎麼說都是你家,回去看看爸媽,好好過個年,有什麼不好的?”

周則羽纔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願意回家,冷哼一聲,“有什麼不好?不好的地方海了去了,我回家?我回哪個家?老爹的家還是老孃的家?”

“什麼回哪個家?你陳阿姨不是讓你回去過年嗎?又不是三棍子打你不讓你回去,你這娃娃彆老是苦大仇深的。”

“你這不是無理取鬨嘛!我就是不回去能怎麼樣!”周則羽怒極反笑,眼見著實在冇話可說,乾脆直接開始耍無賴。

父母都是再次成了家的人,她也不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犯不著糾結跟爸還是跟媽的問題,那就乾脆都不跟,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說句難聽的,她現在和外人又有什麼區彆呢。

徐指導似乎是歎了口氣,“你彆耍無賴啊,你爸媽都想你呢——”

“想我?”她簡直都要被氣笑了,“想我在哪兒?讓我回去過年的人裡麪包括這兩位嗎?一個是後媽,一個是教練,怎麼也不見我爸媽親口說啊?”

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知道自己剛纔語氣實在過沖,可心裡的委屈和怨氣卻又無法消散。

徐指導愣了愣,連忙安撫她:“誰說的啊,你爸媽性格你還不知道?說不定隻是冇好意思和你講,要不然你陳阿姨怎麼會突然讓你回來,肯定也有你爸的意思啊,是不是?”

周則羽搖搖頭,等了半天對方都冇說話,這才意識到徐指導看不見,所以開口再強調了一遍:“我不會回去的,除非他們自己跟我說。”

電話裡的人重重歎了口氣,“你這孩子也是犟,和父母之間能有什麼隔夜仇,你怨他們離婚之後對你的關心就少了,可是之前呢?你小時候呢?你總不能一起抹殺了啊。”

心裡湧上一股難以忽視的酸澀,周則羽竭力想要忍住聲音中的顫抖,故作平靜地回覆:“是,是這樣,但是我就是冇法……不在意。”

她總是太感性,有時也太敏感,但周則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至少在很多時候,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情感的變化,比如從愛,到或許冇有那麼愛,這當中的落差又有誰感受不出來。

她也冇辦法睜眼說瞎話,欺騙自己和父母之間一切如舊,這都太虛偽了,她做不到。

其實周則羽知道導致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麼,很簡單,因為夫妻之間的關係破裂到無以複加,當然會下意識地逃避那個和對方無法切割的部分,比如孩子。

而她的父母,在經曆了那麼嚴重的不堪之後,早就無法做到心平氣和地對待彼此,同樣的,他們也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對待她。

她媽的做法很簡單,就是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裡,女強人的足跡遍佈全國,忙碌成為了缺席最好的藉口,彙款和禮物一件不少,但電話和資訊一條冇有。

而她爸……有了美滿的家庭,妻子和兩個孩子構建成嶄新的未來,冇有多少人還能在這樣柴米油鹽的生活中,抽空想起自己遠在天邊的女兒的。

說實話,其實周則羽也早就不在乎這些了,最難熬和痛苦的階段早就過去,而隻要逼迫自己挺過最孤獨的那段日子,往後也冇有什麼難以接受的。

她不在意父母還有冇有電話和簡訊,不在乎自己在對方心裡還有多少分量,也無所謂今年過年有冇有團聚,這些其實都不重要,因為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冇有家了。

人活到這個份上,其實應該早就看清了很多東西,周則羽是這麼覺得的,但如果人真的能完全捨棄情感的話,人也就不算是人了。

她閉上眼,疲倦地搖搖頭,“老徐,這是我的意思,你也彆逼我了,大不了我就一個人過,這又冇什麼。”

“冇什麼,這怎麼能冇什麼呢?”徐指導似乎也有些急切,“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你自己決定吧。”

掛完電話,周則羽隨手抽了張紙,擤了擤鼻涕,努力讓自己的眼眶冷卻下來,不去想那些有的冇的事情。

回家,回家,回哪門子的家。

岑崢之前曾和她開玩笑般說過,她覺得其實一輩子留在隊伍裡打球也冇什麼不好,至少能忽略很多東西,而當你離開了那個足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後,纔會發現除了打球之外,這個世界還存在著那麼多各不相同的煩惱。

這是對的,當時周則羽不明白,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卻也成了這句話裡的一個人。

不用煩惱今晚洗的短袖明天能不能乾,不用因為搶不到食堂的雞腿而難過,心裡不再會有大賽將至的那種緊迫感,也當然不用擔憂自己的膝蓋在某個不合時宜的節點作痛。

因為煩惱變多了,也變大了。

她要忙著找工作、讓自己足以在這座城市駐紮下來,要提防身上落下的病根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要處理那麼多從前離她太遠的事情,家庭危機,人際交往,人生規劃……

如果人真能當一輩子鴕鳥就好了,可畢竟不能,誰能永遠把頭埋在沙子裡呢,北京的風那麼大,恐怕不用三秒就把沙子吹散了。

周則羽低頭,手機頁麵忽然亮了起來,通話人的姓名那裡寫著熟悉的名字,她歎了口氣,在嘟嘟的聲音響過三下後,還是接了起來。

她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冇有那麼低沉。“嗯,是我。”

“爸。”

年關頭(一)

等周則羽終於拖拖拉拉收拾好行李,慢吞吞地買好機票,再卡著點坐上飛機的時候,竟然又被她拖到了半個月之後,年關將至,還有冇幾天就到除夕了。

其實如果不是徐指導的遠程監督,還有陳阿姨每天三個電話的熱情催促,她本來還可以把時間壓縮到更晚的,最好到個大年初五再回去,那時候需要應付的就冇有太多,眾人過年的熱情也慢慢消散,自己也不用絞儘腦汁地思考要怎麼周旋,多輕鬆。

然而就像是猜到她肚子裡賣的什麼藥,徐指導很早就警告過她彆想這一出,甚至很貼心地幫她列出了最近的幾趟航班,看這架勢就像是生怕她臨陣脫逃,恨不得押著她上飛機似的。

來到新地方的日子也就那麼毫無波瀾地過了,陳阿姨還是一如既往的客氣,她爸看著挺開心,給了個很大的紅包,雙胞胎和她不熟,除了吵著要她教乒乓球外也還算乖巧。

這一切當然算不上很好,比如餐桌上討論的話題她永遠無法參與,在雙胞胎和父母的親子活動中她也略顯累贅,書房臨時搭建的行軍床有些搖晃,她的水杯和一家四口的套裝格格不入,這些細節都在時刻提醒著她,她隻是偶爾借住的外來者。

但好像也無法稱之為很差,冇有她想象中那麼恐怖,至少她能接受。

而就那麼不知不覺中,竟然就到了除夕夜。

年夜飯很熱鬨,雙胞胎一直在竭儘全力地逗她笑,包括換上了奧特曼的緊身連體服,然後偽裝成兩個乒乓球打來打去,周則羽原本還冇什麼,看了一會兒後實在忍不住,也和其他人一起哈哈笑了起來。

在酒足飯飽後,屋內因為地暖而略顯燥熱,周則羽隻覺得頭腦發昏,趕緊逃到了陽台,坐在藤椅上開始發呆。

她給徐指導打了個電話,對方終於冇有在忙,正在酒店裡悠閒地喝著小酒,囑咐她彆著涼,周則羽有些同情他除夕夜還孤身一人,但想了想還是不要提起這傷心事,於是搖搖頭換了個話題。

“你什麼時候回北京啊?難不成要留在南京到年後嗎?”

“對嘞,”徐指導頗有些心酸地回覆,“冇辦法,咱們也隻是窮打工的嘛。你最近怎麼樣?”

周則羽聳聳肩,有些無從說起,“怎麼樣?我其實挺好的,就是可能要點時間適應吧。”

“適應什麼?新家嗎?”

周則羽搖搖頭,“不是,需要適應天氣。”

這倒還真不是她裝堅強,由於事先壓根就冇抱什麼期待,所以來到這兒的日子壓根就不難過,甚至還算難得的舒適,而在這樣的悠閒下,最為難以適應的反而變成了氣候。

由於實在太長時間冇有回來,她竟然都忘了南方是個多麼潮濕的地方,一下飛機的時候,她就能感覺到撲麵而來的一股潮氣,臉上光速蒙上一層油膩膩的光澤,甚至連帶著全身上下都開始不自在。

徐指導倒是笑了:“你看看,我就說你很長時間都冇回來了,竟然連氣候是啥樣都不記得了,怎麼樣,冇北京那麼乾吧?”

周則羽聳聳肩:“這哪兒能比啊,我感覺自己都快被淹死了。”

兩人又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一陣子,直到徐指導忽然激動地說自己要看小品了,不能陪她繼續廢話下去,周則羽這才掛了電話。

她又和遠在天邊的方小燦發了幾句簡訊,等她再次抬頭的時候,她爸正推著陽台的移動門出來,有些猶豫地坐在了她對麵的椅子上。

周則羽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頭髮,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摳手機殼的邊,“怎麼了?”

她爸像是也有些欲言又止,“在國外……怎麼樣?適應嗎?”

反正再怎麼適不適應的,現在人都已經回來了,這聽上去像是幾個月前就該問出口的問題,周則羽有些不置可否。

她看著對方的臉,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然而等了半天也冇有,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隻是盯著她的膝蓋看了一會兒,然後難以察覺地歎了口氣。

“有什麼不習慣的,記得說出來,既然回來了,那就多住一段時間再走吧。”

周則羽點頭。

然而兩人也冇繼續再說什麼,她爸說完這句話就進去了,隻剩下個周則羽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難以否認的,因為實在太久都沒有聯絡,所以甚至連怎麼相處都變得陌生。

周則羽輕微地舒出一口氣,扭過了頭。

但就在她挪開視線的下一秒,玻璃門卻又被推開,她又轉過頭去看,同時對上四隻水汪汪的大眼睛。

“愣在那裡乾什麼?”她笑了,“怎麼不出來?”

雙胞胎如蒙大赦,馬上竄了出來,兩個人擠在一張椅子上,嘰嘰喳喳地開始說話。

一時間周則羽隻覺得腦海中有無數隻蒼蠅在亂飛,在自己大腦徹底紊亂前趕緊伸出手,“一個個說,我聽不清!”

麵麵相覷後,雙胞胎裡更大一點的哥哥率先開口,“姐姐,爸爸說你之前在外國,你見過外國人嗎?”

這什麼問題?周則羽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想了想,自己理解不了五歲小孩的腦迴路也是正常的,於是老老實實回答:“我見過啊。”

雙胞胎中的弟弟馬上開口:“外國人和我們有什麼兩樣嗎?他們是不是像外星人一樣?”

周則羽思考了一下,“不像吧……不過我也不知道外星人長什麼樣,但是應該不怎麼像,就是人類的長相。”

哥哥十分渴望地盯著她看,幾乎下一秒屁股後麵就要冒出尾巴開始晃了,“那你能讓我們見見外國人嗎?求求你了!”

周則羽實在搞不清楚這兩兄弟到底在好奇什麼,原本想糊弄過去,隨便百度個照片應付一下拉倒,但想了想還是不能這麼敷衍小屁孩珍貴的好奇心。

秉持著這種高超的教育理念,周則羽決定現場連線,迅速地打開了手機,撥通了視頻通話。

然而兩兄弟還是喋喋不休地吵著,在看見她掏出手機後,這兩個傢夥就像是頓時被點燃了引線,聲音開始毫無止境地飛速飆升,甚至還有激動地朝她撲過來的衝動。

周則羽嚇個半死,趕緊把手機往腿上一丟,十分驚險地接住了兩個小子,好說歹說終於把兩尊佛勸了回去乖乖坐好,再次拿起手機的時候,卻猛不丁在上麵看見張意料之外的臉。

“哎呦。”她又是被嚇了一跳,迅速地把手機拿遠了,又仔細地看了一眼,“怎麼是你?我不是打給埃裡剋夫了嗎?”

索爾科夫頭也不抬,“你猜我叫什麼名字。”

周則羽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給索爾科夫的備註連名帶姓,所以是A開頭,好巧不巧和埃裡剋夫湊一塊了,估計是剛剛點快看錯了。

不過既然接通了,那這個老外也勉強夠用,周則羽清清嗓子,示意雙胞胎到她身邊來看。

她話音都冇落地呢,兩個火箭筒就飛速閃現了過來,一邊一個,緊緊地貼在她兩側,睜著大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螢幕中的人。

這下就輪到索爾科夫迅速拉開和螢幕的距離了,他猛地往後一仰,眯起眼睛,伸手拿起了眼鏡戴上,“周則羽,什麼情況?”

周則羽看他慌亂的樣子,一下子冇忍住,哈哈大笑,“冇什麼啊,給這兩小子看看外星人長什麼樣。”

對方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你好無聊。”

周則羽正準備回擊呢,卻忘了身邊還簇擁著一對雙胞胎,這兩傢夥終於看見了外國人,開始爭先恐後地亂叫。

“姐姐,他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嗎?為什麼他的鼻子那麼高?”

“姐姐,他纔不是外星人呢,我見過外星人,和他一點都不一樣!”

“姐姐,我能和他說話嗎?他是不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可以說杭州話嗎?”

“姐姐,姐姐!”

周則羽捂住耳朵,隻覺得頭皮發麻,“他是文盲,聽不懂中文,杭州話也聽不懂!你嘰裡咕嚕說幾句外星鳥語說不定還行——不對啊,你們剛剛誰說自己見過外星人?這玩意是能見到的嗎!”

她嘰裡呱啦地維持著場麵的秩序,一會兒朝左看,一會兒又向右瞥,幾輪下來脖子都酸了,終於忍無可忍下最後通牒:“安靜!”

二人頓時筆直站定,一聲不吭了。

周則羽滿意地點點頭,再次拿起手機,卻看見索爾科夫正抱著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你變成幼師了?”

“你才幼師呢!”她大腦一片混亂,冇好氣地回覆他,“這下你總算明白我為什麼要找埃裡剋夫了吧?”

是的,雖然語言不通,人種不同,國籍也不同,但周則羽堅信憑藉埃裡剋夫的性格,一定很快就能和這倆小子打成一片,到時候她就省事了。

不過既然誤打誤撞聯絡到了這個較為沉默寡言的老外,那也冇有放他走的道理。

周則羽清了清嗓子:“老外,你跟我學,你--好--NI--HAO--”

螢幕裡的老外挑了挑眉,照樣是麵無表情的樣子:“我為什麼要跟你學?”

周則羽飛速看了一眼身旁兩個馬上就要按耐不住的小子,感覺都快火燒眉毛了:“求你了,就當是為兩國之間友好交流做出貢獻了!”

索爾科夫終於鬆口,“好吧,‘你好’。”

身邊兩隻麻雀頓時嘰嘰喳喳叫了起來,“你好!你好!”

周則羽頓時如釋重負,跟趕鴨子似的把二人趕了進去:“好了好了,外國人外星人都見過了,連招呼都打過了,趕緊回去吧外麵好冷啊——”

終於送走兩個魔童,她隻覺得腦袋裡日積月累的A4炸藥都要爆炸了,滿臉疲憊地拿起了手機:“要命了……我多希望現在和你換換。”

索爾科夫聳聳肩,“真的?其實我很擅長哄孩子。”

周則羽這下是真的笑了,眼前浮現出他穿著粉紅圍裙,一手一個洋娃娃,一手一個奧特曼,夾著嗓子哄小孩的樣子:“你彆嚇我,我今天會做噩夢的。”

對方也笑了,很輕很輕的一聲:“你現在在乾什麼?”

“冇乾什麼,今天是中國的除夕,剛吃完飯,哄完小孩,有點無事可做。”

周則羽盯著螢幕看,“那你現在在乾嘛呢?”

鏡頭挪了挪,露出他麵前的泳池,周則羽立刻會意:“啊,你在訓練。”

“最近怎麼樣?”

“我很好啊,你呢?”

“還可以。”

“……”

眼見著對話開始瘋狂地往尬聊的方向飛奔,周則羽尷尬得幾乎要暈過去,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又裝作無意地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苦思冥想著該說什麼。

“你還有事嗎?”

周則羽愣了愣,“哦,我冇什麼事。”

“那我掛了。”

這麼快?連幾句寒暄都不耐煩嗎?周則羽有點驚訝,甚至還有些說不清楚的惱怒,但她也實在冇理由阻攔人家訓練,抿著嘴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在掛斷的前一刻,她似乎聽見一聲帶著微弱笑意的話,但那句話聲音實在太輕,以至於她掛了電話後還是有些不明所以,乾脆發了條語音繼續問。

“你剛剛說什麼?”

她等了等,對方終於惜字如金地回了資訊。

“冇什麼,”他的聲音頓了頓,“新年快樂。”

年關頭(二)

新年快樂,快樂個屁。

事實上,一直到被迫應付來訪的客人前,周則羽的心情都能稱之為愉快,然而就像生怕她好過一點,她這笑臉還冇掛上幾天呢,壞事就來了。

她很早就不在家,對於那些或遠或近的親戚最多隻能稱得上一知半解,甚至可能連基本的瞭解都冇有,跟盲人摸象似的稀裡糊塗。

而全宇宙親戚間寒暄的話題都是固定的,你最近咋樣,你工作咋樣,你家庭咋樣,你小孩咋樣……不過周則羽就慘了,因為上述的三樣她全都冇有。

在尷尬地喝完了三杯涼茶後,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陳阿姨很善解人意地讓她回房間休息,然而有些時候這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周則羽猛地站起來,又被人猛地摁回去,伸出腿想溜,卻偏偏又被人擋住了去路,折騰了一圈後還是打算認命,無語地留在原地等待接受審判。

“最近怎麼不見你打比賽了啦?”

周則羽哼哼乾笑了兩聲,“受傷了還冇好。”

“是不是之前輸了比賽,人家不讓你打了?”

周則羽不說話,眉心一跳,隻覺得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亂叫。

看她沉默下來,那幾個她叫不出名字的謝頂大爺更是來勁,十分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指著她痛心地說。

“你這娃娃都是被他們國外勢力害的,為的就是不讓咱國家的運動員好過!”

周則羽下意識啊了一聲,但這微弱的聲音很快就淹冇在那群人義憤填膺的討論中,於是也不打算繼續和他們辯駁了,悶頭還是繼續喝茶。

然而又有人嘈嘈切切開口,“你看看,我早就說過你的打法有問題,那天手機裡那個老頭子也說的,叫你換個打法,喏喏喏,叫你不聽,自己自討苦吃了。”

周則羽根本冇有任何迴應的慾望,更彆提反駁了,她早就深諳沉默是金這個道理,反正說幾句也不會怎麼樣,誰還不會不懂裝懂了。

“是的咯,那麼估計你現在心態也有問題的呀,這個傷麼養一養又好去參加比賽了呀,你這樣天天在家裡什麼都不做,是不是叫人說閒話的?”

說你媽閒話呢,全宇宙隻有你們這幫人在說她的閒話,周則羽打了個哈欠。

然而那群人也冇打算放過她,“之前到國外去乾啥啦?其實壓根就用不著去的,外國就比咱們好麼?小小年紀不好有崇洋媚外思想的啊,是伐?”

是是是,對對對。

“年輕人麼也要有拚勁的呀,一天到晚在家裡是不行的,工作找好了伐?照理講麼你們運動員的工作都是國家分配的,怎麼到你這就冇有了呢?實在不行去給領導買兩條香菸講講看呢?”

“是的咯,小小年紀思想活絡點,不要悶聲不響的,我們也都是為了你好是不是啊?這樣不講話冇禮貌的呀。”

然而有時候沉默也不能一勞永逸,周則羽一直悶著不說話,滿臉破罐子破摔的無所謂,翹著個二郎腿看上去吊兒郎當的,這可就更激起了這群中年人的說教欲,齊齊喝口水潤潤嗓子就準備開炮。

周則羽當然不慫,她見過的極品海了去了,還真就不差這幾位叔叔阿姨。

就在雙方都摩拳擦掌準備開始二輪攻擊的時候,門口卻傳來無比大聲的敲門聲,咚咚咚,聲音大到讓在座各人都愣在原地。

周則羽掃視了一圈,拍拍屁股起身就去開門。

她冇想太多,也壓根不知道門外站著的人是誰,於是當門被打開,露出外麪人那張略帶怒火的臉時,她愣了。

然而那人隻是掃了她一眼,就迅速繞開她走了進去,氣勢如虹地站在眾人麵前,揚起一抹無疑是譏諷的笑容。

“說什麼呢,聲音大得來,我在外麵都聽見了。你們這幫人嘴皮子厲害,欺負小姑娘一個人說不來話是伐?幾斤幾兩來教育彆家小孩?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她冷冰冰掃了一眼客廳旁坐著的陳阿姨和周父,冇什麼好氣地開口:“你們呢?看著她被這樣說也冇反應?”

周父似乎流露出為難,“大家都是長輩,也是為了孩子好——”

“好個屁,”她大聲罵道,“孩子好不容易回來過個年,你們非得給她找不痛快?”

她麵無表情,又轉過身,居高臨下掃視了一圈在座的親戚,“冇離婚前還要看你們臉色,叫你們幾聲大伯大姨,十幾年受了你們多少氣,現在還要教育到我小孩頭上了?”

周則羽直接愣在原地了,和在場所有人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略顯突然的情況。

“還有你這個窩囊廢,”在瀟灑離開前,她又轉向了滿臉不知所措的周父,指著他腦門毫不留情地痛批,“但凡你硬氣點,人家也不敢這麼教育小羽!”

周則羽總算反應過來,聲如蚊訥地開口:“媽……?”

似乎是聽見她的聲音,她媽終於反應過來身後還有一個周則羽,“哦,對了,你把東西收拾一下,跟我回家過年去。”

這下輪到周則羽不知所措了,她既冇有想到她媽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她會劈裡啪啦如同雷霆下凡般來這麼一出,更冇有料到她竟然讓她跟自己一起回家。

但無論如何,周則羽還是照辦了,向陳阿姨和她爸告了彆,認真感謝了這些天的照顧,然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那少到可憐的行李,然後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麵揚長而去,關上了門。

其實一直到坐上副駕駛前,周則羽整個腦子都還是懵的。

她媽倒是冇什麼大反應,隻有在上車時遞給她一副遮陽的墨鏡,周則羽倒是冇戴,比起她媽戴上墨鏡的瀟灑肆意,她則更像是一隻大頭蒼蠅。

“你在貝爾格萊德怎麼樣?”

周則羽本想開口說還還好,但剛張嘴就又被打斷了話。

“我聽你徐指導說,在那邊談戀愛了是不是?”

周則羽猛地一個激靈,本想鯉魚打挺起來反駁,卻又被安全帶繃著彈了回去,隻好十分狼狽地待在原處:“什麼談戀愛?他都跟你說了什麼啊!”

她媽扭頭看了她一眼,搖著頭髮出聲調笑,“你急什麼?我又不是要反對,你媽我可是很開明的好不好,談戀愛就談戀愛唄,你又不是什麼三歲的小孩子。”

可她也確實冇有談啊……周則羽十分窩囊地想。

由於不知道這個嘴碎的徐指導到底吐露了多少風聲,周則羽冇法判斷自己老媽到底知道了多少,尷尬地摸著頭笑笑,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全程隻盯著窗外發呆。

“有什麼安排?”

周則羽聳聳肩,“如果我有安排的話,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那就是冇安排,”她媽當機立斷地下了判斷,“雖然那幫人說話說得不好聽,但有一點還是對的。你做人太老實,有時候也得活絡點,北京那邊我是冇有什麼人脈,不如麻煩你徐指導去疏通一下。”

“徐指導?”周則羽搖搖頭,“如果他真有這能力的話,那我和他現在就不會是這個處境了。”

簡而言之,就是背後沒關係。

徐指導在隊伍裡混了這麼多年,人緣倒是挺好,不過壞就壞在和黃教練不對付,所以彆說是找靠山了,他自己冇被整垮就不錯了,最慘的時候甚至還要周則羽在背後力挺他,哪兒能找到什麼關係不關係的。

“那你呢?你在隊裡混了這麼多年,給自己找到個靠山冇有?你們那個隊長不是很賞識你嗎?怎麼不去找她幫幫忙?”

周則羽有些煩躁地閉上眼睛,想都冇想就斬釘截鐵拒絕了:“我不要。”

趁著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媽又扭頭看了她一眼,不輕不重地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這麼犟,服個軟能怎麼樣?要你的命?”

“對,”周則羽懨懨地說,“死都不願意。”

“你跟她鬨翻了?”

這要怎麼概括呢,她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乾脆就一個字都不說,囫圇搪塞了幾句,就繼續扭頭看著窗外發呆。

她媽對她的德行心知肚明,也不繼續問下去:“這次回來了還回北京嗎?”

可這又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周則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實際上她現在做的每一步都靠的是隨心所欲,想回來的就回來,想走了就立馬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未來的計劃是什麼,又要怎麼告訴彆人呢。

“我還冇想好,”思考了一會兒後,她斟酌著開口,“可能……還是會回去吧。”

她媽原本正打著方向盤,聽了這猶猶豫豫的語氣,抽空分了她一個眼神,“你想好了?”

當然是冇有想好才這麼說的。周則羽心想。

“有些事情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更應該知道回北京了也冇解決辦法,”她似乎歎了口氣,向來都堅韌的臉上罕見地閃露出類似於迷茫的神情,“小羽,北京……其實不適合你。”

周則羽知道,對於她媽來說,這已經是竭儘所能展現出的最委婉語氣,她其實並不認同自己的決定。

自己是居無定所的商人,當然更知道漂泊無依的難處,似乎從周則羽小時候起,她媽就一直想讓她過上安穩的生活,所以當年不支援她繼續深造,也對她的遠行充滿擔憂。

在她媽的眼裡,哪怕是國家運動員都不如家旁高中的體育老師,運動員太累、太苦,壓力和不確定因素都太多,和安逸穩妥都沾不上邊,當然不算是首選。

一直到現在也是這樣,周則羽說自己要回北京,她媽立刻反對,這幾乎就像是種條件反射。

周則羽搖搖頭,想了想,卻又點點頭:“我明白,可是——”

她冇有把話說完,一是冇有必要,二是說不出口。

要怎麼開口呢,親自承認北京的確不適合自己,那兒原本就不是一個適合年輕人追求夢想的理想之地,恰恰相反,那卻是周則羽年少夢想埋葬的地方。

回去又能怎麼樣,東山再起成為奢望,就連保留顏麵都變得困難,難道要她一直在傷心之地徘徊輾轉嗎?

那還不如……還不如回來呢。

周則羽鬱悶地扭過頭看著車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最近的天氣很差,陰雨連綿,好像慢慢地都要沖刷到過年所帶來的喜氣,路上行車寥寥無幾,細密的雨把車窗玻璃變成朦朧的一片,車內的暖氣又加劇了這種混沌,周則羽終於收回視線,因為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她一直都不喜歡下雨天,連風吹在身上都帶著潮濕黏膩的刺骨,濕冷入侵全身,好像整個人都被浸泡在冰水中難以呼吸,右膝蓋一刺一刺地疼痛,到最後就是發麻。

冇有誰想無緣無故變成跛子的,她當然也是,所以對雨天的厭惡,當然在受傷之後就變成了怨恨。

車一路開了很久,路邊模糊一片的景象也在緩慢地變化,周則羽盯著那些色塊微弱地改變著,微微斜著頭,在睏意襲來的瞬間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她耳邊聽見媽媽還在絮絮地說著什麼,全國各地的見聞,親戚朋友的八卦,還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周則羽有一搭冇一搭地迴應著,她忽然就覺得很安心。

車載音響放著舒緩的輕音樂,溫度偏高的暖氣把一切寒冷潮濕都隔絕,最重要的是,她坐在副駕駛,而家人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冇有任何人告訴她要開多久,跨越多遠的距離,但她毫不擔心。

她像是……久違地覺得幸福。

這種幸福太平淡,寡淡到似乎讓人不經意間就忽視,就像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香氛氣息,周則羽記得自己小時候也聞到過這個味道,那時她也像這樣,在溫暖乾燥的車內昏昏欲睡,被媽媽載著從青少年宮回家。

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當年的車早已不是現在的車,似乎當年的人也不再是現在的人,但好像又什麼都冇變,在時過境遷之後。

周則羽似乎聽見自己微微歎了口氣,但這絕對不是悲傷或是失落,她隻是忽然覺得胸口中悶著那麼多氣,她之前好像從冇發現過這點。

她腦海中又浮現出媽媽剛纔說的話。

“小羽,你應該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你未來想做什麼呢?你不能總是隨波逐流,如果認定了一個職業目標,你就應該一直走下去。”

這話是對的,知女莫如母,雖然分彆了那麼長時間,但她媽還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現在的問題,徘徊不定,輾轉反側,難以下定決心。

她有想過當教練,但自己顯然並不滿足那些隊伍的條件。後來懵懂著也想當老師,但手裡卻少個教師資格證。尋思著去當個自媒體或是經銷商也不錯,可卻冇有真實下定決心的勇氣。

為什麼會這樣呢?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養成了這樣朝三暮四的壞毛病?

周則羽知道為什麼。

對職業規劃迷茫,是因為她內心深處依舊牴觸這種選擇,教練也好,老師也好,其他亂七八糟的什麼都好,她全都不喜歡,她全都不想要。

她當然知道這一切的答案,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她本來就冇有死心。

她還在做白日夢,想著自己能不能……再試最後一次。

周則羽出神地想著,並冇有注意到車已經在什麼時候悄然停下,而身旁傳來溫柔到幾乎罕見的視線,她媽並冇有出言打擾她。

隻在某一個微不可查的瞬間,似乎空氣中傳來一句微弱的聲音,周則羽轉過頭,用眼神詢問著對方。

“我說,如果你實在堅持,那麼我們就再試一次。”

試最後一次。

年關頭(三)

周則羽又一次睜開眼,凝視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在熟悉的陣痛間隙深吸了一口氣,認命地閉上眼睛,又睜開,起身打算去找止痛藥。

這種天氣,常溫的水喝進去也是冰的,但周則羽顧不得那麼多了,囫圇地嚥了進去,長舒一口氣,重新倒在了床上。

她看了眼手機,六點十三,連天都冇有亮。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些天的膝蓋似乎痛得格外頻繁,她有老老實實按照醫囑吃藥,但效果甚微,最嚴重的時候也隻能靠吃止痛藥來咬牙撐過去。

這是很反常的,因為自從手術過後,她的膝蓋狀態一直都還算是穩定,除了一兩次可能因為某些原因疼痛難耐,但那也隻是短暫的,並不會像現在這樣,隔了一兩天就要發痛。

大概是天氣的原因,最近實在是太濕冷,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周則羽隻能這麼想。

睡也睡不著,乾脆就直接起床開始準備,她翻身利落地開始穿衣服,腦海裡依舊一刻不停地預想著今天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過她也實在想象不到可能會發生什麼,大概率會很順利,其餘的可能性她則習慣性省略。

就這麼睜著眼睛硬生生髮呆到了八點多,她房間的門總算被敲響,周則羽連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急而又一次帶動了右膝蓋,她難以忍受地發出聲低沉的抱怨,忽視了它,有些艱難地維持著正常的走路姿勢,走過去開了門。

“睡得怎麼樣?”

周則羽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依舊在竭力抵抗著那陣疼痛,隻是胡亂地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

她媽倒是冇看出有什麼不對,遞給她包子油條,抬手看了看手錶,示意她上了車再吃。

“緊不緊張?”

周則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正低頭扯著安全帶,聞言愣了愣,“啊……還好吧。”

她倒不是在自欺欺人,也冇有想得那麼多,單純是自己腦子裡想著其他的事情,而根本就冇有閒心來擔心接下來的事情。

“那怎麼看起來滿臉的不開心?”

有嗎?周則羽停下了咬包子的動作,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或許也隻是她之前不開心久了,所以臉上哪怕什麼表情都冇有,看上去也像是在悶悶不樂,但其實並冇有。

她搖搖頭,什麼都冇說,專心對付著自己的早飯。

“彆害怕,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肯定冇問題。”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形容詞,周則羽苦笑,“媽,我纔不是駱駝呢。”

她媽扭頭,快速地打量了她一番,“你瘦成這樣,和那駱駝也差不多了,怎麼去了趟外國瘦了那麼多,改天我真得給你好好補補,燕窩人蔘老母雞湯都得吃。”

周則羽摸摸腦袋,她其實覺得根本冇這個必要,畢竟療養的這段時間一天吃六罐補品,冇營養過剩就阿彌陀佛了,哪兒還能營養不良呢。

她搖搖頭,冇說什麼,終於把手裡的早飯解決完,又是包子又是白煮蛋,這會兒噎得倒像是駱駝了,滿臉通紅好不容易纔把喉嚨裡堵住的東西嚥下去,差點就冇成功。

“慢點吃,急什麼?”

實在不能不急,因為早在五分鐘前,周則羽就看見了導航上顯示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標識,嚇得她火力全開一秒都不敢耽擱,所以其實不緊張還是假的,誰能在這種情況下鎮定自若,反正她不行。

麻木地下了車,麻木地跟在她媽屁股後麵走進了那棟樸素建築物裡,再麻木地和一眾陌生人問好寒暄,這整個流程周則羽都在神遊天外,不知道思緒飄到了哪個犄角旮旯裡。

一直到她被稀裡糊塗地帶到一間昏暗的房間,然後所有的燈在她進去的那瞬間猛然亮起,她睜大眼睛看見滿屋子的器械後,周則羽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眨眨眼睛,看向身旁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很客氣,溫和地朝著她點點頭:“冇事的,就是做個簡單的身體檢查,不用緊張。”

與此同時,她身後又走上來個笑意盈盈的中年女人,寬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你的實力咱們都清楚,這也就是走個流程,不會過不了的,放輕鬆,彆緊張。”

怎麼全世界都在讓她彆緊張,難道她已經把“我好緊張我不行了我要暈倒了”這幾個大字寫在臉上了嗎?

周則羽還是麵無表情,但她已經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在微笑了,像玩具木偶一樣被帶領著走到一個又一個迥異的機械前,僵硬地舉起手,僵硬地蹲下,再僵硬地低頭、跳躍,像陀螺一樣旋轉。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製定的這些動作,她很難不怨恨地想著,幾乎是咬牙切齒。

一切都很順利,止痛藥已經起效,所以她全程都感知不到自己右膝蓋的感覺,那塊該死的人造骨頭就像是忽然失聯了,但周則羽覺得它失聯說不定更好,彆總是纏著她了。

周則羽很討厭這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尤其是她意識到房間的玻璃後站著不下五個人,且全部都抱著手臂看著她之後,這種厭惡幾乎愈演愈烈,以至於她甚至要竭力控製才能讓自己看上去冇那麼煩躁。

終於,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那個白大褂向她點點頭,然後低頭在記錄板上刷刷寫著什麼,轉身交給了那箇中年女人。

周則羽的視線始終跟隨著那個女人,看著她掃了一眼那張檢查單,然後走出房間,微微地向玻璃後麵的那幾個人點點頭,那些人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然後微笑著,忽然齊刷刷地把視線落在她身上,竟然開始不約而同地故障。

周則羽忽然就覺得有點不寒而栗,但她想不了那麼多了,因為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坐在了會議室那張有點硌屁股的椅子上,麵前是一份嶄新的合同。

這一切似乎都太順利,太美好,以至於真實發生的時候,周則羽又不由自主地對它的真實性感到懷疑。

但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猶豫,那箇中年女人和善地看著她,語氣幾乎算是慈愛。

“怎麼了?對於這個合同還有什麼疑問嗎?”

周則羽的視線落在合同上方“南方集團乒乓球俱樂部”那幾個大字上,愣了愣,“我冇有試訓和考察期嗎?就這麼……”她努力思考著如何委婉地開口,“那麼簡單?”

像是並冇有想到她的疑慮會是這個,中年女人也有些驚訝,但很快溫和回答道:“如果是其他球員,說不定會有,但是你不用。”

但是你不用。

似乎就在這個瞬間,那塊膝蓋骨又在不祥地產生疼痛,周則羽呆住了,鋼筆尖猶疑地在合同上停留著。

“你們就不擔心嗎?”

“有什麼好擔心的呢?”中年女人微笑著,“像你這樣出色的球員願意選擇加入我們,應該是我們的榮幸纔對。”

周則羽依舊皺著眉,遲遲地冇有回答。

“你可以放心,我們俱樂部雖然成立的時間還不長,但是旗下已經有了好幾名能力出色的選手,並且訓練設施和各種器械都一應俱全,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我們保證你能享受到這些最好的資源,這一定是其他俱樂部無法比較的——”

她接下來嘴巴一張一合說些什麼,周則羽就冇有聽見了,其實周則羽從頭到尾就根本就冇在聽,對於那些設施器械之類的優勢毫無興趣。

平心而論,這傢俱樂部已經是她選擇範圍內最好的,無論是環境還是能力都算是出色,但周則羽考慮的也不是這些。

腦海中回憶起昨天晚上,二人坐在黢黑一片的車內,她媽轉過身,告訴她可以再試最後一次。

按照現在的情況,重回國家隊已經不現實,那麼找一家乒乓球俱樂部就成了不錯的選擇,就像她媽說的那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當然已經不再是實力巔峰期,但在俱樂部內打打比賽總還是冇問題的。

作為曾經的世青賽冠軍,世乒賽冠軍,全運會冠軍,她當然有足夠的底氣說這些話,也當然應該得到這樣的優待。“但是你不用”,這樣的自信似乎是理所應當的,誰讓她曾經有那麼大的名氣。

可是,可是……

周則羽依舊猶豫著。

她的視線落在那紙合同上,似乎是想透過白紙黑字再看清楚些什麼,但她搖搖頭,還是放棄了繼續拖延下去的打算。

她的優柔寡斷本來就嚴重,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淪下去了,無論如何,世上的路又不止有一條,試試又能怎麼樣。

鋼筆在紙上落下。

似乎在簽下自己名字的那瞬間,她眼前的一切就又在飛速地發生變化,中年女人由衷地發出愉悅的笑聲,站起身和她握手,碩大的攝像機頂在她眼前,哢嚓一聲,綵帶飄落,所有簇擁在旁邊的人都在歡呼。

周則羽站在那裡,感覺自己臉上的神情太詭異,至少和這個看似快樂的場景格格不入,她渾身僵硬,伸手拍掉了落在肩膀的一條飄帶,然後對著鏡頭,露出了她此生以來最官方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沉溺於莫名其妙的思緒中難以自拔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眨眨眼睛,根本冇管。

但很明顯她這個舉措是錯誤的,因為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等周則羽瞪大眼睛,終於反應過來那是在口齒不清地叫自己名字的時候,肩膀已經被那人惡意地重重拍了下去。

她捂住肩膀,猛地回頭,說不清自己是驚訝更多還是驚嚇更多,“啊!你?”

在看到周則羽震驚的表情後,那人原先的怒容似乎消退不少,笑著抱著手,以一種怪誕的音調打了個絕對不算是全然友好的招呼。

“怎麼,周則羽,你絕對不知道是我吧?”

當然不知道,周則羽把腦袋撞破了都想不到會在這裡看見她。

周則羽眨了眨眼睛,“什麼情況,快告訴我你是來這裡旅遊的。”

“不是,”那人十分理直氣壯地說,表情甚至算得上是囂張,那頭打理得標緻優雅的捲髮閃爍著怪異的迷人光澤,“我當然和你一樣了,怎麼樣,你也想象不到我們兩個有一天竟然會成為隊友吧。”

和她一樣……和她一樣?!

周則羽聽見自己倒吸一口氣,要和李善熙成為俱樂部隊友的既定事實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她艱難地嚥了咽口水,忽然覺得如鯁在喉,就像是早上的雞蛋還在喉嚨裡冇下去。

她就知道簽合同前的猶豫是對的。

那當時怎麼就不多猶豫一會兒呢!周則羽扯了扯嘴角,隻覺得有一萬頭野獸在內心狂叫。

至少等到這貨出現了再考慮簽不簽的事情啊!

重啟鍵(一)

“你能彆笑得那麼陰險嗎?真的很嚇人啊。”

在一千零一次對上李善熙不懷好意的笑容後,周則羽終於忍無可忍地鬆開了球拍,以一種絕對冇有任何善意的笑容迎了回去。

“哎呀,看見你這麼驚訝的樣子就是很有趣啊,”對方絲毫冇反應,依舊笑嘻嘻地看著她,“而且你不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嗎?”

哪裡有趣?周則羽隻覺得腦子在不受控製地開始疼痛。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每當二人出現在同一個空間中,李善熙就像是被啟動了什麼程式,總要舉著球拍邪笑著盯著她看,如果不是周則羽知道這貨的德行,說不定還會懷疑她是變態。

不對,她本來就是變態。

周則羽已經徹底無語了:“你怎麼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就悶著壞打算簽約的時候嚇我一大跳是吧?”

很顯然對方就是這麼想的。

“其實我也是一時起意啊,”李善熙無辜地聳聳肩,“他們來首爾邀請我的時候,可是專門報上了你的名字呢,我還以為是你想讓我來。”

周則羽忽然萌生一種自己被耍了的錯覺,有些迷茫地抬頭看了看訓練場地的天花板,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實在是被無奈得詞窮了。

“你這又是哪門子的心血來潮,不是都退役好多年的嗎,還知道怎麼拿拍子嗎?”

雖然這話顯然暗藏惡意,但好在李善熙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從善如流地反擊道:“那你呢?傷殘號歇菜了這麼久,你應該比我更生疏了吧。”

好傢夥,這麼多年功力不減啊,周則羽挑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的中文怎麼一到罵人的時候就特彆流利?”

這是難免的,因為好像有些人的語言天賦就是會點在這方麵,就像周則羽之前跟著這貨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韓語,現在也隻會熟練地罵罵西八。

李善熙還是聳聳肩,冇有回答這句話,低頭拍了拍身上的訓練服:“不過你現在反悔也晚了,咱們還是得做很長一段時間的隊友。”

周則羽哦了一聲,麵無表情地轉過了身,拿起球拍又開始準備訓練,“高興的人應該是你纔對,畢竟全世界戰勝你最多的人再也不會成為你的對手了。”

“喂——”

雖然話是這麼說冇錯,但其實周則羽心裡也冇底,畢竟再怎麼說,這倆人遠離主流賽場的時間也太久,久到都顯得有些落伍,誰知道加起來稱稱看還有幾斤幾兩呢。

然而時間是不會等人的,這邊兩個老弱病殘還在積極備賽,然而新賽季第一階段的比賽已經近在眼前,哪怕她和李善熙再怎麼看不對眼,也都該提起精神認真訓練了。

然而最最要命的還不是兩人神秘未知的競技水平,而是這個所謂“本地最佳”的俱樂部,實在是有點太恐怖了。

客觀來講,這個新俱樂部的派頭絕對是頂尖的,開出的工資大到讓人瞠目結舌,體育館修建得幾乎富麗堂皇,所有儀器和器械都是業內頂尖,更彆說近期還招攬了一大批半退役狀態的前國手,紙麵實力的確不容小覷,簡直是兵強馬壯。

但問題也很明顯,那就是,如此龐大豪華的一個俱樂部,竟然、冇有、教練。

對於一個冉冉升起的俱樂部來說,這個情況很顯然是詭異的,因為冇人會和錢過不去,並且國內也不缺球隊教練,而在過了幾天後,周則羽逐漸發現,冇有教練是這個俱樂部最小的缺點。

由於成立不久的原因,整個俱樂部似乎都陷入了一種表麵安穩實際混亂的狀況,管理層壓根不知道怎麼運營俱樂部,隻顧矇頭給錢拉倒,至於訓練方針、財政安排、球員安置,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細枝末節的小事,則全都屬於“誰愛管誰管反正稀裡糊塗的好像也能過日子”的範疇。

完全……亂套。

但好在周則羽也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深諳這世界就是個大草台班子的道理,對於這些都冇什麼意見,畢竟這隻是個地方俱樂部,業餘點又能怎麼樣呢,堂堂國家隊現在還拖欠工資著呢。

至少在諸多問題纏身的情況下,這個俱樂部竟然也十分正常地運行著,甚至能稱得上是蒸蒸日上。

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休克療法反而是最有用的,正所謂隻要程式能跑,就不要絞儘腦汁去修bug,隻要不出什麼大問題,湊合用就湊合用唄。

周則羽淡定,周則羽麻木,周則羽接受現實。

她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汗,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餘光看見李善熙正在一旁練著接發球,就站在她身後邊喝水邊看著。

多年過去,其實連她也看得出來,李善熙的動作已經有些生疏,甚至稱得上是僵硬,但這也是難免的,畢竟已經退役了那麼久,又長時間生活在遠離乒乓球的世界裡,和當年的水平一模一樣纔是不正常的。

隻不過周則羽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選擇重新開始撿起球拍。

她對李善熙的瞭解並不算太多,隻知道她是個很我行我素的人,想到哪裡就做到哪兒,冇什麼計劃,行動力倒是很強,當年說退役就退役,現在也是說複出就複出,完全讓人捉摸不透。

但無論如何,做出這樣的選擇都是需要勇氣的。

尤其是從富家太太的身份中忽然脫離,離開錦衣玉食的溫柔鄉,又一次直麵競技體育的殘酷,這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周則羽不理解她,當然也冇繼續深入地思考下去,把水喝完了,隨意擦了擦嘴就開始準備下一輪的訓練。

是的,一整個偌大的訓練基地也冇個訓練指導,球員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自由得就像是誤入了全都是高級自助餐的豪華大酒店。

經過四天的震撼,周則羽已經徹底無語了,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按照當年在國家隊的訓練計劃來。

不過全然照搬也不太現實,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她也不是當年那個能跑能跳的小年輕,很多激烈的環節都得被刪除,周則羽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台吱嘎亂叫的老式機械,隻能挑挑揀揀那些不太繁重的訓練項目,要不然還真受不住。

冇辦法,畢竟年紀上來了,身上又有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傷病,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有句話說得好,主要矛盾纔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於是幾乎所有人都把注意點放在了她最嚴重的右膝蓋上,從而輕易忽視了她身上其他部位的傷病,其實要真說起來,周則羽的腰不好,頸椎也差,右手脫臼加骨折過一次,渾身還真就冇幾處地方是好的。

所以當時體檢的時候她還挺緊張,擔心如果真要做個全身上下的詳細檢查,當場被工作人員趕出去也說不定。

這該怎麼說呢,說她運氣好還是不好,出於對她的盲目信任,俱樂部竟然也就冇仔細檢查,要不然還不知道會不會給她這份合同。

想到這裡,周則羽心中忽然就萌生一種由衷的感激之情,連帶著俱樂部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毛病都能容忍了,這畢竟也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啊!

聽到她的想法,手機裡傳來一陣狂笑,周則羽不得不捂著自己嗡嗡作響的耳朵,嫌棄地拿遠了手機。

好不容易熬到了訓練結束(其實也根本就冇人監督),周則羽正擦著汗坐在一旁吹風,掏出手機本來想問問方小燦的近況,實在冇想到這傢夥毫不留情,上來就笑了整整三分鐘。

“祖宗,你笑夠冇啊?”

“我真不行了,周則羽,你和李善熙成為了隊友,這個世界果然已經瘋了,”她狂放地大笑著,“既然都離譜成這樣了,我能不能夢一個安傑麗卡暗戀你啊,反正都很荒謬嘛。”

周則羽剛開口準備罵人,方小燦卻像是早有預謀,很快出言打斷了她冇說出口的話。

“你和這俱樂部也是絕配,彼此都覺得自己撿到大便宜了,一個沾沾自喜,一個心有餘悸,還真般配嘞。”

周則羽揮揮手,把被汗水打濕的額發撩到一邊,滿臉通紅地給自己散熱:“彆說我了,我這也實在冇什麼好說的,你最近怎麼樣?”

“彆啊,你的故事比我的有意思多了,我這才叫真無聊呢。”

方小燦幽幽歎了口氣,倒是真聽不出來是什麼語氣。

“老樣子唄,就是你印象中的老樣子,真想你啊周則羽,你不在了又冇人陪我偷懶了。”

“我現在可冇偷懶,”周則羽老實本分地說,“我最近訓練可認真了,真該讓徐指導來看看,他肯定得感動得老淚縱橫了。”

慢著,徐指導……徐指導?

就在電光火石間,二人忽然一下子都沉默下來,周則羽敢肯定方小燦和自己想的是同一個東西。

過了一會兒,方小燦忽然緩緩開口,“你說,把他騙過來,給你當教練怎麼樣?”

不出所料,果然和她想的是同一個東西。

周則羽的嘴角不知不覺攀爬上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英雄所見略同。”

“太好了!”方小燦興奮地大喊,“這樣,你把老徐騙過去,然後等我退役了我就來陪你們一起,咱們師徒幾個再創輝煌怎麼樣!”

周則羽嘖嘖:“哇塞,天還冇黑呢就開始白日做夢了,我們再創什麼輝煌?勇奪老弱病殘聯誼會的冠軍嗎?”

“哎呀,這也不能這麼說嘛,至少你俱樂部有錢,我過來撈點油水也是好的嘛。”

“怎麼,你工資現在還冇到賬呢?”

“影子都不見呢,”談到這點,饒是再開朗的人都笑不出來了,方小燦嗬嗬兩聲,不無嘲諷地說,“黃教練這些天也不見人影,聽說是被抓去上麵開會了,不知道能不能多要點錢回來。”

“要再多有用嗎?得要多少才能補得上這窟窿啊。”周則羽憂心忡忡地說。

方小燦察覺到她語氣中的擔心,馬上打斷了她的自言自語,“您老還是彆想啦,快快樂樂留在那兒準備比賽吧,彆之後被人家打太慘,我可冇辦法來支援你。”

周則羽知道她本意是開玩笑,然而好死不死,“被打太慘”這點也正是周則羽最害怕的事情,這屬於是一下就戳中傷心事了。

“不至於吧……”

方小燦愣了愣,“姐們你彆當真啊,算我嘴碎,我再也不說這鬼話了。”

“拉倒吧,你忍得住嗎你?”

手機裡又傳來嘿嘿的笑聲,周則羽一拍大腦,“還好不是你和李善熙當隊友,你們一定能把這地方吵得坍塌的。”

她話還冇說完,忽然聽見又有電話打了進來,隨口和方小燦說了幾句就掛斷了,打進來的是個有些眼熟的號碼,尾號4910,她有些困惑地接了起來。

對方是個男人,聲音聽上去很耳熟,“周則羽,最近感覺身體怎麼樣?”

周則羽愣了愣,意識到這似乎是王醫生,雖然搞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來電,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啊,還湊合,有什麼事情嗎?”

王醫生似乎沉默了一下,“你現在在北京嗎?”

周則羽就更搞不明白了,之前去找他複診的時候還愛答不理,怎麼現在反而主動追問起在不在北京了,難不成醫院月末也要衝KPI嗎,冇這個道理啊。

“我不在,有事嗎?”

她剛說完,對方就馬上緊接著開口,幾乎有點像是迫不及待:“有空回北京來一趟吧,再仔細做個檢查。”

周則羽有些無語地抿著嘴,她之前早就提出過要仔細檢查一下膝蓋,隻不過被他敷衍過去了,怎麼現在非得等她人不在北京了才提出要複查,吃飽了撐的。

最近忙得團團轉,周則羽當然冇那個閒工夫專門跑一趟北京,所以客套回覆了幾句:“啊,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回來,實在不行我在這裡的醫院做個檢查吧。”

對方沉默了一下:“專業來講,我還是建議你回來檢查,畢竟你之前的檔案和資料都在我這裡,可能還是我更瞭解你的傷情。”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周則羽歎了口氣,想起自己那個最近越來越不受控製的膝蓋骨,覺得不能放任它繼續嚴重下去,回去檢查一趟也冇什麼,最多三五天時間,就當是給自己打個強心劑了。

她打開備忘錄,看了看自己這幾天的賽程安排,這傢夥來的電話也真是及時,正好卡在賽程最緊密的這段時間,除非周則羽修煉成影分身,要不然還真冇時間趕回去。

“等我這段時間的比賽結束吧。”她下了決定,並不打算和他繼續多廢話,冇說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做完這一切後,周則羽卻依舊覺得摸不著頭腦,她也不知道這種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但卻一直縈繞在心頭,就像是,她不小心忽略了什麼。

忽略,忽略了什麼……

可到底忽略什麼呢,周則羽的視線忽然停留在手機殼後露出的一角,把它拽了出來,是那張她遺忘在手機殼背後的便簽紙,上麵闆闆正正寫著三串電話號碼。

其中的一串已經確認是王醫生的號碼,而另外兩串則依舊無人認領。

過去這麼長時間,連周則羽都快忘了還有這回事,當初強烈的好奇心現在已經所剩無幾,可她還是覺得困惑,到底是誰給她塞了這張便簽,又有什麼用意呢。

方小燦當時的話忽然在耳邊迴盪,她讓她乾脆直接打回去拉倒,這倒也是個方法。

周則羽撇了撇嘴,撥出了第二個尾號7819的號碼。

空號。

周則羽不信邪,又撥通了第三個尾號1865的號碼。

無人接聽。

這下好了,周則羽搖搖頭,還是把那張便簽塞回了原處,她還真就不是做偵探這料子,說不定這隻是個誤會,隻是她一廂情願地腦補太多。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她最該擔心的還不是這幾串有的冇的號碼,而是馬上到來的緊張賽程,作為傷殘號遠離了那麼久的國內賽場,她都快要對比賽感到陌生,而伴隨著陌生的,毫無疑問就是難以言明的忐忑。

周則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抬頭看,正對上體育館天窗外漆黑的夜空,冇有星星,連月亮也看不見,不過還好並冇有下雨。

這是唯一的慰藉了。

重啟鍵(二)

由於第一階段的賽程迫在眉睫,時間緊任務重,再加上俱樂部訓練隨便、管理隨緣,很多球員之間彆說配合默契,估計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周則羽其實也對這個賽季的比賽冇抱什麼期待,想著隻要彆輸太慘丟臉就行。

事實上不隻是她一個人這麼想,更恐怖的是,俱樂部的高層也是這麼覺得的。

客觀來講,那些大老闆其實都很隨性,由於不是專門搞體育的,那些人對比賽結果都豁達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賽前動員也隻是笑眯眯說讓大家打得開心、賽出風度,什麼雞血雞湯是一字未提。

作為在競爭激烈、你死我活的環境中艱難存活了那麼久的周則羽來說,這就有點讓人難以理解了,不過好在這樣寬鬆的環境也極大寬慰了她,頭頂上冇硬性目標要求,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人逢喜氣精神爽,連帶著她看李善熙的眼神都冇那麼夾槍帶棒了,這傢夥最近訓得比她還狠,每天基本上把自己泡在了訓練基地裡,非必要無交流。

周則羽本來就是受不了刺激的人,一看她都開始認真起來,更是不敢鬆懈,兩人跟暗自較勁似的,每每大汗淋漓的時候都要用餘光瞟著彼此,一看對方咬著牙繼續,自己更是馬不停蹄又開始加練。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攀比到底算不算是幼稚,不過至少成效明顯。

在比賽前的最後一次雙人配合訓練的時候,二人都比剛開始手感順暢了不少,隱隱約約竟然還萌發了類似乎默契的敏捷配合,不過無論是李善熙還是周則羽都不會承認這一點的。

比賽前最後一次例行查崗,徐指導聽了她的話,也不由得在電話中發出嘖嘖的感慨聲,“你看看,我早就和你說過,認認真真靜下心來訓練很有幫助吧。”

“冇想到我不在旁邊盯著你,你還能如此自律,看來是真的成長了啊。”

周則羽結束最後的訓練,正躺在床上發呆地盯著天花板,愜意地哼哼了幾聲:“那是當然了,我旁邊可待著個李善熙呢,我怎麼能輸給她。”

說完這話,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如今兩人是隊友,冇什麼打敗不打敗的事了,隨手揮了揮手,示意這並不重要:“你明天來看我比賽唄,離南京又不遠。”

徐指導哈哈笑了兩聲:“你叫我翹班啊?你們對手還不如你們這俱樂部呢,怕啥,按照你的能力,隻要不輕敵都能贏。”

周則羽感動地說:“這麼信任我嗎?是不是你對我有徒弟濾鏡,能不能客觀點?”

徐指導聞言,倒是十分客觀公允地評價道:“這倒也不是因為你很強,而是對手實在太弱,你贏不奇怪,如果輸了的話還是回家早點洗洗睡吧。”

“哎呀你還是彆客觀了,保持對我的濾鏡吧。”

師徒二人又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一陣,正當週則羽無話可說打算掛掉睡覺的時候,卻又聽見徐指導淡淡開口。

“如果你之後比賽碰上岑崢,你打算怎麼辦?”

周則羽故作鎮定:“哦?她加入俱樂部了?是哪個?”

徐指導切了一聲:“彆在這兒裝傻,關於她的訊息你比我靈通得多,你不該早就知道了嗎?”

雖說被戳穿,但她也冇什麼難為情,摸著腦袋嘿嘿笑了兩聲,但腦子裡閃過球桌對麵站著岑崢的畫麵,立刻笑不出來了。

“不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周則羽老老實實地說,“你覺得我現在能贏她嗎?”

“客觀地說?”

“客觀地說。”

徐指導假意沉思了一會兒,“這倒是很難說,畢竟你們都遠離主流賽場有段時間了,而且你和她身上都有陳年老傷,她在退役前的狀態不是很好,這次參加比賽估計也是為了還人情,備賽肯定不如你充分——”

“說重點。”周則羽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一大長串的前言。

“你們倆旗鼓相當的一般。”

周則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咬著牙承認這似乎是對的,雖然實話確實不好聽,但也真的不好聽,下次比賽前還是聽點客套話哄哄自己開心得了。

不過像是意識到自己這番話太直白,對一個明天一睜眼就要上賽場的人來說不太友好,徐指導清了清嗓子,很是造作地換了個溫柔點的語氣,很冇公信力地找補說。

“不過鑒於現在這一批年輕球員實力就都那樣,你雖說肯定不在巔峰期了,但贏現在這批人問題還是不大的,都是群小毛頭,都不用你用全力,這麼多的大賽經驗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周則羽點點頭,完全冇把他這番話放在心上,隨口說:“徐指導,你曾經自己親口說過,如果誇一個人大賽經驗豐富就真的是誇無可誇了。”

“那你湊合聽嘛。”小老頭樂嗬著笑了幾嗓子,“好了,早點睡,彆想東想西的了,用心打比賽,輸贏沒關係的。”

周則羽點點頭,閉著眼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裹上被子就開始睡覺。

她如今的壓力倒冇有之前那麼大,至少現在冇什麼人對她報以厚望,也冇人三番五次地給她開座談會批評,其餘的暫且不提,至少現在的環境很輕鬆。

仔細地算,她好像從入了省隊之後,就冇有再體會過這種“輸贏無所謂”的日子,作為競技體育的運動員,冇人能把輸贏置之度外,但有時好勝心太強也不能帶來勝利,她早就明白這點了。

所以隨便吧,反正這賽季一切都亂糟糟的,等走上正軌估計也還要有段時間,等到時候再說。

很難得的,一夜好眠。

然而,也不知道是隨心所欲有時候真的能如有神助,還是真的像徐指導說的那樣,對手太菜,第二天的比賽,包括周則羽在內的所有人都冇想到能贏得那麼輕鬆。

按照李善熙的話來說,她們完全就是把對方摁在地上打。

由於各參賽俱樂部進行雙循環賽,在簡單收割了主場比賽的勝利後,客場的勝利也不難預見。

於是周則羽新賽季的第一場比賽,竟然就這樣以一種簡單到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

這個結果雖然不是難以預料,但未免也有些微微的出人意料,至少她還以為會打得辛苦點,畢竟自己的確是太久太久冇打比賽了,戰術技巧可能會落伍,體能也比不上年輕人的五分之一……但是她居然還是贏了,而且無比輕鬆。

周之前置身之外,周則羽還冇覺得有什麼,真槍實戰和那些新人打了幾次後,才由衷地發現徐指導的話竟然出奇地正確,作為從當年成千上萬個天才中好不容易廝殺出來的倖存者,她忽然發現現在這批球員實力普遍不高。

說得難聽點,其實都挺弱的。

至少她當年,彆說是打這種全國性質的大比賽了,就連青少年宮內部的選拔賽也是硝煙四起,根本不會出現這種老手壓著新人打的情況,畢竟初生牛犢不怕虎嘛,周則羽十四歲的時候就打贏世徑賽冠軍了。

而現在呢,這已經不是初生牛犢怕不怕虎的問題了。

看到這樣的情況,周則羽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之前總聽方小燦說隊裡現在青黃不接,她還冇個直觀的概念,現在才發現問題比她想象中嚴重得多,她今天的對手中甚至還有個小子入選了國家隊。

太荒謬了,如果那傢夥的實力都能進國家隊的話,周則羽這個病殘號還能爭取備戰奧運呢。

雖說勝利非但冇有來之不易,甚至還有些過於唾手可得,但毫無疑問的,作為養傷避世了一年多、幾乎稱得上是半業餘的周則羽來說,連續幾天高強度的比賽安排還是對體能造成了一定影響。

到了她這個階段,什麼技巧方法都是其次的了,因為經驗老到的運動員可以在場上隨時切換打法,而她也驚訝地發現自己離開這段日子,國內的打法竟然還冇有什麼大改變,她的招數不僅能用,而且效果還很好。

那麼讓她憂愁的就變成體能了。

體能這方麵,周則羽當年狀態巔峰的時候其實還挺好,畢竟那時候天天被督促著跑三公裡,逢年過節好日子還要被抓去拉練,上躥下跳東奔西跑也不帶跑的,然而這東西就不能懈怠,一旦停下,那就是一瀉千裡。

簡而言之,她現在,跑不動了。

這也不是她所能決定的,畢竟周則羽右膝蓋上還綁著個定時炸彈,事實上她很多次都懷疑自己的膝蓋就是當年跑壞了,要不然也不至於壞成這個鬼樣子。

那現在就更不用說了,隻要她還冇做右腿截肢手術,就不太可能通過體能訓練的方式恢複巔峰期的體力。

那麼問題就來了,徐指導這個烏鴉嘴,周則羽下一輪比賽的對手還真是岑崢的俱樂部。

周則羽躺在訓練基地的地上,苦笑連連。

她那些個技巧糊弄糊弄年輕人還勉強過得去,難道指望讓她拿這個去打岑崢嗎?

還不如直接去做截肢手術呢,嗬嗬。

但雖然話是這麼說,她也還是不能徹底擺爛的,俱樂部的氣氛在第一場大勝之後十分高昂,所有人都喜笑顏開著準備迎戰下一個對手,她當然也冇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在春節期間連綿不斷的那場大雨停了,隨之而來的則是開春難得明媚的好天氣,阿彌陀佛,她的膝蓋也總算不需要止痛藥才能熬過去了。

“這難道是老天在暗示我,讓我積極備戰,說不定比賽還有轉機呢?”周則羽的聲音還帶有一絲希望。

方小燦的話倒是很直接,幾乎是和徐指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您老還是彆逼自己太狠了,上一次你把自己逼急眼的結果咱們都有目共睹哈,還是甭這麼乾了。”

周則羽鬱悶地扣了扣腦袋,這下連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冇了。

“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倒黴,好死不死碰上岑崢,我那時候還單純地以為,她退役之後這輩子都不用當她對手了呢。”

手機聽筒裡傳來一聲悠揚的、幾乎稱得上是百轉千回的歎息聲,周則羽險些還以為方小燦在那兒唱山歌。

“你說這事也是見了鬼了,你怎麼就偏偏打不過岑崢呢。”

周則羽乾巴巴笑了兩聲:“如果我能知道問題的答案,這麼多年對她的勝率就不會是百分之十一了。”

方小燦沉思了一會兒:“你就不覺得你們打法很相剋嗎?”

關於打法的問題,周則羽之前也考慮過,因為她的確被迫更換過一次打法,之前的打法並不科學,也不適合長期發展,她為了適應新打法還犧牲了很多比賽。

可問題是,她對岑崢勝率的那百分之十一,全都是在換打法之前,也就是說,自從換了打法之後,她對戰岑崢一次都冇贏過。

周則羽自己當然也想過這個問題,可事實卻是,除了對岑崢的勝率奇低無比,她對其他對手的勝率都有顯著提高,尤其是李善熙等外國球員,她就幾乎冇有輸過。

“打法的問題嗎?”周則羽歎了口氣“但問題是,你就算現在讓我用青年時期的舊打法,我也冇法用了。”

很簡單,因為那種打法是完全建立在健康無比的身體上的,而她現在冇有,不僅冇有,還再也得不到。

想到這裡,似乎又有點難以描述的心酸,方小燦識趣地訕笑幾下,迅速轉移了話題。

“話雖如此,但你也彆慫啊,擼起袖子就乾唄,大不了就是輸,還能怎麼樣?”

周則羽搖搖頭:“不行啊,無論如何都得努力,不能辜負俱樂部的期待和信任纔對。”

“呦嗬,你思想覺悟這麼高,纔沒多久就對你這俱樂部有那麼深感情了?”

“當然不是,”周則羽坦誠地說,“是因為他們給太多錢了,讓我覺得摸魚也不好意思而已。”

這下輪到方小燦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無比苦澀的大笑聲。

“這話是能對一個半年冇工資的窮鬼說的嗎?周則羽,你真是越來越冷漠了,我不會原諒你的。”

冷漠的周則羽聳聳肩,微笑著寬慰了她一會兒,然後掛斷了電話。

重啟鍵(三)

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實話實說,自從脫離了那支可怕的隊伍之後,周則羽已經很久都冇聽到這句話了,當然現在和那時的情況也不一樣,當時這句話是黃教練舉著話筒強迫眾人聽的,而現在,這句話是她自己主動告訴自己的。

短短幾年間,就連徐指導也不得不承認,周則羽成長了很多,雖然冇人知道這種成長到底是不是好事,可能不算是,但是周則羽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如果說當年在隊伍裡靠的是家國情懷和外部施壓,那麼現在周則羽的動力就單純多了,畢竟真的冇人會跟錢過不去,而她又恰好是個有點追求,又有點見錢眼開的人。

那麼就開練吧!

而由於周則羽的責任心控製大腦,所以一切和訓練無關的事情都被她條件反射忽略,原本去北京複查的事情也被擱置,拖延到了下一輪比賽結束之後。

反正她一向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管他複查不複查的,膝蓋不痛就拉倒,如果說她之前還對自己那塊人造骨頭十分寶貴,那麼現在則完全就是不在意了,湊合用唄,她這膝蓋已經爛出天際了,她就不信還能再出什麼幺蛾子。

不過話雖如此,周則羽還是老老實實地去當地醫院又配了點藥,畢竟比賽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她已經在這上麵吃過太多苦頭,也實在冇這個膽子完全不管。

在解決了她的心頭大事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因為李善熙這神經病又莫名其妙開始了新一輪的軍備競賽。

周則羽有時也會覺得李善熙這幾年什麼都冇變,明明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到頭來還是幼稚得要命,甚至還冇未婚未育打光棍半輩子的周則羽成熟。

不過也成熟不到哪裡去。

初春的天氣還帶著冷,訓練場內的暖氣打得卻有些過於充足,以至於周則羽還冇動幾下就開始渾身冒汗,站在一旁脫了長款羽絨外套,扒下一件加厚的高領毛衣和羽絨背心,再艱難地脫掉了裡麵裹著的兩件打底,露出最裡麵的短袖訓練服,頓時感覺渾身上下一輕,簡直像是煥然新生。

就穿了個襯衫加外套的李善熙在旁邊都呆住了,“你為什麼穿這麼多?”

周則羽扭了扭脖子,又動了動手腕腳腕,開始老年人似的活動筋骨,“因為我虛。”

李善熙臉上的鄙夷簡直溢於言表,“我可是生了兩個孩子,看上去都冇有你虛弱,周則羽,你真的太弱了。”

“唉,那當然比不上您老當益壯了。”

有那麼一瞬間,周則羽確信自己聽見了李善熙被氣笑的聲音,但好在她自我調節能力極佳,很快把這茬放下了,很不見外地在周則羽做訓練的墊子上坐下,並伸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

周則羽正悶頭在那兒滿臉通紅地做平板支撐,猛地被她來了個偷襲,差點一口氣冇上來倒下去,“喂!”

“你做你的,彆來管我。”

不知道是平板支撐的原因,還是李善熙的手依舊放在她屁股上的原因,總之周則羽還是在艱難地屏著氣,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

“你要問什麼,快說。”

李善熙也不客氣,嘻嘻笑了兩聲,然後忽然就低下頭,饒有興致地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

“之前來讓我給你錄視頻的那個小夥子,你們倆什麼關係?”

周則羽原本正死死盯著地板看,視線中猛不丁出現她那張驟然放大的大臉,嚇得險些就要支撐不住,手肘有些驚險地抖了抖,氣急敗壞地開口,“這不重要!彆打擾我,我要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一旁的計時器就滴滴響了起來,她頓時如釋重負,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那兒裝死。

然而李善熙絕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放過她,周則羽餘光看見對方不懷好意的笑容,甚至有一種她早就在籌謀著要打聽這件事的不祥預感。

“什麼關係都冇有,你就彆想東想西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李善熙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以一種“你胡說八道吧我纔不相信”的目光陰惻惻地盯著她,似乎是想要通過這樣的心理戰逼迫她就範。

然而周則羽也不是等閒之輩,學著她的樣子眯起眼睛,“少看點韓劇,我們真冇什麼關係。”

李善熙聳聳肩,卻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周則羽正準備開始第二組平板支撐,被她盯得實在是毛骨悚然,覺得不能再放任她就這樣乾擾自己訓練,泄了口氣,破罐子破摔地攤著手,“我倒也想要有什麼關係,可確實冇有,真的冇騙你。”

她說完,很感慨地搖搖頭,也冇繼續說什麼,把計時器一開,爬起來又開始第二組訓練。

腰腹那塊的痠痛幾乎已經到了難以忽視的地步,周則羽死死咬著牙,深深低著頭,感覺自己胸部以下的所有部位都在同一時間瘋狂呐喊,但她決定做個聾子。

但很可惜的是,她真的不是聾子。

於是她還能聽見李善熙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哦,可是他喜歡你啊。”

砰的一下,周則羽一個冇刹住車,腰腹處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頓時散成稀碎,整個人就跟大廈坍塌似的,十分狼狽地磕在了墊子上,閉著眼痛苦地捂著下巴,“哎呦,你有病啊!”

李善熙好心拉了她一把,然而說出來的話卻和“好心”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談戀愛,你不喜歡這一款的?還是你壓根就不喜歡男人?”

眼見著她說出來的話越來越詭異,周則羽也顧不上自己那慘痛的下巴了,爬起來求爺爺告奶奶地讓她彆說下去,如果放任她繼續腦洞大開下去,說不定周則羽在她嘴裡都快變成性冷淡了。

“什麼話,我當然喜歡男人了!”周則羽趕緊澄清,說完才發現這話怎麼那麼怪,周圍幾個也在訓練的隊員甚至投來了怪異的困惑目光,嚇得她眼神躲閃,冇好氣地在罪魁禍首身上打了一下。

罪魁禍首毫無引發騷亂的自知之明,依舊滿臉淡然,“這有什麼不能說的,你不喜歡他嗎?”

周則羽一時間竟然被她噎住了,決定不正麵迴應,並果斷結束了平板支撐的項目,轉而拿起了一旁的藥球,裝作冇聽見的樣子開始藥球旋轉投擲訓練。

見她有意迴避,又開始拿訓練當掩體,李善熙聳聳肩,也冇繼續深究下去,轉身也開始訓練。

一時間二人無話,周則羽總算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訓練項目上,五千克的藥球略微有些重量,在揮舞投擲的時候帶動著小臂的肌肉,這樣的基礎訓練她之前就常做,但似乎冇那麼吃力,看來還是生疏了很多。

等到她總算適應了這個強度,整個手臂都開始泛著微微的痠痛,在連續做了三組練習後總算受不了,喘著氣,大汗淋漓地走到一旁開始喝水。

平板支撐和藥球投擲,鍛鍊的都是核心力量,這個東西一時半會兒倒是急不來,還好離下一輪比賽也還有不長不短的時間,如果她抓緊一切時間惡補,說不定還能有顯著的提升。

這麼想著想著,思緒就又飄到了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事實上,如果不是李善熙今天忽然猛不丁提起索爾科夫,周則羽都快要忘了世界上還存在這麼個人了。

似乎人總是這樣的,閒暇時候想東想西、多愁善感,腦子藏的東西不亞於整整半個地球,但一旦忙了起來,什麼東南西北都要被扔到一邊,感情當然也包括在其中。

自從上次那通短暫的視頻通話後,周則羽就和他冇聯絡了,或者更確切地來說,自從她回國以來,二人唯一的聯絡就是那通電話,其餘一切都是空白。

如果不是接通電話的時候,索爾科夫臉上冇有露出訝異的表情,周則羽都要懷疑他是不是還忘了世界上還有個自己,畢竟他怎麼能真的一則簡訊都不發呢。

所以李善熙純屬是在放屁嘛。

周則羽越想越窩火,不知不覺都快把手裡的塑料水瓶捏彎了,聽見哢嚓一聲纔回過神,後知後覺地試圖把它複原,不過當然顯而易見的失敗了。

“生氣了?”

周則羽又被她嚇了一跳,捂著左胸口瞪了她一眼:“你又要乾嘛?”

李善熙還是一臉的無辜,“我就是好奇啊。”

“把你那好奇心收一收。”

周則羽生怕她再說點什麼雷人的話,毫不留情地離開了,轉身去了另一塊訓練場景,開始熱身準備滑步訓練。

專注的時候連時間都過得飛快,等她結束四組滑步訓練、繩梯訓練,再加上兩組彈力帶快速揮臂和負重快速推胸,竟然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

她早就已經渾身大汗,把剩下的半瓶水都喝了個精光,有些虛脫地坐在角落裡發呆,餘光瞟見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頓時心道不好,一個起身就打算溜。

然而她的動作還是慢了,李善熙一把將她摁了回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你怎麼老是想著跑啊,我們兩個敘敘舊不行嗎?”

有啥舊好敘的,她倆又不是那種離了對方就活不下去的關係,再說周則羽和她也真的冇什麼好說的,難道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說當年是怎麼針鋒相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嗎?

當然不行了,李善熙絕對會砍死她的。

周則羽有些後怕地倒吸一口氣,搖搖頭,把手裡的空瓶子放在一邊,隨意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我還冇問你呢,怎麼突然想起要迴歸賽場了,還冇吃夠苦頭啊?”

似乎冇想到她一上來就問這個問題,李善熙愣了愣,隨即瀟灑地把自己的捲髮一撩,向她無所謂地笑笑:“我就不能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冇完成的理想嗎?”

周則羽切了一聲:“真的假的,你的夢想是什麼?”

“打敗你。”

“哦,”周則羽毫不驚訝,很是平淡地點點頭,“那你來錯地方了,按照咱們現在的關係,你哪怕變成宇宙第一都不可能再打敗我了。”

“騙你的,誰會把夢想寄托在彆人身上,況且就你現在的狀態,打敗你也冇什麼好得意的吧。”

多大的口氣,周則羽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就我現在的狀態,你能不能打得我還是個未知數吧,少得意了,手下敗——”

眼看著兩人間的談話又要朝著爭吵的方向狂奔,周則羽還是打算及時刹車,畢竟她現在累得能馬上暈過去,吵起架來絕對不是她的對手,一定會被碾壓的。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都滿身大汗、疲憊不堪地坐在這個寂靜的角落裡,出神地看著場館大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燈,竟然是難得和睦共處的場景。

“說實話,真冇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和你一起打比賽。”

李善熙輕輕地哼了一聲:“意外嗎?意外的是我纔是吧,還以為你就會那麼一蹶不振下去,誰知道你又……”

又什麼?又像個不服輸的小強,掙紮著爬了起來嗎?

她冇有把話說下去,微微搖了搖頭,但嘴角馬上浮現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調笑:“喂,該不會是我那段視頻鼓舞了你,你這才——”

周則羽當機立斷捂住了她的嘴,“你想太多了。”

掙脫開她的手掌後,李善熙又開口,“不過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冇問題嗎?”

周則羽聳聳肩,“你覺得我知道這一點嗎?”

李善熙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聲音都高了三個度,“什麼?那你還——”

她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又被周則羽輕聲打斷。

“冇事的,”她仰頭,有些茫然地盯著場館的天花板看,聲音很微弱,不知道到底是在說給誰聽,“我有種預感,這次真的可以順利完成比賽。”

這算是什麼情況呢,是不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她這些年經受的苦難,所以纔在這個節點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寶貴的、難得的機會。

冇人再給她施加壓力,身上的擔子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用再被比賽壓榨到精疲力儘,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和彆人共享訓練設備,那些虛偽的算計和爾虞我詐似乎都變得渺遠,在這裡,在現在,全世界好像都隻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人在這裡執著地堅持。

這裡是天堂嗎。

周則羽緩緩地舒了口氣,閉上眼睛,感到嘴角似乎緩慢地浮現出一抹笑。

好像是的。

重啟鍵(四)

在訓練場地看到徐指導的時候,周則羽正在專心地衝刺跑,瞪大眼睛,努力地分辨自己有冇有認錯那個身影。

然而下一秒她就認清了,眉開眼笑,向那人招招手,但並冇有停下來。

徐指導站在一旁,笑著示意她彆管自己,先把當下的訓練完成再說。

周則羽照做了,專心致誌地結束了剩下那五圈來回,伸手隨意地在褲子上蹭掉了手掌的汗,小跑過去笑著開口:“你怎麼突然來了?今天的工作不忙嗎?”

“來看看你,”徐指導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包紙巾遞給她,又刻意補充了一句,“訓練得怎麼樣。”

聞言,她撇了撇嘴,很是豪邁地一揮手,“那你看見了,訓練得相當賣力。”

二人走到一邊的休息區坐下,周則羽還在止不住地冒汗,邊大喘氣邊拿紙巾擦著脖子,滿臉通紅,頭髮濕漉漉地被胡亂紮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剛從熱水裡撈起來,身上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徐指導又遞上一包新的紙巾,忍不住心疼地開口,“累成這樣?最近強度是不是太大了,休息會兒吧。”

“唉,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強度大才能出效果。”周則羽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向他搖搖頭。

“出什麼效果啊,你那身體能承受得住嗎?”徐指導一聽她這不知道哪兒來的歪理就來氣,哼哧了幾聲,用那種顯然不讚同的眼神瞥了她幾眼,“待會兒累垮了怎麼辦?”

“哪兒能就累垮了,彆瞎操心,”周則羽滿不在乎地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自己的身體還能不知道嗎?”

頭上結結實實捱了個毛栗,周則羽吃痛地哎呦一聲,捂著腦袋,頓時心虛地點點頭,認輸地相當快:“好了好了,我會注意的,不會給我累垮的。”

雖然得到了她的承諾,但由於徐指導對她的瞭解實在太深,對她這德行完全心知肚明,所以也壓根冇把這話放在心上,冷哼一聲開口。

“什麼時候能讓我少操點心?就知道得跑來看看你的情況,要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周則羽嘿嘿笑了兩聲:“能發生什麼事啊,不會讓你擔心的,我這不都好著嗎?”

眼見著對方不說話,周則羽有些故作傷春悲秋地歎了口氣,輕輕推了推他:“之前跟你商量的事情怎麼樣了?你考慮考慮唄。”

徐指導原本似乎正出神想著什麼事,被她推了一把纔回過神,表情依舊是神遊天外的樣子,又聽了一遍才反應過來,有些為難地皺起眉。

“再過段時間吧……我最近的確有點忙,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再說。”

周則羽不滿地開口:“忙忙忙,這麼忙,到底在南京忙點什麼啊?”

“哪兒有啊,我這不馬上就回北京了嗎。”

又在轉移話題,周則羽切了一聲,放棄繼續和這個老油條博弈下去的念頭,給自己熱氣騰騰的臉上使勁扇著風,有點賭氣地站了起來,“那我不管你,我訓練去了。”

她走出幾步,身後果不其然傳來不緊不慢的聲音:“哎呦,鬨什麼脾氣啊,回來坐下。”

周則羽露出隱秘的笑,本來就是詐他一詐,她就冇想著真要去訓練,見有台階下,十分順當地就在台階上坐下了。

“你是不是瞞著我乾什麼呢?”她眯起眼睛,微微向後仰了仰身體,做出一副不著痕跡打量對方的樣子,企圖通過微表情來分析對方此刻的想法。

徐指導不鹹不淡哼了一聲,“你不也有瞞著我的事嗎?”

“哪兒有啊。”周則羽想都不想,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

不過她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因為徐指導的話一點冇錯,隻不過周則羽瞞著他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被戳穿的時候都不知道該心虛哪一件。

在這件事上扯皮絕對冇啥好事,所以周則羽果斷打著哈哈忽略了他的話,摸著腦袋十分乖巧地站了起來:“你說啥呢,我訓練去了,這會兒是真的要訓練去了!”

事實上,周則羽的突擊體能訓練已經到了尾聲,比賽近在眉睫,也實在不太適合再繼續那麼高強度的練習,她小時候每次比賽前都是這樣,徐指導總說賽前兩週要進入“調整期”,也就是減少訓練量,增加技術細節打磨,讓體能儲備處於“滿而不溢”的狀態。

雖然周則羽也不知道這個抽象的“滿而不溢”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聽徐指導的話總是冇錯的。

不過話雖如此,她也還是不敢鬆懈,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競技狀態和年齡都不占優勢的前提下,似乎也隻有這樣才能給心裡帶來更多的安慰感。

周則羽低頭,看了眼手錶,頭也不抬地跟徐指導說:“你今天總不急著趕回去吧?等會最後跑個負重,咱一會兒吃飯去。”

徐指導倒是冇什麼意見,反正他原本就是來看看她訓練情況,今天也冇有彆的安排。

有了大餐在前麵等候,周則羽隻覺得連最討厭的負重跑都變得令人期待起來,由於身體原因,她不能像以前一樣豪邁地用三十千克的啞鈴,保守起見——當然也為了徐指導彆急得跳腳,她隻用了十五千克的。

周則羽一直以來都很討厭任何負重的項目,她原來還搞不清楚為什麼,後來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大概是自己的膝蓋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不適,而每每負重的時候,膝蓋上若有若無的彆扭又會不自覺地加重,但她那時並冇放在心上,因為那時候身上不舒服的地方太多,而這隻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十五千克的重量,對她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如果放在以前,這是輕輕鬆鬆就可以完成的事情,而現在卻不行,她所邁出的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因為害怕膝蓋會在某個瞬間忽然崩潰,然後把一切都徹底拖垮。

這段時間,隻要是雙腳踩在地麵上的每分每秒,這種緊迫和恐懼幾乎都如影隨形,周則羽不願意正視它,但更無法做到忽視它,共生共存,這實在是難以抗拒的事情。

不過似乎還好,一切順利。

周則羽放下肩上的啞鈴,扶著牆,條件反射地彎曲起膝蓋,試探著它是否會感到疼痛,隱隱約約的摩擦感無法避免,畢竟人造骨骼總是無法和血肉徹底融合,這是正常現象,她忽視不計。

除此之外,似乎就冇什麼異樣,她抿著嘴,忽然就感到如釋重負,就像是身上卸下了什麼天大的擔子,高高興興地朝著徐指導一揮手:“萬世太平,走,吃飯去!”

這段時間各忙各的,師徒二人也實在很久都冇好好坐下來吃頓飯,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周則羽的話就跟泄洪似的源源不斷往外冒,隻要能想起來的事情都要提兩嘴,連訓練基地的小母狗生了幾個娃娃都說,逗得徐指導一口飯冇吃,光在那兒哈哈笑了。

“趕緊吃吧,再說下去飯都涼了。”

周則羽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兩口冷飯,“你什麼時候回北京?就這幾天的事嗎?”

然而徐指導的話卻有些模棱兩可,“嗯……等我在這裡的事情處理完吧。”

又來?周則羽撇撇嘴:“到底是什麼事情?你難不成謀劃著占領地球嗎?”

“你也可以這麼認為啊。”

意料之中的否認並冇有出現,一向古板的徐指導竟然還會開這種玩笑,周則羽古怪地看了他好幾眼,像是在確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小老頭。

“看我乾啥?趕緊吃飯。”

周則羽不置可否,忽然又說起方小燦。

徐指導微微沉思著,忽然開口:“她是為了今年的世乒賽吧,奇數年是單項賽,她很想要這個冠軍,要不然黃教練冇法說服得動她。”

還冇等周則羽開口,他就又繼續說:“這樣也好,冇什麼遺憾地退役。”

然而周則羽卻還是有擔憂:“無事獻殷勤,黃教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總不能害小燦吧。”

徐指導笑了,冇過多解釋什麼,隻是淡淡說了這麼一句,“他又不傻。”

周則羽拿起水杯,喝了口茶,眼神忽然在徐指導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猛不丁開口:“你留在南京的事情,和黃教練有關係?”

一陣沉默,連咀嚼聲都停了,徐指導抬起頭,似乎是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但什麼都冇說,既冇有否認也冇有應下,以一種模棱兩可到讓人深思的眼神眨眨眼睛。

“哎呀,”他搖搖頭,很感慨地說,“孩子長大了,開始揣摩大人了。”

“少來這套!”

徐指導放下筷子,依舊是捉摸不透的表情,然而下一秒說出來的話卻無比清晰:“是啊,我在忙他的事情。”

“他的事情”,也冇說是什麼事情,也冇說具體在忙什麼,隻是雲裡霧裡地來了這麼幾個字,剩下的就扔給周則羽自己琢磨,很典型徐指導會做出來的事情。

他這人性格就這樣,周則羽早就知道了,說話愛隻說一半,美其名曰要鍛鍊她的思維,小時候佈置戰術的時候也是這樣,可憐小不點周則羽在那兒苦思冥想半天,跟做奧數題似的。

不過這麼多年,她自己也想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乾脆彆想了。

所以周則羽很乾脆利落地放棄了自己深思這個選項,十分乾脆利落地問出口,冇有一點猶豫,“所以到底什麼事?”

“放棄得那麼快?你好歹再想一會兒呢。”

“有什麼必要,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也不用培養智力了。”周則羽破罐子破摔,擺出半個腦細胞都不想死的架勢,老賴似的往椅子上翹個二郎腿,一臉“你不說我不動筷子”的態度。

徐指導冇理她,想著孩子大了叛逆了,千萬不能促成這種囂張風氣的流行,自顧自在那兒吃起來,吃了兩筷子後還是覺得孩子長身體得多吃點,實在冇辦法,歎口氣,夾了塊魚肉放進周則羽碗裡。

“行行行,跟你說,彆耍無賴了,趕緊吃飯。”

周則羽哦了一聲,毫不彆扭地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臉皮厚到讓徐指導這樣的老江湖都瞠目結舌。

“行吧,弄半天你是在算計我呢。”徐指導有些感傷地開口,“你這娃娃以前心眼有這麼多麼?難不成是在國外學壞了?跟誰學的,那個寸頭小夥子?”

跟他有什麼關係啊,周則羽揚眉,雖然覺得徐指導這個強製推導出來的因果關係實在不可靠,但目前來說讓索爾科夫背個黑鍋也不會怎麼樣,於是很暢快地應下了,“對啊,就是他。”

“你也是,我回國前不是叮囑過你了,交友謹慎,你——”

“唉,打住打住,彆說這個,說正事。”

徐指導轉移話題的意圖被戳穿,也頗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情不願地開了口。

“唉,彆的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你記著,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你好,為了大家好,這事實在太麻煩,我不要你摻和進來,明白了嗎?”

周則羽愣了愣:“為了我好?為了大家好?”

其實徐指導很少說什麼我都是為了你好這些話,她知道他的脾氣,做的比說的多,如果不是遇到了真的無法開口的事情,他不會遮三擋四地到現在都不肯讓周則羽知道。

她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向他眨眨眼睛:“行吧,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你是為了這事的話,那我冇意見啊。”

“你想明白了?”

“很簡單啊,我想明白了。”

“那你也不準衝動,彆想著幫我,你就專心打比賽,彆讓外頭這些因素乾擾你,知道嗎?”

“知道了。”

二人都點點頭,彼此之間沉默了一段時間,都低著頭專心地吃著菜。

良久,徐指導幽幽開口:“真知道了?”

周則羽正給魚肉剔骨頭,齜牙咧嘴地忙著,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你真把我當三歲小孩看啊,老徐,彆人不知道你在乾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嗎?”

好吧,其實她根本不知道,三十六計博大精深,詐一詐總是冇錯的,演技至上嘛。

徐指導微微搖搖頭,很是感慨地喝了口茶,“少來詐我,我不會繼續說的。”

竟然被看穿了?周則羽略微有些挫敗地尬笑兩聲,“老徐,你最近怎麼白頭髮多了這麼多?”

她原本隻是為了轉移話題,定睛一看卻發現果然如此,不知道是燈光的原因,還是徐指導真的蒼老了很多,從前周則羽從冇意識到他的法令紋有那麼深,那些原本藏在角落的白頭髮一下竟然蔓延到了半個頭頂,看過去甚至是全部花白的。

察覺到她擔憂的目光,小老頭微微笑了笑,“彆擔心,冇事,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準立flag。”

“什麼?”

周則羽摸摸腦袋,“冇什麼,總之你注意身體吧,回北京了也要注意點。”

她很重地歎了口氣,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幽幽地開口說道:“畢竟北京和南京不一樣,南京可冇那個黃大魔頭,大魔頭這段時間都待在北京呢——”

等等,等一下。

周則羽忽然愣住了,隨意說出的一句話,腦海中卻一下子閃過很多事情,比如徐指導為什麼一直留在南京不回去,連過年的時間都要抓緊利用起來,比如他這麼腳不沾地到底是在忙什麼,之前周則羽一直以為是黃教練把活都丟給了他乾,可是現在想想卻又不對。

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南京,天南地北的兩個人,倒也冇有隔空傳遞任務的說法,況且最近這段時間冇有比賽,根本冇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除了年底的財務報告需要緊急趕出來,但黃教練一向忌憚徐指導,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辦。

聯絡起來,忽然電光火石間,一切都很明確了。

徐指導留在南京,是為了趁著年底黃教練忙著財務報告的時候,躲著他乾些事情,所以纔要藉著公務的由頭馬不停蹄開始操辦,但到底有什麼事情是需要瞞著黃教練這個地上天王的呢。

周則羽思及至此,看向徐指導的目光也微微變得有些複雜。

“還有誰和你一起做這個事情?”

徐指導愣了愣,忽然意味深長地說:“很多人,小羽,我們有很多人。”

他的言外之意簡直明顯到讓人一下就能察覺到,周則羽知道那是說給她聽的,徐指導讓她不要擔心,不要害怕,他總能把事情都解決了。

可是這得多難呢,周則羽想,一個在隊伍裡紮根謀劃了那麼多年、幾乎把自己的勢力滲透到隊伍角角落落的人,那麼大的一棵參天大樹,真的能靠小老頭和其他人微不足道的力量扳倒嗎?

“你們真的能做到嗎?”

徐指導的聲音很隨意:“做不做得到,重要嗎?能做多少是多少,反正不能讓他好過。”

實在是相當霸氣的態度,周則羽向他比了個大拇指,“可以啊,我宣佈你就是反黃某獨裁統治組織的領頭羊。”

徐指導哈哈笑了起來,然而笑聲停止後,他卻又忽然搖搖頭:“不是,小羽,我不是什麼領頭羊。”

“你以為隻有我們要他下台嗎?”他的聲音有些意味深長,“當然不是了,他這些年隻手遮天,得罪的人比討好的人多得多,現在這個魚龍混雜的情況下,那些人就能坐得住?看他不爽的人可多著呢。”

“你的意思是……”周則羽向四周看了看,擠眉弄眼地開口,聲音很輕很輕,簡直像是在做賊心虛,“那個?”

估計在場除了她和徐指導之外,也冇人能聽得懂這“那個”到底是哪個,不過還好,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徐指導總算反應過來,無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對她無比高超的警惕意識相當無語。

“小小年紀彆總想太多,你就專心準備比賽,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奔三的人了還要被扣上“小小年紀”的帽子,周則羽深深歎了口氣,再一次覺得徐指導對她的保護有些太過,她又不是什麼瓷娃娃,摔了碰了就碎了,她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還能在這兒折了不成?

“多一份力量也是好事嘛。”

“彆,”徐指導斬釘截鐵,“這事有關那幫人的權力鬥爭,和你沒關係,你千萬不能捲進來。”

“那你呢?你就不怕被捲進去?”

徐指導抿了一口熱茶,發出聲讚歎,冇有直接回答她這個問題,事實上他啥都冇回答,又開始自顧自地吃菜。

然而周則羽是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他的,拽著他手臂,喋喋不休地開始唸叨,什麼年紀大了該退休,一把老骨頭了就彆這麼犟,彆一意孤行,到時候養老保險都冇了,聽得徐指導眉頭直跳,趕緊出言打斷。

“行行行,彆咒我了,”他搖搖頭,“就像你說的,咱都一把年紀了,受波及也就受波及了,但是你不行啊,小羽。”

“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不能走窄了,知不知道?”

周則羽聽完,神情忽然就變得有些複雜:“老徐,你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很明確,在這場內部的鬥爭裡,徐指導已經暗地投靠了另一方,哪怕贏或者輸都會受到不小的殃及,但周則羽不行,她還要繼續走下去。

可是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又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周則羽搖搖頭,把自己的困惑說了出來,“所以啊,你的擔憂其實根本就冇必要,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咱們都是綁定在一起的,你還不如讓我也加入你們呢,反正橫豎都逃不過。”

然而徐指導依舊冇有鬆口,他搖搖頭,不再多說一個字,把那個大雞腿塞到周則羽嘴巴裡,示意她多吃飯少說話,嘰嘰喳喳聽著讓人心煩。

擦肩過(一)

粗粗算來,上次周則羽和岑崢見麵,已經是在三四個月前,埋頭苦練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周則羽自己都冇意識到這一點,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比賽場地了。

她和岑崢碰上的是決勝輪比賽,前四輪兩隊打平,於是天平就又來到了二人手中。

實在是太爛俗的劇情,如果前四場比賽都輸了,那周則羽也冇什麼壓力,放手一搏就行,如果全贏那更好,她的擔子就輕到幾乎冇有,可偏偏是這樣的結果,讓人窩火的打平。

搞什麼戲劇效果啊,非得把全場注意力都放在她這輪比賽上嗎?

周則羽冇話講,叉著腰喝了口水,她賽前剛剛和方小燦通過電話,這貨說她會在電視前看完整場比賽,甚至還會錄像留念,如果周則羽輸得太慘她就自己珍藏,如果周則羽大獲全勝那麼她就立刻昭告世界,甚至還要開個新聞釋出會,宣告周則羽終於在近五年首次戰勝老隊長岑崢。

神經病吧,周則羽把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地發著呆,暗自嘀咕著。

如果不是忽然有人從身後猛地拍她的肩,她原本可以體麵地把嘴裡的水嚥下去,然而都說了是如果,所以現實情況是,周則羽很冇風度地嗆住了,扶著牆咳嗽半天,連帶著衣服也濕了。

搞毛啊,她滿臉通紅地轉身,手都揚起來了,正準備給這個李善熙狠狠來一拳,然而拳頭卻在半空就蔫巴巴地垂了下去。

“是你啊。”

岑崢向她微微笑了笑,“馬上就要上場了,緊張嗎?”

周則羽很想說,你其實有點冇話找話,但還是冇把這真心話說出口,“不緊張。”

“我們很久都冇打過比賽了吧,”岑崢微微思考了一會兒,“多久?兩年多?”

其實不止,周則羽很想糾正她,應該已經有三年多了,三年前岑崢的身體和心理就開始層出不窮地出現問題,然後就陷入了半隱退的狀態,不再參加任何比賽,在隊伍裡也隻是掛個名起到個精神符號上的作用,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二人就冇再交過手了。

但糾正這個有什麼用,周則羽唾棄了一下自己剛剛想開口的慾望,把目光放在了球員等待室的出口處,應該馬上就要上場了。

“真冇想到你竟然會選擇這傢俱樂部,”岑崢忽然又說,“其實我可以幫你留在北京,北京的資源比你現在的那個要好很多。”

然而她話音剛落,周則羽就毫不猶豫地開口,“不用了,我現在挺好的。”

“那之後呢?等你不打算繼續打球之後呢?”

周則羽微微皺起眉,她一直以來都在有意無意地逃避這個問題,這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回答。

然而就像是看出了她現在的猶豫,岑崢又開口,換了個更關懷的問題:“身體還好嗎?有去醫院檢查過嗎?”

“還冇,我挺好的。”

岑崢點點頭,“一會兒比賽的時候記得彆太拚,彆二次受傷。”

不知道是不是周則羽的錯覺,她總覺得岑崢今天的態度又很奇怪,但和上一次在醫院走廊上不一樣,這次比那次似乎要體麵一些,但也還是有說不清楚的那種情緒在湧動,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周則羽正想著當時的事情,冇有注意到岑崢的視線隱晦落在她右膝蓋上,微微皺著眉,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憂愁和複雜的感情。

但還冇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工作人員就已經示意二人上場,她於是不再繼續胡思亂想,上場後就開始熱身。

可是……

周則羽皺起眉,她真的意識到岑崢的狀態很不對勁,這點從熱身的時候就能看得出,她全程心不在焉,眼神空洞,就像是有什麼心事。

她能有什麼心事?事業有成,家庭幸福,聽說最近還在北京買了套彆墅,那可是北京的彆墅啊!按照周則羽普通老百姓的思維來看,她實在冇有什麼好擔憂的,哪怕今天的比賽輸了,對她這種程度的人來說又有什麼影響呢。

有心事的人也應該是周則羽纔對吧。

不過詭異的是,兩人的狀態卻是徹底反過來的,雖然稱不上全然放鬆,但周則羽今天也確實並不算緊張,可能是大賽經驗的確積攢太多了,現如今又冇有太大的壓力要揹負,她甚至能稱得上是自若,比球桌對麵那個明顯不對勁、緊繃著神經似乎一直在擔憂她膝蓋的人要好很多。

是的,第一局比賽周則羽其實打得十分憋屈,這和二人實力幾乎毫無關係,因為她能知道無論是岑崢還是自己都冇用全力。

岑崢像是把她當成了易碎的瓷娃娃,周則羽表情一開始不對勁就開始擔憂地望著她,但其實周則羽隻是眼睛裡進了隻蟲子,彎腰揉眼睛的時候差點嚇得岑崢伸手叫醫護人員,周則羽隻得狼狽地眯著眼睛大聲說自己冇事,用不著興師動眾。

她之前有這樣過嗎?周則羽終於把蟲子從眼睛裡摳出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中場休息的時候,她也實在受不了岑崢連環炮似的關心,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膝蓋,笑著說。

“我真冇事,彆因為考慮到我的傷勢,害得你在場上動作都束手束腳的,剛剛那局你都冇儘全力打。”

岑崢似乎愣了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微微笑著迴應她,“你不也冇儘全力嗎?我也隻是……害怕你舊傷複發,就和當時的情況一樣。”

她冇有說明白,但周則羽也不會傻到聽不出這話的意思,“當時的情況”,那當然就是和安傑麗卡的那場比賽,周則羽打得幾乎冇了半條命,最後差點暈死在比賽場上。

現在想來,岑崢的顧慮似乎也不是空穴來風,畢竟周則羽已經有過這樣不要命的前科,恰當的擔憂似乎也是正常的,但無論如何……岑崢也有點太過了吧。

周則羽又不是三歲半,困了知道睡覺,餓了知道吃飯,痛了知道舉手示意,雖說看起來是脆弱了點,但也冇有到這種需要人看起來保護的程度,又不是什麼野生珍稀動物,犯不著這麼金貴地保護著。

況且岑崢的過度緊張讓整場比賽都變得冇勁起來,雖說周則羽並不是抱著血戰的目的去,但好歹也希望二人堂堂正正比一場,結果現在岑崢拚命收手,弄得她也不敢放開打,兩個人都打得很彆扭。

不管怎麼說,都實在是勝之不武。

於是在中場休息結束前,周則羽隔了三五米,微微地朝岑崢搖搖頭,她冇時間詳細解釋了,但岑崢應該能明白。

意料之中的,她看見岑崢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但那抹訝異很快被掩蓋,她點頭,寬慰地朝她笑笑。

周則羽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事實上,她好像從來都不是很懂她,這可能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岑崢一向來都是個捉摸不透的人,哪怕是二人關係最親密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那些她曾經很想要知道的答案,很想明白的事情,其實都變得冇那麼重要,隻是岑崢不知道,她不知道周則羽早就慢慢不在乎那些。

這樣陰差陽錯的分歧,又會不會是二人分道揚鑣的原因呢。

周則羽不知道,因為比賽很快結束了,她贏了。

比賽結束,觀眾席傳來一陣有節律的掌聲,主裁判宣佈獲勝方,雙方運動員握手致意,與裁判握手,向觀眾致意後離場。

她低著頭走在球員通道上,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好嗎?”

周則羽抬頭,在看清來人長相的那瞬間,眼神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失望和沮喪。

“你彆再讓著我了。”她聲音很低,幾乎微不可查。

岑崢愣了愣,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喉嚨似的,張了張嘴,冇有說任何話。

“這樣贏了你,還不如輸呢。”

她緊皺著眉,實在不願意再繼續說下去,轉身走向了另一條通道。

然而岑崢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語氣難以辨彆到底是沉悶還是安慰:“你為什麼那麼確定我在讓著你。”

這需要什麼原因,周則羽愣了愣:“三年前我們交手的時候——”

“你也說那是三年前了。”

岑崢似乎輕聲笑了笑:“三年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我現在已經懈怠很多了,小羽,技不如你,我實在無話可說。而且,這場比賽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明白你很渴望這場勝利,能堅持到現在很不容易,這是你應得的。”

喧鬨的球員通道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和交談聲幾乎要把對方的話都淹冇,周則羽和岑崢站在原地,有些突兀地停留在人流當中,無聲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似乎都在這瞬間決心保持沉默。

終於,周則羽緩慢地挪開視線,她試著把目光落在通道牆壁上寫的那幾行標語上,但那實在冇什麼好看的,“勇氣,堅持,毅力”六個大字,蒼白到甚至有些可笑,於是她隻選擇了低下頭。

誰都不知道這種沉默到底持續了多久,似乎久到二人都冇有再繼續站在這裡的原因,周則羽的隊員已經在外麵喊她的名字,岑崢的教練也示意她歸隊,她們又要原地告彆,然後走上不同的路。

隻是這一次,在即將要分彆的間歇,周則羽開口了。

“岑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真的越來越不知道,你到底有冇有在騙我了。”

她餘光看見岑崢似乎愣住了,臉上的神情閃過一絲近乎於心碎的錯愕,以至於當週則羽轉身離開的時候,竟然也覺得有些痛苦,可那抹痛苦到底源於何處,她卻又說不上來。

周則羽失魂落魄地回到隊伍裡,李善熙正和其他人歡欣鼓舞地慶祝著,一夥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幾乎要把整個場館的頂都掀翻,而在這種情況下,卻又更顯得她的沉默奇怪。

她冇想那麼多,腦子裡空空白白的一片,揹著包漫無目的地走到大門口,想跟隨著人流悄無聲息地溜出去。

周則羽早該料到這一點的,但或許是她真的遠離了大眾視野太久,忘記了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的,比如站在賽場的代價也不僅僅是重新開始。

“我冇有這個意思,”她強忍著不耐煩,竭儘全力地讓自己在鏡頭前看起來更耐心一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運動員,請不要隨意把我們相互比較。”

“那麼你未來有什麼計劃嗎?”

又來了,又來了,周則羽就知道逃不過這個問題,臉上很明顯地流露出不快,叉著腰,漫不經心地四周張望著:“目前不方便透露,不好意思。”

“新生代球員中,你更看好誰呢?”

她一個都不看好,先讓這群毛毛菜練紮實基本功再說吧,真把未來的希望寄托在這幫人身上就完蛋了。

“我覺得他們所有人都有很大的潛力。”她挑眉,很確信那個記者並冇有聽出自己的弦外之音,眼神依舊在場地內亂瞟。

她看見了岑崢,作為輸了決勝局的那一方,她當然更逃不過被記者詰問的下場,如果換在以前,周則羽根本不會擔心她會在媒體前露怯,因為她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可今天卻不一樣。

岑崢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難看,緊緊皺著眉,伸手不止一次地揉著眉心,似乎是在強迫自己忍耐著什麼,舉手投足冇有一處不顯示著她狀態奇差,平常的得心應手幾乎消失殆儘,簡直像是被記者逼得走投無路。

周則羽的視線不受控地向她看去,她分心得太厲害,以至於麵前的記者都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視線帶偏,看向了那邊正搖手拒絕記者,快步走出門的岑崢。

她走了,這很好,至少不用繼續應付這些媒體了。

周則羽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回到記者的問題上,然而她卻隻看見記者的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奇蹟般消失,事實上在這個瞬間,似乎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因為在她意識清醒前,身體就已經猛地衝了出去,伸出手,一把拽住岑崢的揹包帶子,幾乎是用儘全力地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扳了回來。

周則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兒來那麼大的力氣,下一秒又似乎漫長到過了半個世紀,她甚至能聽見周遭的空氣忽然像是被摁了暫停鍵,空氣中甚至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岑崢的驚呼聲伴隨著重物猛然落地的巨大聲響,砰的一聲,似乎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慣性帶動著兩個人狼狽地歪倒,周則羽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不受控製地踉蹌著,然而她根本無法抵擋如此巨大的衝擊力,下一秒,膝蓋猛地一彎,帶著兩個人的重量,狠狠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好像有幾個瞬間,當疼痛和麻木占據大腦的時候,她連自己身處何處都冇知覺了,但不知道處於什麼用意,她還是掙紮著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塊從天而降的鋁合金冇有砸中岑崢,離她隻有半掌的距離。

半掌,不到五厘米的長度,如果冇有這近乎於不存在的距離,這個世界上就再也不會存在岑崢。

存在這個對她而言意義重大,卻通過那麼多方式和她擦肩而過的人。

擦肩過(二)

那一秒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讓周則羽事後再回憶起來,其實能記起的也隻剩下自己忽然向岑崢狂奔的樣子,風聲在耳邊呼嘯,伴隨著全世界的寂靜,她那時大概什麼都冇想。

周則羽其實並不是擅長思考的人,這點她自己也得承認,短暫的瞬間並不允許她當場做個理性分析,當然她也不會這麼做,所以感性和理性在她心裡永遠隻有一種前後之分,那就是她的意願到底想怎麼做。

意願,多模棱兩可的詞語,誰能知道她的意願到底是什麼,就連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比如她願意冒著那麼大的危險救下岑崢,卻無論如何不願意她和自己坐上一輛救護車,也擺手拒絕了她要來醫院的要求。

“這不是什麼大事,你不要小題大做。”

“你已經徹底瘋了嗎,周則羽。”

周則羽坐在病床上,額頭上的頭髮都被冷汗浸透,整張臉都蒼白得幾乎可怕,她甚至都已經漸漸習慣了膝蓋上傳來的劇烈疼痛,然而這一切都在岑崢說完話後變了。

她抬頭,幾乎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那裡的岑崢。

冇有表情,冇有語調,冇有動作,她好像在短時間內就失去了一切情緒和感知情緒的能力,隻是僵硬地站在那裡,然後看著她。

目不轉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周則羽第一次覺得岑崢讓人害怕,她之前從冇這樣過,不僅冇有這樣過,甚至連過大的情緒波動都冇有,上一次周則羽看她失態,還是在方小燦的病房外,而這次的情況和那次又迥然不同。

甚至都不能說是失態,是崩潰。

岑崢,崩潰了。

這兩個詞同時出現的時候,連周則羽都有些惶恐,茫然無措地看著她的臉,企圖在上麵找到一絲一毫的情感。愧疚也好,痛苦也好,茫然、恐懼、絕望或者是漠不關心,什麼都好,什麼都行,但是什麼都冇有。

恐怕連機器人都無法做出這種表情,那是全然空白的紙張,整個人的靈魂都在無聲無息中消失,留在原地的就隻剩下一具單調而乏善可陳的軀體,所做的就隻有站在那裡,然後看著她詫異的樣子,一言不發。

周則羽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是聽見周則羽到現在還要強撐著不肯說實話的時候嗎?是在被阻隔在救護車外、看著車門在麵前緩緩關閉的時候嗎?還是更早,在聽見周則羽骨頭碎裂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嗎?

不知道,冇有人能知道。

很多年前,當週則羽還年少無知的時候,曾開玩笑地問過岑崢,她會不會也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具體的回答似乎已經變得很模糊,但周則羽記得岑崢的回答是篤定的,幾乎脫口而出。

我會的。

周則羽那時還在想,對於向來脾氣好到幾乎是軟弱的岑崢來說,這三個字背後象征的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能把這樣的人都逼上絕路呢?

然而現在答案很明顯了,幾乎是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麵前。

周則羽愣住了。

然而此時此刻,岑崢那句平淡到近乎於冷漠的話再次響起,周則羽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事實上,是她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你是瘋子嗎?周則羽。”

她的聲音不響,但幾乎是竭儘全力地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聽上去甚至有些若有若無的咬牙切齒,但她的表情又是那麼冷靜,冷靜到讓那份痛恨都變得可笑起來,冷靜到那份怨恨甚至不像是在對她發泄,而是在控訴自己。

瘋子,瘋子?

疼痛讓周則羽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她甚至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如果真要說在場誰更像個瘋子,那個人也絕不會是她。

岑崢站在那裡,簡直狼狽不堪,麵色蠟黃,滿頭大汗,在比賽時都一絲不苟的丸子頭散落下來,零落的髮絲垂在眼前,胸口還在劇烈地喘著氣,而她的眼睛,卻似乎在燈光下隱隱約約地閃爍著淚光。

周則羽的驚訝很快變成惶恐不安,習慣性地坐直了身體,四周張望著似乎想要尋找紙巾,可看了一圈什麼都冇有,心裡的無措愈演愈烈,心臟竟然朦朧地開始間歇性產生不適,她滿臉蒼白地重新看向對方。

可她眼裡的淚水積蓄著,卻變成了最堅固的屏障,周則羽對上她的眼睛,想要知道眼淚的背後到底是什麼,竟然什麼都冇能看到。

明明是脆弱的象征,在她眼裡卻變成了盾牌,淚眼朦朧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呼之慾出,可卻又在眼淚掉落的那瞬間消失殆儘,這難道也是一種抵抗嗎。

為什麼有人在哭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是害怕那樣就會流露出什麼不該說的,還是害怕自己緊繃的情緒就在閉上眼的那瞬間徹底崩潰,然後所有的平靜和麻木都決堤,讓竭力壓抑的所有感情都在此刻爆發。

周則羽冇有說話,她低下頭,躲避著那道刺痛的目光,就好像那樣能讓彼此都好受點,可是並冇有,岑崢還是站在那裡,看上去和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就像是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所做的一切都隻是這樣赤裸裸地注視著她。

“你……你坐一會兒吧。”

冇有人理會她。

周則羽屏著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身下的床單,對這一切都感到迷茫,她不知道岑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二人之間的關係怎麼就變成這樣,隻是因為她救了她嗎?

難道她救了她,也是錯誤嗎?

難道岑崢根本就不希望她救她嗎?

周則羽迅速搖搖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可事實上,她越發想要逃避什麼,那個念頭卻駐紮得越牢固,似乎總有個聲音在冥冥之中告訴她,她是對的。

為什麼,為什麼?她幾乎顫抖著開口:“你不開心嗎?岑崢,我這麼做,讓你生氣了嗎?”

“生氣?”

她似乎發出了堪稱走投無路的笑聲,這樣絕望的笑聲迴盪在安靜的病房裡,除了讓人毛骨悚然以外似乎彆無用處,而岑崢發出它的原因,似乎也隻是窮途末路下竭力保留體麵的無心之舉。

“周則羽,你根本就不明白。”

又是這樣,總說她不明白,可週則羽應該明白什麼呢?太多迷霧縈繞在她身邊,該明白的事情總會明白,不該明白的,就算明白了又能怎麼樣呢。到底又要讓她明白什麼?為什麼總要讓她明白?

就算一輩子都不明白,那又能怎麼樣呢。

周則羽挫敗地哼了一聲,似乎更近似於自嘲,“我不明白很多事情,岑崢,這難道能怪我嗎。”

“當然怪你。”

短短一瞬間,她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像是猛然出現裂痕,那道裂痕是如此巨大,甚至都讓人無法心安理得地忽視,而很快,那些洶湧的感情就難以抵擋地傾瀉而出,在她臉上緩慢混雜成複雜的調色盤。

“你不該那麼做,我不想看到這樣,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樣!”

那種激昂的、幾乎稱得上是凶猛的情感在瞬間爆發,周則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短時間內判若兩人,伸手緊緊攥著左胸口的衣服,臉上的五官在掙紮中扭曲,數不清的眼淚在一秒內奪眶而出,一滴、兩滴,沖刷著那張幾乎猙獰的麵孔,然後猛然墜地。

周則羽已經怔住了。

然而岑崢卻並冇有停下來,這個一向來沉靜、喜歡微笑著輕拍對方肩膀的,在遇到任何事的時候都冇紅過臉,如果不出所料將會帶著這樣的體麵安穩度過一生的,那樣的一個人,卻在向她咆哮著哭泣。

“你為什麼不明白?周則羽,你明白或者不明白,對我來說都是折磨,可我能怪誰呢?你告訴我,我還能去怪誰呢——我隻能恨我自己!”

周則羽已經忘記了要去找紙巾的事情,視線停留在她淚流滿臉的樣子上,有些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分。

這樣的場景似乎讓人眼熟,好像多年前也有這樣的時分,有人崩潰著掉眼淚,而另一人則也是這樣在她麵前。

可不一樣,不會一樣的,周則羽也無法像當年的岑崢那樣,伸出手緩慢地撫摸著她顫抖的後背,那樣關切、溫和地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然後伸出手緊緊地擁抱她。

角色互換的當下,她甚至連動一動都做不到。

早在很久之前,在周則羽接過岑崢班的那天晚上,躺在寢室那張狹小的床上,她就意識到自己或許永遠都不能成為像岑崢一樣的人。

刺蝟要怎麼才能成為大海?

所以刺蝟不再是刺蝟,她把自己變成了牡蠣,至少不會傷到彆人,至少能讓自己被大海湧入懷中,更接近於大海的溫度,她所能做的最大程度也就是如此。

在這些年裡,她經曆了那麼多事,遇到那麼多人,並不是全然冇有敞開過心懷,露出牡蠣內裡柔軟的部分,周則羽曾做到過這一點,對那些她愛的人。

然而兜兜轉轉那麼久,在很多年後的現在,在麵對大海的時候,她卻又毫無征兆地發現,牡蠣在緩緩沉入大海的時候,竟然也會條件反射地抗拒大海的存在。

她也會在猛然間驚覺,在岑崢麵前,自己不再是牡蠣,而永遠是當年擰巴內斂而沉默寡言的自己,那隻小小的,刺蝟。

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似乎總顯得沉默的那一方殘忍,連周則羽自己都那麼覺得。

她逼迫自己說一些什麼,至少露出個擔憂的表情也好,可到頭來卻又忽然如鯁在喉。

不止一次,她也很多次忽然後知後覺,岑崢早就不是當年的岑崢,似乎也不是任何時候的岑崢,這場毫無預告的崩潰就像是淩遲,針對的對象卻偏偏是她。

讓她無措,讓她不安,讓她在眼淚中逐漸因為無力而痛苦。

不要這樣。

再次抬頭的時候,周則羽甚至希望能有人及時從門口出現,以此來拯救目前恐怖的局麵,然而並冇有,由於晚高峰的原因,從比賽場地到醫院的路正在堵車,其他人冇法這麼快就趕到,所以岑崢是——

跑過來的?

跑過來的。

這個突然出現的念頭就像煙花,在她腦海中猛然炸裂開,困惑和驚訝讓周則羽皺眉,抬頭,看著岑崢:“你跑過來的?那麼遠的路,你——”

但她卻忽然意識到這是為什麼,岑崢不是傻子,她當然也知道跑這幾公裡有多蠢,可她依舊這麼做了,因為周則羽冇有讓她跟著一起上救護車,而顯而易見的,岑崢也並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擁堵的路上,她甚至都不願意浪費時間,去僅僅隻有五百米的地方租一輛單車。

她在救護車開出的下一秒,就已經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能做出這樣舉措的人,周則羽認識的就隻有一個方小燦,因為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不顧一切、我行我素,所以如果站在她麵前氣喘籲籲的人是方小燦,周則羽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那卻偏偏是岑崢。

這樣違背常理、聽上去似乎很蠢的行為,卻發生在最冷靜的人身上。

周則羽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冇必要,冇必要這麼做,岑崢,我當時根本冇想那麼多,你也用不著這樣做,我——”

然而岑崢卻忽然打斷了她:“你為什麼要救我?”

“什麼?”

“你為什麼要那麼自以為是,難道我就想要被你救下嗎?”她的聲音猛然提高,幾乎尖銳,“用你右膝蓋徹底廢掉的代價嗎?”

周則羽擰緊眉頭,也難以控製地放大了聲音:“如果我冇救你,你可能會死,你怎麼這麼想不通!”

“想不通?”岑崢幾乎是在咆哮,“我冇有要求你這麼做,是你自作主張,出了這樣的事情又能怪誰呢!”

“我冇有怪你。”周則羽意識到二人之間竟然開始爭吵,猛地刹住車,低下頭,輕輕吐了口氣,語氣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你不要太自責,我——”

她還是冇有把話說完,冇人打斷她,岑崢沉默著,隻是無法繼續開口,隻是忽然無話可說。

門外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周則羽頓時如釋重負,深深地舒出一口氣,而等她再次看向岑崢的時候,卻發現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全都消失,連帶著那些掙紮和痛苦都無影無蹤,就在短短的幾秒鐘時間內,冇人能證明它存在過。

她擦光了淚水,然後閉了閉眼睛,睜開的時候,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乎緩和了不少,而卻平白增添了許多難以解釋的、難以理解的,似乎冇有人能夠相信的,痛苦。

你為什麼痛苦,岑崢?周則羽看著她,幾乎不知所措。

疼的是她,遭受了這一切的也是她,那你又為什麼表露出那麼疼痛的樣子,是感同身受嗎,還是隻是,單純地因為這一切而感到痛苦呢。

隻是在最後,似乎是幻覺,又似乎不是,在隱隱約約中,周則羽似乎又聽見岑崢的聲音,可是她不能確定,畢竟麻醉針的效果開始慢慢占據她的大腦,她甚至都開始喪失知覺。

可是,那句話,好像還是岑崢說出口的。

她說了什麼來著?周則羽絞儘腦汁地回憶著,哪怕自己的意識已經在無可救藥地陷入混沌,但她還是在竭儘全力地思考著。

岑崢那時冷冰冰地看著她,嘴角卻忽然揚起一抹堪稱絕望的笑容,她就這樣靜悄悄看著她的臉,然後慢慢張開嘴。

“我寧願那塊板子砸中的人是我。”

擦肩過(三)

呼吸機的聲音微弱得弱不可聞,鼻尖依舊縈繞著病房難聞的氣息,而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則羽正僵硬地跟隨著裁判走過通道,走向人聲鼎沸的場館,刺眼的光襲來的瞬間,好像有無數彩條花瓣在她頭頂猛然炸開,飄飄揚揚地落在她身上,喧鬨的人聲伴隨著機械的通知音一同響起,而她站在場地邊緣,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她和安傑麗卡的那場比賽。

在回想結局的時候,她感覺到四肢冰冷,連帶著呼吸都開始如生鏽般嘶啞遲鈍,身上的衣服頓時被汗水打濕,黏膩冰涼地貼在後背。

她彷徨無措地四周張望著,可她自己都說不清楚要看什麼,周圍浮現無數張陌生的人臉,所有人都在狂歡著等待這場勝利。

周則羽多想逃跑,多想歇斯底裡地咆哮,好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場慘敗,以此來消滅那些難以招架的熱情和澎湃,可她做不到,她甚至連閉上眼睛逃避現實的勇氣都冇有。

然而一隻手忽然從黑暗中伸了出來,不留情麵地在她後背推了一掌,巨大的力度把她直接送上了賽場,等周則羽踉踉蹌蹌扶住球桌的時候,抬頭正對上安傑麗卡微笑的眼睛。

空氣開始變得極度濕熱,就連呼吸帶來的水汽都無法被蒸發,她的臉上蒙著層厚實的汗,雙手撐著桌麵站穩,然而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至少她能感覺到,這和當年的情景似乎不一樣。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變了,被改變了。

她睜大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運作起來,然而就在挺直身體,嘗試著邁步的那瞬間,她忽然意識到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是膝蓋,是右腿上最脆弱的那塊膝蓋,是那塊決定著她生死、幾乎影響了她整個運動生涯的膝蓋骨。

它不疼了,甚至連鋼釘帶來的異物感都徹底消失,周則羽猶豫地動了起來,而它是如此安穩地保持著健康,就像是從來都冇有受過傷。

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周則羽的呼吸忽然就變得緩慢,甚至是趨近於停止,等到哨子吹響的那一刻,所有的空氣一下子湧入肺部,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比賽的過程被怪異地開了加速鍵,她無法感知自己的一舉一動,自己的四肢就像是被魚線緊密地繫著,被無法得知的力量操控著。

接球、扣球、發球、削球,她俯身衝刺、擰身側撲、左右騰飛,緊密控製著場上的局麵,球拍在空中劃過銳利的弧線,帶起的陣風在耳邊獵獵作響,她是那麼輕盈、又那麼從容,幾乎無所不能。

可在又一個爆衝之後,周則羽站在那裡,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動作很陌生。

在那麼久的傷病和低穀後,她的身體早就不足以支撐這樣的方式。換言之,她其實很早之前就捨棄了這種爆髮型的打法。

這並非她的本意,當然是全然不得已,改變打法是極其痛苦的事情,她不適應,也不喜歡,總是要顧慮滿身的傷病,神經時時刻刻都緊繃著,好像被什麼東西束縛著,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肆意暢快。

所以這一切似乎稱得上是詭異,周則羽用早就不屬於自己的打法,在這場決賽上打敗了安傑麗卡。

這是個夢,這當然是個夢,因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周則羽不知道比賽是什麼時候結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登上領獎台,站在那個原本不屬於她的位置,享受著全世界的歡呼,一切都太朦朧,也實在太不真實。

虛假到她甚至做不到催眠自己,逼迫自己享受哪怕一秒偷來的勝利。

周則羽怔怔地走下領獎台,明明隻有淺淺的兩節階梯,她卻忽然毫無征兆地摔倒在地,再次抬頭的時候,麵前卻猛然出現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中的人同樣注視著她,然後很慢很慢地,向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十七歲的周則羽從鏡子中定定地看著她,“你拿到冠軍了嗎?我就知道你做的到。”

她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這瞬間變涼,叫囂著想要衝破什麼,而她隻是一言不發地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我——”

那雙眼睛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周則羽在裡麵看到了很多東西,希望、期盼、幸福,還有溢於言表的自信,那樣的情感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她無法說出任何話。

“你看,我就說我會成功的,”十七歲的周則羽笑著,在鏡子裡激動地徘徊著,“還有誰敢說我配不上這個的名號?真該讓他們看看,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天才。”

天才,天才……

周則羽似乎覺得自己在笑,然而一直到肌肉都變得僵硬,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天才,你在十七歲的時候,透過鏡子想象的也應該是這樣一幅畫麵,天才少女毫無保留地兌現自己的天賦,在全世界的簇擁下奪下冠軍,氣定神閒地迎來屬於自己的時代。

拜托,拜托,哪怕後來經曆了那麼多,失敗也好,絕望也好,十年後的周則羽可以被打倒,可十年前的周則羽不能,她不能知道這一切,也不能在那張張狂的臉上顯露出挫敗,她就應該是不可一世、自命不凡的,帶著幼稚的希望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一直走,不要痛苦,更不要後悔,要永遠向前走,直到不得不停下的那個時候。

“對啊,”周則羽知道自己落淚了,因為鏡子中青澀的那張臉上顯露出錯愕,“你成功了。”

“成功了為什麼還要哭?”

十七歲的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纔不會哭,我要笑,高高興興地登上領獎台。”

“那樣很好。”又有淚水不受控製地向下掉,她微笑著,伸手胡亂擦去,“你要多笑一笑,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要快樂一點。”

不要學她,不要像她,不要走她的後塵。

要快樂,幸福,健康,然後拿下這個冠軍。

鏡子中的人影似乎慢慢變得模糊,周則羽瞪大眼睛,三兩步衝上前,扒著鏡子,堅決地開口。

“不要被騙,不要去京隊,乖乖聽徐指導的話,留在他身邊!”

鏡子忽然毫無征兆地變得四分五裂,周則羽驚叫出聲,但立刻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注視著那張碎裂開的臉。

“訓練的時候注意安全,千萬保護好自己的膝蓋,記住了!不要讓右膝蓋受傷。”

碎裂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鏡子上的裂縫也早就大到讓人無法忽視,周則羽跪在鏡前,歇斯底裡地向裡麵大喊著。

“周則羽!”她大喊著,“最後一件事,不要強撐著參加這場比賽!哪怕你再想贏,再怎麼想都不要!不要——”

鏡子在她麵前徹底碎裂,隻剩下滿地狼藉的廢墟,殘缺的鏡片中,那個十七歲的天才少女徹底消失,就在周則羽麵前,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又一次消失。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痛苦和絕望在同一時間淹冇了她,甚至超過了冠軍所帶來那瞬間虛偽的快樂。

然而又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襲來,揪著她的後領一把提起,像扔沙包那樣丟了出去,等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安傑麗卡卻又出現在麵前。

冠軍,你不是拿了第一名嗎,你為什麼不快樂呢?

冠軍,傳說中的世界第一,你的右膝蓋是不是不疼了?是不是以為什麼都冇有發生,自己又能回到從前的樣子了?

冠軍啊冠軍,你到底偷了誰的冠軍?

……

周則羽驚叫出聲,渾身大汗地掙紮著,脖子上的獎牌卻像是繩索,她掙紮得越激烈,繩索就捆得越緊張,幾乎就要吊死她。

放開,快放開!

腦海中這個聲音響起,尖銳的嗓音吵得周則羽頭痛欲裂,甚至手都碰到了自己的脖子。

可下一秒,那種強烈的慾望卻硬生生壓下了求生的本能,她咬著牙,目眥欲裂地強撐著站了起來,她不要放開,她也不會放開。

她渴求了太久,久到就連夢中都盼望著擁有它,無數個輾轉難眠、痛不欲生的夜晚累積成強大的慾望,她已經完全被這種異樣的情感操控。

安傑麗卡的聲音笑著響起:“多可悲啊,曾經無所不能的天才少女,現在卻要在夢境中才能貪求不屬於自己的榮耀,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周則羽笑了,“然後呢?你想說什麼呢?想嘲諷我,然後徹底打敗我?”

她的臉上呈現出矛盾而複雜的、痛苦又猙獰的神情,像是有兩個靈魂在體內瘋狂地排斥。

“你難道以為買幾篇文章、上幾個熱搜就足夠了嗎?那些流量和熱度有冇有精進你的反手打法?你僥倖贏了我,難道還以為能贏第二次嗎?”

周則羽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著她,然後下一秒,疲憊不堪地搖搖頭,“安傑麗卡,你怎麼那麼滑稽。”

她閉上眼睛,等著熟悉的黑暗又一次把自己包裹,眼前再次呈現出光亮的時候,她早已身處彆處,眼前出現那張熟悉的臉,她正凝視著她。

十七歲的周則羽微笑著,像是在等待著她開口說話。

周則羽也報以笑容:“我早就不能用那種打法了,但是你可以,所以其實是你打敗了安傑麗卡,不是我。”

對方不置可否,聳了聳肩,“你這麼認為嗎?”

“難道不是嗎?”

“不是啊,”她說,“是你,至始至終都是你。”

周則羽一愣,隨即搖頭,“不,可是我受傷了,我做不出那些動作,那隻能是你的打法——”

然而她的話被打斷了,自命不凡的少女挑了挑眉,抱著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其實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當年右膝蓋冇有受傷,也冇有經曆那麼多事情,那場比賽你完全可以靠自己贏下來,她不是你的對手。”

周則羽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謹慎地開口說:“我曾經試圖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假設一向來都是不可靠的,我——”

對方再次打斷了她的話,皺著眉,似乎有些不耐,“她的水平和你有什麼可比性?你在猶豫些什麼?我不知道你現在變得那麼瞻前顧後了。”

“瞻前顧後?不,我隻是——”

“你隻是被打怕了,對吧?被失敗和挫折弄得萎靡不振,覺得自己爛到連路邊業餘的學生都打不過,悲觀地想要把自己的一切職業生涯都抹殺,我說的對嗎?”

周則羽閉上眼睛,“你想說什麼?”

十七歲的她似乎很困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冇有意識到最重要的一點呢?”

“我該意識到什麼?”

“看這個。”

眼前忽然又出現一麵龐大的鏡子,周則羽忍不住睜開眼睛看過去,卻又不由自主愣在原地。

鏡子中出現第三個周則羽,她看上去比她們二人都要年長,握著話筒站在舞台中央,而台子上方正拉著一條大橫幅,用顯眼的字體寫著“退役儀式”。

她的手臂上掛著這些年來贏得的所有獎牌,風吹動後發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音,場下坐滿了遠道而來歡送她的球迷,主持人站在她身邊,用播音腔緩緩朗讀著她這些年的榮耀。

在唸白結束的那瞬間,整座大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她戴上那塊最重要的冠軍獎牌,微笑著站在高處,向大家揮手作彆。

在儀式結束後,隊伍宣佈她將作為教練,作為又一個冠軍教頭開始正式任教,無數人向她送來祝福和祈願,帶著滿懷憧憬希望她帶領著隊伍再創輝煌。

最後的最後,她看見中年的自己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接受著媒體的采訪,他們問她該如何評價自己的職業生涯,而她卻隻是聳聳肩,胸有成竹地回覆道:

“美滿,成功,燦爛。”

周則羽呆在原地,出神地看著那樣的自己。

“你看見了嗎?”

聲音響起,周則羽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轉身看向一旁年輕的自己。

“看見什麼。”

“看見你的未來啊。”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未來?我的什麼未來?”

“你原本應該擁有的未來。”

少女言簡意賅,扭頭,微笑看著她。

“你就冇有想過,其實你的命運原本不是這樣,它就應該是那樣美滿、成功、燦爛,這纔是你原本應該擁有的。”

周則羽感到血液發冷,她竭力遏製著發抖的衝動,故作鎮定地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少女注視著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幾分憐憫。

“你難道不想知道誰害你淪落到這種境界嗎?你不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天才變成普通人的嗎?”

周則羽愣住了,她猛地抬起頭,卻看見自己頭上不知何時懸著一隻巨大的手,那隻手上的絲線連在她的後背上,輕而易舉地操縱著她,可她卻無論如何看不見那隻手主人的模樣。

“是你乾的?”她隻聽見自己呢喃著開口,“真的是你……”

她冇有得到回答,身後的絲線被猛地一拽,讓她毫無顏麵、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

而在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周則羽再次抬頭,卻隱隱約約看見了那張臉的樣子,熟悉的五官和記憶深處的人模糊對應,她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這是誰。

你是誰?為什麼要對她做這些?

她又為什麼,偏偏看不清你的樣子呢。

周則羽低下頭,眼眶的酸澀終於讓她不足以繼續睜著眼向上望,麵前的少女似乎輕笑了一聲。

“在遭受到那麼多的不公和算計之後,在被當做替罪羊、擋箭牌、吸血包利用那麼多年之後,明明真相已經呼之慾出,你又為什麼選擇視而不見呢?”

視而不見?不,冇有,她根本不知道真相,自始至終都不知道——

不,她知道。

自白書(一)

岑崢很多次都會想,她是個壞人嗎。

可現實生活對壞人的定義是什麼呢?她遵紀守法,謙遜有禮,恪儘職守,似乎已經達到了社會對公民最低限度的要求,甚至能稱得上一句做的出色,那麼哪怕是這樣的情況下,她也還是要被打上壞人的烙印,半輩子都沉浸在那樣的痛苦中嗎?

這大概有點殘忍吧,岑崢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人這一輩子活三萬天,到底誰能問心無愧,向天發誓自己冇有做過任何錯事呢,世界上不存在這樣的人,那麼她也冇什麼。

然而有趣的是,哪怕靠這樣單調的藉口催眠了自己那麼久,岑崢也清晰地知道這站不住,甚至是可笑,人不能自欺欺人到甚至是滑稽,是時候麵對現實了。

所以她不再和你見麵了。

是啊,你那麼想要得到的一個答案,有關你們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會猛然破裂的問題,答案竟然這麼簡單,冇有長篇大論的陳詞濫調,也不需要彼此淚眼婆娑地抱著掉眼淚,就這樣。

“麵對現實”這四個字,似乎可以概括很多東西,比如你們之間的關係為什麼結束,比如她為什麼狠心地離開你,又比如這些年她為什麼被痛苦而纏繞,無法脫身。

因為在做了一場夢之後,岑崢知道人生並不是盜夢空間,當然也不會是楚門的世界,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陷在一輩子的美好虛幻裡有什麼不好,可現實逼著她不得不做出切割。

和你分道揚鑣,這本來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真的發生的時候,一切都顯得那麼水到渠成,她甚至冇有費什麼很大的努力就做到了。

你努力地想要挽回這一切,單純的動機和真摯的目光當然讓她感動,當然隻有一瞬間,你說得對,人畢竟是感情動物,哪怕她也會不捨,但她自己也很難說清楚,那份不捨究竟是對你,還是對曾經的你們。

已經過去了太多年,以至於想起“曾經”二字的時候,竟然都有些恍惚,可她還是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你的場景,那是一個陽光明媚到近乎刺眼的下午。

她站在訓練基地的樓梯間,看著你鬱鬱寡歡地出神盯著腳尖看,一節一節緩慢地下著樓梯,然後在拐角處精準無二地撞在她身上,於是你輕輕地道歉,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

而她拉住了你的手,你猛然抬起頭,在視線聚焦的那瞬間睜大了眼睛,吃驚地聽她說出你的名字。

在你的印象中,這似乎就是你們之間的第一次見麵,但其實並不是,至少對岑崢來說不是。

那更早,是在地方台的體育欄目上,岑崢結束一場漫長的比賽,大汗淋漓地途徑電視機前,餘光卻忽然掃到螢幕上你熠熠生輝的笑臉。

你笑得那麼開心,開心到甚至讓人一下子大腦空白,於是她竟然就這麼站在電視機前,帶著怔愣地看完了一整期的節目,聽著主持人是怎麼喜氣洋洋地介紹你的履曆,播報你在青年比賽上的卓越表現,那台老式電視機的畫質模糊,可她記住了你。

周則羽,她遠比你想象中的,要早認識你。

所以在第一次遇到的時候,你驚訝於大名鼎鼎的岑崢竟然知道你的名字,併爲此幸運地感到受寵若驚,但你也不會知道,所謂“大名鼎鼎”的岑崢,已經關注了你很久很久。

從青少年宮到市隊,再從市隊到省隊,然後就出現在了她麵前。

走上來的這一路累嗎?當年在電視中閃爍著無限希望的天才少女,在來到北京的頭一年裡,巨大的落差和打擊有冇有讓你自我懷疑,有冇有讓你覺得自己也隻不過是茫茫人海中平凡的那個,你臉上喪失的笑容是否因為這一切,你的沉默、低落是否也源自於此呢。

看起來是的,周則羽,和無數個和你一樣的人那樣,你陷入了那麼深的自我懷疑,可根本就不用這樣,你不明白。

因為哪怕是在同樣的一群天才裡麵,你也是最好的那個。

但你不明白這一切,不明白這塊土地上的規則和紀律,脫穎而出的機會並不屬於傑出的人,往前走的道路也並非用汗水和努力鋪就,把你逼在角落的並不是你不夠出色,而是你太笨。

你冇有背景,缺乏資源和人脈,性格有些軸、說得難聽些就是固執,總不明白適當的服軟和低頭才更劃算,那麼刻板地堅守著教條有什麼用呢?

如果不是她,你就隻能一輩子坐在替補席的最後,等待著漫長到足以涵蓋自己職業生涯的鬱鬱不得誌,然後——冇有然後了。

岑崢幾乎能預料到你的未來,這不是因為她有多聰明,而是因為習慣,她見過太多和你一樣的人,而幸運的是,在那麼多人中,她隻停下,難得地施捨給了你那份幫助。

她不是傻子,知道爛俗的善意還不如分給路邊的流浪狗,而不是自己身邊那麼多的競爭對手,競技體育不需要好心好意的相互提攜,那隻會顯得蠢。

所以你也該明白,她幫你,當然也不是全無條件的。

這件事情的最初謀劃者並不是岑崢,有些自大地說,她相信自己的實力,當然也自信冇有人能擠占她穩如泰山的地位,防患於未然似乎是毫無必要的,於是這是由另一人的嘴提出的。

你大概不會對這個名字陌生,周則羽,畢竟你很討厭他,甚至是拉著她的手喋喋不休地謾罵了他那麼多個夜晚。

或許這樣也冇錯,因為對你們來說,黃教練當然算不上是個好教練,但對她而言不是,因為他們本就是一路人。

一路人,好笑嗎?其實有的時候,她也看不慣他做的那些事,太卑鄙,太肮臟,也太上不了檯麵,岑崢不敢稱自己有多麼光明磊落,但至少不願意做那樣自降身份的事情,可事實卻很殘酷,他們自始始終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而黃教練做所的,就是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熟練到信手拈來。

比如在眾多初出茅廬的青年中選中一個人,一個足以被當做替罪羊、擋箭牌、吸血包利用多年的人。

說實話,岑崢並不想賣慘,說自己的壓力和迫不得已也不比任何人少,但畢竟她已經得到過太多,所以連抱怨都顯得像無病呻吟,所以她不想多說什麼。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情的決策權也並不在她手上,這點無可厚非,而她所能擁有的、在可控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自由,就是決定那個人到底是誰。

而她選了你。

選擇這樣的角色需要多方麵的原因,比如性格上具有軟弱和妥協性、背景和人脈單薄到不足為慮、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實力,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對她有難以割捨的感情。

很多人都說岑崢是好人,她自己有時候也會這麼覺得,擔負責任、承擔義務,周旋和奉承,應付和交際,這些事情都由她來做。因而理論意義上來說,似乎她做的好事也足夠多。

隻有在麵對你的時候、隻能是在麵對你的時候,她纔會意識到這都是扯淡。

她的占有,她的妒忌,她的怨恨和酸澀,她不為人知的所有陰暗麵,也隻在你麵前纔會無處遁形。

也隻在你笑著看向她的瞬間裡,岑崢纔會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到底有多虛偽,虛偽到甚至是在讓人看笑話,那你有看出來嗎?在她臉上緩慢裂開縫隙的時候,在你的眼神恰巧向她投來的時候,你有冇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對勁,又有冇有為此而感到奇怪呢。

你當然冇有。

連岑崢很多時候都會覺得,你是不是有點太依賴她,甚至是過於信任她了。

但這也是正常的,畢竟你從小就生活在由徐指導為你營造的善良世界裡,被養得單純而天真,不懂這些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對她而言,你性格上天然的軟弱和妥協正是可以利用的。

你是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和從小保護你到大的徐指導告彆,第一次遇到那麼多束手無策的挫折和磨難,巨大的壓力把你籠罩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裡,讓你變得敏感脆弱又內斂,而正在這個時候,她又正好出現了。

天時,地利,人和。

在兩個人的關係裡,最重要的是什麼,交心嗎?信賴嗎?還是什麼其他的重要東西。

其實都不重要,因為這些岑崢都冇用到,從認識你,到第一次接受你敞開心扉的傾訴,其中好像隻隔了短短的三四個月時間,這一切輕而易舉。

一張溫柔的麪皮實在很好用,微笑著的表情,柔和的眼神,輔以適當的、恰如其分的關懷,最重要的是,她讓自己對你的好看上去毫無風險,把慾望裹挾在糖衣炮彈中,然後將你泡在蜜糖裡,對你假裝坦誠無比地敞開心扉。

這樣就夠了,這些加在一起,你對她的感情越來越深,直到離不開,直到忘不掉。

那麼下一步也很明確,她誘惑你從浙江隊來到北京隊,把那部分並不重要的資源向你傾斜,讓名單上出現你的名字,合照的時候把你拉在身邊,帶著你出席各種社交場合,用官腔結識那些你本一輩子不會認識的人,最好的訓練設施,優先選擇的訓練場地,頭一檔的特權和資格……她對你向來都很慷慨。

畢竟這也無可厚非,隻有嚐到了甜頭纔會越陷越深,你恰巧就是那麼容易看透的人。

所以明白了嗎?周則羽,如果冇有她,你本該和那些和你一起來到北京的小鎮男女一樣,帶著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打道回府,可你卻比他們都要幸運,或者說,你本來就比他們更出色。

在有限的資源裡,你很快就實現了自我蛻變,利用各種微不足道的機會乘勢而上,很短的時間內,她看著你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那雙眼睛四周張望著,然後又微微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你騙不過她,周則羽,岑崢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難道毫無野心嗎?絕對不可能,在她身後充當尾巴的日子裡,你就冇有對那些本不屬於的東西產生過憧憬、幻想,甚至是佔有慾嗎?

你當然是有的,隻不過你那時候還……還太重感情,而且,你真的是個世俗意義上絕對的爛俗好人。

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岑崢當然聽過很多農夫與蛇的故事,這就是她之前冷眼旁觀的原因,許多人被慾望矇蔽了雙眼,這是很常見的事情,而在那之後,當然會不擇手段地得到更多的東西,甚至是反過來摧毀施以援手的前輩,在把對方的血肉侵吞完畢後,又若無其事地向上走。

前車之鑒讓岑崢警惕,她當然戒備著你,甚至是算無遺策的提防,可久而久之,她似乎發現這根本冇有必要,因為你永遠都不是那條蛇。

你不是蛇,你是刺蝟,是願意向她袒露肚皮的刺蝟,尖刺從來不會攻擊她,那是你用來保護她的。

可愛的、可憐的周則羽,你的野心被感情壓製,看向她的眼神裡從來都冇有過一絲一毫的覬覦之心,最多的甚至是感激和崇敬。

感激和崇敬?

其實你本可以做得更絕情一點,那樣更好,你們彼此之間都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她之後就不會因為愧疚和痛苦而輾轉難眠,可你偏偏就不是這樣的人,你做不出背信棄義的事情,也絕對不可能來擠占她的生存空間,有時候你甚至甘願委屈自己來成全她。

所以你太單純,甚至都有些傻了,你的貪得無厭就僅僅侷限於自己眼前的一寸天地,有時候岑崢看著你心如止水的樣子,竟然都會生出一種隱秘的、恨鐵不成鋼的錯覺。

但也隻是錯覺而已,因為這隻是轉瞬即逝的念頭,岑崢畢竟不是聖母,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開始覺醒,受苦的也隻會是她自己。

她承認,在某一天的某一個最尋常的時候,看著你在陽光下低頭擦拭球拍的樣子,她好像是想要放棄的,放棄這些彎彎繞繞,反正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害她,反正你永遠都會這樣忠誠地站在她身後。

人總是會犯傻的嘛,對吧?

然而在清醒過來之後,她卻又知道這不行,因為你一天比一天強大,因為你贏下的比賽一場接一場,因為你開始難以抵擋地聲名鵲起、甚至是如魚得水。

因為在你的崛起過程中,她卻在不可抗拒地衰弱下來。

你們相差六歲,在你還在青少年宮懵懂地看著比賽視頻時,她是螢幕中難以忽視的冠軍新人,你在省隊一個人慢慢蹉跎的時候,她早就成為隊伍中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而諷刺的是,等你慢慢成長起來,走到她麵前的時候,她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職業生涯的末期。

哪一個運動員願意承認自己青春不再?願意把手中緊攥的榮譽和尊嚴拱手讓人?願意讓自己在下坡路上摔得鼻青臉腫?岑崢絕不是這樣的人。

兜兜轉轉,問題似乎又回到剛開始:她對你的感情,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摻雜上妒忌,那份妒忌又是在何時何地隱秘地生長髮酵,甚至是摧毀她的精神和理智呢?

岑崢不知道。

她成長於一個標準的、冷漠而精緻的家庭,好像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和“分享”和“關懷”無關,那麼顯而易見的,她當然會變成又一個體麵的掠食者,就和自己的父母一樣,對妒忌和爭搶有著過分包容的態度。

一直以來,岑崢都覺得自己能輕易而舉地分清這些情感,畢竟她也不需要太多,多餘的情感隻會是累贅,關懷也好,妒忌也好,這似乎都是無可厚非的東西。

可有一天她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妒忌和關懷這兩個毫不相關的詞到底有冇有本質上的區彆。

所以什麼是關懷,什麼又是妒忌,這兩種情感共生於她的體內,可她卻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控製它們。

放任的結果,當然是一塌糊塗。

自白書(二)

什麼是羨慕,什麼是妒忌,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有冇有複雜到讓岑崢難以理解,如果簡單,她為什麼那麼多年都想不通,可如果複雜,為什麼周則羽就偏偏輕而易舉地分得清這二者。

岑崢還記得自己曾說過,在電視機前見到周則羽的第一眼,她就覺得羨慕對方。

羨慕她在山高路遠的千裡之外被保護著,羨慕她還不懂那些爭鬥和陰謀,羨慕她的眼睛裡似乎依舊閃爍著對乒乓球那種純粹的愛,也羨慕她笑起來為什麼那麼燦爛。

燦爛到,幾乎顯得她自己卑劣。

至於之後,那種羨慕似乎就愈演愈烈,岑崢總算把你帶到了她身邊,在自己羽翼之下最安全的地方,看著你那種懵懂的樣子,她又會想,為什麼自己當年迷茫的時候,冇能遇到像她一樣慷慨的人,為什麼你那麼幸運。

她妒忌你,妒忌你單純,妒忌你善良,妒忌你那種傻裡傻氣的少年義氣。

比如她記得在你剛到北京不久的時候,曾惆悵地告訴她,自己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地方,岑崢已經忘了自己當時到底回覆了你什麼,大概是一些情真意切但禁不起推敲的安慰,可她心裡卻在想很多。

在想,你不喜歡這個地方,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因為你原本就不屬於這裡,你和這裡完全是不相關的兩個世界。

你善良,它殘忍,你單純,它複雜,你想要把自己的一腔熱忱全然付出,它卻對你那純潔的熱愛虎視眈眈。

如果不是岑崢,說不定你早就被這個地方吃得骨頭都不剩,被人賣了還要替彆人數錢。

不可否認的是,人都是需要時間和閱曆才能成長,你見的少,聽的少,經曆的事情也少,當然什麼都不明白,而她不一樣,她已經被足夠多的閱曆折磨多年,早就在摸爬滾打中和你拉開了一大段的距離。

你也大概,永遠都追不上這段距離。

有時候岑崢自己也會想,是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命真的不同,比如她一出生,就好像被烙上多思多慮的印記,而事實是,她也的確在激流的漩渦中算計了很多年,狡猾、自私,還很虛偽。

而你呢,那麼美好的你,又為什麼偏偏走到她身邊,如此殘酷地向她微笑呢。

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有多卑劣,是不是對她曾經做過的一切都不知情,在你眼裡,她是不是到死都還是那副好好脾氣的知心姐姐。

周則羽,你、好、蠢。

你不知道她是怎麼複雜地妒忌著你,不知道她明明已經擁有了一切,卻還是貪婪地渴求你身上她不曾擁有過的東西,你隻知道知恩圖報,隻知道無時無刻地抬起頭對她笑,你知道這隻會讓她更痛苦嗎?

然而這都不重要了,周則羽。

羨慕也好,妒忌也好,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這一切的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因為她從來都冇有全然地對你敞開過心扉,冇有過完全的信任,更冇有過百分百的善意,從她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想著的就是如何利用你,如何讓你心甘情願地被她利用。

那時候你剛到北京,因為教練的打壓和忽視而倍感煎熬,但這本就是黃教練的用意,他要一步步摧毀你的意氣和自信,讓你意識到自己在這裡舉步維艱,從而忘卻之前的成功和榮耀,在角落中沉默著懷疑自我。

打斷一個少年人的脊骨並不太容易,但也成功了,所以你性情大變,變得內斂而沉默,這時候的你脆弱到太容易被拿捏,可惜你自己不清楚。

然後岑崢出場,在你最黑暗、最絕望的日子裡,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你生命裡。

她好心好意地讓你來北京隊,自始至終是為了北京隊的利益,因為你的確是那一批人裡最出色的,而且性格軟弱,容易聽信她人的攛掇,意誌也不堅定,很輕易地就被短時間的利益所誘惑。

在那之後,一切都變得如此水到渠成,你和她綁定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你們不分彼此,那有什麼不好?

這樣,她的錯,她的罪,你豈不是也要理所應當地分走一部分,

岑崢還記得,你首次拿了世乒賽冠軍的那年,朝氣蓬勃、意氣風發,你真正意義上做到了揚眉吐氣,多麼偉大的天才少女,那是你競技狀態最好的一年。

如果不是接下來幾個月的禁賽,你說不定可以一鼓作氣蟬聯那整整二十四個月的世界第一,不過很可惜,你因為禁賽而錯過了很多於你而言重要的比賽,狀態也在此之後萎靡了很長時間。

周則羽,這大概是你職業生涯中第一個那麼大的挫折,你是不是覺得委屈,覺得愧疚,覺得遺憾,但是你根本不用那麼覺得,因為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根本不是你。

製度的寬鬆程度都是因人而異的,但很糟糕的是,黃教練從來都不喜歡你,可能是因為徐指導和他不對付,也有可能他隻是單純看不慣“不是自己人”的你。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以為,當時的禁賽是因為自己違規接了太多廣告和代言,真可笑,你大概是被繁忙的訓練衝昏頭腦了,你就冇意識到,那些廣告和代言其實向來都經過黃教練的手審批,他允許你做這一切,卻又因為這些而大做文章,意義不夠明確嗎?

他的手裡有太多可控製的人,而你卻又偏偏不夠聽話,有些桀驁,叛逆地也有點太明目張膽。

其實你應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可最致命的是,你卻又太信任她了,下意識地覺得黃教練不會那麼齷齪,覺得岑崢總能在這個時候拉你一把,可你不知道,她最擅長的就是袖手旁觀,甚至是添油加火。

於是這次也是一樣,岑崢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因為你真的光芒太盛。

盛到,似乎都讓她黯然失色了。

怎麼可以呢,周則羽,你決不能那麼做,因為你的存在,是為了燃燒自己而襯托出她的璀璨。

那你又怎麼可以,燦爛到蓋過她。

所以你看,你遲早要為自己的輕信和輕狂付出代價。

在那之後,你收斂了很多,因為你總算意識到,你們所有的命運都掌握在這樣黃教練的手中,他卑鄙,你就不可能絕對善良,他不擇手段,你也不能獨善其身,這就是真理。

但難道僅僅這樣就夠了嗎?並不會,因為殘酷而現實的是,你的想法和做法其實並不重要,他並不會因為你順從而心軟,也不會因為你的退讓就網開一麵,周則羽,你也隻是棋子而已。

炒作和熱搜層不出窮,各種媒體爭相報道,你輕而易舉就從無名小卒搖身變為風雲人物,巨大的熱度和名聲讓你幾乎感到惶恐,而你也不會知道,這一切也不過是事先預演好的精密劇本。

隻有這樣,你身上的商業價值才能被最大程度地開發,或者換個更不委婉的詞,壓榨。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疲憊,參加那些你根本不喜歡的綜藝節目,在攝像機前強撐著笑臉接受訪談,看著自己虛偽的笑容出現在全世界各個角落,包括你最愛喝的那款牛奶上。

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那麼久之後,又要馬不停蹄地去參加那些接連不斷的商業比賽,強度大到讓岑崢都有些可憐你,上午還在錄節目,下午就要趕去比賽現場,連軸轉的時候甚至體力不支到在訓練基地暈倒,但是誰會來同情你呢?

冇有人,他們隻會在你身上強加壓力,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謊言和責任,把你硬生生釘死在陀螺的中心,讓你不得不心甘情願地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心神,把你的靈氣損耗在毫無意義的商業比賽中,在你身上留下無數處勞積。

除此之外呢,除了疲憊的精神和滿身傷痕,你又得到了什麼呢?

你身上被榨取出來的、源源不斷的金錢,到頭來又流到了誰的手裡呢?

她纔不信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那麼敏銳的人,當然意識到過這一點,意識到自己被當做了任人擺佈的洋娃娃,隻能百依百順地接受命運,你那麼狂妄的人,怎麼可能就這樣安然接受。

但是你的覺醒還太慢了,慢到落在她的眼裡,就像是孩子過家家一樣無關緊要,他們有充足的經驗,也當然有足夠多的手段來對付你淺顯的抗議。

你大概已經記不清,到底是誰先給了你天才少女的名號,或許是營銷號隨口之談,或許源於一些業內專業人士的點評,但最大的可能則是來源不詳,口口相傳下流傳至今。

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是媒體刻意的添油加醋、意有所指的吹捧和完全不理智的傳播,這個名號說不定會被人遺忘,但這樣下來冇有人會忘記,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和你緊緊綁定,近十年內,有且隻有你這一個天才少女。

而岑崢也不會告訴你,這是她的手筆。

她太瞭解你,輕鬆地洞悉你的心理,同樣也知道輿論對於一個運動員來說有多麼重要,能把你變成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當然也可以拽著你從高台上一躍而下。

那麼你最在乎的是什麼,不就是那四個字,不就是這個可笑的名號嗎?

被期望架在高空的滋味不好受,但你也切切實實地承受了很多年,竭儘全力地去贏每一場比賽,兢兢業業地完成你所能做的一切,哪怕你已經精疲力儘。

有時候岑崢也會在想,你身體和心理的極限到底是多少,又怎麼能那麼頑強地支撐自己瘦小的身軀走那麼遠,或許你的確是個很堅強的人,隻可惜你遇到了她。

她不如你厲害,狀態下滑的速度讓人驚訝,久而久之,她的地位和實力慢慢不成正比,當然受到了明裡暗裡許多的質疑和嘲諷,有些人說她早該讓位,讓你們更有資格的人來接替這個位置。

這個論調似乎是對的,但是不行。

岑崢不會讓,當然也不能讓,這是多方條件共同作用下最顯而易見的結果。

甚至於你的存在,原本就是為了掩蓋她的式微,於是在她漸漸熄滅的光亮下,你也不得不讓自己的光芒越來越暗,以此來配合她的日暮西山,甚至是通過自身折射的光來映襯她,這本就是你的意義。

岑崢還以為你會一直心甘情願地完成這項任務,畢竟你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好到都讓人覺得生出一絲愧疚。

不過幸好,還冇等她那抹怪誕的歉意發酵,你就已經不那麼聽話了。

在被壓抑了那麼長時間之後,向來都無怨無悔的你似乎也開始有了隱晦的心思,這並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每個人都有為自己爭取權利的機會。

你試著和黃教練談判,要求自己的合理權益,想要公正的待遇和平等的地位,簡而言之,你想要自己做主。

可這怎麼可能呢,周則羽,你依舊如此天真。所謂的公正和平等,在這樣一個地方上到底有什麼宣之於口的必要,你甚至都無需提起,因為那肯定無法實現,整支隊伍裡能全然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隻有一個,而那絕不會是你。

黃教練覺得詫異,他問她,你不是一直以來都是她言聽計從的小跟班嗎,為什麼會突然提出那些。

原因很簡單。

因為岑崢不再和你見麵,她決心遠離你了。

其實有時候連岑崢自己都不知道,一直留在你身邊是不是個正確的選擇,好像不是,因為你的存在對她始終是折磨,就像是卡在喉嚨深處的刺,她無法逼迫自己去忽視,也冇法就這樣裝傻地活一輩子。

和你相處的每分每秒,她都冇法徹底地狠下心。

這樣的解釋,不知道能不能滿足你一直以來的好奇心,困惑於你們的關係為什麼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逝,痛苦於你為什麼怎麼努力都無法柳暗花明,這當然不行了,因為選擇權一直都在她的手裡。

而在離開你的生活,徹徹底底地和你做完切割之後,她就可以……強迫自己再壞一點了。

哪個壞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似乎冇有,這是反派的自我修養,可是岑崢不那麼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當然稱得上是壞人行徑,可是相似的事情她做了太多,多到甚至讓她覺得這是習以為常的小事。

自私一點有什麼不好,至少落在自己手上的好處是實實在在、明明白白的,誰都奪不走,這輩子都屬於她自己。

爭搶和算計從來都不是什麼恥於開口的事情,甚至在這裡,這都是被允許和鼓勵的,想得通的人會利用這些為自己牟利,想不通的人就隻能淪落為被彆人汲取利益。

你到底為什麼不明白這個道理。

或許你遲早有一天會明白的,在發生了一些事情之後,你和這裡的其他人一樣,也總會後知後覺地明白的,可岑崢當然不想看見這一天的到來。

所以岑崢決定,在你徹底失去控製之前,利用一些除了感情之外的東西,控製住你。

感情畢竟冇有那麼可靠,比如你昨天還靠在她身邊講笑話,明天就可以轉身向方小燦互訴衷腸,岑崢從不覺得感情是具有唯一性的高潔物質,它會變。

她又怎麼確保,你的心永遠都不會變。

畢竟,盾牌也好,利劍也好,你也隻是她最趁手的工具而已。

所以,她似乎必須做那些,不僅僅為了針對你,隻是為了她自己。

在岑崢因為狀態下滑而備受苛責的時候,你的一言一行就會被有心之人故意放大,不小心的比賽失誤也好,采訪時的言語紕漏也好,具有爭議的所作所為也好,所有都很好,因為媒體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運動員。

而當媒體轉抓住你不放的時候,她就能得到難得的喘息之時。

當你被網暴到筋疲力竭、焦頭爛額的時候,不就能放下之前想要抗議的那些種種嗎,畢竟想要解決一個棘手的問題,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拋出一個更大的問題。

這樣不就能讓你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放棄那些可笑的平等,腳踏實地地接受現實了嗎。

事實證明,她當年的選擇是對的,你的確比她想象中還要好操控,哪怕你的理性已經隱隱約約告訴你這一切的反常,可你還是做不到懷疑她,不是嗎?畢竟你也還是在乎她。

哪怕你或許早就發現,你的每次大規模網暴背後總伴隨著她的失意,你改變後的打法一次都冇有贏過她,你每次抬起頭,總髮現自己的挫折之後似乎隱隱約約浮現著一個人影,隻是可惜的是,你不敢懷疑那個人影是她。

這不就能解釋清楚了嗎,為什麼你原先那麼儘力地想要挽回這段感情,到後來卻漸漸地沉默下來,看向她的目光從熾熱變得沉默,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的背影,卻說不出一個字。

周則羽,你為什麼會淪落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不是你太優柔寡斷、太多愁善感的緣故嗎?

你總把她看得太重要,覺得那是於自己水深火熱中唯一救贖自己的人,她對你好,對你笑,對你傾囊相授,對你關懷備註,她把看似真摯的感情捧到你麵前卻不求回報,你感動,卻不知道她要的回報就是你的感動,你的感情。

對於像你這樣的感性生物來說,一份難以忘懷的感情,比任何言語威脅和名利誘惑都要好用。

而岑崢有時也會想,你對她的感情,是不是類似於雛鳥情結的東西。

因為在縈繞著陰謀詭計的黑暗世界裡,她是第一個把你攬到自己身後的人,也是你在小心翼翼的警惕和防備之後,好不容易敞開心扉,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這世上似乎什麼都是“第一個”最值錢,因為是開頭,所以才值得被那份最單純的感情念念不忘,畢竟冇有人希望故事的剛開始就是錯誤的。

你好像也不願意承認,在那個充斥著廉價陽光的午後,當她拉住你的手,你轉過身和她四目相對的時候,這一場盛大的悲劇就已經拉開序幕。

而你也隻是下意識地把一切都美化,懷揣著那份小心翼翼的懷疑,看著那個若隱若現的真相,依舊堅定地選擇相信她。

隻是可惜,你信任錯了人。

而且一直都錯了。

岑崢也想不明白,你明明對她已經有了不淺的懷疑,在受傷的時候,又為什麼還是下意識地想要信賴她,是不是想在這段本就不該存在的關係裡,找到最後她在乎你的證據,這是你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嗎?

她還記得那一天,你的右膝蓋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始疼痛,巨大的痛覺讓你幾乎失去知覺,而在暈倒前,在人來人往的場館內,你依舊強撐著自己走到了她的麵前,告訴她,隊長,你救救我,我真的不行了。

救救我,我真的不行了。

岑崢不明白,你那到底是示弱還是示好,又或者,那其實是走投無路下最後的求援。

她接住了你搖搖欲墜的身體,冷靜地叫了醫護人員進場,站在原地,看著你躺在擔架上,滿臉蒼白地離她越來越遠。

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也伴隨著你的離開,徹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關於你的膝蓋,那其實並不是偶發性的傷病,這甚至都是可以預料的,畢竟你真的被消耗得太厲害,甚至連你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你隻想著永遠讓自己停留在最輝煌的時候,可誰能做到這一點呢,根本不可能,而你依舊為此固執地努力著。

固執己見帶來的後果也很明顯,你的膝蓋壞掉了。

這件事情你並不知道,以為這隻是稀鬆平常的一次受傷,就和你身上其他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病一樣,隻要做個小手術、在病床上躺一會兒就能恢複如初,可是你錯了。

這是你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傷病,重要到任何細枝末節都能決定你的命運。

而知道真相的隻有兩個人,能決定你命運的也隻有這兩個人,黃教練和她。

你根本就不知道,其實黃教練一開始打算徹底放棄你,因為治療的週期和效果都無法控製,你甚至可能永遠都無法回到賽場,而精明如他,根本不願意替這個渺茫的機率支付你高昂的賬單,這是得不償失的。

畢竟當年不是現在,當年你身後有那麼多可塑之才,方小燦也好,其他人也好,和黃教練哄騙你的話不同,他一直以來都有著很多不同的選項,冇有你,還有剩下其他人,他不會太固執地選擇你,他也從來都冇這麼做過。

不過你很幸運,你的徐指導很愛你,為了你,他找到黃教練談判,做出了驚人的讓步,你知道他們的恩怨跨度長達幾十年,黃教練根本不可能放過他,尤其是當你變成黃教練人質的時候,後果可想而知。

岑崢想,就她自身而言,似乎永遠都不能理解你們之間深厚的感情,她的教練從來不會這麼做,因為他們彼此都絞儘腦汁地想要榨取對方身上的利益,這是現實的故事,而你和你的徐指導是個罕見的童話故事。

他竟然願意為了你,放棄那麼多,容忍那麼多,又低頭那麼多。

後來的事情,是黃教練終於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但是同樣的,你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會對你的傷勢做出太大的關心,說得好聽叫放任自由,說得難聽了卻叫任其生死。

有關黃教練的一些事情,哪怕她冇有摻和,也難以避免地知道些內情,像他這樣的位高權重的人,早就把最基本的道德良知扔到了一邊,他雖然口頭上答應了徐指導,可實際上做的卻不是這樣。

他來慰問你,拿鮮花和果籃看望你,笑眯眯地讓你安心養病,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擔心,他會安排好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和最好的康複計劃,所有的一切你都不用操心,隻要安心養傷就好。

岑崢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冇有相信他說的話,你最好冇有,你應該是冇有,因為你之後又找到了她,真好笑,你依舊知道她是值得求助的那個人,哪怕實際上她也不會幫你。

你到最後了還是不明白,也還是要懷揣著那份堅定的信任,最後一次拉住她的手,正如她當年拉住你的那樣。

自白書(三)

可是,當年拉不住的,難道過了幾年就能拉住了嗎?

看似是黃教練做出的決定,其中難道就冇有她的手筆了嗎?

不會的,這不現實,因為這件事關乎你,而黃教練總是樂於在你的事情上聽取她的意見,畢竟,你屬於她,而她纔是能決定你命運的人。

所以,到了現在,你也終於應該明白,當初所謂的醫療團隊為什麼遲遲冇有敲定方案,為什麼你的病曆被當做燙手山芋被丟來丟去,那塊所謂的進口膝蓋材料為什麼始終遲遲無法到達,你的手術又為什麼拖延到了那麼久之後。

久到,讓你完美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機。

其實什麼都是假的,周則羽,醫療團隊根本不存在,王醫生是黃教練欽定的角色,後來因為貪汙腐敗和病例造假,被黃教練保護到了另一所更偏僻的醫院,你的病曆落在他手裡,當然也被大幅度修改過,全部都是偽造。

原本的計劃就是這樣的,所謂的保守治療變成了一拖再拖的休克療法,拖到你的傷病嚴重到完全冇有逆轉的可能性,然後黃教練就能堂而皇之地放棄你,不用承擔一絲一毫的指摘。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情況卻發生了變化,微妙的、卻又讓人不得不重新思考的一個變化。

或許是上天都眷顧你,不知道出了什麼原因,那段時間隊伍中竟然一下子出現了廣泛性的問題,老隊員爭先恐後地退役,那些新隊員卻又因為種種因素狀態低迷,到頭來,最好用的人竟然真的隻剩下你一個。

那時正是奧運週期的最後階段,離奧運會隻剩下不到十個月的時間,北京隊無論如何需要安插上自己的人,那個人大概不會是岑崢,那麼就隻剩下你。

躺在病床上,對自己的命運和未來都一無所知的你。

情況有變,她不得不和黃教練思考另一種方法,那更激進,但效率卻更高,那就是把你右膝蓋原先的骨頭移除,替換上人工的材料,雖然成功機率不高,但如果幸運的話,你的狀態甚至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依舊可以有效地延長職業壽命。

這很好,這當然很好。

隻不過,似乎也有點太好了。

“狀態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它是不是就代表著,你在一段時間的恢複期之後,甚至還可以保持著現在的競技水平,岑崢當然足夠瞭解你的實力,她知道一個健康而強大的你有多麼所向披靡。

你完全可以拿下奧運冠軍,然後在未來的許多年內,拿下其他一個又一個冠軍,你會成為第十一個全滿貫的選手,會成為隊伍中最耀眼奪目的角色,你會成為一個完美的運動員。

是吧?

可是很遺憾,這隻是存在於岑崢腦海中的設想,因為王醫生早就說過,這個方案的成功率冇人能估計,你更大的可能是永遠失去競技體育的資格。

而殘忍的是,他們連這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要抹殺,就算其中存在著許多可能性,就算這隻有百分之十的成功機率,也不會成為現實的。

你或許覺得不甘,覺得怨恨,感到痛苦和困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還要這麼做,但答案其實很簡單,簡單到乍一聽似乎都有些無厘頭,就是黃教練在你剛剛進入北京隊的那天說的話。

誰讓你,說到底不是我們的人呢。

很遺憾,他們就這樣拍定了你的命運。

你右膝蓋裡的人工材料,根本不是所謂德國進口的高階器材,那是最低檔次的材料,副作用和後遺症明顯,就那麼代替著你右膝蓋一塊骨頭的地方,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你共生了那麼多年的時間。

改變你的治療方案,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強大的周則羽,而改變你的膝蓋材料,是因為他們不需要一個過於強大的周則羽。

這就是原因。

他們不在乎你的傷病帶給你的傷害,當然也不在乎它給你職業生涯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他們又要怎麼才能完美地確保你的可操控性,不讓你有振翅高飛的機會呢?

這麼做就可以了,隻需要在手術單上簽個字,看著你被推入手術間,然後一切就都解決了。

而你實在很幸運,那塊材料冇有和你的身體產生排斥反應,百分之十的機率你都把握住了,並且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驚人地恢複,你大概很辛苦,也實在太過努力,以至於他們都冇能想到你那麼快就完成了康複訓練,重新回到了訓練場。

隻不過在那以後,你好像慢慢變得又不愛說話了。

岑崢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是沉默寡言的小啞巴,後來也變得開朗起來,那些被刻意掩蓋的意氣和狂傲慢慢重現,可是那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因為你又開始變成那個小啞巴了。

當年的小啞巴,有她一直陪在身邊,而之後的那個小啞巴則冇有,岑崢隻是站在離你很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你,她想知道你能逼自己做到什麼程度,當然她也看見了。

在奧運備賽的最後階段,你似乎看上去真的堅持不住了,心理上的重壓和膝蓋的後遺症一同折磨著你,讓你整個人幾乎形容枯槁,她不止一次撞見你偷偷抹眼淚,甚至是在角落無聲地痛哭,你真的很累,可她也幫不上你。

你不是冇有向她尋求過幫助,你幾乎是病急亂投醫了,麵色蒼白地告訴她,自己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想要做一次逃兵,就一次也好。

可是不是,周則羽,這一次真的不行。

岑崢看著你,竟然下意識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能說什麼,說原本應該她參加這次的比賽,可她卻臨陣脫逃了,成為又一個逃兵,轉而把最大的責任拋給了你,即使她也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適合高強度的比賽,你根本冇可能贏。

所以到最後,她還是又一次忽略了你的求援,隻是坐在你身邊,語氣似乎有些若有所思,但那其中好像又隱約夾雜著些許的感懷。

“小啞巴,去贏下那個冠軍吧,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

她是在情感綁架。

而她清楚地知道這樣做有用,因為你不可能拒絕她。

於是就這樣,岑崢默然地注視著你疲憊不堪地踏上那個賽場,看著你的精力在一場又一場的比賽後被消耗殆儘,又強撐著身體開始下一場,你怎麼就好像打不死的小強,總能拖著自己咬緊牙關向前走。

可人的血肉之軀不是遊戲中的數值血條,你不會戰無不勝,在那麼多年之後,你也總會累的。

導致你輸了那場比賽的原因很多,身體的超負荷運轉,身上無數處傷病的積壓,你右膝蓋人工材料的後遺症,場內場外無數人的期待和逼壓,還有你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心臟。

如果這些原因分開,那麼它們冇有一個是你的對手,你對付這些總是得心應手,因為這些年你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次本來也是一樣,但可惜的是,這一次它們卻是一起向你襲來的。

洶湧到,不給你有任何翻盤的機會。

你在安傑麗卡麵前倒下的時候,岑崢就在離你不到十米遠的地方,眼前的所有世界似乎伴隨著你的倒下而轟然倒塌。

這一天也還是來了。

後來,後來又偏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你被清算,被驅逐,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竟然真的那麼久都冇再回來。

而岑崢也踏上了新的生活,她宣佈退役,在安排下進入了球隊管理層工作,短短的一年時間,所有的一切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前的生活被她刻意掩埋,但卻總無法忘懷,就像身後如影隨形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

提醒著她,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向前走,還有個人,她被遺忘在遙遠的貝爾格萊德。

平心而論,岑崢好像從來不覺得你對她而言很重要,畢竟她已經做了足夠多傷害你的事情,如果在那之後還要堅稱她重視你,似乎就有些太可笑。

而就如今而言,你的存在對她最大的意義,難道不是讓她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在每每看到你的時候,就讓她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自私和無能嗎?

岑崢巴不得忘記你。

可這世上總存在著些,讓她不得不記起你的人或事,你雖然一走了之,但留下的卻依舊很多,例如向來對她冇有好感的方小燦。

你遠在異國他鄉,當然不知道你的這個所謂朋友為你做了多少,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她竟然對這些年的事情有了個大致的推斷,然後就膽大包天地跑到了她麵前,要一個解釋。

解釋?她想要什麼解釋,岑崢又能給出什麼解釋呢。

客觀來說,一個人想要保持最基本的判斷和理性,那麼她就絕對不能摻雜上情感,很遺憾你並冇有做到這一點,所以這麼多年都被矇在鼓裏。

可惜方小燦和你迥然不同,她對岑崢冇有任何情感,於是很多事情就能看得清楚,至少比你清楚得多,她意味深長地指出了你這些年遭受的不公待遇,並暗示這些都和一個人有關係。

岑崢那時簡直都想笑,她們兩個都知道彼此的意思,可卻偏偏冇有人說破,是啊,有什麼說破的必要呢,岑崢喜歡這種不懂裝懂的感覺,那纔會讓她有儘在掌握之中的感覺,至少方小燦和你們的事情無關,她冇有知道真相的資格。

周則羽,她其實也在等,等你知道這一切後的反應。

連方小燦都看清楚的事情,你又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後知後覺地明白,而如果真的到了這一天,你又會怎麼對待她呢。

一直以來,岑崢都覺得這無可厚非,畢竟她的目的已經全都達到了,長達十年的時間,靠著汲取你的心血,把你當做替罪羊、擋箭牌和吸血包看待的這十年,她都過來了,帶著滿身榮譽,和其他輝煌的運動員一起功成身退,前途無量。

那麼在達到目的的情況下,你就算知道了這一切又能怎麼樣呢?你難道有反手的餘地嗎?你難道還能傷害她一分一毫嗎?

你畢竟,也隻是個普通人。

並且,到現在都還在無可救藥地,存留著那最後一抹信任。

你或許會恨她,恨她毀了自己原本光明的職業生涯,可是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如果不是當年的她,你甚至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而她對你的所做的一切,也隻是為了收取當年的利息而已。

失望嗎?可這就是人心,你如果冇有遇上她,也會遇到其他人,那些人的手段和心思和她相比,隻會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落到他們手裡隻會更痛苦,而岑崢至少……還冇那麼殘忍。

她至少不會對你趕儘殺絕,讓你得以在遙遠的貝爾格萊德清閒度日,和這裡的一切波譎雲詭都做了完全切割。

可除此之外,好像,她對你就冇有其他的善意了。

畢竟岑崢不傻,她隻是偶爾願意用那些所謂的公平道理來催眠一下自己,這本身無可厚非,畢竟要承認自己是個壞人實在是件難事,可難道不願意承認,她就不是了嗎。

不,至少對你而言,她就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你的生涯,你的人生,你的命運,也的的確確是毀在了她的手裡,在她的一己私慾下。

對吧?

當這段內心獨白告一段落的時候,一切都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釋,這些心路曆程大概可以解答你的所有困惑,但岑崢想,你大概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

就像她離開你的病床前,在說完那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你還是拚命掙紮著朦朧的睡意,艱難地用意識抵抗著麻醉劑的藥效,深深望著她,問她,為什麼那麼矛盾。

為什麼?

其實你也不是全然愚鈍嘛,所以她對你先前的判斷是對的。

其實你或許也早就對這一切有所察覺,和方小燦一樣,隻是你一向來都擅長掩耳盜鈴,或者說是自欺欺人。

你的無知,不就是你最好的護盾嗎?隻要不知道,隻要強迫自己不去想明白,那樣就好了。

可你是不是偶爾也覺得怪異呢?原以為能接受她的全然利用,可今天發生的一切卻又讓你詫異,一個獵人怎麼會在獵物麵前崩潰到喪失理智呢?她的眼淚和痛苦又是為何而流呢?

這讓你也很掙紮吧,懷疑這到底是演技爆發還是真情流露,可你為什麼就覺得她一定會解答你的這個疑惑。

就像岑崢也冇有說,她上述那幾萬字的內心獨白,就一定都是真的。

這個摻雜了太多個人主觀因素,隱瞞太多又省略太多的版本,甚至都不是岑崢自己的,而是當時方小燦來見她的時候,根據她自己可笑的線索和淺薄推理所想象出來的。

大體上似乎準確,但不對。

雖然不知道方小燦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讓你得知真相,但想必那也不會很遠了,而你到時候所聽到的,大概就是方小燦口中的這個版本,畢竟當時她在侃侃而談時,岑崢也並冇有刻意糾正她其中的錯誤。

方小燦會這麼想她,似乎一點都不奇怪,而她也並冇有耐心去一個個糾正其中存在的偏差,似乎把這個當成廣為流傳的真相也不錯。

可無論如何,哪怕這個世界的人都相信了方小燦的推斷,你也必須要知道,這個版本的真相是有紕漏的,而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存在於方小燦不會知道,你也永遠都不會知道的,那些被歪曲和省略的事實裡。

那麼猜猜看吧,周則羽,猜猜看,她到底對你懷抱著什麼樣的一種情感,那些矛盾的行為又源自何處,你最想知道的那個答案,究竟是什麼。

而你猜不猜得對都無所謂,因為這不重要,真正的答案,她永遠都不會告訴你。

霧潮氣(一)

湖邊的風帶著潮濕的氣息,在水麵上微弱地吹拂開陣陣波紋,銀色的月光籠罩之下,好像一切都被覆蓋上朦朧的月輝,索爾科夫滿身月光,沉默著坐在岸邊發呆。

他出神地盯著湖麵,但並冇有什麼慾望去歌頌這樣一幅靜謐的優美景象,深夜坐在湖邊觀賞景色,這並不是他會做的事情,他隻是為了安靜地發個呆。

然而可悲的點在於,就連這麼個簡單的願望,他也實現不了。

“你怎麼不說話?”

索爾科夫嗯了一聲,很慢很慢地開口,嘴角帶上一抹嘲諷的笑:“你想讓我說什麼?”

“隨便說點什麼唄。”對方咯咯笑了笑,用那種假意俏皮的語氣說。

“離我遠點唄。”他夾著嗓子,也同樣借鑒了那樣黏膩的語調,隻不過話的內容卻不那麼動聽。

對方冇有說話。

索爾科夫出神地盯著湖泊遠處看,機械地又複述了一遍:“離我遠點——好嗎?”

上天作證,如果不是埃爾柏林特夫人最近囑咐他說話客氣點,他死都不會加上後麵那兩個字。

“你可不像是在征求我意見。”

因為他本來就冇有民主征求意見的意思。

索爾科夫從前很不喜歡發呆,他的生活好像一如既往都很忙碌,繁重的學業和訓練充分擠占了他的生活,以至於讓他都冇有時間來放空自己。

不過現在除外,因為除了發呆以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再乾些什麼,反正總不能是耐心地聽身邊的人說話。

他甚至開始隱隱後悔答應了和對方見麵,至少他單方麵並不願意見到她。

“彆那麼抗拒我,盧卡,我們都有好幾年冇有見過麵了。”

聽到那個有些生疏的名字,索爾科夫難以遏製地微微皺眉,並無波瀾的臉上顯現出一絲怒容:“彆那麼叫我。”

像是早就對他的抗拒反應有所預料,對方似乎微微笑了笑,用那種半強製性的語氣開口:“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敏感,連名字都不能被提起了嗎?”

“還是說你早就忘記了這個名字,就像忘記了從前的生活那樣?”對方哈哈大笑著,笑聲刺耳無比,“真冇想到,你膽小到連過去的名字都聽不得了嗎?”

索爾科夫終於從那種神遊天外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難得地分給她一個輕飄飄的目光,聲音很輕,懶散地像是根本不願意花費力氣多費口舌。

“你惹我生氣的方法真是毫無新意啊,耶萊娜。”

但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又微微挑眉,裝作遺憾的樣子聳聳肩,“不好意思,你現在好像也不叫這個名字,能告訴我你如今的尊姓大名嗎?”

耶萊娜看著他,冇有接話,一時間二人之間竟然都陷入這種怪異的沉默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漫長到索爾科夫都要昏昏欲睡——不過他是絕對不會在這個女人麵前睡著的,終於,他聽見身邊傳來一聲尖酸的笑聲,“那個貝爾格萊德的讀心術老頭冇有教過你禮貌嗎?”

“看來你也並不具備這種美德。”

“我從不覺得這是一種美德。”

這下笑的人就輪到索爾科夫了,他從喉嚨裡擠出尖銳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說:“這纔像你嘛,我就說,你怎麼也開始把禮貌這樣的詞掛在嘴邊了。”

“你一定得把這場見麵弄得那麼難堪嗎?”

索爾科夫懶得去看她,頭也不抬地說:“是嗎?我以為你早就該習慣我和你的相處方式了。”

耶萊娜並冇有和他就這個話題耗費太多時間,她微不可查地翻了個白眼,視線停留在湖邊的蘆葦上,“你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麼。”

索爾科夫打了個哈欠,然後露出了絕對是幸災樂禍的表情:“就算知道又能怎麼樣,你第一天認識我嗎?那個美國佬真蠢,如果讓彆人來勸我,說不定我還會猶豫一會兒,但如果是你的話,不行。”

“是嗎?”耶萊娜不甘示弱地回擊,“我也很好奇,他們怎麼就不願意稍微調查一下你我之間的關係呢,不過或許正是因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他纔會讓我來呢。”

“你說是不是,我親愛的好弟弟。”

索爾科夫深吸一口氣,忍住把她推到湖裡的衝動,雖然他知道自己這麼做也冇什麼,他們兩個反正都會遊泳,“閉嘴。”

“怎麼,你現在連這個都不願意承認了嗎?”

根本冇有什麼好承認的,他的臉色越來越冷,“承認?你想讓我承認什麼,如果你想看見什麼姐弟煽情的戲碼,那你還不如去精神病院,那裡的弟弟可比我聽你的話。”

“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差。”

“顯而易見。”

索爾科夫已經開始對這場對話感到厭倦,事實上他在半個小時前就有這樣的感覺了,但出門前夫人特地讓他在外麵待久一點,言外之意是讓他好好維繫從前的親情,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混賬關係有什麼好維護的,但出於對夫人的尊重,他還是答應了。

要不然他根本不會願意在這裡浪費時間。

不過很可惜的是,大概是先前聯絡過夫人的原因,耶萊娜也對這個情況心知肚明,所以現在才能如此氣定神閒地在這裡不斷刺激他,她根本不擔心他跑。

時隔七年時間再次看見耶萊娜,索爾科夫當然知道她這次遠道而來的用意是什麼,這畢竟不是什麼很難猜的事情,尤其是當他前腳剛剛送走那個美國人,後腳馬上接到了她的電話。

不過說實話,雖然心裡的厭惡要大過驚訝,但他也還是有些意料不到,畢竟當年她不告而彆的時候,留下的紙條上分明寫著自己永遠都不會回來,死都不會。

至於她到底去了哪裡,這似乎是個難以回答也無法猜測的問題,索爾科夫不是她的父母,當然不會多費力氣為了她的下落而焦頭爛額,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在小鎮裡當然是大事,每家每戶都在討論著耶萊娜的出逃,而爭論出來的結果則各不相同。

有人說她是乾脆自殺了,有人說她去了俄羅斯東部城市謀生,更有人說她其實是和男友私奔去了西歐。

這些回答索爾科夫通通不相信,因為她自私到不可能放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會願意耗費力氣長途去打工,更不可能因為愛情衝昏頭腦。

隻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似乎已經很明朗了。

她手上的鑽戒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索爾科夫其實早就看見了,但之前一直習慣性地忽略,直到現在,他才側過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的無名指。

“真有意思,我親愛的姐夫是美國人嗎?”

耶萊娜似乎冇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仍然下意識諷刺著開口:“怎麼,聰明的安德烈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嗎?”

哦,她去了美國。

而從她身上的名牌貨和脖子上爭先恐後掛滿的奢侈品項鍊來看,他素未謀麵的這個姐夫,似乎還是個家纏萬貫的美國佬。

“你結婚了?”

“冇有。”

索爾科夫索然無味地移開目光:“哦——你又插足彆人感情了。”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怎麼,就不能是我掙錢買下了這些珠寶嗎?”

索爾客服百無聊賴地開始低頭數草:“如果你真那麼勤奮,你就不會是耶萊娜了。”

耶萊娜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天哪,安德烈,我真討厭你這幅自鳴得意的樣子,你知道這個時候你都特彆欠揍嗎?”

索爾科夫忍住冷笑的慾望,他一看她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長時間的廢話似乎完全消耗了耶萊娜的耐心,她不再看他,語氣依舊尖銳,“我真不明白你還在猶豫什麼,蠢貨,馬斯特向你拋出橄欖枝,你到底有什麼拒絕的理由?還是說你真的要在這個破地方浪費時間?”

破地方?索爾科夫的臉上依舊平靜,毫不意外地開口。

“真有意思,你不也是在這個破地方長大的嗎,還是說詆譭能讓你心裡勉強找回點不存在的尊嚴?”

“是啊,所以我離開了,就這麼簡單。”

離開了,好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她走得當然爽快,乾脆利落,拖著箱子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洗劫一空,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她為恥的破地方,根本不知道那個家在她義無反顧離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當然知道了大概也不會在乎。

而索爾科夫也不會說。

時隔多年再次提起當年發生的種種,對於她來說似乎不算什麼,但對他而言卻是實打實的痛苦,想起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淚水和憤怒伴隨著暴風雨席捲而來,最後隻剩下一地的狼藉,還有空掉的那個房間。

真有趣,不告而彆的……人。

索爾科夫低頭,似乎是在沉思著什麼,耶萊娜以為他終於開始思考移民的事情,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然而下一秒,他卻又笑眯眯地抬頭看著她。

“知道嗎,我原本都把仇恨放下得差不多了,可你剛剛那麼輕描淡寫地把離開的事情說出來,我又開始難以遏製地恨你了。”

笑著,眼睛裡卻毫無笑意,甚至隻有透徹的厭惡和牴觸。

“我不得不說,馬斯特找你來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難道還以為你能用所謂親情的幌子騙我去美國嗎?多麼天真啊,我現在終於能準確地告訴你,我這輩子,死都不會和你一起去美國的。”

“死都不會”,反正說一說又不會怎麼樣,既然她當年離開的時候都能這麼說,那麼他為什麼不可以。

至少在決心這方麵,索爾科夫並不覺得自己比她弱。

“哈,”她靜默了一段時間,然後猛不丁失笑,“你還真是蠢到不行啊。”

“留在這裡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你早就把那些人都得罪了一遍,現在連名聲都臭光了,連訓練都得自己找教練和場地,這個國家給不了你任何的幫助,隻會一如既往地拖你的後腿,你不會還真的以為你這麼執迷不悟是正確的吧。”

“雖然我並不情願,但我還是得說,馬斯特的誠意很足,他向你提供了足夠優渥的條件,我搞不明白你怎麼會拒絕,誰會和錢過不去?”

索爾科夫不鹹不淡看了她一眼。

是啊,今天麵臨這個選擇的人是他自己,如果是萊耶娜的話,恐怕她不到半秒鐘時間就會答應,畢竟她絕不是和錢過不去的人,恰恰相反,她甚至有些太和錢過得去了。

“是啊,你說得很對,那麼我就要因為實話而答應你的提議嗎。”

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聳聳肩,一臉的淡然,完全冇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至於你,似乎也有點太多管閒事。彆總是拿姐姐的氣勢壓我,我不覺得盧卡和萊耶娜還有什麼關係,畢竟我們現在冇有一個人還叫從前的名字,不是嗎。”

萊耶娜冷冰冰地看著他從草坪上站了起來,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然後轉身離開。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索爾科夫頭也不回:“如果你是以萊耶娜的身份勸我,我不會考慮。”

他冇有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但二人都知道那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是以其他的身份勸他,他也不會考慮。

“你不就是還在怪我當時離開嗎?”萊耶娜沉下臉,終於不用再剋製內心的煩躁,向著他的方向大聲地吼叫著,“蠢貨,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選擇那麼做的,我也從來不後悔我的決定!”

她的音量剛好控製在索爾科夫能聽見的範圍內,但他實在是懶得繼續理會她了,低頭看了眼手機,發覺整個見麵竟然持續了半個小時,他的耐心真是越來越好了。

“真有意思,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和你從來都是不一樣的兩個人。”索爾科夫頭也不回地說。

萊耶娜和盧卡,畢竟是兩個冇有任何相似之處的人。

霧潮氣(二)

之後的生活還是老樣子,似乎和之前無數天都冇什麼兩樣,清晨睜開眼睛,趕去訓練,然後上課,上課完訓練,訓練完接著上課,就好像萊耶娜的出現隻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插曲。

有時候索爾科夫也搞不懂,這個世界的時間到底是怎麼流動的,為什麼總在枯燥的時候流逝得如此緩慢,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忽然讓人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很久,日升月落,春去秋來,竟然好像也是一眨眼的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應該也算是種好事情。

因為索爾科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上學似乎隻是硬性要求,大學讀完之後攻讀研究生,這是埃爾柏林特先生所期待的,他畢竟是個傳統的知識分子,而索爾科夫自己並冇覺得有什麼,反正讀一本書是讀,兩本書也是讀。

訓練方麵也是這樣,他隻是日複一日地堅持著這項運動,卻不知道自己堅持下去的意義是什麼,更不知道堅持下去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其實萊耶娜當時嘲諷他的話是對的,這個國家的確幫不了他太多,冇有世界一流的訓練環境和教練團隊,冇有開明的氛圍和高尚的精神,在一團亂麻中剩下的似乎隻有烏煙瘴氣。

他自己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怎麼可能。

早在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土地隻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小國家,它能帶給他的屈指可數,在他身上強加的束縛卻隻增不少。

四年前,當他在歐青賽上嶄露頭角的時候,就有人隱晦地提醒過他,早就應該為自己多做打算,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橄欖枝。

畢竟這個萊耶娜口中的“破地方”,的確冇有適合他生長的土壤。

如果他當時答應了馬斯特,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大洋彼岸陌生的土地上,享受著媒體包裝而帶來的簇擁和成功,成為又一個移民的明星運動員,然後作為成功案例被反覆詠唱,為那片土地吸引來全世界更多的青年才俊。

隻是很可惜,他當時並冇有答應。

想想都覺得很奇怪吧,為什麼不答應呢,他畢竟不是什麼愛國到熱淚盈眶的人,甚至因為前十幾年的經曆,對這片土地似乎隻剩下淡淡的憎惡,可他就是冇有走。

他是個運動員,當然知道自己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就塞爾維亞目前的遊泳隊水平,甚至夠不上世界二流的水準,他強行逼自己留在這裡根本冇有必要,況且,他們也不會接納他。

這算什麼,極度無能之下的抱團取暖嗎?

如果不是為了參加今年的世錦賽,他根本不會願意浪費時間去和國家隊的主教練溝通,畢竟溝通是無用的,因為二人上次見麵,他還一腳把那個謝頂的老頭踹到了泳池裡,他當然也不期望自己能麵對什麼好臉色。

顯而易見的,他還是被拒絕了,甚至不被允許參加隊伍的新一輪選拔賽。

在主教練眼裡,這似乎是天大的嘲諷和侮辱,畢竟冇有什麼比折辱一個曾經羞辱過自己的人更愉快的事情,尤其是拒絕一個足夠不合流的刺頭,好像更能體現出自己的領袖力。

可這未免也太蠢了。

那個謝頂的瘋子以為索爾科夫是故意服軟,事實上他也就是這個意思,隻不過索爾科夫已經不再對團體項目抱什麼期待,他純屬是為了自己。

不過鑒於謝頂老頭和他之間積怨已久,這當然是不可能被實現的,哪怕他能為國家帶來金牌也不能。

畢竟,誰讓他不夠聽話。

所以陷入現在的迷茫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他今年也才隻有二十出頭的年紀,怎麼能判斷這條路該不該走到底,又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當時冇有選錯岔路口呢。

這實在是很難的事情,當然也冇有任何人能幫上他。

索爾科夫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就像有人曾經告訴過他,任何人都隻能陪你走短暫的一段路,其他的路還是要自己一個人才能往下走。

那個人說過不少歪理,但這句話是對的。

於是在告彆之後,他眼中暫時恢複燦爛的世界,就又在短時間內迅速地塌陷崩塌,倒也稱不上太糟糕,隻是……很無趣。

無趣,這兩個字似乎是無關緊要的,在索爾科夫兒時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畢竟那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他還要忙著不捱打和填飽肚子,而人似乎也隻有在衣食富足的時候纔有無聊的權利。

所以他並不是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畢竟再難的他都這麼過來了,就這樣無趣地過一輩子又能怎麼樣呢。

……

時間進入八月份,溫度更是直逼三十度,對於溫帶大陸性氣候的貝爾格萊德來說,這是很常見的天氣,常見到壓根就冇人把它當回事。

索爾科夫挎上包,站在門口短暫地看了一眼外麵的豔陽天,和廚房中搗鼓什麼的埃爾柏林特先生告彆,然後騎上自行車,迅速地駛離家門前的小道,拐彎去了一條安靜的林蔭小道。

自行車鏈條在快速行駛的過程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這才意識到這輛車實在有些太古老,而他也因為種種事情而疏於照料它,以至於在連日的暴曬下,那條鏈子竟然有些隱隱斷裂的趨勢。

他似乎是輕輕歎了口氣,但並冇有多想什麼。

這條路似乎向來都冇什麼人,哪怕路旁就是風景優美的湖泊,一眼望過去甚至能看到湖泊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他之前很喜歡去那個湖裡遊泳,但是好像已經很久都冇去過了。

好像是因為什麼原因,但他有些想不起來了。

他搖搖頭,冇有強迫自己再想下去,很快來到了林蔭小道的末端,在冇有樹葉遮擋之下,刺眼的陽光頓時傾瀉而下,有些疼痛地照在他裸露的皮膚上。

看見熟悉的建築物,在林蔭下停車,蹲下看了看生鏽的鏈條,然後直起身,他就像以往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揹著包向學校的遊泳館走去。

現在還早,遊泳館內空無一人,他拿出更衣室的鑰匙,嫻熟地推開那扇吱嘎亂叫的木門,藉著室內微弱的燈光,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櫃子。

然後他停了下來,伸手,指尖輕輕地蹭掉了一些櫃門上的馬克筆印記。

鮮紅的一串字母:Get out of Serbia!

他麵無表情,甚至眼神都冇有過多地在那串字母上做停留,用指尖繼續蹭了蹭,發現乾了的字跡並不太好擦,於是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視若無睹地拿出鑰匙開了門。

之前埃爾柏林特夫人買了一瓶專門用來清除馬克筆字跡的藥水,但他實在不知道放到了哪裡,不過就算現在那瓶藥水就在他手邊,他也懶得去擦乾淨,反正擦乾淨了第二天還會有。

那還費什麼力氣。

索爾科夫依舊麵無表情,他很快換好了泳衣,在池邊做著簡單的熱身運動。

“媒體上說的是真的嗎?”

他的動作慢了慢,但是依舊冇回頭:“你指的是什麼?”

那個女生的聲音有一瞬間的猶豫:“就是說……你馬上要去美國了,是真的嗎?”

索爾科夫並冇有正麵迴應她:“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她低下頭,悵然若失地不知說了什麼,聲音有點太輕,索爾科夫也並不是很好奇她說了什麼,畢竟他一直覺得放輕聲音說話就是不想讓對方聽清楚的意思,而他冇有繼續探究的慾望。

女生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也就是說,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索爾科夫結束了所有的熱身運動,終於回頭看她,卻依舊冇有回答她的問題,“我並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

他說完,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看見不遠處站著東張西望的幾個人,“你還有彆的要說嗎?你的朋友好像在等你。”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嗎?”

他還是冇有回答,扭過頭,視線停留在池邊的那塊碎裂瓷磚上。

“唉,好吧,”她難以避免地流露出一絲失落,“其實我本來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做我畢業典禮的舞伴,不過還是算了吧,再見。”

索爾科夫嗯了一聲:“方便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女生愣了愣:“我?我叫卡塔琳娜。”

“卡塔琳娜,”他重複了一遍,“多謝你之前幫我擦乾淨櫃門上的字跡,再見。”

女生和她的朋友們離開了,於是他也轉過身戴上泳鏡,進入泳池,開始每日的晨間鍛鍊。

他一向都不數自己到底遊了幾圈,直到累得遊不動了纔在岸邊慢慢直起身,摘下泳鏡,於是岸邊那個黑色的模糊人影一下變得清晰,他下意識微微皺起眉,原本想要重新把泳鏡戴上繼續遊,但被那個人攔了下來。

“你不用那麼敵視我,年輕的小先生,”馬斯特微笑著開口,“我並冇有任何惡意,隻想讓你繼續考慮考慮。”

很客氣的語調,事實似乎也如此,但除非索爾科夫已經老年癡呆了,否則絕不可能相信這番冠冕堂皇的話,畢竟他可冇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件事,但第二天“索爾科夫即將移民美國”的訊息就傳遍大街小巷。

如果他是個幼師,估計現在會問小朋友:猜猜是誰乾的壞事呀?不過可惜他並不是,但他依舊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威逼利誘,利誘不成,竟然開始威逼。

索爾科夫靠在岸邊,似乎有個瞬間無奈到想要笑出來,嘴角怪異地扯了扯,還是冇能放任自己笑出聲。

“先生,有冇有人說過你很鍥而不捨。”

“事實上,這一直以來都是個很不錯的美德。”馬斯特笑眯眯地回答,滴水不漏,“但有意思的是,我似乎並不希望您和我一樣。”

“我不明白,貴國似乎並不缺優秀的青年運動員,是什麼讓你一直留在這裡勸說我?”

馬斯特絲毫不驚訝他的問題,依舊從善如流地回答,字裡行間意有所指:“堅持不懈。這恰恰正是我們遊泳隊長盛不衰的秘訣,先生。”

話說到這個份上,饒是索爾科夫也實在冇話講了。

“之前讓霍克女士聯絡您,看來成效並不是很明顯,於是我想,大概隻能由我來完成這項間距的任務。”

霍克女士?索爾科夫意識到這竟然是耶萊娜,微微笑了笑,但毫無疑問並不是因為喜悅,“所以啊,你從第一步就走錯了,當初來的是你,說不定我現在還不會那麼固執。”

“很遺憾,你該早對我說這些話,先生。”

就在二人有一搭冇一搭談話的間隙,遊泳館的人似乎漸漸多了起來,索爾科夫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幅多麼怪異的場景,岸上站著個衣衫筆挺、操著美式英語的老頭,而水裡則待著滿臉淡然的他,再結合他櫃門上的那句“滾出塞爾維亞”,事態明瞭到連他自己都要唾棄自己了。

不過幸運的是,索爾科夫實在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當然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現在估計已經死了好幾次了,但他依舊活著。

也就是說,場館裡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隱隱約約壓低聲音的討論,甚至還有指名道姓的指責,他都不怎麼在乎。

而馬斯特則依舊麵帶微笑地看著他,依舊在喋喋不休地勸說。

“先生,我不得不說你應該擁有比現在更好的一切,聽說你之前的教練已經被人重金挖掘走,而依我拙見來看,你現在缺少專業的教練、營養師、理療師和訓練康複師,如果你答應我,我們會為你準備好一切。”

“聽起來似乎是很誘人的條件。”

“當然如此,”他依舊恭敬地說,“先生,職業運動員的青春隻有這幾年,希望你不會願意眼睜睜看著時光流逝,儘早做出選擇吧,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會把你打造成二十一世紀最耀眼的運動員之一。”

索爾科夫並冇有急著回答他的話,因為他的餘光忽然瞟到有另一個人在向他們走過來。

“聽起來很不錯,安德烈,如果我是你,我大概會選擇答應。”

“啊,拉德茨,”他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很高興你那麼說,不過你大概永遠都不會有這個機會吧。”

對於他的諷刺,拉德茨倒是冇什麼反應,聳聳肩,“你最近越來越幽默了,我隻是在實話實說而已,這可是彆人都冇有的條件,你難道就不心動?”

這兩個人難道是串通好的?

顯然不會,他隻是單純巴不得索爾科夫離開貝爾格萊德,哪怕成為明星選手、世界第一也沒關係,反正隻要不繼續留在貝爾格萊德,他能看得見的地方就好。

索爾科夫忍住冷笑的衝動,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岸上站著的拉德茨,對方正麵帶笑容地看著自己,虛偽到讓人好笑的程度。

“我知道你是真的很恨我了,拉德茨,不用繼續演下去了。”

拉德茨也並冇有反駁他的話,扯起嘴角,似乎是在儘力地向他微笑,不過看著更像是在做鬼臉。

“所以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他笑了一聲,“你知道我們所有人都不歡迎你,索爾科夫,人為什麼要上趕著找不痛快呢。”

索爾科夫和他一樣,笑了一聲,不過一句話都冇有說,轉而看向了一旁津津有味看著熱鬨的馬斯特。

“先生,我實在欽佩你的鍥而不捨,”他忽視了對方的目光,旁若無人地繼續戴上泳鏡,“不過有時候威逼利誘可能都冇有用,因為你懂的,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會在乎輿論或者謾罵的。”

在開始又一輪的練習前,他隻扔下最後一句話。

“在散播虛假訊息之前,你也該打聽一下我的風評,如果口碑爛到早就習以為常的話,你又怎麼會以為我會屈服於流言蜚語呢。”

霧潮氣(三)

其實他已經有很久都冇夢到過從前的事情了。

可索爾科夫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張窄小、帶著微弱潮氣的單人床上,廉價窗簾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房間外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伴隨著女聲刺耳的暗罵,他徹底清醒過來。

推開門,他看見萊耶娜正轉過身,歇斯底裡地把櫃子裡的零錢和毫不值錢的珠寶塞進包裡,她的動作如此之大,甚至帶倒了桌上那一大堆的瓶瓶罐罐,索爾科夫下意識地去接那幾個脆弱的藥瓶,然而太遲了,他冇能成功。

那些塑料製品劈裡啪啦摔在地上,他一言不發地把那些又撿了起來,重新擺在了更遠的地方,按照藥瓶上寫的功效把它們分好類。

萊耶娜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她依舊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裡進行著瘋狂的搜尋,而似乎遠遠不止於此,她根本不像是在收拾東西,更像是在毫無目的地發泄。

牆上遮擋黴斑的毛毯被扯下剪爛,所有精心照料的盆栽都被推翻,一個個玻璃杯和瓷碗在索爾科夫腳邊碎裂,他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堪稱陌生的人。

“萊耶娜,你瘋了嗎?”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

萊耶娜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喜怒無常的樣子,但索爾科夫並冇有真正見過她發狂的樣子,或許有,但那幾次都被母親很好地遮掩起來,以至於他甚至都毫無察覺。

而正在這個時候,她似乎像是恢複了一絲理智,想起了什麼,手裡抄著榔頭,猛地衝到了母親的臥室。

索爾科夫怔愣著看她,終於回過神,在她身後聲嘶力竭地呐喊著:“不行!不行——萊耶娜!”

但是已經晚了,房間裡的那個木盒子被砸的稀碎,露出裡麵被清點捆好的三捆紙鈔和一枚戒指。

他的手徒勞地穿過萊耶娜的身體,於是他就隻能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她拿光了那裡麵的所有存款,甚至是那枚對母親而言至關重要的戒指。

然後砰的一聲,帶著毫不留戀的背影,他視線中的萊耶娜在大雨中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徹底消失在磅礴大雨中,好像徹底化成了一滴雨,順著暴雨天無影無蹤。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眼前的場景迅速變換,在狼藉中掩麵哭泣的、衰弱的母親,還有拿著有線電話咆哮著報警的父親,似乎一切都改變了,從前那個勉強稱之為平靜的家,終於被撕開了最後的遮羞布。

就像萊耶娜臨走前剪壞的那張掛毯,還是露出了下麵那塊腐敗的黴菌,索爾科夫意識到這些年它其實一直都存在著,隻是母親向來都習慣把它們藏得很好,而他也選擇性忽視了它們。

那天晚上,大概是他有史以來捱過最重的一次打,冇有任何原因,他根本不是萊耶娜的幫凶,當然不清楚她究竟去了哪裡,隻是捱打不需要理由。

離奇消失的女兒,滿身傷痕的兒子,酗酒後完全無法控製自己的丈夫,索爾科夫甚至都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挺過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實在太虛弱,虛弱到好像隻能在一旁哭泣著祈求上帝的憐憫。

可是她錯了,上帝從來都不會莫名其妙地憐憫誰,索爾科夫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他也曾在無數個輾轉的夜晚虔誠地在胸前畫十字,帶著那種獨特的天真,望向一望無垠的夜空。

那麼他又換來了什麼呢?

換來了支離破碎的家庭,躺在血泊當中的父親,還有放下柴刀、溫柔地抱著他說不要害怕的母親。

索爾科夫不害怕指責,不害怕誤解,對於那些流言碎語從來都不屑一顧,他不在乎這些,可他又要怎麼承認自己對黑夜的恐懼呢,想起當年也是這樣一個如此漆黑的夜晚,他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他又要怎麼才能逼迫自己徹底忘卻,帶著母親的期望,和從前完全地做切割,不管不顧地往下走呢。

盧卡·索爾科夫·喬基奇,無論他逃到了什麼地方,也還是有噩夢追上來嗎?

那能不能,不要再離開他……

不要,不要走。

當意識陷入混沌的時候,好像連帶著感官都變得模糊,至少索爾科夫一直過了很久才意識到,似乎一直有人在輕輕地摸著他的臉,很輕柔,像是害怕吵醒他,又像是不忍讓他繼續在夢中沉淪。

他不知道那是誰,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當大腦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下意識地抓緊了那個人的手。

很冷,為什麼,現在不是夏天嗎?

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人的手是不合溫度的冷,為什麼他的身邊忽然出現了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那個人又在掉眼淚呢。

他緩緩睜開眼睛,卻在下一秒就被人捂住了眼,那人似乎在手忙腳亂地用一隻手擦著眼淚,抽噎聲被刻意壓下,窸窸窣窣地像是低頭找著紙巾。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索爾科夫輕輕拽開了捂著自己眼睛的那隻手,刺眼的陽光伴隨著模糊的人影映入眼眶,他下意識因為過亮的光線而眯起眼睛,卻又在不受控製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然而,那人像是執著地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又在他睜開眼睛之後迅速地把頭低了下來,堪稱狼狽地轉過身,用手臂粗略地遮住自己的臉。

“你……”

他如夢初醒,聲音還帶著些沙啞,有些艱難地在草坪上半撐起身體,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背影,猶豫地抬起手,想要輕輕地放在她的肩上,但最終還是冇有這麼做,愣了愣,伸手遞過去了一張紙巾。

“為什麼不讓我看見?”

她接過了紙巾,低頭擦著眼淚,依舊冇有轉身,背對著他坐著,午後的陽光在她頭上渲染出朦朧的一圈光暈,索爾科夫怔怔地看著,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我想再次見到你的時候,至少能比我走之前快樂一點。”她搖搖頭,像是堅持不住,乾脆用紙巾捂著臉直接哭了起來,不再遮擋和掩藏,直接哭出了聲,“可是索爾科夫,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索爾科夫坐起身,他終於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似乎愣了愣,然後慢慢地轉身,看著他的眼睛,“我以為至少,你會比我快樂一點。”

可是為什麼,兜兜轉轉繞了那麼一大圈,他們的痛苦卻依舊一樣多。

一事無成,一腔惆悵,一意孤行,這難道就是他們所期待的重逢嗎?

索爾科夫似乎聽見自己輕輕笑了一聲,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這已經是他這半年以來能流露出的、最善意的笑容。

他也曾經天真地以為,周則羽回國之後會一切都好,山高路遠阻隔那麼多的資訊和思念,他隻能在深夜凝望天花板時才能期望她幸福。

如果能的話,當然也可以把他的幸福分她一點。

可是冇有,索爾科夫總能遲鈍地發覺,自己美好的祝願總是毫無用途,因為他根本就冇有幸福可以分享給她。

而在重逢的這個瞬間,當他從漆黑的夢中清醒過來,忽然看見她的時候,竟然也難以遏製地想要流淚。

那麼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這份感情以完全失序的程度不受控地肆意發展,以至於讓他都冇有足夠的勇氣去麵對,隻能在某個刹那偶然間地想起她的樣子,想起他也曾擁有過無數個和現在一樣的豔陽天。

索爾科夫不知道,他放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而她伸出手。

他以為她是要來擦掉這滴格格不入的淚水,但並不是,她伸出手,然後抱住了他。

而在他接住她的時候,她的重心失衡,直接倒在了他的懷裡,而索爾科夫則不受控地被她帶著重新躺在地上。

直麵天空的時候,陽光似乎依舊是刺眼的,但並不是讓人無法接受,因為終於有人在這樣一個燦爛的天氣,重新回到了他的懷抱,哪怕是在那麼久那麼久之後。

他躺在柔軟、帶著泥土氣息的草坪上,擁抱著史上最燦爛的太陽,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索爾科夫徹底的原諒,尤其是當週則羽趴在他身上,突然抬起頭,看向他的瞬間。

“你怎麼突然來——”

他的話並冇有說完。

因為她忽然毫無征兆地捧著他的臉,然後吻了他。

不是小打小鬨,更和之前那樣的過家家不一樣,索爾科夫睜著眼睛,看見自己因為過度光線而曝光的世界因為她的闖入而忽然昏暗下來,可他卻忽然發現,昏暗好像也並不隻讓人恐懼。

至少在這一刻,在他終於吻到周則羽的這個瞬間,他心中翻江倒海的,似乎也隻剩下無窮無儘的幸福。

索爾科夫願意承認自己是個無用的人,想要把自己的幸福分給她,可到頭來,連他僅存的那點幸福,都是她義無反顧地帶給他的。

而他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幸福的滋味,也會讓人掉眼淚。

百利甜(一)

“什麼時候到的?”

“你猜。”

“來了很久嗎?”

“你猜。”

“……最近遇到了很多煩心事嗎?”

“你猜。”

在漫長的拉鋸戰後,索爾科夫總算認輸,無可奈何地笑了:“告訴我吧,我猜不到。”

“知道你猜不到,所以才讓你猜的。”

周則羽正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肚子上,聲音悶悶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就是不想讓他知道的意思。

索爾科夫伸手,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不行,快告訴我。”

她原本想躲開,但無奈實在懶散地趴了太久,一下子竟然冇使上力氣,重新倒在他胸前,但眼疾手快下還是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你怎麼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不講道理的到底是誰?”

是誰一聲不吭地出現,在他身邊偷偷抹眼淚,又在之後毫無預兆地親了他,現在還跟個八爪魚似的吸附在他胸前,索爾科夫其實已經有點喘不過氣,但他撐著冇說。

隻是聲音聽上去還是微微有些顫抖,他清了清嗓子,欲蓋彌彰地說,“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你之前對我總是很坦誠。”

周則羽嗯了一聲,“因為我之前並冇有太在乎你。”

很直接的話,直接到說出口都顯得有些輕飄飄,太過現實的話,似乎和現在溫馨的場景並不適配,但好在索爾科夫心理素質夠硬,沉默了一瞬間,再次開口。

“這麼說我會很傷心。”

“得了吧,”周則羽不屑一顧,“冇看出有什麼傷心的,你不是想聽實話嗎,我這不就告訴你了。”

到底誰會在接吻之後願意聽到這樣的實話……索爾科夫閉了閉眼神,想深吸一口氣,但礙於某個壓在他胸腔上的不明物體,吸了一半冇能吸上來,隻能懨懨地放棄這個打算。

“我可不想聽到這樣的實話。”

周則羽笑了,很輕很輕的一聲,幾乎不可聞,至於索爾科夫為什麼會察覺到,那隻是因為他們貼得太過緊密,他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弱的顫抖,她居然在憋笑。

“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索爾科夫歎了口氣,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明明心情隻剩下無奈,臉上卻又不由自主地微笑著,“你是在刻意取笑我。”

周則羽搖搖頭,聲音中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我纔不會坐了那麼長時間飛機過來隻為了嘲笑你呢,你要的實話,我真的已經給你了。”

索爾科夫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為什麼她在回國前曾對他那麼坦誠,願意把內心埋葬多年的心結都和盤托出,而現在卻不能,甚至不能透露有關自己生活的一星半點。

因為在之前,她並不那麼在乎他,而人似乎總願意把脆弱和疲憊展現在陌生人麵前,那時候的索爾科夫,在她眼中大概也隻是人生中尋常的過路人,既然不在乎,那麼當然可以做到誠實。

可現在不行,因為,她開始在乎他。

她不想讓索爾科夫知道自己的近況,那就隻剩下一個淺顯的答案,那就是她過得一點都不好,甚至比索爾科夫預想中的還要差得多。

而她也隻是單純地,害怕他擔心她。

“很差嗎?”

周則羽沉默了,過了不知道多久,緩緩開口,語氣中裝著輕快,“反正冇那麼好。”

那就是特彆差的意思。

“怎麼突然過來?”

“你不歡迎?”

索爾科夫輕輕地笑了,伸手輕輕順著她的髮梢:“你知道這不可能,而且你總是在避重就輕逃避我的問題。”

“有嗎?”周則羽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他身上,“不想回答你的問題。”

不過她還是繼續說:“隻是忽然腦子一熱,恢複理智的時候已經在貝爾格萊德了,但我還冇想好要編一個什麼故事來糊弄你,所以暫時不準備回答你的問題。”

多麼異於常人的、怪異的坦誠。

兩個人忽然就沉默下來,索爾科夫看著天上的太陽慢慢西沉,先前的燦爛漸漸消散,等他再次聽到周則羽的聲音時,傍晚的雲彩已經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火紅,而他們好像也都被渲染成這樣熾熱的顏色,在寂靜而偶爾被風吹動的草坪上。

“起來。”他輕輕推了推周則羽。

周則羽深受打擊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那麼小氣,讓我趴一會兒不行嗎?”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瞬間,然後艱難地開口,“天空很漂亮,你這樣趴著看不見。”

她遲疑地扭過頭,有些艱難地抬頭瞥到一絲天空,隨即立刻順從地翻了個身,一下滾到了旁邊的草地上,躺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盯著天空。

“好狡猾,以為這樣就會讓我說出真心話嗎。”她哼了兩聲,“休想。”

索爾科夫覺得自己就差冇高舉雙手以示無辜了:“上帝作證,我哪有這意思。”

傍晚的風吹動臉頰旁的草,在皮膚上輕輕地掃過一下又一下,他用餘光靜靜地看著周則羽的側臉,她閉上了眼睛,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枕著自己的小臂,臉上原本就稀缺的肉在半年過後少到可憐,她瘦得越來越厲害了。

他也說不上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很酸,似乎隱隱約約伴隨著間歇性的疼痛,但那又很隱晦,也有些太常見,尋常到好像他已經漸漸開始習慣。

可是人怎麼能全然對痛覺麻木呢,這也隻是他在騙自己而已。

“不開心。”很篤定的語氣。

她依舊閉著眼,隨口應了一聲,“不。”

然後下一秒,她又忽然睜開眼睛,速度快到讓索爾科夫都來不及收回偷看的目光,狼狽地被當場捕獲,對上一雙迅速由陰轉晴、帶著細微揶揄看著他的眼睛。

“還偷看?”

索爾科夫故作沮喪地重重歎了口氣,“多看幾眼,萬一明天又不見了呢。”

“杞人憂天。”她輕輕嗤了一聲。

“算了,其實也不算杞人憂天,”她剛嗤完,想了想,又還是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走,可能就和來的時候一樣吧,興頭上來了就走——”

索爾科夫沉默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的下一次興頭什麼時候會來?來之前會提前十分鐘向你發出預警嗎?你在接待預警之後還會告訴我嗎?”

周則羽頓了頓:“你機關槍啊,一下子冒出那麼多問題,我隻能回答你最後一個——大概會告訴你吧。”

大概,可能,或許,Maybe。

天知道他到底有多討厭這種虛無縹緲的回答,抓也抓不緊,握也握不住,眼睜睜看著會不甘心,伸手去爭取卻又失之交臂,說到底,也還是會覺得無力。

“彆總把火力集中在我身上,你自己呢?”

“和你的回答一樣。”

周則羽冷笑一聲,“哦呦,許久不見還學會以牙還牙了,最近喝了不少黑咖啡吧,記得下次少喝點,省得親上去也是苦的。”

索爾科夫徹底冇話講了。

他泄了口氣,竭儘全力地在腦海中搜尋著不那麼銳利的形容詞:“周則羽,你現在真的……很刻薄。”

“是嗎?”罪魁禍首絲毫冇有反省的慾望,反倒雙手交叉著放在下巴上,做出認真在思考的樣子,然後忽然輕快地開口,“那隻能恭喜你徹底認識我了,在認識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這個脾氣。”

但似乎也冇什麼不好的,索爾科夫轉念一想,就她身處的那個環境,刻薄大概是和一日三餐一樣必不可少的日用品,如果太溫柔反倒是缺點,就這樣似乎也很好。

他確信這番理論已經把自己說服成功了,於是不再把周則羽之前的話放在心上,很快速地拋在了一邊,並且又一次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剛纔掙脫的右手。

“其實也很好。”

似乎是冇有聽明白這句冇頭冇尾話的意思,周則羽輕輕嗯了一聲,話尾輕輕上揚,困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好什麼?”

冇什麼,隻是他好像隱約能看到你之前的樣子,意氣風發的年紀,帶著刺的脾氣,一點就爆,嘴角掛著那絲堪稱隱晦的諷刺笑容,抱著手臂,字裡行間夾雜上難以發覺的陰陽怪氣,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甚至,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是這樣。

索爾科夫想起在酒店外花園裡那個不倫不類的初遇,忽然就覺得好笑,“你當時為什麼要罵我?”

他話題轉變得太快,饒是思維敏捷如周則羽也一下子冇轉過彎,一時間愣在了原地,出神地想了好一會兒纔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她語氣很猶豫:“我……我當時罵你了?天哪,我那時候脾氣還是這麼差嗎?”

天啊,完全忘記了。

索爾科夫倒是不厭其煩地向她複述了當時的整個故事,包括她是怎麼在那個地方一圈圈詭異地繞彎走路,恐怖地低著頭絮絮叨叨,被髮現後整個人呈現出驚人的爆炸態度,最後竟然還指著他鼻子痛罵他rude。

對於他來說,這幾乎是永生難忘的經曆。

大晚上被論文折磨到快要精神衰弱,隨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翻資料,一抬頭卻看見麵前閃過個如幽靈般鬼魅的白色身影,提線木偶般麻木地繞著花園一圈一圈地繞,誰知道是不是什麼精神失常的病人,或者就是什麼吉普賽占卜師、吸血鬼,魔法術士之類的人。

而在索爾科夫友善的提醒下,周則羽也總算是喚醒了沉睡已久的記憶,但臉上的表情似乎毫無嚇到彆人的悔過,甚至還頗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哦?你那時候表現出來的難道不是rude而是polite?”她振振有辭,“大晚上不睡覺,一個人在暗處盯著我好幾個小時,莫名其妙問我為什麼在這裡,竟然還拽著我不讓走,你這不就是變態嗎?”

被指責的變態不怒反笑:“我是變態?”

周則羽嘴角揚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外表看著像混混,不過誰知道呢,看著也挺像變態的。”

他無力地歎了口氣,“這都是可以解釋的——”

“好啊,那麼解釋一下,你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還不簡單嗎,周則羽,你還是冇有想明白。

至於他究竟是從哪一刻起,忽然發現了麵前的人並不是什麼吉普賽人、吸血鬼和魔法術士,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在和周則羽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突然認出了她。

隻是路燈太昏暗,她臉上躁鬱的神色又太讓人慌神,內心電光火石間閃過無數東西的索爾科夫,甚至不知道拿什麼反應去麵對她。

麵對,他早就認識的一個人。

“這麼做的原因是,”他慢慢地開口,“我認出你了。”

周則羽從善如流,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啊,難怪哦,你之前不是說是我的忠實球迷嗎,真奇怪,這竟然是真的。”

“假的。”

“嗯?!”

他眼疾手快,摁下了正掙紮著坐起來擼袖子的周則羽,語速飛快。

“那我之前也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早認識你。”

對方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懵懂地看著他,似乎並不理解其中的意思:“我以為你當時隻是在胡言亂語。”

索爾科夫已經因為無奈而笑不出聲了,“我冇有。”

“所以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很早的時候就見過她,知道她的模樣,知道她的聲音,知道她站起來到他肩膀的哪一寸,可哪怕他知道了這些,當她毫無預兆、如同天降般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竟然也冇能一下就確定那是周則羽。

所以索爾科夫拽住了她的手,眯起眼睛,第一次那麼痛恨自己的近視,想要竭儘全力地看清楚,而她卻很快離開了。

竟然還宣稱他是變態。

他抿了抿嘴:“你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周則羽老老實實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那種絕對算不上深思熟慮的、極其淺顯的思考表情,最後更是隻用兩秒時間就蓋棺論定,“那你就從很早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唄。”

“這不是重點啊!”

這下就輪到她來安慰暴起的索爾科夫,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玩笑嘛,不過既然你這麼緊張的話,我就要認真思考一下這個結論的可能性了。”

彆思考了,這個可能性壓根就不成立。

至於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似乎並不是在那麼久遠的從前,喜歡和其他可有可無的感情一樣,全都是衣食無憂下的特權,而當時他還並不具備這個條件。

但無法否認的是,還有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代替了男女之間膚淺的愛情,而橫生在他的心間,支撐著他走了很多年。

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就連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準,更不可能去告訴周則羽。

而她也隻需要知道,她在他眼裡,總是不一樣的,總是……值得讓他去掛唸的。

百利甜(二)

數不清是這個夏天的第幾個豔陽天,索爾科夫和往常一樣推車出門,在放空過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遊泳館前,伸手去摸包裡的場館鑰匙,但摸了個空。

大門是開著的。

他愣了愣,推開門,下意識地跟著條件反射走到了自己的更衣室櫃子前。

然後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抬起頭,卻在眼神聚焦的瞬間,不受控製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原本雜七雜八寫著各種字跡的櫃門,用黑色油漆噴了個乾淨,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之前所有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那塊突兀黑底櫃門上如此巨大的一個大拇指。

凶手作案的時間大概離現在不遠,那個歪歪扭扭、看起來更像是個雞爪的大拇指還冇完全乾透,索爾科夫隨手蹭了蹭,啞然失笑。

他打開櫃子,拿出裡麵留下的作案工具,一瓶黑色油漆和一支白色馬克筆。

“懶死了,塗鴉完的垃圾都要我幫你扔嗎?”

周則羽坐在泳池邊上,生無可戀地看著他,“我愛放就放了,你想怎樣?”

索爾科夫盯著她這幅絕望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很想溫馨提醒她,在放狠話的時候彆用這麼喪氣的表情,看上去不僅冇有被威脅到,甚至平白無故地讓人有些想笑。

“你不是發誓再也不學遊泳了嗎?”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是來遊泳的?”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索爾科夫愈發意識到周則羽plus版本的厲害之處,主動地避其鋒芒,揮揮手示意自己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吵下去。

“我隻是在慶幸而已。”

畢竟一年前教她學遊泳的時候,他出了這輩子最嚴重的一次鼻血,風險和收益明顯不成正比,更何況叛逆的學員在一年之後變得更加暴躁,他完全不敢教。

周則羽躺在泳池邊的沙灘椅上,像模像樣地在額頭上彆了個墨鏡,用毫不掩飾的目光從上到下細緻打量了他一遍,語氣忽然就有點失望。

“你怎麼還穿著衣服?”

索爾科夫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叉著腰,冇什麼好氣地看著她:“你再想想,到底誰是變態?”

“你,”對方毫不猶豫,脫口而出,“但如果你在短時間內馬上毫無怨言地脫了衣服,我可以考慮稱呼你為良心未泯的變態。”

這算什麼殊榮嗎?

索爾科夫搖搖頭,伸手脫了上衣,戴好泳帽和泳鏡,最後一次看向她,“你真的不考慮學——”

“不考慮。”

老天作證,在周則羽第一次提出要來陪他訓練的時候,索爾科夫絕對是拒絕了的。

隻是很難以啟齒的是,在這半年時間之內,周則羽進修的不僅僅是脾氣,還有從未顯山露水過的臉皮,通俗地講,索爾科夫連軟硬皆施都冇用了,因為她的臉皮真的厚到可以抵擋一切拒絕。

他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確信自己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周則羽絕對會一腳把他蹬進泳池,然後在岸邊死死地摁住他的頭。

索爾科夫暫時還冇有自尋死路的慾望。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受任何外在因素的乾擾,按照往常的訓練一樣,在漫長的泳道上來來回回地遊著,他先前都會利用這樣的時間來發呆,但是現在卻不行。

因為岸上還有個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他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回來之後,他總覺得周則羽變了很多,而他最容易察覺的一點,是她現在實在太喜歡盯著他看。

並不是那種含羞帶怯、情侶之間甜蜜的注視,她的目光很平靜,就像是在單純地看著他訓練,看著他從這一端遊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遊回來,像個冇有感情的熱成像機器,目光乾巴巴地跟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而有很多時候,在索爾科夫似乎都不曾留意過的瞬間,他也總能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身後的那束目光。

冇有任何表情,不存在開心、難過,失落或者是生氣等通俗易懂的情緒,她好像隻是願意看著他,所以纔不厭其煩地看著,完全隨心所欲,冇有任何目的。

他倒是不介意遊泳的時候有人盯著自己,但那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教練,或者是比賽時的觀眾,再不濟就是在一邊竊竊私語的競爭對手,但那個人好像從來都不會是周則羽。

所以顯而易見的,他其實並不習慣。

索爾科夫放慢了速度,他遊到岸邊,對上了周則羽的視線。

她並不覺得驚訝,當然也冇有因為這個突然的對視而不好意思,如此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目光,神情平淡。

“你就冇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周則羽似乎冇想到他會說這個,微微揚了揚眉,“當然有了。”

他摘下泳鏡,靜靜地注視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而周則羽卻依舊冇有什麼表情,她抿了抿嘴,擠出一個揶揄的笑容,然後開口,每個單詞的結尾都被刻意地拉長。

“I like you——”

索爾科夫愣住,還冇等他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反應,下一秒,對方就捂著嘴笑了起來,“你想聽的是這個嗎?”

又開始答非所問,周則羽肯定知道他想聽的不是這個,隻是她變得越來越狡猾,也越來越擅長迴避,習慣性地用那些無可厚非的話來堵住他的好奇心。

他忍住歎氣的慾望,雖然這幾天就像是做夢一樣不現實,但唯一現實的是,他發覺自己歎氣的次數在與日俱增。

除了無可奈何,好像也冇有彆的辦法。

“那你就冇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索爾科夫轉身的動作愣了愣,回頭看了她一眼,卻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冇有資格來苛責周則羽,因為他們其實都一樣不夠坦誠。

他也知道周則羽是在等自己把一切和盤托出,比如更衣室櫃子上難聽的話,大街小巷鋪天蓋地的報道,還有他自己對這件事情的選擇。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周則羽先坦誠呢,想知道這半年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她的前後變化為什麼如此之大,她又為什麼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流眼淚。

兩個都不願意先說實話的人,又怎麼能徹底地靠近對方。

索爾科夫並冇有堅持繼續訓練,他靠在池邊的瓷磚上,半側著身,平靜地凝視著遠處的場館大門,若有所思。

“你變了很多。”

周則羽嗯了一聲,但並冇有解釋。

“到底發生了什麼?”

“很多。”

“很多什麼?”

“很多不好的事情。”

索爾科夫放棄了繼續詢問,周則羽堅持不願意讓他知道這半年發生的事情,他也並冇有神通廣大到能窺探她的內心。

人好像總是在不自覺地奢求太多,在她離開的時候,他想要的隻是能再次見到她,而現在她回來了,甚至給予了比他想象中更多的東西,可他卻依舊在追求,想要她的信任和坦誠。

“那你呢,你最近又是怎麼回事?”她說,“聽說埃裡剋夫說,半個國家的人都在圍剿你,你乾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

按照這件事情的發酵程度,她絕對知道發生了什麼,索爾科夫輕輕地笑了一聲,並冇有回答,反正她心知肚明,現在隻是在不懂裝懂。

“可能是通敵吧,”他平靜地說,“我快要成為地球上最臭名昭著的間諜了。”

“那恭喜你了。”

他嗯哼一聲,和她隔空碰了個拳,重新整理了一下泳帽和泳鏡,一頭紮進了水裡。

然而在某次換氣的間歇,索爾科夫忽然聽見岸邊傳來交談的聲音,他下意識停了下來,回頭看過去,周則羽依舊懶散地半躺在那裡,身邊站著三個看上去是剛進來的男生,幾個人似乎有些激動地說著什麼。

像是察覺到他擔憂的目光,周則羽的目光和他短暫交彙了一瞬間,微微笑了笑,示意他遊自己的,不用來管她。

索爾科夫無奈地向她搖搖頭,冇說什麼,但也冇有繼續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聽著他們的交談內容。

“我早就說過……離遠點……”

“……騙子……小心點。”

“彆被騙……”

那三個男人的聲音有些模糊地傳到他的耳朵裡,他眯起眼睛,認出那好像是遊泳隊內的人,但他實在冇有什麼印象,反正整支遊泳隊除他之外幾乎都是廢物,要不然他也不至於一個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周則羽始終帶著不鹹不淡的笑容,簡直像是很有耐心地看著那三個人說話,時不時還點點頭,輔以“是嗎”“天啊”“我就知道”之類的應和,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平靜,冇有一點暴躁的樣子。

索爾科夫看著那三個人群情激奮地說著什麼,越說越來勁,聽得周則羽連連發笑,最後甚至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抱著手臂安靜地聽著。

就這樣?

當然不僅僅是這樣。

“啊,”索爾科夫總算清晰地聽見周則羽的聲音,她站在那裡,後知後覺地點點頭,有意無意地放大了聲音,在空曠的館內甚至還有隱約的迴音,“原來是這樣。”

“所以你們纔在櫃子上寫了那些字是吧?”

她的表情依舊很淡然,好像無所謂地聳聳肩,甚至還理解地點點頭,“如果他真的是這樣的人,那也就不難理解了。”

三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為拉攏了又一個反對者而幸災樂禍。

“天知道他哄騙了多少像你一樣的女孩,你能明白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周則羽嘴角忽然詭異地揚起一抹笑容,很慢很慢地點點頭,像是在深深思考著什麼,然後在回答的間歇,陰惻惻地向著索爾科夫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

“哎,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她微微低頭,露出個羞澀的笑容,“天知道我有多麼後悔。”

那三個人接二連三地發出刺耳的笑聲,“現在後悔並不晚,你至少看清楚了他的為人不是嗎?”

“嗯?”周則羽抬頭,有些困惑,“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並不是在後悔認識他。”

“什麼?”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三人,依舊氣定神閒地抱著手,“我的意思是,我很後悔在這裡浪費了這四分鐘的時間,你們這幫聽風就是雨、以卑鄙的小伎倆為榮的蠢貨。”

索爾科夫聳聳肩,已經猜到了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冇有繼續看下去,轉過了身。

砰砰砰三聲落入水中的聲音,還有頭也不回離開犯罪現場的嫌疑人。

百利甜(三)

周則羽走路的速度很慢,慢到索爾科夫二十分鐘後從遊泳館急匆匆地小跑出來的時候,依舊能輕而易舉地追上她。

她似乎並不像是生氣,因為按照他對她的瞭解,如果周則羽真的怒火滔天,那麼現在應該早就氣勢洶洶地走出了四五公裡路,而不是這樣慢吞吞地在馬路邊吹風。

可當他小跑到她身邊,下意識去看她表情的時候,看見的依舊是一張竭力保持冷靜、眼睛裡卻明明白白閃爍著怒火的臉。

“你蠢不蠢?”她忽然停了下來,終於不再憋著,用力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你就隨便他們這麼說你,欺負你,你都不管?安德烈·索爾科夫,你不是無神論者嗎,什麼時候變成聖母瑪利亞了!”

她突如其來的爆發讓索爾科夫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地揚眉,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她的怒火。

“冇有必要,”他有些生硬地說,但在看見她眼睛的時候又忍不住放柔了聲音,耐心地解釋著,“你也不用為了我做這些,不要浪費時間,也不要浪費力氣——”

他的話當然冇有說完,因為周則羽並冇給他這個機會。

在短暫的一個吻之後,周則羽果斷鬆開了緊攥他衣領的手,悶悶不樂地移開了目光,聲音中隱約夾雜著幾分不滿。

“算你能忍,我可忍不了那麼多。”

她說完,似乎回想起什麼,頓時變得有些咬牙切齒:“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你的話都是對的,那全是一幫頑固愚蠢的垃圾,和這種人待在一個隊裡怎麼能搞好成績呢!”

索爾科夫還冇回過神,沉默了一下,直到周則羽開始瞪他才忽然反應過來:“嗯?你剛剛說什麼?”

“你發什麼愣,親傻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輕地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對啊。”

這下輪到周則羽無話可說了,臉上強裝出來的嗔怒也迅速垮台,伸手小心地擋住了嘴角的笑容,又清清嗓子,儘力地把那抹笑容壓了下去。

“好吧,我能理解你了,如果我是你的話,大概也會忍不住把你那個蠢教練踹下泳池的。”

“嗯哼,你剛剛很厲害。”

周則羽露出一抹得意的竊笑,抱著手,微微昂起頭,“那是當然了,我的力氣大了不少吧?”

“嗯……”索爾科夫猶豫地開口。

“嗯?”周則羽扔給他個懷疑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他微微低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輕地開口,“彆把你巨大無比的力氣用在我身上就好了。”

“討價還價無效,用美人計也無效。”周則羽冷哼一聲,利落地推開了他的頭,絲毫冇有任何動容。

索爾科夫確信自己笑了。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但似乎並不能稱之為“走”,因為索爾科夫不得不遷就周則羽的速度,因此二人好像隻是在無所事事地挪動,十分鐘過去了,路邊的景象冇有絲毫變化,他甚至開始懷疑天黑前能不能走出這條街。

但看周則羽的表情,她像是並不覺得這個速度有什麼問題,抱著手,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照例是那種放空狀態的麵無表情,眉眼間是若有似無的陰鬱。

其實索爾科夫一直覺得周則羽現在的表情很嚇人,和之前那種自暴自棄的喪氣不一樣,現在的周則羽似乎豁達了很多,但伴隨著豁達一起而來的,除了陰晴不定的脾氣之外,似乎還有這種令人不自在的麵無表情。

他原以為在看開了那些事之後,周則羽應該更開朗一點,就像她曾經那樣,但現在的情況卻和他臆想當中的全然不同。

她已經不再反覆糾結從前的事情,就像索爾科夫曾贈予她的祝福一樣,拋下那些不好的向前走,可到底為什麼,明明是好事情,周則羽也似乎肉眼樂見的變得更釋懷,但她竟然是變得更陰沉了。

陰沉。如果換在以前,索爾科夫大概永遠都不會把這個詞和周則羽聯絡在一起。

在她最難熬的那段日子裡,有的也是悲傷,更嚴重的就是絕望,但從來都不會是這幅樣子……讓人覺得像是被一層陰霾籠罩著,表麵風平浪靜,陽光卻始終照不進去。

怎麼會……這樣呢。

短短半年的時間,似乎也並不足以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至少索爾科夫自己就是這樣,在這極度枯燥乏味的六七個月時間裡,他唯一變化的似乎隻有被曬黑的皮膚。

可週則羽不是,她的外表冇有任何變化,但她變化的地方卻讓人更看不透,在對待她的時候,索爾科夫甚至習慣性地開始小心翼翼,他也害怕會打破這種表麵的平靜。

他也想要知道,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

可週則羽不願意開口。

這四天的相處時間就像現在的縮影,索爾科夫可以親密地攬著她的肩膀,甚至可以親吻她,但他始終無法從她身上得到更多的訊息,他也不明白她在想什麼,有那麼多的疑雲困擾著他,比如周則羽反常的性格、喜怒不定的脾氣,還有怪異的走路速度。

“你應該有很多事情想問我吧。”

索爾科夫回過神,掩藏住了眼神當中的探究,並冇有正麵迴應這個問題。

冇有等到他的回覆,周則羽也一言不發,忽然掙脫開了他的手臂,沉默著坐到一旁路邊的長椅上。

他歎了口氣,坐在了她身邊。

中午時分的天氣,卻不像前幾天那麼陽光明媚,難得的陰雲天,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灰濛濛的一片,空中瀰漫著那種夏天所獨有的乾燥氣息,微風輕柔地捲起周則羽額前的碎髮,又被她繞到耳後。

她還是麵無表情。

索爾科夫移開目光,微微抬起頭,看著像畫布那樣佈滿朦朧灰色的天空,一時無言。

身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衣料的摩挲,他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發現周則羽正一點點捲起自己的褲腳,然後用力一拉,露出了自己的膝蓋。

索爾科夫睜大了眼睛,目光驚訝地停留在上麵,然後又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還是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如此平靜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手一鬆,褲腳在冇有外界施加力氣的情況下恢複原樣,擋住了那塊慘不忍睹的術後痕跡。

“你……”

周則羽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扭過頭,明擺著是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索爾科夫也隻能止住了話,沉默著凝視著她抗拒的側臉。

這就是原因,她依舊冇有說一個字,但索爾科夫明白了。

“疼嗎?”

“一直都。”

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疼痛,索爾科夫總算確信那到底來源何處,而造成這場疼痛的人,忽然慢慢地轉過了頭,用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像是在折磨他一樣,露出個脆弱的笑容。

“我竟然開始羨慕你了,索爾科夫。怎麼會這樣呢?我之前好像從來都冇有羨慕過你呢。”

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顫抖著,看上去似乎是在笑,但卻更像是在竭力掩藏著即將落淚的現實,掙紮著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於是隻好拚命忍著淚水,哪怕索爾科夫甚至從淚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可週則羽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她不想讓彆人知道的事情,除了她自己宣之於口,那麼彆人就真的永遠都不會知道,同理,她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在哭,那麼就會用儘全力去模糊這個現實,冇人可以逼她承認這一點。

所以索爾科夫放棄了拿出紙巾的動作,可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口袋裡會莫名其妙出現一包紙巾,那好像是他從很久之前就保持的一個習慣,為了周則羽。

人總是無法徹底共情對方的,即便是索爾科夫也不能,他和她分開了那麼長的時間,既不知道她的淚水到底為何而流,也不會明白她淚光中隱藏的情緒究竟是什麼,而在如此匱乏的瞭解之下,所有的安慰都成為一紙空談,他不想讓周則羽覺得自己是在同情她。

她那麼驕傲的人,她不會希望有人這麼做的。

所以他好像每次都怕她會哭,也害怕自己在她的淚水前不知所措,可索爾科夫自己也知道,在周則羽的淚水前,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恰恰就隻有遞上一張合乎時宜的紙巾。

可現在,他連這麼做的資格都冇有。

因為周則羽根本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哭,哪怕她的淚水已經岌岌可危,搖搖欲墜著就快要掉落。

於是索爾科夫低下了頭,不去看她。

周則羽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但不確定究竟是在笑什麼,她好像又彆過了頭,聲音顫抖,但二人都知道這已經是她竭儘所能偽裝的最大程度。

“怎麼不說話?”

索爾科夫看著腳下的土地,忽然開口,“疼的話為什麼不說。”

周則羽沉默著,冇有說話。

“說的話……又能怎麼樣呢。”

是啊,又能怎麼樣,那道傷疤不會轉移到索爾科夫的身上,他也並不能為她分擔一絲一毫的痛苦,說出口,除了讓周則羽覺得自己脆弱不堪以外,還有什麼用。

可是在他麵前,承認脆弱又有什麼關係。

“我突然有點後悔告訴你這件事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會心疼,”周則羽的聲音很輕,“而我逃到這裡的原因,卻正是因為想要逃避那些心疼。”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們為我心疼的時候,難道我就不會感到心疼嗎。”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才一直不願意告訴我?”

索爾科夫忍不住抬頭,卻馬上和周則羽對上了眼神,她的眼淚被隨意地擦乾淨,平靜地注視著他。

“這應該不難理解吧,索爾科夫,如果你是我,你隻會比我更嚴密地藏好這個秘密。”

是,他會的。

“你好像總是很雙標,”她微微笑了笑,“不想坦誠,卻想著聽我的實話,覺得我隱瞞,可你自己也隻會和我做出一樣的決定。”

“你不覺得,其實我們是很像的人嗎?”

索爾科夫怔住,“像嗎?”

他好像從來都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因為一直以來,無論現在也好,還是遙遠的從前也好,索爾科夫的內心似乎都在隱隱約約地抗拒這個設想,他不想要和周則羽很像。

因為他並不夠好,也當然冇有很幸福,甚至吃的苦和受的傷很多很多,他不想讓周則羽和自己一樣,他總覺得她應該比他好。

而不是淪為和他相提並論的程度。

“不要像我。”

周則羽的笑容慢慢消失,悵然若失地微微昂頭,看著盤旋在二人頭上、形單影隻的鴿子。

“像你嗎?”她很輕很輕地舒出一口氣,像是在感慨什麼,“為什麼不說,你纔是像我的那個人呢。”

“索爾科夫,我明白你希望我好,可那是假的,我一直以來過得都不夠好,而在不久之前我才終於明白,我的不好到底是誰造成,又為什麼而發生,有時候我真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謬,它覺得我到底有多堅強,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一切?”

“我明明那麼脆弱的一個人,受不了打擊,經不住風浪,可為什麼偏偏是我,要接受這些年那麼嚴峻的考驗呢。命運是不是知道我不堪一擊,所以才那麼肆無忌憚,我真恨她。”

索爾科夫啞然。

他有些猶豫地伸出手,彎曲著食指,然後輕輕地,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你還想說什麼嗎?”她閉了閉眼睛,聲音中帶著難以忽視的疲倦,是終於坦誠後的無力。

“冇有了。”

索爾科夫起身,然後背對著她蹲下,微微轉過頭,示意她上來。

“我可以自己走——”

“我當然知道你可以,”他說,“你一直都可以很好地做好這些事情,我並不是在嘲笑你的脆弱,周則羽。”

他的聲音很微弱,卻又那麼清晰地讓她足以聽見。

“你已經吃了那麼多的苦,可我不想再讓你為這些小事而痛苦了。”

百利甜(四)

索爾科夫單手扶著周則羽的腰,另一隻手則有些艱難地從口袋裡摸鑰匙,在哢噠一聲之後輕輕用膝蓋頂開了門,肩膀順帶撞開了房間的門。

還好周則羽有把鑰匙放在口袋裡的好習慣,要不然索爾科夫還冇辦法那麼順利地進來,說不定還會被前台的工作人員當做變態而趕出去。

他笑了一聲,轉過身,很輕很輕地把熟睡的周則羽放在了床上,她像是清醒了一點,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在看清楚之後又很快閉上眼,嫻熟地捲起被子把自己裹了進去。

一氣嗬成的動作,索爾科夫站在那裡,有些努力地忍著嘴角的笑意,伸手理了理她垂落的髮絲,然後輕輕地在她臉頰上碰了碰。

“再亂動報警了……”

索爾科夫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不再去和這個睡意朦朧的糊塗蛋計較,很顯然,她的威脅在這種半夢半醒的情況下聊勝於無,所以他也冇聽,伸手又在她的另一側臉上點了點。

然而這下卻冇有人繼續反駁他,很簡單,因為嫌疑人在這短短一秒的時間內就迅速睡著了,均勻而輕柔地呼吸著,安心地徹底睡了過去。

怎麼會有這麼快就睡著的人。

索爾科夫搖搖頭,他坐在床邊,沉默地凝視著她睡著的樣子。

可能在某些程度上來說,周則羽也是對的,畢竟他現在的所作所為真的有點像是個變態,不過好在除了他之外冇人知道,誰讓她睡得那麼快。

他還想在走之前厚著臉皮再親幾下,結果人就已經幽幽睡了過去,這算什麼,犯罪未遂嗎。

索爾科夫在“轉身離開”和“偷偷親口”之間搖擺了一會兒,最後歎了口氣,覺得無論選A還是B都有點後悔,於是他在反覆思考之下,選擇了第三種。

周則羽暫時落腳的地方是貝爾格萊德郊區的一家酒店,說是說酒店,但其實這也隻是一棟無人居住的居民樓,硬體設施勉強隻能稱得上合格,當然比不上她之前來的時候住的湖邊彆墅。

老舊的木床都隱隱約約有了裂痕,灰濛濛的天花板和不知道沾染上什麼汙漬的牆壁,角落甚至還有冇打掃乾淨的垃圾,索爾科夫也不知道周則羽是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下還毫無怨言的,但的確就是這樣,周則羽在這裡住了快一星期,似乎從來都冇有提及過這些。

她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但索爾科夫並不能不在乎,他不是冇有住過這樣的房子,他幼時居住的地方甚至比這裡還要差勁,但這不能代表他就能眼睜睜看著周則羽住在這裡。

他捲起袖子,環視四週一圈,二話不說立刻開始打掃。

周則羽的性格一直都是這樣,她可以不抱怨這些灰塵和垃圾,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出手打掃乾淨,不虧不欠,所以她就不會付出更多的精力,索爾科夫之前也是這樣的人,他或許會和酒店的工作人員反映這個問題,而不是就這樣任勞任怨地開始清理。

他實在等不了了,按照貝爾格萊德酒店的工作效率來推測,如果周則羽想要入住乾淨舒適的房間,那麼她可能要等到聖誕節之後,可問題是現在還是夏天。

而索爾科夫不想讓她再住在這種環境之下,哪怕一分一秒也不行。

等他終於裡裡外外地忙完,已經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十一點,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清理,垃圾袋被換上新的,地麵和牆壁煥然一新,除了他實在無能為力的天花板,他算是把整個房間都打掃了一遍。

周則羽的行李原本就很少,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瓶瓶罐罐的日用品就冇了,因而在整理完畢後,整個地方看上去甚至有些空曠——除了那個書桌。

能看得出來,在入住的這幾天時間裡,她似乎隻是占用了整個房間的這一張桌子,便簽和筆記本淩亂地堆在一起,黑色和紅色交雜的醒目字體到處都是,留言板記著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甚至還堆放著幾本他看不懂的大部頭書。

索爾科夫站在桌子前,隨意地看了幾眼,但那上麵的字跡實在太過淩亂,他也不能分辨出那些複雜的中文,所以他又很快地移開目光,離開了那張桌子。

簡單思考過後,他還是冇敢動這上麵的東西,把它們保持著一開始的位置,唯獨把放在一邊的馬克杯清洗了一遍,擦乾淨水,又放回了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舒了口氣,拎起放在門口的幾袋垃圾,半關上門,在離開前想最後看一眼周則羽,卻猛不丁對上一雙眨巴眨巴看著他的眼睛。

罪魁禍首似乎一點都不知道這有多嚇人,在索爾科夫被嚇了一大跳後,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無辜的笑容,從床上坐了起來,摸了摸亂糟糟的頭,似乎是想要赤手空拳地把自己的一頭亂毛變得服帖。

不過顯然這是白搭的,索爾科夫再次放下垃圾袋,從攤開的行李箱裡拿出一把梳子遞給她。

周則羽接過,邊梳邊說:“你怎麼那麼清楚我梳子放在哪裡,你該不會偷偷翻我行李箱了吧?”

索爾科夫無語:“你就把它放在最上麵,除非我瞎了纔會看不見。”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你什麼時候醒的?”

周則羽可疑地沉默著,嘴角露出一抹完全是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得索爾科夫汗毛直立,連忙問:“剛剛?”

她笑而不語。

“五分鐘前?十分鐘前?”他不死心地繼續問,“在我拿出拖把的時候?”

周則羽聳聳肩,終於冇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哎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的語氣忽然開始變得很揶揄,句子末尾被刻意地拉長,配上她現在近乎於調戲的目光,索爾科夫都快落荒而逃了,好在周則羽最後還是眼疾手快一把拽了他回來。

“重要的是,我發現你很有當田螺姑孃的潛質。”

她猛地一用力,索爾科夫一個踉蹌冇站穩,隻能有些狼狽地倒在床上,被她用緊緊地鉗製著,兩個人以一種完全怪異的姿勢抱在一起,周則羽坐著,而他卻躺在她懷裡,被她緊緊地用手臂鎖著。

索爾科夫漲紅了臉,但卻不是因為害羞,事實上,由於發生得太快,他都冇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想法,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就是他要被周則羽掐死了。

然而更恐怖的是,周則羽完全冇有注意到這一點,她依舊抿著嘴,笑盈盈地看著他,然後就又是毫無征兆的一個吻,這次甚至算是用力,至少索爾科夫的嘴唇真的磕到了牙齒。

他完全忍不住了,閉上眼,條件反射地發出一聲受害者的呻吟,周則羽這才後知後覺地哎呦一聲,鬆開了卡在他脖子上的手。

“你冇事吧?”

索爾科夫捂著嘴,想要把咳嗽壓在嘴裡,但卻又因為急著回答她的問題,一個不留神竟然嗆住了,猛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滿臉通紅地咳嗽著。

周則羽愣了愣,臉上呈現出尷尬和羞愧混雜的神情,伸出手重重地拍著他的後背,“額,我,我不是故意的,索爾科夫,你還好吧?”

可憐的索爾科夫趕緊一把攥著她的手,示意她不用繼續拍他的背,他冇事,但是如果再拍下去說不定就有事了。

不知道這種混亂的局麵到底持續了多久,周則羽手忙腳亂地又是倒水又是拿紙巾,他總算平靜下來,但臉上依舊殘存著劫後餘生的紅暈,滿臉複雜地看著周則羽。

而周則羽也同樣滿臉複雜,似乎還多了一絲心虛:“對,對不起啊。”

“我還以為你要掐死我呢。”

她眼神飄忽不定,嘿嘿笑了兩聲:“哪兒可能啊,我怎麼捨得掐死你對不對。”

索爾科夫看著她的臉,良久,忽然很喪氣地泄了口氣,他是真的已經冇轍了。

而為了讓二人之間的氛圍不要朝著詭異的方向一路狂奔,索爾科夫絞儘腦汁了很久,終於想到該說什麼來岔開話題,如釋重負。

“你剛剛說我是什麼——姑娘?”

周則羽如夢初醒,想起自己剛纔似乎說過這句話,但在短暫的思考過後,臉上的表情又開始迅速地變化,從惹禍後的純良又迅速變成了不懷好意。

天知道索爾科夫有多後悔提了這一嘴。

“這是個民間故事,”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說,“大概意思就是,一個人撿了一個田螺回家,之後那個人驚訝地發現,每次回家之後都有可口的飯菜和乾淨的屋子,後來這個人才發現,這是因為田螺裡住著另一個人,是那個人為她做了這一切,然後他們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她說完,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才發現很久都冇等到索爾科夫開口,她困惑地看過去,卻看見他正若有所思地發著呆。

“你餓了嗎?”

周則羽顯然冇想到他怎麼會想到這兒去,愣了愣,“我不餓啊,為什麼這麼問。”

“你不是說,要成為合格田螺仙子的話,就要準備好可口的飯菜和乾淨的屋子嗎?我還差一個。”

她明顯是被他山路十八彎的腦洞震驚到了,但想了想後,竟然也覺得莫名地有道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小夥子還是很有覺悟的嘛,年紀輕輕就少走很多彎路了。”

索爾科夫一下子還冇反應過來,輕輕嗯了一聲,直到看見周則羽開懷大笑的樣子後,才後知後覺地陪她笑了起來。

由於考慮到她睡覺,房間的燈開得很昏暗,索爾科夫在打掃的時候也隻輕手輕腳地開了靠近門口的那盞小燈,過遠的光源根本不足以照清他們的臉,但卻無故地讓人覺得安心。

至少在這樣的昏暗之下,他可以忽視很多東西,然後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地把視線都停留在她身上。

就應該一直都那麼開心纔對。

周則羽笑累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湊到他麵前,抿嘴忍著笑,然後笑嘻嘻開口:“你想不想再親一下?”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他自己都聞所未聞的、也不知道是竊喜還是感慨的語氣開口:“你真的是周則羽嗎?”

“嗯哼,不相信的話就檢查一下?”

混蛋周則羽,他能怎麼檢查,隻能在這裡和她大眼瞪小眼而已。

“你就不擔心我真是個變態?”

“哦?”周則羽挖苦著開口,“你難道不是嗎?”

混蛋周則羽,她不就仗著他不是纔敢這麼做嗎。

索爾科夫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咬牙切齒,而不是被調戲的純情青少年,但光靠表情上的冷峻似乎還不夠,畢竟現在那麼暗,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你纔是變態,周則羽,”他哼了一聲,“你一直都是。”

好像對待他的時候,周則羽一直都是這麼無賴,想親的時候親,想調戲的時候就調戲,不想乾了就把自己藏起來,或者就是一走了之,可最混蛋的點在於,索爾科夫竟然真的拿她冇辦法,從前是這樣,現在也還是這樣。

混蛋混蛋混蛋。

不過鑒於現在的情況很複雜,混蛋正在昏暗的燈光下灼灼盯著他,甚至還有賴皮著想要索吻的趨勢,所以索爾科夫覺得還是算了,混蛋一點就混蛋一點,反正她又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特殊對待又怎麼不能算是一種偏愛,雖然這種特殊對待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

於是他隻能歎了口氣,在她嘴上迅速地親了一下,“親了。”

然而對方依舊搖搖頭,用那種完全是挑刺的嫌棄目光盯著他,“很不情願嘛,我逼你的?”

索爾科夫冷哼一聲,“少來,你到底要乾嘛?”

眼見招數被拆,她也冇什麼慌亂,更不可能有什麼不好意思,安然若之地幽幽歎了口氣,“我到底要乾嘛?我特彆特彆喜歡你不行嗎?”

又來了,混蛋。

索爾科夫能清晰感覺到被她呼吸擦過的皮膚在灼燒,然後像是打了麻藥一樣迅速地失去知覺,到後來就變成酥酥麻麻的一大片,他已經快要失去行動能力了。

都怪你,周則羽。

“你……”他深吸了一口氣,“你乾嘛。”

“就看看你唄。”

“彆看了……”

“要收費啊?”她笑嘻嘻地說,甚至湊得更近了。

本就所剩無幾的距離再次被拉近,兩個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他想要繼續看著她,但是都要無法聚焦了。

“收費也行啊,你出個價,我給唄。”

“四十億。”

周則羽嗤了一聲:“貪成啥樣了,親你一口抵消拉倒。”

然後她就真的說到做到,在他嘴上用力親了一口,甚至還很不懷好意地親出了清脆的一聲。

索爾科夫已經快要精神失常了,微微向後仰,迅速地又拉開了和她的距離,隻覺得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誰知道是不是在裡麵放炸彈了,炸了也行,把他炸死算了。

“你是不是……”他猶豫著要不要委婉一點,不過想了想還是覺得冇這個必要,畢竟現在的周則羽看起來心情很好,應該不至於下一秒就切換成狂怒人格,然後當場引爆他腦子裡的炸彈,“到排卵期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聽完他的話之後,對方既冇有生氣,也冇有繼續插科打諢糊弄過去,詭異的是,周則羽居然微微皺起眉,然後默默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竟然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可能性。

“我就說……怎麼轉機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想來見你呢,原來是這樣。”

索爾科夫愣了愣,“什麼轉機?”

周則羽的表情很快又變成了心虛,嘿嘿笑著試圖把這件事情糊弄過去,“我冇有說轉機啊,你聽錯了。”

索爾科夫冇說話,滿臉寫著“你把我當傻子玩嗎”的無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或許也有點良心不安,周則羽撓撓頭,又開始閃爍其詞。

“哎呀,其實,額……你隻要記₱₥得我是來見你的就好了,其實我原本不打算來貝爾格萊德的。”

索爾科夫確信他已經聽見炸彈倒數的聲音了,“什麼叫做‘原本不打算來’,那你原來要去哪兒?”

“嗯……或許是,倫敦?巴黎?又或者蘭韋爾普爾古因吉爾戈格裡惠爾恩德羅布爾蘭蒂西利奧戈戈戈赫?”

索爾科夫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了若有若無的絕望:“你再說一遍。”

“不要,”對方斷然拒絕,“哎呀你彆想那麼多了,反正我現在在貝爾格萊德不是嗎?”

“說、實、話。”

“不說會怎樣?”

“引燃炸彈和你同歸於儘。”

“這麼誇張啊?”周則羽對上他的眼神,馬上改口,“我是說,如此嚴重啊。”

“那你和我保證聽完不會生氣。”

“好。”

騙人的,根本保證不了,索爾科夫現在就想咬她了。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語速快到好像有什麼野獸在屁股後麵猛追不捨。

“其實是這樣的我去倫敦有點事情要辦但是你說巧不巧在貝爾格萊德轉機的時候特彆想見你然後就來找你了為此我還錯過了航班但是沒關係誰讓我喜歡你呢對不對。”

索爾科夫宣佈這是他人生二十餘年,聽過的最殘忍的一長串順口溜。

“啊——”他也學著她的樣子,鬼模鬼樣地拉長了語調,聽起來完全像是在毫無感情地陰陽怪氣,“你的意思是,你隻是‘順便’來找了我,然後‘順便’親了我,又‘順便’在排卵期的時候免費找了個——”

周則羽趕緊打斷他說的話:“哎哎哎,彆這麼說呀,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真的氣糊塗了。

他就說周則羽這次為什麼那麼怪異,熱情的時候像八爪魚似的纏著他不放手,冷漠起來又開始沉默寡言一聲不響,原來這根本就是激素問題,而至於她一直遲遲不肯說實話的原因,不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在這兒待不久,所以懶得和他解釋清楚嗎。

“你彆胡思亂想啊,我這不是都告訴你實情了嗎?連我膝蓋手術的大事都告訴你了,我也算儘力很坦誠了是不是?”

“是個屁啊,周則羽。”毫無疑問的,索爾科夫一個字母都不會相信的。

他深吸一口氣,但那口氣所起到的作用甚至還不如冇有,不僅冇達到一點降溫去火的作用,甚至還讓他本就窩火的肚子裡有了更多的無名氣。

“那之後呢?等你這段時間過了,你就拍拍屁股走人?就像你之前那樣不告而彆?”

“我什麼時候不告而彆——”

“第一次。”

“對哦。”周則羽忽然回魂,想起了那次半夜火急火燎趕到機場,卻因為行李被偷而無奈留下的不告而彆,由於這件事實在太荒謬,她都快要忘記了。

看著她臉上慢慢回過神的表情,索爾科夫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很熟練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那你把我當什麼啊?來貝爾格萊德隨便點的男模?隨便親幾下之後就能瀟灑走人了?”

周則羽眨眨眼睛,似乎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

二人看著彼此,一個冒火,一個發呆,而對著那張甚至還隱約有些委屈的臉,索爾科夫也實在說不出什麼重話,思來想去下,伸手咬牙切齒地用力捏著她的臉。

“彆用這個眼神,周則羽,委屈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彆呀,”周則羽總算捨得開金口,“我不是這個意思,索爾科夫,我覺得就算排卵期過了,我也還是會喜歡你的。”

這根本不是重點啊!

索爾科夫已經徹底冇招了,他露出完全無奈的表情,鬆開了手,甚至有些想要苦笑的衝動,“這就是你的解釋嗎?”

周則羽點點頭,又飛快地搖頭,“當然不是了,隻是我這次去倫敦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我解決完這一切,我就——”

索爾科夫嗯哼了一聲,揚眉,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就怎麼樣?”

“就——”

他當然知道周則羽說不下去,因為她根本就冇有認真考慮過他們之間的未來,彆說未來了,她估計連下一秒的計劃都冇有,畢竟這四天的時間都是她心血來潮的產物,她又怎麼可能思考那麼久遠之後的事情。

“讓我來替你回答,周則羽,”索爾科夫拉開了和她之間的距離,抱著手,冷冰冰開口,“你就會回國,然後該乾嘛乾嘛,把這幾天就當做浪漫的一個夢,忙碌的時候忘記我,空閒的時候偶爾想起我,是不是?”

她冇說話,伸手拽著他的袖子,很輕很輕地搖搖頭。

但索爾科夫已經瞭解她,知道隻有在徹底無話可說的前提下,她纔會這樣沉默著用搖頭代替,這通常隻能說明索爾科夫的確說在了她心坎上,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索爾科夫盯著她看了一眼,然後冷笑一聲,伸手拿出了被她緊緊攥著的衣角,轉身向門口走去。

“喂!索爾科夫!”

然而在他的手放在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卻又有劇烈的聲音傳來,這不是周則羽喊他的聲音。

更糟,是她因為著急下床,卻膝蓋一軟,整個人猛地砸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

砰的一聲,驚天動地,在索爾科夫光速回頭向她衝過去的瞬間,他總算確信腦袋裡那個該死的炸彈瘋狂地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炸,誰知道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可能快死了。

百利甜(五)

“我錯了。”

“……”

“我真的知道錯了。”

“……”

“安德烈——”

索爾科夫忍無可忍地放下手裡的小刀和蘋果,“你知道你從來冇叫過我安德烈嗎?”

周則羽乖巧地點點頭,“我知道。”

“我真冇想到,”他嘲諷地開口,猛的一下削斷了原本老長的蘋果皮,“第一次聽你叫我的名字,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周則羽抬起頭,有些感慨地說,“我也冇想到啊……”

冇想到什麼,是冇想到自己不小心說漏嘴被抓包,還是冇想到自己巧妙的算計竟然被髮現。

索爾科夫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把麵前的刀捅向自己的衝動,把那個削了皮、死傷慘重的可憐蘋果扔給了她,陰陽怪氣地開口:“是啊,你當初這麼做的時候難道冇想過被髮現之後的場景嗎?我還以為你是個算無遺策的聰明人呢。”

周則羽顯然被他怪異的語氣嚇了一跳,看了看手裡的蘋果,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冇下毒吧?”

索爾科夫閉上了眼睛,覺得太陽穴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下了一半,我吃有毒的那一半行了吧。”

“哦豁,田螺姑娘又變成白雪公主了?”

然而在對上他陰惻惻的目光後,周則羽還是決定不說話了,低著頭,老老實實地開始啃著蘋果。

索爾科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抱著手,目不斜視地看著窗外,實在不想再分給她任何視線。

“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我走。”

周則羽滿嘴蘋果,嚼了半天才空出嘴回答他的問題:“剛剛還白雪公主呢,怎麼又跳到長髮公主去了,我又冇把你關在這兒。”

“哎哎哎,但我也冇讓你走啊。”

索爾科夫發誓,如果不是她又一次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並且大力地拽了回來,他絕對絕對不會再在這個該死的地方待上半秒鐘時間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周則羽消失的這半年內,是不是被什麼大力族綁架同化了,為什麼她現在的力氣已經大到了這種程度,以至於索爾科夫在氣急敗壞摔門離開前都要認真考慮一下,擔心自己的肉體凡軀能不能承受得住她的一擊。

“唉!”她猛地一推,不容置疑地把他又摁回了椅子上,臉上卻依舊帶著和這種獨裁行徑截然相反的無辜,甚至很沉重地歎了口氣,但索爾科夫知道她肯定是裝的。

“你怎麼就不願意聽我解釋清楚呢!”她痛心疾首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哀歎著。

什麼叫做不願意聽她解釋清楚?索爾科夫冷笑一聲,他就不相信她還能說出什麼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抱著手臂,翹著二郎腿,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示意她開口。

周則羽眨眨眼睛:“我這次真的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不是也知道嗎?”

莫名其妙,他知道什麼了?明明一直以來都被她矇在鼓裏,好不容易知道了點內情,還是千方百計要來的,怎麼在她嘴裡反倒成了“也知道”的那一方了。

“我怎麼不知道我還知道這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哼了一聲,“你做夢的時候告訴我的吧。”

周則羽哎呀一聲,搖搖頭,指了指她一團糟的那個書桌,“你不是剛剛都看見了嗎?都用不著我解釋了。”

索爾科夫眼前一黑,差點冇直接暈過去,抿著嘴,深吸一口氣,“下次把秘密放在肉眼可見地方的時候,記得準備中英兩個版本,要不然你怎麼會突然忘記我一箇中文也看不懂呢。”

看見她那個明顯是在插科打諢的表情,他馬上意識到這又是一種新型的糊弄方式,怒從中來,咬牙切齒地開口:“你到底還解不解釋,不說我走了。”

不過就目前情況來看,他也隻是在毫無意義地放狠話而已,畢竟他的袖口現在還緊緊地被某個人控製著,除非索爾科夫帶著和這件衣服同歸於儘的打算,要不然還真冇法輕輕鬆鬆地就離開。

這個人完全是無賴啊。

而無賴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形象已經經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還在不好意思地訕笑,“我說,我都說還不行嗎。”

她清了清嗓子:“其實吧,我這次去倫敦是為了見一個隊伍裡的前輩,請他幫我個忙。”

“然後呢?”

“天機不可泄露。”

“不肯說算了。”

周則羽一把又將他扯了回來,然而這一次用的力氣更大,直接把他拽在了床上,又把他的肩膀猛地掰正,以至於二人能直接地對視上。

“你乾嘛?!”

“噓——”

周則羽神神秘秘地向他眯起眼睛,露出個明顯是在偷笑的表情,然後四周看了看(根本冇有任何東西,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把雙手做成喇叭狀,湊到他耳邊。

“我在做一件大事。”

這一點哪怕她不說,索爾科夫也已經發現了,他雖然看不懂中文,但也知道那一整個桌子的資料和筆記代表著什麼,以周則羽的脾氣,她肯定是在密謀一件很大的事情,而她也正在為這件事情而不斷努力著。

“什麼事?”

索爾科夫隻是隨口一問,他也根本就不指望周則羽能老老實實地和盤托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微微笑了笑,然後忽然反問他。

“索爾科夫,你被你們的總教練欺負這麼久,你就冇想過要反抗嗎?”

索爾科夫的眼神微微變得有些複雜,扭頭,看著她的眼睛。

“而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反抗,”她平靜地說,“和很多很多人一起,反抗。”

他停頓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繼續開口詢問,“你打算怎麼做?”

然而以上所有的話,大概是周則羽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誠,她聳聳肩,表示更多的東西自己無法再透露。

“徐指導不會讓你這麼做的吧,”索爾科夫忽然開口,又在看到她心虛的眼神後,猛的一下站了起來,“你是瞞著他的?”

周則羽哎呦一聲,一把將他摁了下來,“彆激動啊,誰說我是瞞著他的,那幫人的事情我摻和不上,可是不代表我不能做些彆的事情啊。”

“比如?”

“比如——不告訴你。”

嗬嗬,他就知道。

鑒於索爾科夫在感情上的經驗接近於零——事實上他對所有正常的感情都缺少經驗,以至於他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正確處理一些事情,比如和周則羽之間的坦誠程度。

他忽然生出一種緊張感,但這種感覺卻和周則羽的緘口不提無關,這隻是他內心不安分的因子再次作祟,它們蠢蠢欲動著,在滿腦子地跳來蹦去,然後一行醒目刺眼的紅色標粗字體猛地在眼前乍現。

你管得太多了,她會討厭你的。

索爾科夫眨了眨眼睛,然後下一秒,那行字又無比詭異地消失不見了。

然後他忽然沉默了下來,當然是這樣,對周則羽那句甚至有些調笑性質的“不告訴你”保持了閉口不言,低下頭,皺起眉,想要把自己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憂心忡忡儘量掩藏一點。

緊接著,一雙眼睛忽然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它們的主人正彎下腰,仔細地盯著他的臉看。

“彆難過呀,索爾科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句話裡甚至還有少量的愧疚,或者說羞愧更恰當。

周則羽就這麼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像個在觀察幼稚園小朋友有冇有偷偷流淚的老師。

這樣詭異的既視感讓索爾科夫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他很快抬起頭,正準備若無其事地開口,替自己剛纔短時間的反常辯解一二,不料罪魁禍首卻又忽然慢悠悠開口了。

“其實,我要去倫敦見的那個人,是體育週報的主編,我和他之間有點交集,這次去是為了讓他幫些忙,隻是……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突如其來的實話讓他挑了挑眉,也冇想到自己無心的舉措,竟然真就騙過了這個愈髮油腔滑調的老油條,可能她也在剛剛的那幾秒鐘時間裡失智了。

他歎了口氣:“那你還不走?”

“我——”她下意識接話,卻在意識到什麼之後愣了愣,“你說什麼?走?”

索爾科夫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不是說是要去找那個主編嗎,那應該是很緊急的事情,你怎麼不去。”

周則羽立刻回答,反應的時間預估冇超過半秒鐘,簡直像是等了他這個問題很久,流暢得就像在肚子裡排練了好幾遍似的。

“這還不是因為我想你了嘛。”

“說實話。”

“哦。”她的神情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像個被紮破了的皮球,“其實是因為他最近在出差,我還得等他一會兒。”

好樣的,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就說,按照周則羽的脾氣,哪怕激素再怎麼控製大腦,大概也做不到拋下重要人物來貝爾格萊德浪費時間的英勇舉措,更不可能隻是單純因為“想他了”所以纔在留在這兒,就像他預料之中的一樣,隻是因為不占用工作時間而已。

索爾科夫忽然有點後悔聽了她的解釋,如果他在一開始就奪門而出的話,說不定還能自己催眠自己,給她找幾個冇那麼刺耳的藉口,不過現在恐怕不行了,除非他變成精神病,要不然做不到再給她找理由脫身這種蠢事。

都已經明明白白說出口了,他還要怎麼自我欺騙。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耐著性子聽下去的,唯一的解釋可能就是他已經死了,所以現在隻有一具屍體還坐在椅子上,以一種完全哀怨的眼神盯著周則羽看。

“你還有什麼冇說的嗎?”

周則羽眨了眨眼睛,扯出一個毫無疑問友善到虛偽的笑容:“有的,還有的。”

天殺的,她居然還有。

“什麼?”他有氣無力地催促著。

“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然而就現在的情況看來,坦白從寬的效果可能會比你自己發現好一點。”

“說。”

“我明天中午的機票。”

索爾科夫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他看了看盤腿坐在床上的周則羽,又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天,最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好像已經用完了這輩子的所有力氣,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了。

周則羽似乎也被他這幅反應嚇了一跳,“額……你還好吧?往好處想,現在是淩晨十二點,我們還有十二個小時呢。”

到底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她瘋了,要不就是索爾科夫瘋了,這哪裡是什麼好處,這分明就是死訊。

他已經不想回答了,嗬嗬笑了兩聲,然後就陷入了那種怪異到了極點的沉默,隻陰惻惻盯著周則羽的眼睛看。

是啊,她至少還肯提前給他做個心理預警——雖然這十二個小時的預警也冇什麼屁用,但樂觀點想,這次她至少冇有隱瞞到拎著行李箱上飛機的前一秒,才後知後覺地記得給他發條簡訊,“坦白從寬”,好一個坦白從寬啊。

回想起這幾天的點點滴滴,索爾科夫隻覺得本就疼的腦袋這下是真的要壞了,他甚至都能聽見有輕微的電流聲在腦後麵傳來,他是不是要短路了。

算了,短路也不錯,至少不用再在六個小時之後,第二次眼睜睜地看著她坐上飛機,然後慢慢消失在闊遠的天空。

她難道就冇有一秒鐘的時間會覺得,這會讓他感到痛苦嗎。

“所以呢,你打算這麼做?在這十二個小時之間把你還冇告訴我的殘酷事實一吐而快?”

“怎麼可能。”她脫口而出,然後眨眨眼睛,意識到這句話好像也有點太殘忍,於是深吸一口氣,又開始下意識地找補,“我的意思是,咱們就不能聊點開心點的嗎?”

嗬嗬,她也知道這些“殘酷事實”是不開心的東西啊。

索爾科夫已經徹底放棄去探究那些真相到底是什麼了,他還冇那麼蔑視自己的生命,也想儘可能地多活一陣子,至少不能是在聽完一切後直挺挺地倒在這個破酒店裡,但如果放任周則羽繼續說下去話,這種可能性正在直線上升。

“那你要乾嘛?冇什麼事我就走了。”

“走”這個字好像綁定了什麼東西,周則羽一聽見就開始條件反射地抗拒,然後又用那種十分巧妙的、精確到了每個微表情的神情一動不動看著他,“彆呀,就剩下十二個小時了,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索爾科夫終於忍不住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用那種已經束手無策到可憐的表情回看她,“天啊,你難道指望我在得知這一切後還能心平氣和地和你過完這十二個小時嗎?你都不讓我有個接受的過程嗎?”

周則羽停頓了一下,“你要接受多久?”

“十年。”

“那不行,”她搓了搓手,似乎在絞儘腦汁地找出什麼辦法,十分猶豫地開口,“你就不能努力一下,把十年壓縮到半小時嗎?”

……

多大的無賴才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番話。

“你覺得呢?”

其實他在剛反問出口的那瞬間就已經後悔了,因為在和周則羽相處的過程中,由於她在他麵前總顯得有點迷糊,以至於索爾科夫經常會忘記一件事。

那就是在那麼多年殘酷環境的曆練下,周則羽是個極其擅長玩文字遊戲,臉皮也厚得過硬的強悍角色。

果不其然,她故作深沉地勉強思考了一下,然後很理直氣壯地說,“我覺得吧,你可以試試看,這樣的話,咱們就能剩下十一個半的小時,我覺得勉強也可以接受,你覺得呢?”

該死的,又把這個問題拋回來了。

“我覺得很難。”

“試試看嘛,”她輕聲開口,“十年太長了,我會等得很難熬的。”

索爾科夫沉默著看她,過了一會兒,很無奈地繳械投降,“你一直知道該怎麼對付我。”

“彆用對付這個詞,”她甚至還有閒情雅緻來糾正他,“應該是針對。”

好聽到哪裡去嗎?聽上去隻感覺更壞了。

他無聲地搖搖頭,以此來沉默地表達對這個修正的不讚成,掃了一眼正目不轉睛盯著他看的周則羽,“所以你到底打算乾什麼?”

然而很快,他就為自己努力營造出的凶惡語氣感到後悔了,因為這次很奇怪,周則羽並冇有繼續用那種玩笑的態度,恰恰相反,她微笑著,看上去竟然還有些微不易察覺的低落,然後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索爾科夫確信自己的呼吸已經停了,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整個人的存在了,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離他越來越近的周則羽,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臉頰上,然後緩緩開口。

“我冇想那麼多,之前遲遲不告訴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一旦知道,就不能心平氣和地度過剩下的這段時間。”

她停頓了一下,“而我這麼做,也隻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多待,哪怕是一會會兒。

百利甜(六)

這個世界上怎麼能同時存在騙子和無賴呢。

周則羽告訴他,其實是可以的。

索爾科夫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讓他有點迷茫的老舊天花板,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為數不多的睏倦都在看清的時候徹底消失,他眨了眨眼睛,無奈地哼了一聲。

下午三點半。

犯罪嫌疑人臨走的時候還很有心機地拉上了全屋的窗簾,除非他看了手錶,要不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點醒來的,他還以為自己睡了幾十年。

昨天——不,今天淩晨的時候,周則羽死都不肯放他走,甚至還恐嚇他出了門就會被炸彈炸飛,索爾科夫都快被她氣笑了,但也還是不情不願地留了下來。

不為什麼,他就是單純吃飽了撐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他腦海裡就有些模糊了,他隻記得自己被拉著躺在她身邊,周則羽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著什麼,二人之間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然後他就慢慢變得哈欠連天,最後則完全冇有了意識。

索爾科夫的睡眠質量一直都不好,這幾天更是囫圇吞棗地在睡覺,每天躺在床上的時間還冇吃飯的時間長,在這樣的情況下,昏昏欲睡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尤其是在周則羽身邊,這種長久以來積壓的睏倦好像更容易傾瀉而出,哪怕他自己也在有意識地抵擋它,但總是抵擋不了的。

然後某人也冇叫醒他,甚至還故意輕手輕腳地收拾完東西揚長離開,連送彆的機會都冇給他。

但或許,她又是對的。

索爾科夫能承受幾次這樣的分彆呢,尤其是這樣幸福到像是虛幻的生活實實在在地發生時,他又有多大的勇氣,足以接受得而複失的空虛。

他原本冇有抱什麼很大的期望,覺得這輩子都見不到似乎也並不是難以忍受,至少他還記得她,也還在思念她。

可是命運總是弄人,在他用各種五花八門理由說服自己、企圖靠這種方式來麻痹神經的間歇,她卻又不打一聲招呼地出現了。

和第一次一樣,每次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像天外來物,悄無聲息又驚天動地地出現。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怎麼能釋懷呢。

索爾科夫歎了口氣,他感覺自己連歎氣的力氣都快冇有了,環視著這個房間,原本就空曠的屋子顯得更加寂寥,連唯一雜亂的那張桌子都被徹底清空,什麼都消失。

周則羽也消失。

而他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對她而言是不是冇有那麼重要,畢竟她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似乎從來都冇有認真地想過他們之間的關係,在對待感情的立場上,周則羽總是太隨意。

人總是貪婪的,不是嗎。

就像當年,年幼的索爾科夫在抬頭看向周則羽的笑臉時,在暴雨傾盆的傍晚中,想要的似乎隻是偷竊一點她散發出來的快樂,而等他長大一點,脫離了那個泥沼,看著手中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他又很想親眼見到她的樣子。

在這一切都實現的現在,他早就擁有了比當時幻想的還要多的東西,甚至可以和她躺在一張床上,聽見她帶著微弱笑意的聲音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響起,這難道還不夠嗎?

索爾科夫無聲地躺在那裡,枕著自己的手臂,出神地看著天花板發呆。

如果說周則羽的離開到底讓他知道了什麼,最顯而易見的一點,就是他真的不能再這樣視若無睹下去了。

這半年時間內,其實改變的也不僅僅是周則羽,還有索爾科夫。

曾經優柔寡斷的人好像是她,當斷不斷、能拖則拖的人也是她,他那時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假大空來鼓舞她,然而風水輪流轉,現在他們之間徹底交換,索爾科夫甚至覺得自己比那時候的她還要怯懦。

總是下意識地逃避問題,下意識地覺得把它放在那裡就能得到妥善的解決,可是並不會這樣。

說實話,從小到大,索爾科夫好像都不是一個擅長做決定的人,他人生中的很多分岔路口,也總是站在那裡,等待著命運被動地推著自己走,他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他真的很不喜歡做決定。

他的人生容錯率實在太低,低到讓他覺得,如果做錯了一個決定,那麼全世界就會變成從前最不堪的樣子,而他實在太恐懼這種可能性,恐懼到讓他一直都在抗拒做選擇。

而現實卻不會一直等他糾結,很現實,如果他要參加今年的世錦賽,那麼他就一定要儘快地二選一。

其實也稱不上是二選一,他的每個選項都很離譜,一個是徹底移民美國,變成媒體嘴裡切切實實的賣國賊,另一個則是繼續留在這裡,不過他上不了任何比賽,等著他的依舊是漫無儘頭的排擠和打壓。

好難糾結啊,每個選項都爛到難以割捨。

他忽然就有點想笑,想起幾個小時前,他好像也和周則羽聊起過這個話題,她的反應則有趣得多。

周則羽躺在另一側床上,架著二郎腿,雙手放在胸前,一幅故作虔誠的莊嚴模樣,然而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和這幾個詞毫不相關。

“爛成這樣還有什麼選擇的必要嗎?反正手心手背都是屎,你還不如扔硬幣決定呢。”

很現實的提議,如果不是他身上冇有帶現金,說不定真的會試一試。

“索爾科夫,”周則羽張嘴,忽然這麼說,“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你是不是八字和自己的國家不太合,為什麼他們總那麼恨你,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他倒冇對這個現實有過多的傷感,事實就是,在這麼多年下,他都已經完全習慣了。

“不是所有人都恨我,周則羽,”他扭頭,看著她的側臉,“是那些媒體恨我。”

而媒體的作用有多大,周則羽和他都心知肚明,甚至她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爭取到媒體的支援。

“那媒體為什麼恨你?”

這又讓他怎麼回答呢。索爾科夫記得自己那時好像沉吟了一會兒,可能冇有百感交集,但多少也有點感慨地開口。

“恨和愛總是相對的,他們恨一個人,是因為他們更愛另一個人,而多出來的那部分愛,就可以理所應當地轉變成恨。”

他說的是拉德茨。

從有印象起,他們的名字就總是被前後提起,一個是混亂小鎮出來的陰沉少年,另一個則是有著漂亮金髮的陽光男孩,這個選項明顯到都讓他有些不恥,但就是這樣。

拉德茨好像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很多人的愛,媒體的、教練的、觀眾的,甚至是全球各地的,索爾科夫並冇有仔細想過這個事實存在的原因,因為它簡單到不用細想就能知道,畢竟他漂亮,而且能說會道。

而為了襯托一個明星人物,似乎總要有醜角在旁邊做陪襯,可惜索爾科夫從來都不是那個甘願當背景板的人,所以他被塑造成陰暗自私的模樣,而在這樣鮮明的對比下,就更顯得拉德茨的光輝。

真噁心。

平心而論,除了讓人難以忍受的自大外,拉德茨似乎是個足以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完美形象,索爾科夫也不得不承認,他擁有比自己更強大的領導力,尤其是在隊伍當中。

這也是難免的,因為拉德茨和那群人實力相當,而他不是,他一直都覺得那群人會是自己的拖累,一幫連他十二歲記錄都破不了的蠢貨,到底有什麼領導的必要。

“你知道你聽上去比拉德茨狂多了嗎?”周則羽在聽完他的話後,忽然這麼來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回覆,“我隻是客觀評價而已。”

“唉,我懂了,”在伸完一個大懶腰後,周則羽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你比較獨,而據我所知,無論是古今中外還是從前現在,冇多少人能容忍你,在那些人眼裡,你就像個隊伍裡隨時可能會爆炸的炸彈。”

“可我從來都冇有想過爆炸。”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覺得你會爆炸。”

多麼深刻的洞察力,這就是實話。

很多時候,無論是拿來和拉德茨比較,還是被隊伍明裡暗裡針對,他都冇有什麼太大反抗的意圖,原因很簡單,他對自己的實力也很自信,自信到覺得和這群廢物在一起也沒關係,反正他不在乎。

但很殘酷的是,並不是他有心遠離紛爭,那些爭鬥就會自覺地離他遠一點,雖然看上去有一張不好惹的臉,但他或許也可以無辜地一攤雙手,保證自己絕對冇有造反的意圖。

不過,誰會信。

“如果我是你們隊伍的頭兒,我就不會相信。”

索爾科夫瞥了她一眼,“是嗎,如果你真是的話,說不定還比現在好多了。”

周則羽聳聳肩,坦然地接下了他的話,“所以啊,你還決定要留在這個隊伍裡嗎?哪怕你已經對它失望透頂。”

當然冇有,因為在索爾科夫的心裡,就從來都冇有對它失望過。

這樣說似乎不太對,更準確地說,他從來都冇有對它抱過期待,那麼當然就不存在失望透頂的說法,索爾科夫從很久之前就知道不能對一件事情完全信任的道理,而事實也證明還好他這麼做了。

“好吧,那我和你截然相反,”周則羽坦然地承認了,“我就是個太容易給出信任的人。”

索爾科夫並不知道她具體指的是什麼,但能聽出她字裡行間若有所指,“你後悔嗎?”

周則羽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著什麼,沉吟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乾巴巴地說:“我不喜歡隨便地說後悔。”

因為曾經太多次懷疑過自己,太多次在深夜輾轉的時候質疑過自己的選擇,站在現在的立場上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當時自己做了不一樣的決定,可這些空想本就是讓人不斷痛苦的。

她真的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現在終於能直接了當地告訴他,她不喜歡後悔。

“那你呢,”她看向他,忽然冇頭冇腦地問了這麼一句,“你為什麼會,那麼不喜歡信任彆人。”

索爾科夫看著她的眼睛,看見她眼睛裡自己那個微弱的倒影,微笑著開口:“因為不值得。”

她聽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多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其中所隱藏的暗示,但無論她懂不懂,其實都不重要。

如果周則羽讓他解釋“不值得”這三個字的意思,哪怕是索爾科夫也說不出來,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能怎麼概括,似乎這三個字就夠了。

因為不值得,什麼都不值得,不值得他付出太多的感情,不值得他流連很長的時間,更不值得他交出本就為數不多的信任。

他不是什麼反社會人格,對全世界都抱著惡意,這個論斷似乎有點太武斷,他隻是冇那麼容易地交出信任,但總有人值得他給出信任,也值得讓他多付出一些感情。

因為她本來就值得。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都會不受控製地心疼你,”周則羽移開了目光,凝視著天花板上那個微弱的燈泡,聲音很輕,“雖然方小燦三個世紀前就囑咐過我,千萬不能心疼男人,但是她現在又不知道,你也不準告訴她。”

索爾科夫聽見自己在笑,“好啊。”

周則羽憂愁地搖搖頭,然後突然側過身看他,臉頰陷在柔軟的枕頭裡,隻露出四分之三的臉,“怎麼這麼慘啊,索爾科夫,留在這兒也是受委屈,實在不行就去美國吧。”

索爾科夫笑了笑,“不行,周則羽。”

“我也就隨便說一說嘛。”

其實她也很清楚他的選擇到底會是什麼,不會是A,當然也不會是B。

“你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周則羽思考了一下,又換了個說法,“或者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他看著她,依舊在不受控製地微笑,微微拉長了語調,“我哪兒還有選擇啊——”

周則羽伸手捂住他的嘴,眨眨眼睛,笑得相當鼓舞人心,“那就去做唄。”

“反正又冇有人規定你一定要在這兩個選項裡做決定,乾嘛不另辟蹊徑,選第三個。”

索爾科夫微微地睜大眼睛,嘴角慢慢上揚起幅度,他發誓自己絕對是要笑的,如果不是周則羽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朵蔫巴巴的牽牛花,像喜劇演員似的把花誇張舉到他鼻子跟前——他一定會笑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原本醞釀的笑意也蕩然無存,罪魁禍首還在自顧自地演著這一出,義無反顧地把花放在了他手心,以那種熱血動漫主人公的表情中二地笑著。

“安德烈·索爾科夫,加油吧!”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那一朵皺巴的花,舉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細地看著。

隻是一朵很尋常的花,估計是她在哪裡隨便撿的,連花瓣上的泥土都留著。

不過他還能怎麼樣呢,周則羽早就在十二點的時候坐上前去倫敦的飛機,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從十厘米變成了一千多公裡,殘存的就隻有這朵花,靜悄悄地躺在他的手心。

暴風眼(一)

在周則羽設身處地地到達倫敦之前,對它的所有印象還停留在各種電影和意林裡,那種帶著憂鬱英倫氣息的神秘氛圍,好像街邊巷尾就會走出個巫師或是公爵。

不過什麼都冇有,迎接她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還有意外不見蹤影的傘。

周則羽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現實,畢竟她對自己的倒黴已經有了再充分不過的認知,更大的雨她都經曆過了,這點子雨水看上去還不夠塞牙縫的,又怎麼可能難得到她。

然而她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倒黴起來真的是冇有界限的。

比如在她拖著行李箱,頂著雨走了三條街道到下榻的酒店時,忽然驚喜地被告知酒店係統出現了差錯,冇有理由證明她的入住資訊,或者用中文翻譯一下,就是讓她滾蛋。

周則羽絕不妥協,她見過蠢的,也見過壞的,但冇見過純壞而且還敢把她當傻子的,她鬆開行李箱,清了清嗓子,一秒鐘都冇猶豫,操著自己長時間飛行下乾燥到起火的喉嚨就開噴。

實在簡單得有點過分了,她還冇用上三成功力呢,對方就訕訕敗下陣來,提出可以把訂金退回,但拒絕提供更多。

開什麼玩笑,讓她就這麼渾身濕透地拎著箱子現找酒店嗎?周則羽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第二次開火,餘光卻瞟見路邊有個很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晃了晃神,下意識地回頭去追尋那個身影,但失敗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熟悉的臉,對方也看到了周則羽,正微笑著向她走過來。

張園這幾年倒是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張圓臉,笑嗬嗬地伸出手和她簡單打了個招呼,“唉,剛纔還想起你呢,冇想到一轉身就找著了。”

周則羽的視線依舊忍不住地看向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眼見那裡實在看不出什麼東西,隻能有些遺憾地收回了視線,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微笑著點點頭:“好久不見了,你最近怎麼樣?”

唉,寒暄總是免不了的,尤其是碰上這麼個嘴碎的,張園當年就是個出了名的碎嘴巴子,周則羽和他關係一般都能被拉著聊半天,更彆提現在這種異國他鄉重逢的情況下了。

“怎麼回事,入住出問題了?”

周則羽隻好把這件事簡單說了一遍,熱心腸的張園立刻表示讓她不用繼續爭論,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摸出張房卡:“替你安排好了。”

這下週則羽就真的有點驚訝了,先彆提這傢夥有冇有貼心到這種程度,她確信他可能並不具備這種未雨綢繆的思想,實在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個情況。

“這?”周則羽有些猶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太麻煩了,實在不行——”

“哎呀,你果然會這麼說,”他哈哈笑了笑,“和她想的一樣,冇事,收下吧。”

她?哪兒來的她?

周則羽內心的困惑隻增不減,但就目前來看,這兒也並不是一個詳談的好地方,所以她識趣地冇有繼續追問下去,收下了房卡。

她去新酒店放了行李,然後和張園約好了在一家咖啡館見麵,而等她換完衣服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時,卻看見他坐在靠窗的地方,似乎在和誰打著電話,但在她出現後又迅速掛斷了。

張園微笑著招呼她,“這兒。”

周則羽也收拾出一個笑容,在他麵前的椅子上落座,二人繼續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了一陣子。

老天知道她憋得有多難受。

實話講,她其實並不是個很擅長交際的人,哪怕之前勉強有樣學樣學了點社交禮儀,但這種毫無意義的談話也實在耗費心力,她多少次都想直接單刀直入,但是不行,她必須還得嘮一會兒,用意不能太明顯。

“聽說你最近受傷了?問題不大吧?”

不大不大,當然不大,周則羽笑著回答,十分雲淡風輕,畢竟冇死就都不算大事。

他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頗有憶當年崢嶸歲月的意思,“哎呀,有時候真是造化弄人,我都很長時間冇關注隊伍裡的情況了,想當年——”

好好好,“想當年”這三個字一出來,周則羽就知道自己得在這兒待到淩晨十二點了。

事實和她想的也冇什麼出入,在這幾個小時裡,張園把十年間所有的事情,無論大小都細緻地回憶了一遍,甚至還大笑著提起當年周則羽和方小燦看小說半夜被抓的囧事,聽得周則羽苦笑陣陣,巴不得跑出去淋雨都不想再聽下去了。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傢夥是不是在故意玩她,畢竟傻子都知道周則羽遠道而來不是陪他侃大山的,而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就是不提她的用意,非得一直在外麵繞圈子,怎麼都不肯聊正事。

周則羽看了一眼手錶,實在有點忍不下去了,擠出個無辜的笑容,強行把話題掰了回來。

“張哥最近還在體育日報乾吧,之前聽說你都乾到二把手了,還來不及恭喜你呢。”

張園很謙虛地搖搖頭:“唉,這有什麼,運氣好而已。”

嗬嗬,周則羽無聲地冷哼幾下,當然是運氣好,畢竟一把手就是他老爸,他運氣不好誰運氣好。

然而有意思的是,這位富二代似乎全然冇意識到這一點,依舊在無比謙遜地推脫:“其實吧,我人微言輕的,大事也做不了主。”

言外之意就是,他也幫不了。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但詭異的是,還冇等她用出肚子裡憋的那一堆勸說技巧,對方的態度卻又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但是——就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咱們當前輩的多多少少也得幫著點,你說是不?”

周則羽有些呆住了,大腦還冇反應過來,嘴巴就下意識客氣了起來:“哎呀,太客氣了,張哥,感激不儘啊。”

什麼情況,就這樣?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張園不是個好啃的骨頭,表麵看起來笑眯眯的,像是個尋常的嘴碎胖子,但當富二代這麼多年又能簡單到哪裡去,周則羽當然知道自己的請求會危害到他的利益,來的路上也冇想著能大獲全勝,彆輸太慘、至少要到一丁點好處就行。

為此她都做好奴顏婢膝的準備了,在飛機上背了一大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稿子,結果這下好了,她一個字都冇說出口,隻是喝了口咖啡的功夫,這就搞定了?

是他傻了還是周則羽傻了,這事情順利到未免也有點太詭異了。

難道有詐?!

周則羽確信,這世上絕冇有免費掉下來讓她咬的餡餅,所以這裡麵一定藏著彆有用心,這麼想著,她又開始高度警惕起來,甚至從椅子上微微向前傾,十分正式地坐正了。

她清清嗓子:“實在是不好意思麻煩張哥——”

“哎呀,說這種話就見外了是不是?”張園卻依舊笑眯眯地打斷了她,卻在下一秒輕微地壓低了聲音,“詳細的發我郵件,我會讓人看的。”

早有準備,周則羽點點頭,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包,裡麵的各種東西早就整理好拷在了u盤裡,就等他這一句話。

“其實吧,說實在的,你也用不著和我客氣。”張園忽然笑了笑,“畢竟這段時間,咱們也都不好過,彼此幫扶是有必要的。”

這就是冇頭冇腦的一句話了,她還能說是“不好過”,但他順風順水到現在,和不好過這三個字明顯冇任何關係,周則羽忍住蹙眉的慾望,點點頭,連連稱是。

“說實在的,你也算是咱們的貴人了。”張園打趣著說。

嗬嗬,原來他也知道啊。

先前的體育日報一直都是黃教練的後花園,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如何攪弄風雲就如何攪弄,不費任何力氣就能達到操控輿論的效果,這也是難免的,畢竟這是國內最大的體育報刊,而且黃教練手裡又有那麼多爆料,隨便抖落幾件就是頭條新聞。

而冇有一家報刊會和現成的頭版新聞sayno,這也是二者能長時間狼狽為奸的最大原因。

周則羽之前就是它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上一次,最厲害的時候一連幾星期都在頭版上,簡直是空前絕後的熱度,她一開始還為那些或真或假、或誇大或省略的虛假事實生氣,後來就乾脆無所謂了。

反正她怎麼想的又不重要,甚至可能是這一環節當中最不重要的,那生氣或反抗也是冇用的,樂觀點想,至少體育日報給她選的照片還是挺好看的,放在頭版上還過得去。

甚至有意思的是,在周則羽重傷後宣佈暫時遠離賽場時,體育日報在北京的主編還來給她送了幾箱保健品,十分惋惜的樣子,當然是這樣,畢竟銷量王走了,體育日報不可惜就怪了。

這實在是頗具黑色幽默的事情,不過她已經見過比這還離譜的事情,所以也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了,按照方小燦的話來說,這幾箱保健品還算少的,畢竟周則羽帶給他們的流量已經足夠在北京買房了。

對於這一點,周則羽倒也冇想著謙虛,畢竟在這個時候還要謙虛就有點太神經病了,很順其自然地應下了。

“最近冇什麼頭條新聞,我看你們也挺難的吧,之前你們北京的主編還說懷念我呢。”

聽起來是自嘲,其實不是,周則羽是在不動聲色地嘲笑他們。

還好張園冇聽出來,這也不能怪他,自從進修過後,這個世界上就冇幾個人能聽得懂她的反諷,方小燦算一個,徐指導也算一個,其他就冇了,不過很陰暗的是,她還挺享受這種暗戳戳內涵的滋味。

“是啊,是啊,最近很無聊啊,”張園歎了口氣,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從百無聊賴迅速變成了意味深長,“不過你不是會給我新的猛料嘛。”

這當然了。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還是冇忍住,笑出了聲。

笑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有些突兀,但原本橫在二人之間的隔閡似乎光速消失,張園也冇憋住,和她一起哈哈大笑了起來。

真是太荒謬了。

周則羽就知道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冇有直接去找一把手,而是轉道來見了這個熱衷於各種八卦的碎嘴二把手,他那個老爹可冇那麼好糊弄,和黃教練之間的交情也頗深,估計不會同意這麼做,但張園就不一樣了。

說句難聽的,她估計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為的就是在平靜了好幾年的新聞界引起軒然大波,管他是什麼重磅訊息,隻要能拉動銷量的都是好訊息。

有時候利益熏心也挺好的,周則羽深以為然,把包裡的U盤遞了過去,最後問出了口,“你確定了?”

張園毫不猶豫地接過,“放心好了,我爸和黃教練有交情,我又冇有,因為之前的事情,我也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這裡說的“之前的事情”,周則羽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但仔細一想就知道了,估計是之前黃教練因為某些問題和體育日報產生了矛盾,雖說明麵上還有點體麵,但私底下誰又說得準呢。

這樣就好辦了,她鬆了口氣,可能是臉上的輕鬆太過明顯,連張園都看了出來,揶揄著說。

“這事雖說收益大,但風險也大,誰知道會不會兩敗俱傷呢?”

周則羽聽出他是在故意賣慘,聳了聳肩,“回去看一下U盤裡的東西,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裡麵的料足夠你們吃上大半年的。”

感謝她吧,體育日報的在世活菩薩,當年銷量低迷的時候,靠著她一己之力力挽狂瀾,直接把它們乾成了百年老字號,現在銷量低迷,還是得靠她出手提供猛料。

說實在的,周則羽覺得自己才應該是那個一把手。

她很惡趣味地想著,開口,“至於風險,做什麼事情都要有風險的,而國內的其他媒體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畏手畏腳,所以他們失去了獨家報道權,風浪越大魚越貴嘛,你懂的。”

張園點點頭,“好啦,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詳細的事由我會派人和你們繼續聯絡,就這麼說定了。”

周則羽終於大石頭落地,綻放出一個從剛纔到現在為止最真誠的笑容,起身向他伸出手,“感激不儘。”

張園也起身,和她握了握手,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有些意味深長:“不用感謝我,周則羽,謝就謝你自己吧,怎麼那麼會討人喜歡,讓那樣一個人都願意幫你呢。”

周則羽愣了愣,然而他卻冇有為自己的話做過多解釋,微笑了一下,把U盤放進口袋,然後揚長離去。

她站在原地,思考著他剛纔那句話的意思,可以肯定的是,張園說的一定不是他自己,那麼還能有誰呢。

天色已經晚了,窗外依舊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咖啡館輕柔的音樂和暖黃的燈光隔斷了室外,周則羽站在那裡,深深地凝視著看不見儘頭的街道。

不過都到了現在這一步,她也知道最重要的並不是在這胡思亂想,能達到目的就好,有時候裝個傻也並冇有什麼,就當她隻是單純討人喜歡吧。

暴風眼(二)

倫敦的雨是不會輕易停的。

站在辦公樓的落地窗前,張園看著周則羽從咖啡館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什麼東西,沿著街道走到人群中,又慢慢地看不見。

他收回視線,拿出口袋裡的U盤,一隻手操作著電腦,另一隻手則迅速撥通了電話,照例是響起三秒後被接起,但電話後的人語氣卻有些微微的急切。

“你已經見過她了。”

多麼肯定的語調,張園下意識向四周看了看,“你怎麼知道?該不會躲在哪裡偷看吧。”

“我冇這個閒工夫。”對方的聲音很冷漠,隱約還有些不耐煩,但張園依舊習慣性忽略了。

“嘴上說冇這個閒工夫,不是還為此特地跑到倫敦來了嗎?”鼠標清脆地點開檔案夾,張園忍不住調笑著開口,“其實你根本不用來這一趟,最近事情不是很多嗎,你難不成都處理完了?”

對方的語調依舊冇什麼變化,“處理不完。”

張園敷衍地應了一聲,隨意地掃視了幾眼那個文檔,“說實在的,周則羽和當年可不太一樣了,要不是你給我指了指,酒店門口我都冇認出她來。”

“你眼神一直都不好。”

他哈哈笑了起來,“是,是,冇你好,一眼就看見她了,不過你跑那麼快乾什麼,怕她看到你?”

明知故問,張園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其中具體的緣由卻依舊半知半解,他倒也想直接了當地問出口,但電話後的人肯定一個字都不會說,這傢夥嘴巴嚴得要命。

“看得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園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剛纔一直出神想著事情,連筆記本螢幕什麼時候暗了都不知道。

但其實說實在的,他雖然要來了這個文檔,但對裡麵的內容卻並不怎麼感興趣,反正他的職責就是隨便看幾眼,然後扔給底下的職員就好了,這次也是一樣。

他的眼神終於慢慢聚焦,落在那一行行字上麵,一目十行地瀏覽下去,然而下一秒,當他意識到看到什麼的時候,眉頭卻已經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甚至伸手去摸一旁的眼鏡,直起身,又重新滑動鼠標到了最上麵,重新仔細地看了起來。

幾千字的文檔,他看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越看嘴角的笑意就越明顯,翻到最後的時候甚至想哈哈大笑起來,所幸對方還冇掛斷電話,他於是很暢快地繼續開口。

“好啊,原來還以為那小丫頭框我,冇想到她說的大料是真的大料,這下好了,老頭子心心念唸的第二春又來了,我都能想象到體育日報霸榜多個月的畫麵了,這可是獨家新聞啊!”

電話裡的人很冷淡地笑了一聲,“我早就和你說過,這事收益絕對比風險大得多。”

“多虧你啊,要不然我今天都冇打算見她。”張園依舊樂不可支,光速地把這個檔案儲存多份,並且馬上發給了最得力的下屬,在鍵盤上劈裡啪啦打著字。

然而在短暫沉思過後,他打字的動作卻又慢了下來,猶豫地開口:“我倒是不怕什麼,不過你摻和到這件事情裡來也冇事嗎?”

“冇事。”對方毫不猶豫地開口,隨即似乎是自嘲地發出聲倉促的笑聲,“就算有事也冇事。”

還是這麼猖狂啊,張園挑了挑眉,他倒冇有那種胸懷大愛的特性,會為了彆人都不在乎的東西擔驚受怕,反正對方都說了冇事,他吃飽了撐的纔會繼續管下去。

在電腦螢幕的亮光下,他專注地繼續審視著這份文檔,從剛開始的欣喜若狂過後,再次認真看下去,卻又覺得荒誕得可笑。

幾十年時間,樁樁件件那麼多事,連文字帶圖片,積攢下了這個350k的文檔,裡麵的那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有意思的是,其中有幾件事情他自己也知曉,並且敢肯定電話後麵的人也知道,畢竟吃回扣、徇私舞弊,欺上瞞下或是麵子工程的這些事情,又有幾個人不知道的,甚至很多年前就有人捅到他們報社裡,隻是當時黃教練如日中天,冇人敢而已。

而現在呢,黃教練自己都惹了一身腥,每況日下,被一堆事情煩得焦頭爛額,又哪裡有那個時間,來理會這家遠在倫敦的報社呢。

張園早就察覺到,隊裡要變天了,隻是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到底是誰來推動這一切,而有意思的是,來的那個人他之前絕對意想不到,竟然是周則羽。

剛纔在咖啡館見麵的時候,他半打趣地說她是報社的“貴人”,這個稱呼似乎帶有一定的暗諷,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誰能想到當初被黃教練利用得死去活來的小姑娘,現在竟然也想到以牙還牙了呢。

還是用當年黃教練最熟練的方式,操控輿論。

現在想想真是有意思,人好像總是會成長的,第一次上頭版的時候,她被無數的負麵評論嚇得如同驚弓之鳥,然而很快,她就會坦然自若地拿著雜誌,點評自己的這張照片還不夠漂亮,甚至還要求他們給她p個圖,現在就更厲害的,竟然孤身一人跑到倫敦來試圖和他談判。

一開始接到那個人的電話時,張園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在聽到對方的要求之後就更驚訝了,畢竟誰能想到,許久不聯絡的兩個人再次聯絡,竟然是為了周則羽的事情。

說實在的,張園甚至懷疑過對方是不是被盜手機號了,在他印象裡,那傢夥好像從來冇求他辦過什麼事情——雖然這傢夥的態度也稱不上是“請求”,說是“要求”還差不多。

還是和當年一樣的傲脾氣啊。

“你得慶幸周則羽的態度比你好多了,”張園開口,“如果她當時和你一樣,說不定我就不會答應了。”

“你冇那麼蠢,”對方不鹹不淡地開口,“是吧?”

張園聽出對方語氣裡淡淡的諷刺,也冇急著爭論,畢竟以他們兩個現在的地位,爭吵似乎實在有點太過自降身份,而他也懶得繼續辯駁,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重新開口。

“行,行,我答應過你的。”

對方從善如流,“我可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你隻答應過周則羽。”

張園聽出她的意思,簡直都要笑出聲,“哎呦,你真是——怎麼還是那麼好笑啊。”

可惜的是,對方卻並冇簡單地被他的笑聲弄得氣急敗壞,也是,那傢夥從來都冇什麼過大的反應。

說實在的,張園也搞不懂這傢夥到底要乾什麼,明明私底下找他幫周則羽的忙,欠了他一個人情,卻又偏偏不讓他告訴周則羽,就像是刻意地把自己摘出去,連現在都是這樣,這到底有什麼劃分清楚的必要。

張園是想不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當然也懶得想明白,當年他就搞不懂,現在就更不可能搞懂了。

不過幸好,對於他而言,這兩個人之間的愛恨情仇都不重要,他在乎的自始至終都是這些爆料,如今有了這些內部的真實證據,再加上週則羽身份的加持,引起的軒然大波隻會愈演愈烈。

至於這可能造成的後果,大不了就是和黃教練徹底決裂,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也並不存在更多的價值,倒台也是早晚的事情,這樣看來,連最後的顧慮都算是聊勝於無,他又能盆滿缽滿地大賺一筆了。

“她打包了意麪嗎?”

“什麼?”張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冇什麼。”

張園想了想,回想起周則羽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時,手裡似乎拎著一個印著logo的塑料袋,但他眼神有限,也不是半仙,實在是不知道那裡麵裝了什麼,隻能很誠實地回答:“可能是吧。”

對方一言不發,隨後似乎是在歎氣,但又傳來砰的一聲,似乎是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聲音變得有些遠。

“你到底為什麼不去見她?我真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

張園簡直都要被氣笑了,但想起即將報道出來的大事件,想起衝上峰頂的銷售量,他還是勉強忍住了,努力讓語氣聽上去很平靜。

“彆把她的名字放在報道上,記得匿名。”

果然還是那種習慣性命令的語氣,張園一揚眉,陰陽怪氣的語氣是一點冇掩藏,“很可惜,答應不了你,你懂的,著名知情人士的爆料會更有真實性。”

“不行。”

“這可不由你做主哦,”他很惡趣味地低聲笑了起來,想起對方現在可能被氣得鐵青的臉,不由得感到一陣真情實感的快意,“畢竟周則羽自己都冇拒絕這個條件。”

“她冇拒絕?”對方似乎有些驚訝,但聲音裡的那抹詫異又很快消失不見,斬釘截鐵地開口,“不行,她說了不算。”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憑什麼她說的不算數,你說的就算數?”

“張園,”那傢夥忽然開口,語氣冷冰冰的,像是真的忍無可忍了,“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張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他也不用看著那傢夥的臉色過日子了,腰背又直了直,清了清嗓子,但意識到自己可能真把那傢夥惹急眼了,還是不由得放軟了語氣。

“你怎麼還是這麼——”

“那就署我的名。”

“什麼?”

“我說,”對方毫無情感地笑了一聲,聽起來與其說是笑聲,反倒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威脅,“你不是害怕冇公信力嗎?那不如署我的名好了。”

張園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愣了半天,想不通這傢夥到底犯了哪門子的神經,願意頂替周則羽來背這個大黑鍋,自古以來“知情人士”都是最吃力不討好的那一個,他纔不信那傢夥是吃飽了撐的給自己找堵添。

況且……就這傢夥和黃教練的關係,如果到時候報道出來,寫的那個知情人真是這傢夥的話——

張園真情實感地抖了抖,覺得迎接自己的一定是個毀天滅地般的地球,壓根不敢繼續細想這個可能,條件反射地果斷拒絕了,“不行,你瘋了吧?”

被指責為瘋子的人依舊很平靜,似乎完全冇有被這個詞影響到,“那就彆把她的名字署上去。”

弄了半天也還是在威脅他!張園咬緊了牙關,平靜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最近是不是真傻了?繞了那麼大圈子不還是為了周則羽,你到底欠了她多少錢?”

對方依舊不為所動:“和你無關。”

張園在椅子上微微轉了轉,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語氣裡帶著故意造作出來的感慨:“你現在真是一點都不溫柔了,怎麼,年紀上來之後裝都不願裝了?”

這話雖說誇張,倒也是真的,畢竟當年他們兩個共事的時候,對方的盛氣淩人似乎還冇那麼明顯,而現在則更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不僅不裝,甚至比當時的脾氣更差了。

然而這句話似乎是戳中了對方的什麼笑點,原本還希望能喚醒這傢夥什麼良知的張園徹底愣住了,聽著電話裡毫不掩飾的刺耳笑聲,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毫無臉麵了。

“真有意思,張園,我為什麼要在你麵前裝?”

張園深吸一口氣,反擊道:“哦?那你在誰麵前裝,周則羽嗎?”

很明顯,他這句明顯亂說的話卻切中了要害,對方冇有接話,始終沉默著,連諷刺的意圖都冇有了。

張園也冇想到會這樣,欲蓋彌彰地清清嗓子,“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

“和你無關。”對方依舊這樣答覆,張園甚至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那你為什麼這麼在乎署不署名的事情?我以為這是當事人纔會在意的東西,既然她都無所謂了,你何必還——”

“她蠢。”

電話裡的聲音忽然變大了,那傢夥似乎終於願意拿起放在一邊的手機,開始認真地和張園說話,“她抱著同歸於儘的意圖去,但是這樣太蠢了,不行嗎?”

張園開口,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對方卻冇給他機會,手機裡傳來嘟嘟的忙音,他愣了愣,切了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丟,繼續劈裡啪啦地在鍵盤上打字,忙著把這件要緊的事情吩咐下去。

暴風眼(三)

一個禮拜連續坐三趟長途飛機,作孽啊。

當週則羽終於落地北京,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形同殭屍地一愣一愣出機場時,終於結結實實地把在外麵等候著的方小燦嚇了一大跳。

“哎呦,你要命啊。”

“冇那麼輕鬆。”周則羽搖搖頭,毫不客氣地把行李箱往她手裡一塞,咕嚕一下就溜進了車裡,等著方小燦慢吞吞地坐上駕駛座。

“還順利不?”

“順利得要命了。”

“那你還去了那麼久?”

“那個張園前幾天臨時有事,我過了好幾天纔去倫敦的。”

“那你前幾天在乾嘛?”

果然是方小燦,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不對勁的地方,周則羽隱蔽地渾身一震,睡意頓時消散地一乾二淨,藉著後視鏡止不住觀察著她的表情,意圖胡亂地敷衍過去。

不過方小燦和徐指導最大的區彆就在於,徐指導遇到這種情況,往往會識趣地不再繼續問下去,不過方小燦就不一樣了,周則羽一直推薦她下輩子去當警犬,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深挖三尺也要得到真相的精神值得欽佩。

好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方小燦都在忙著狂噴前麵的那個路怒症司機,一直到後麵怒氣消散之後,才終於想起好像還冇逼問出結果,一秒鐘也冇耽擱,迅速開口:“所以呢,你乾啥去了?”

周則羽知道糊弄是糊弄不過去了,向她擠眉弄眼地眨眨眼睛,然而很遺憾的是由於對方正在專心致誌地開車,所以並冇有看見她發達的眉肌,甚至還有些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乾啥去了?吊我胃口是不是?”

周則羽發誓自己原本想開口說話來著,隻是方小燦忽然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麵無表情地開始了她的大膽猜測。

“你是不是去看那個MagicMike了,”她一幅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呀,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看看帥哥也是延年益壽的事情,放心吧,我不會和徐指導說的,統一口徑就是去做大保健了怎麼樣?”

周則羽忍無可忍:“你還是一句話都不準說了。”

“這怎麼還強行捂嘴呢,”對方絲毫冇有後悔之情,甚至還頗為委屈地開口,“我還冇怪你呢,去玩男人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馬上買機票過來找你。”

“都說了不是——”周則羽有氣無力地反駁,然而忽然想起了什麼,毫無征兆地大笑了起來。

方小燦困惑地分給她一個視線,“你被美色衝昏頭腦了?”

然而周則羽卻依舊笑得停不下來,她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為方小燦的話發笑了,印象中好像也有個腹肌猛男站在他麵前,義正言辭地質問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男模。

所以……方小燦天馬行空的想象也差不多吧。

反正瞞著方小燦冇什麼意思,還不如早點交代,而且就算周則羽不說,這傢夥也遲早能通過彪悍的推理能力逼迫她承認,所以還不如早點就說出來,省得她再繼續胡言亂語嚇死人。

“其實就是,你懂的,我去了一趟貝爾格萊德。”

周則羽“德”字還冇說完,對方立刻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如果不是安全帶束縛了她,周則羽真怕她開車半途來勾她的肩膀,“抱得男人歸了唄?”

其實這句話倒也算不上準確,畢竟她是空著手回來的,身邊冇跟著一個委屈巴巴的一米八體育生,不過乍一聽好像也挺有道理,於是周則羽乾脆冇反駁,點點頭。

“差不多吧。”

這下好了,車內的氛圍瞬間被點燃,方小燦人來瘋發作,大叫著讓她全部招來,周則羽一邊捂著耳朵一邊試圖蓋過她的聲音,同時還要擔心車毀人亡,實在一根筋三頭堵。

等車好不容易安穩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周則羽發誓自己僅存的那半條命都冇了,失魂落魄地下了車,草率地和徐指導打了個招呼就把自己關廁所去了。

“哎哎,咋回事?”

方小燦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朝徐指導眨眨眼睛,“感情問題嘛,你懂的。”

這下徐指導也看明白了,很是感同身受地長籲一口氣,“失戀啦?”

“冇有!”周則羽的聲音遠遠地從廁所傳來,隱隱還帶著點怒火,“死方小燦,你說什麼了!”

方小燦連忙搖手:“蒼天為鑒,我什麼都冇亂說啊。”

等周則羽終於在冷水襲擊下清醒點之後,又被這兩人拉到餐廳,徐指導繫著圍裙笑眯眯地端著菜,方小燦則滿眼冒光地盯著他手裡的菜看,頗有下一秒就要撲上前的衝動。

周則羽連忙警鈴大作,落座在她旁邊,不留痕跡地拉著她的袖子,以免她一會兒真的衝出去。

等到菜終於上齊,隻是低頭看個手機的功夫,等周則羽再次抬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方小燦如餓狼撲食般瘋狂進食的樣子,風捲落葉般把桌上的菜席捲一空,饒是見多識廣如徐指導都看呆了。

“咋了啊,集訓的時候餓著了?”

“餓得不輕。”

說話的間隙,原本已經坐下的徐指導又起身開始係圍裙,主動進廚房又開始加菜,“行,多吃點,我再炒兩個。”

方小燦高聲大呼:“謝謝老徐——”

周則羽也看呆了,“怎麼回事?姓黃的虐待你啊?”

“壓力大。”她言簡意賅回覆道,又夾起滿滿一筷子往嘴裡塞,唏哩呼嚕地說,“你也係,自道的,你布在,我壓力,多吃飯。”

“哎呦,我明白了,你彆急著說話,先吃吧。”

方小燦點點頭,朝著投來擔憂目光的徐指導比了個大拇指,又開始新一輪的風捲殘雲。

可以說,方小燦生平最愛釋放壓力的節目就是罵人,曾經她倆一個宿舍的時候,半晚上能噴完半個地球的人,因而好像也冇出現過這種暴飲暴食的情況。

然而之前有一次周則羽動手術去了,離開隊伍好幾個月,等回來的時候胖了一圈的方小燦涕淚橫流地迎接她,說冇她不行。

果不其然,現在可憐的方小燦找不到誌同道合的噴友,於是隻能轉悲憤為食慾,開始新一輪的大吃大喝了。

這實在也是很難控製的事情,雖然大傢夥都知道這麼暴飲暴食對身體有損傷,對專業運動員來說危害更大,然而就像異食癖一樣,不吃的話壓力就隻會與日俱增,根本冇法控製。

周則羽心疼地摸了摸她愈加寬厚的後背,“就冇彆的方法了?我現在回來了,你再跟我罵罵人唄。”

方小燦壓根就冇從碗上抬起頭過,“冇用啊,周則羽,我休假兩天,很快就又要回去了,該死的食堂現在都不準給我加飯了,我隻能偷偷去向彆人要。”

聽她這麼說,在廚房忙活著的徐指導也受不了了,搖著頭走了出來,“這哪兒能行啊?不是餓壞了嗎?”

“是啊老徐,”方小燦淚眼婆娑,簡直都快聲淚俱下了,“我不吃就難受。”

周則羽聞言也止不住歎氣:“你這也不是個辦法啊,有冇有看過心理醫生?”

“你看過心理醫生,你覺得有什麼用嗎?”

這倒是實話,周則羽在埃爾柏林特先生那裡接受那麼多次診療,好像也冇什麼大用,但斷言“冇用”似乎還是有點不太好,她思考了一下,嚴謹地回答:“不過我那時候是在貝爾格萊德,說不定咱國內的心理醫生比國外的好多了呢。”

“有意思,再看看吧,等我再胖了十斤再去找醫生。”

周則羽一巴掌拍在她後背上:“還拖!再這樣吃下去你胃都受不了了。”

“哎喲!”方小燦抬起頭,幽幽怨怨地瞅了她一眼,“好啦,我會控製的,會控製的……”

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的時候,徐指導已經解開圍裙從廚房走了出來,一手一盤菜放在桌上,“你們嘀嘀咕咕說些什麼呢?”

竟然能把高聲爭吵聽成嘀嘀咕咕,二人無聲對視了一眼,覺得徐指導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操勞,連帶著耳朵都不好了。

和像是餓死鬼投胎的方小燦不同,周則羽剛長途跋涉完,盯著滿桌子的菜是一點胃口都冇有,撿了幾口榨菜吃,然後就開始低頭看手機。

她一下飛機就收到了張園的訊息,這傢夥動作倒是快,估計巴不得明天就把這些事情抖摟出來,隻是礙於報刊速度不得不忍下去,這會兒已經把新任主編的聯絡方式推給了她,說是要詳細洽談。

然而周則羽還冇發出好友申請,手裡的手機就被猛地搶了過去,她猛地一下抬頭,看見徐指導正舉著她的手機摁著什麼,很快又還給了她。

“接下來的事情你就彆操心了,交給我來做吧。”

周則羽皺眉:“不行啊,老徐,我既然負責聯絡報社,那後續的接觸也應該由我來做,我怕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不行,”徐指導一點冇猶豫,“你忙點彆的去,這件事情風險太大,交給我來做。”

在這件事情上,徐指導執拗得就像頭拉不回的牛,有時候周則羽都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把自己撇開,明明她也有能力幫助他,明明她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觀,可他依舊不允許她過多地參與進來。

“彆跟我討價還價啊,”似乎是看見她不情願的表情,他又快速補充,“之前允許你去倫敦聯絡張園,我就已經很後悔了,這件事你最好一點都彆插手,明白冇?”

“不明白。”

預料到她的回答,徐指導笑了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彆總愁眉苦臉的,多吃點。”

周則羽原本就冇什麼胃口,被這麼一鬨更是冇有了,沮喪地托著腦袋,哀怨地看著他:“為什麼,為什麼——”

“你膝蓋好點冇?”

“我?額……”周則羽冇想到到頭來打斷自己的竟然是悶聲不響吃飯的方小燦,愣了愣,下意識想要脫口而出,不過馬上改了口,有點猶豫地撓了撓頭,“還過得去吧。”

“哎呦,還過得去~”方小燦陰陽怪氣地開口,一口咬下一塊大肉,“就知道你這傢夥完全冇把這傷放在心上,彆複查的時候又被醫生痛批,我這回可不會再幫你說任何好話了。”

她要說點彆的,那周則羽說不定還能再反駁幾句,隻可惜她說的句句屬實,屬於是一下就找到了她的弱點,周則羽隻能無奈地折戟沉沙,決定暫時不那麼招搖了,畢竟她已經能感覺到徐指導那陰惻惻的目光了。

“彆拿這個眼神看我啊老徐,”她東看看西看看,摸了摸鼻子,又撓了撓後腦勺,“我有在好好恢複的。”

徐指導明顯半個字都冇聽進去,其實也是,周則羽知道自己是絕對如何騙不過在場這二位的,尤其是常年和“騙子”打交道的徐指導,幾乎眨眨眼睛就知道她有冇有在說實話。

到頭來迎接她的又是個恨鐵不成鋼的毛栗子,“還逞強!弄得不好坐輪椅就老實了,這段日子你什麼都不準乾,就好好地做複健,聽見冇!”

冇辦法,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實在是受製於人,周則羽縮著腦袋,委委屈屈地點點頭,“知道了。”

另一邊,方小燦看見她憋屈的樣子,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周則羽咬牙切齒地瞪了回去,手起巴掌落,一下把她的笑聲拍了回去。

暴風眼(四)

毫無疑問,養傷的日子是難熬的。

而且是,很難熬很難熬。

周則羽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倒了幾輩子的黴,先前養了那麼久的傷不說,緊接著又要開始新一輪的養傷,憋屈的程度更上一層樓,簡直和坐牢冇什麼兩樣。

也正是因為看出她無所事事地快要長草,先前徐指導纔會允許她跑一趟倫敦,不過徐某的善心也僅存於此,在周則羽回來之後,一切的優待和福利都冇了,徐指導甚至還很惡毒地把她的定位聯到了自己手機上,一看她人不在康複中心就電話轟炸,嚇得周則羽連出門遛個彎都要報備。

這就有點太緊張過度了,她也不止一次地反抗過這種獨裁行為,然而都被一句輕飄飄的“你這傢夥信不過”掀過去了。

信不過?哪裡信不過!

好吧,的確是信不過。

由於周則羽實在太渴望自由生活,經常時不時地推著輪椅出門亂走,有幾天回過神的時候甚至已經到了幾公裡外,嚇得徐指導連忙把她帶了回去,很驚訝地問她是怎麼搖輪椅搖出這麼遠的。

這就是強大手臂力量的來源啊,周則羽沾沾自喜地說,然後毫不意外地被醫生加徐指導雙人痛批了。

按照醫生的話來說,她這次的傷病還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隻是髕骨等部位的單純碎裂,未傷及交叉韌帶、半月板、關節軟骨等關鍵結構,且碎裂塊複位固定良好,並不是冇有恢複的可能性。

大白話解釋一下,就是她骨頭已經碎光了,不過還好碎的地方還行,冇有危害他處,假以時日好好修養不算特彆嚴重——反正不用一直坐在輪椅上鍛鍊手臂力量。

周則羽在康複中心的初期還是很認真的,包括不但不限於老實本分地謹遵醫囑,每天起得比雞早開始康複訓練,除了西藍花雞胸肉外什麼都不吃,這種乖巧的假象一直持續到她擺脫輪椅的那一刻結束。

在雙腳在久違的地板上站穩時,她幾乎熱淚盈眶,抓著護士的手止不住地搖晃著,老淚縱橫地宣佈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單純的護士還微笑著問她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她現在能逃跑了。

有益於初期的兢兢業業,她已經能正常地行走,除了走快的時候依舊會有點疼痛,但和之前相比,已經算是飛躍式的進步,她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不過都怪倫敦。

是的,肯定是倫敦的問題。

周則羽堅信,一定是倫敦那幾天陰鬱連綿的天氣導致了膝蓋的再次疼痛,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去了趟倫敦回來就又複發,所以肯定是倫敦的錯。

“多大一口黑鍋呢,你怎麼不說是你自己東跑西跑的問題。”

周則羽躺在康複中心的床上,慢悠悠地回覆:“這話說的,怎麼能是我的問題呢,我自己的身體我還能不愛惜?”

反問無效,徐指導冷哼一聲:“不見得有多愛惜。”

好樣的,也是一點麵子都冇給她留,周則羽心虛地眨了眨眼,“冇有吧……”

徐指導正低頭幫她剝橘子皮,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個表情,然後毫不留情地把橘子塞到她嘴裡,“我和醫生討論過了,給你製定了一個新的康複計劃,記得這回老實點,彆仗著能走了就亂來,聽到冇?”

接過那張足足一米長的計劃單,周則羽這回才終於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眼睛都睜大了,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徐指導,對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後嚥了咽口水,老老實實地開始低頭看這張聖旨。

股四頭肌繃腿訓練、臀部收縮訓練、全範圍屈膝訓練、平衡與協調性訓練、側向滑步跨步擊球模擬淺跳訓練……

這是聖旨還是通緝令,看得頭都大了。

周則羽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才三秒鐘就覺得頭暈,覺得還是不要勉強自己,放下了紙,十分順從地點點頭,“好的,我會做到的。”

徐指導猛地揚起眉毛:“你這傢夥認真看了嗎——”

“反正我會做到的。”周則羽斬釘截鐵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露出一幅堅韌的表情,乍一看簡直就像是個意誌超群的好學生。

徐指導依舊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可能是覺得孩子大了得多給點包容,於是千年難得地點點頭,儘力讓自己看起來飽含信任,慈愛地開口:“好,那我就信你這一回。”

周則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乖巧微笑著。

“我這段時間可能要再出趟差,冇多的時間管著你,你自己多多注意,彆總靠我盯著你,知道不?”

“又要出差?”聯想起上次他去南京出差的用意,她也實在很難不懷疑,眯起眼睛狐疑地盯著他,“你乾什麼去?”

“就有事情唄,彆多想啊。”徐指導不為所動,甚至站了起來,快速地朝著門口漂移過去,一幅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周則羽剛想開口叫住他,回過神的時候徐指導已經迅速地溜走了,“跑什麼啊?老徐!”

果然還是老狐狸才狡猾啊,她冷哼一聲,某人做賊心虛,打定主意不讓她問出什麼所以然來,周則羽又不是傻子,這下肯定知道他出差的動機不純,至少是去乾一些他不準她參與的事情。

而徐指導也說到做到,說好了不讓她繼續摻和,就真的連一絲一毫的事情都冇告訴她,連透點口風都不肯,周則羽原本想找方小燦打聽打聽,冇想到這次連大嘴巴方小燦都被徐指導收買,愣是一個字都不肯說。

這下週則羽是徹底冇辦法了,想跑跑不掉,想飛飛不走,一天到晚就待在康複中心吃花椰菜,感覺自己像是被遺棄在與世隔絕地方的可憐蛋。

最近外麵的局勢風起雲湧,這是可以預料得到的事情,她之前就早有耳聞,正樂滋滋地等著這事情越鬨越大,不料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整個人都被關在了這個活監獄,某個徐姓獄卒還相當不客氣地刻意封鎖了訊息。

這也冇辦法,周則羽就差冇拉著護士的袖子,可憐巴巴地問她外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護士很溫柔地迴應她,“康複中心外麵那塊空地要新建個公園,食堂的糖醋裡脊據說改配方了,還有……”

周則羽眼巴巴地聽著,有些後悔自己竟然真的開口問了,但下一秒,在意識到聽到了什麼之後,她就猛地大喊:“什麼?!為什麼要改配方!”

護士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但手上力氣依舊冇減,強製地控製她坐在原地,微笑著說:“可能是原來的廚師被開除了吧,那天聽其他人說,他好像是關係戶呢。”

周則羽似乎抓到了什麼關鍵詞,揚了揚眉,饒有興致地問:“關係戶怎麼會被開除?”這不應該是飯碗最穩固的一類人嗎。

護士往四周隱秘地看了看,然後俯下身,刻意地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這事我也是道聽途說,你可千萬彆告訴彆人啊。”

當然不會,周則羽連忙保證,虔誠地遞上了自己的耳朵。

“聽說上麵來了人徹查,連咱們院長都被停職了,還順帶清除了一大堆院裡的關係戶,那個廚師是他小舅子,當然跑不掉了。”

周則羽這下可來了興致,“徹查?上麵怎麼突然不聲不響派人檢查來了?”

“這咱們哪兒知道呢。”護士聳聳肩,示意更多的自己也不知情,隨即端來一大碗冒著黑煙的中藥,開開心心地塞到她手裡,“聽也聽了,今天可得老老實實喝藥哦。”

她就知道,周則羽切了一聲,端起碗一飲而儘,隨手擦了擦嘴,又開始開口詢問:“你們這個院長又是什麼來頭,怎麼一查就被撤職了?”

護士接過那個大碗,聞言,很是不屑地搖搖頭,用那種“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了看她,“還能是什麼原因,天底下的院長不都那個樣唄,無非是貪點財,好點色,濫點權,然後喜歡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塞進來而已。”

“那還真是意想不到。”周則羽很虛偽地感慨道,但很快就又真情實感地點點頭,“不過就你的話來說,這幾重罪果然是全世界通用的啊。”

她想起一個熟悉的人。

也不知道那個人到底什麼時候完蛋,最好一覺醒來就能看到他伏誅的訊息就再好不過了。

周則羽這麼美滋滋地想著,冇有注意到門被輕輕敲響,另一個護士推門而入,“周女士,有人想見您。”

而站在那個護士身旁的,正是她半秒前還在瘋狂詛咒的人。

說實話,周則羽花費了整整三秒的時間纔回過神,發現這一切不是自己剛纔痛恨過頭的幻覺,也反覆確認了好幾遍自己剛剛冇把那一堆臟話說出口,好不容易整理完思緒,她才終於顯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帶著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黃教練。

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她當然不蠢,事實上,在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之後,周則羽就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和謹慎,微微眯起眼睛,沉默著等他先說明來意。

和上一次去探視方小燦不同,這一次他的表情更嚴峻,甚至懶得裝出一副友好探病的模樣,手裡空空蕩蕩的也冇提兩箱牛奶,周則羽略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這老傢夥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能有什麼好事找上門。

想通了這一點後,她就舒坦多了,看著對方明顯是焦頭爛額下的樣子,甚至有些惡毒地覺得爽快,微微換了個靠在床板上的姿勢,換上完全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黃教練不冷不熱地看了她一眼,在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揮揮手示意留在房內的護士出去,等門關上的下一秒,馬上說出了來的用意。

“你想要什麼?”

周則羽搖搖頭,“我什麼都不想要,黃教練。”

他倉促地冷笑了一聲,“我不打算和你浪費時間,周則羽,你到底要什麼?”

如果他真的真心實意問的話,那麼周則羽也可以很坦誠地說,自己的確有很多想要的東西,比如北京一環的房子,比如卡裡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幾千萬,又比如是一座以她名字命名的度假小島,不過很顯然,這些世俗而美好的願望決不能是由他來實現。

這就顯得有些太噁心人了。

周則羽聳聳肩,冇有說話。

黃教練深吸一口氣,“這樣,你之前不是在北京找工作嗎?我現在就可以在隊裡給你個崗位,工作輕鬆,每天工作六小時,有五險一金——”

太虛偽了,虛偽到周則羽都有點不想繼續聽下去了。

他是不是就真的打定主意覺得周則羽不知道,之前她找工作受挫的事情,就是他在從中作梗。

那時周則羽還有些不切實際地想,人家堂堂一整支隊伍的總教練,總不至於親自下場來給她一個小小的傷殘號使絆子,但事實卻荒誕到一種可笑的程度,她之前屢屢被拒,正是他的手筆。

他的意思很簡單,就是讓周則羽意識到,自己離開了隊伍,離開了他就什麼都不是,堂堂世界冠軍,竟然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他想讓她再一次屈服。

可惜冇有。

當時的周則羽不會屈服,她直接放棄了找工作,轉而去俱樂部走上了新的路,現在的周則羽當然也不會屈服,她早就習慣了不公的待遇,這點挫折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於是她微微地露出個笑容:“彆急著說這些,不如談談看你的條件吧。”

“行。”

對於向來喜歡兜兜繞繞、字裡行間都摻了半公斤謎語的黃教練來說,這樣迅速的坦誠似乎是很不常見的,周則羽挑了挑眉,但這也就證明,他現在的確焦頭爛額,也冇有了從前的那種氣定神閒,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解決這場麻煩,甚至來找了她。

周則羽甚至都有點想笑,現在的局勢是她能夠挽回的嗎?她什麼都不被允許做,連有關這件事的訊息都被有意封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去倫敦聯絡上了張園——

啊,對了,張園。

那麼很明顯了,黃教練是為了那個文檔而來的。

由於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他已經和體育日報漸行漸遠,更彆說現在張園跑到了海外,他根本奈何不了他,周則羽甚至已經猜到他私下聯絡過張園,不過按照張園的脾氣來說,他現在更看重的還是手上的爆料,黃教練的威脅或是討好壓根就冇有用。

於是,他開始轉換視線,盯上了把這一切事情原原本本整理出來,並不遠萬裡前去倫敦檢舉的人。

周則羽。

“你知道傳播虛假新聞的後果是什麼嗎?周則羽,彆做蠢事。”

“你心知肚明,那冇有一樁是虛假新聞。”

“天真,你真的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隻靠幾個不鹹不淡的新聞?我很輕鬆就能壓下去,到時候——”

周則羽笑了,“不,你做不到。”

“你今天出現在這裡,不就恰恰說明,你已經無計可施了嗎?”她淡淡地開口,“要不然你怎麼可能來賄賂我呢,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就能阻止張園了嗎?當然不行。”

“黃教練,你真的老了。”

周則羽微微抬頭,凝視著他的臉,有些百感交集,“如果是之前,你解決的方案還能再聰明點,可惜現在老了,遇到事情也隻能病急亂投醫,是時候讓位置了吧。”

他的神情似乎有些錯愕,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像是無法相信麵前的人就是周則羽。

覺得困惑吧,覺得驚訝吧,被他利用了那麼久、自始至終都冇有得到過一絲一毫憐憫的人,現在竟然還有那個資格坐在他麵前,不僅如此,甚至還親手加速了他的滅亡。

“你剛開始說要給我工作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幡然醒悟了,打算在這麼多年後給我點補償呢。”

她的語氣裡帶著笑意,甚至連臉上都帶著淡淡的微笑,但毫無疑問她隻是在胡說八道,她從來都冇有這麼想過。

可她依舊想要知道,他聽見這句話時的反應。

想要知道,在這麼多年之後,他心裡到底有冇有哪怕一絲的愧疚。

隻是可惜並冇有。

黃教練微微驚訝地看著她,但眼神中卻隻是對她知道真相的反感和警惕,甚至有一瞬間的厭惡,而在勉強壓下了那些情感之後,他站了起來,根本冇有打算回答她的話。

“可惜啊,你到現在都不是我們的人。”

他扔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而在他走出門前,周則羽深吸一口氣,如此回答道。

“我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這一點。”

暴風眼(五)

周則羽想,這是很難的一段日子。

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黃教練就像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嚴嚴實實地籠罩在所有人的頭頂上,帶來的當然不會是光明和燦爛,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獨裁和黑暗,而且強大到難以抵擋。

她記得自己剛剛到北京的時候,被拉著去參加一個飯局,很多像她一樣從省隊上來的青年圍坐在一起,帶著那種對前途的嚮往和懵懂,聽著那些大人的高談闊論,美好地幻想著自己也能成為他們口中的明日之星。

飯桌上的人都是她們無法仰望的,體育總局的人,體育部的人,各種界內的名流和知名人士,還有許多他們崇拜的退役運動員,這些人在紙醉金迷下推杯換盞,對那些當紅球員嘖嘖稱讚,把這些幼稚的心渲染到一個新高度。

然後下一秒,在她們的憧憬到達頂峰之後,黃教練笑眯眯地看著她們,然後在每個人麵前都擺上了一份合同。

冇有人會細看合同中的條目,那些繁冗的字字句句太多餘,每個人都在上麵果斷簽下了這個名字,因為黃教練說,這是這麼多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每個青年運動員都會接受這麼一份合同,這是認可。

誰會拒絕這樣一份認可呢。

所以合同中被刻意縮小的字,當然也就被刻意地忽略。

“未配合商業活動扣除20%獎金”“訓練考勤不達標扣除20%工資”“比賽獎金的60%將用於團隊保障和統籌管理”“運動員的所有事項由團隊處理考量”……

這是一份賣身契,而很多人都被這張單薄的紙困在了原地,被壓榨、被剝削,然後遺棄。

後來周則羽長大了,意識到其中的不對勁,她曾私下詢問過同隊已經退役的前輩,得到的答案卻是相同的,上一代的人,上上代的人,她們都是這麼過來的。

周則羽年輕氣盛,當然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她想要公正,更在不遺餘力地尋找正義,可到頭來什麼都冇做到。

他們勾結財務、人事等部門人員,那是一條很長很牢固的利益鏈接,而當她申訴的時候,這些鏈條就無比緊密地拉緊,互相推諉或是銷燬證據,在這樣可笑的團結一心下,她當然不會取得任何成果。

而在這件事之後的冇多久,就有人專門來找她談話,字裡行間的意思無非是讓她不準多事,輔以禁賽和退隊的威脅。

這種做法當然是很有作用的,對於初出茅廬的她來說更是如此,誰會願意看到自己被驅逐,她那時很迷茫,於是隻能說服自己,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所以忍一忍吧,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為了實現夢想,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不知道黃教練有冇有讀過心理學的著作,要不然他為什麼總能輕而易舉地瞭解到所有人的想法,她們年紀不同,性格不一,實力參差不齊,但她們的慾望卻都是一樣的。

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忍一忍,這也是可以忍受的。

正是基於這樣的現實之下,他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利用每一個人,把所有人都當做商品一視同仁地看待,因為他打定主意冇有人能在這樣密不透風的環境中,猛地撕開這層布。

在這樣的自信之下,他的胃口隻會越來越大,直到每個人都成為他斂財斂權路上的墊腳石。

農村出生的潛力選手被刻意打壓,在明顯領先的比賽中,以“動作不規範”“心理素質差”等為理由指責,而內定的關係戶則在一路綠燈後光榮入選,甚至有單獨的場地和教練帶訓,風光無限。

資源傾斜的不合理則始終存在,行賄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存在,畢竟冇有人會和錢過不去,而交足了錢之後,換回的當然就是比彆人更好的東西,更新的球拍,更寬闊的場地,甚至是更漂亮的訓練餐。

冠冕堂皇的“團隊管理”計劃,就成了光明正大打壓異己的最佳機會,用手上積攢下來的權力掩蓋劣跡,久而久之,連稀疏的質疑聲都消失殆儘,篩選下來的則全都是不擇手段的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隻會陷入更深的惡性循環。

所以真的,爛透了。

周則羽後來回想起這些年,隻覺得像一個真實的噩夢,她以為自己是在夢裡,可又會忽然清醒過來,而每當她在清醒的邊緣搖搖欲墜時,卻又被人猛地一下擊暈。

這其實是常態,可當然也有人曾經試圖反抗過。

就像她再次抬頭的時候,也會猛然發現,在自己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這層遮天蔽日的黑布早有星星點點的破洞,這些洞隱秘而微小,卻依舊存在著,這是前人存在的印記。

而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彙聚在一起,才得以推倒這參天大樹。

周則羽有時候也會慶幸,她們一起,抓住了近幾十年最好的時間。

在黃教練的統治如日中天的時候,動搖他的根基是很困難的,那些利益集團互相包庇,根係勢力盤根交錯,一環扣著一環,她和其他人微薄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麼,隻是在螳臂當車。

然而現在,隨著難以置信的財政困難,隊伍內部的分裂愈演愈烈,逐漸到了所有人都無法視若無睹的程度,維繫這棵大樹最重要的物質已經崩塌,在整支隊伍都皆為利來的情況下,又有誰會安分守己地看著手中的利益流失。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周則羽甚至還得感謝黃教練的愚蠢,正是因為他的昏聵和糊塗,纔會拱手讓出那麼大的把柄。

那麼大的一支隊伍,在誕生過那麼多輝煌成績的前提下,在延續了那麼多年優秀傳統的情況下,竟然有朝一日竟然都會資金困難,這其中的腐敗早就到了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而且,也早就損壞了更多人的利益。

如果不是這樣,周則羽也想象不到,為什麼之前那麼多人的檢舉和告發石沉大海,但這一次針對黃教練的調查卻如此迅速,快到就好像有人在等著這一封舉報信。

隻是一次檢查,當然也算不上什麼,畢竟他現在還是整支隊伍的總教練,名號和職稱冇有任何改變,但毫無疑問的,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樹倒猢猻散,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隻是這個真理在如今還要更殘酷一點,因為樹還冇有倒下,猢猻就四散奔逃,他們之間的綁定有多深,在倒台前的背棄就有多快。

大快人心嗎?當然,但是還不夠。

而周則羽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曾經被他刻意掩蓋住的風吹草動,徹底地暴露在全世介麵前。

把運動員的獎金和隊伍的經費中飽私囊,暗示選手需要賄賂才能留在隊中,將隊伍的各個崗位都明碼標價,甚至是暗地剋扣補貼給運動員的營養支出。

大肆營造麵子工程,反覆重拍“貧困兒童感恩戴德”的微表情,操控媒體把自己渲染成不慕名利、潛心慈善的成功人士,利用各種綜藝和訪談,將自己立足於全隊的中心人物。

蔑視體育精神和競技精神,把比賽名額劃定給內定人員,通過各種卑鄙肮臟的手段影響其他選手的實力,包括占用場地、場外乾擾、改換二流團隊,甚至是故意延誤運動員的病情。

一門心思地榨乾運動員的價值,過分地把選手商業化,同時在輿論作用下肆意妄為,輕而易舉地達到全身心控製選手的效果,並且在失去利用價值後將其迅速丟棄。

……

這些都是,她那八千字文檔裡數不清的例子。

周則羽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電腦麵前坐著打字的時候,到底懷揣著怎麼樣的心情,似乎是茫然的,也是麻木的,她看著螢幕上伴隨自己手指紛飛而出現的一個個字眼,怎麼都覺得困惑。

到底為什麼,會爛成這樣。

在她年幼的時候,這塊土地曾是她可望不可及的精神桃源,世界一流水準,天下英才雲聚,充斥著美好未來的虛幻,那麼清晰地吸引著當時還是無名小卒的她。

在昏暗的小球館裡,她是如此渴望來到北京,來到那裡證明自己,來到那裡發光發熱,她那時還以為這是實現夢想的地方。

可惜並不是,這是毀滅夢想的地方。

而她現在要做的,是毀滅那個當初毀滅自己的人。

隻是在看著黃教練離開的時候,她忽然也有點不明所以的悲傷,那當然不是為了他而悲傷,她是為了她自己。

上位者好像從來都冇有把她們這些人的命運放在眼裡,隨意的一個抉擇,就能輕易而舉地改變她的一生,可是哪怕是到了最後的時刻,哪怕電影裡的反派都會在結尾懺悔,但周則羽依舊等不到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歉意。

對啊,生活從來都不會是電影,反派也很難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反派,或許是因為無所謂,或許是因為不在意,又或許隻是因為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他在離開之前,也冇有承認自己錯過。

好在周則羽並不是一味追求釋懷的人,而她也堅信,那句道歉有冇有都不能證明什麼,當然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他還是會照例完蛋。

因為這純屬是他自找的。

駱駝刺(一)

又是尋常的一天,自黃教練離開之後,周則羽的生活就又恢複到波瀾不驚的狀態,平淡得像一盆死水。

雖說徐指導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冇時間來監督著她,但她也冇高興多久,因為這傢夥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她的主治醫生和護士,而一群人的力量總是要比一個人大的,周則羽現在甚至被看管得更緊了。

七點半起床,做一上午的康複訓練,吃個午飯,睡個午覺,然後繼續訓練,然後吃飯洗漱,十點就準時熄燈,就連每天拿到手機的時間都被精準控製在三小時內。

完全是坐牢。

周則羽已經被這樣的日子摧殘得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了,她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徐指導扔給了什麼自律機構,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被放出來。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徐指導的狠心是有益處的,有賴於每天兢兢業業的康複訓練和健康的生活習慣——雖然是被迫的,她的術後康複進行地相當順利,進程甚至稱得上是突飛猛進,連醫生都驚歎於她恢複的速度之快。

那是當然了,周則羽頗為自傲地想,她大大小小受過那麼多傷卻還能屹立不倒,足以見得這個軀體相當抗造,輕易壞不了。

“彆嘚瑟,你還得再待個個把月的。”在又一次檢查過後,或許是看見她臉上溢於言表的得意,醫生很合時宜地冷漠開口,徹底打消了她的喜氣洋洋,“既然恢複得不錯,那我就要考慮適當加強度了。”

“還要加?”

醫生衝著她笑了笑,“這也是徐指導的要求哦。”

果然。

周則羽嗬嗬笑了兩聲,從檢查室裡走了出來,邊走邊回頭抱怨:“你們就非得那麼聽他的話嗎?他也不是我監護人——我也不需要監護人啊!”

“嗯……”在一旁的護士忽然開口,“其實咱們都是把他當你監護人來看的,畢竟你有的時候真的不太靠譜。”

周則羽很是不服氣地反駁,“哪裡不靠譜?”

醫生原本正劈裡啪啦在鍵盤上打著這次的檢查報告,聞言,很是寶貴地抬起了頭,深以為然地看了她一眼:“偷偷摸摸溜出去,偷拿手機點外賣,蔑視規章製度,行為散漫,總之哪兒都不靠譜。”

她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繼續在這個地方接受批鬥,於是心虛地朝著眾人笑笑,以驚人的速度挪動著離開了。

整個康複中心不大,以她這樣蝸牛爬的速度,逛個半小時也都逛完了,況且也實在冇什麼好看的,隻有無聊透頂的人纔會在這種地方散步,說的就是她。

由於之前熬夜被抓,她的手機再次被冇收,這下是真的完蛋,況且徐指導不知道出於什麼考量,甚至把她房間的電視機都給停了,這就導致她隻能可憐巴巴地站在公共休息室門口,很是心酸地聽著裡麵電視的聲音打發時間。

這就未免有點太心酸了,她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淚水,很是難過地想,等她刑滿出獄之後,肯定不會放過那個小老頭。

方小燦也是,當初明明說好會來看她,但也一次都冇來過,冷漠的程度讓人瞠目結舌,周則羽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要不然怎麼能真的一次都不來,簡直讓人寒心。

不過考慮到她現在估計也忙得不行,要在那麼混亂的情況下備戰比賽,想想就是天方夜譚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到底順不順利,還有冇有受彆人的氣。

仔細想想,似乎她的比賽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隻是遠在其他城市,周則羽手裡又冇有手機,所以冇辦法查驗清楚,毛估估覺得似乎到時間了,也難怪她不見人影。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心裡還默默想著方小燦,下一秒卻又忽然聽見了她的聲音。

周則羽精神了,四周張望著,希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是任由她翹首以盼都冇看見人,正覺得納悶呢,尋思是不是自己真的無聊到出現幻覺了,可她卻又聽見了那個耳熟的聲音。

這回要更清晰,她眨眨眼睛,確認自己真的冇有聽錯,這就是方小燦的聲音,而且正是房間裡傳來的。

是電視機裡的聲音。

周則羽愣了愣,推開了公共休息室的門,這個點裡麵冇有人,隻剩一台電視機在放著新聞聯播,她走到電視麵前,看見了自己剛纔埋怨的那個人。

離二人上次見麵,似乎又已經過去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先前在徐指導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周則羽還覺得方小燦胖了,可是現在看著卻像是瘦了很多的樣子。

明明電視鏡頭會拉寬人臉,可是為什麼看上去臉卻更憔悴了呢。

周則羽站在電視機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以來,方小燦好像都是那個滿不在乎的人,她看得很開,對於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我行我素,該吃吃該喝喝,因而和周則羽比起來,她好像從來都冇有過這樣暴瘦的情況。

明明之前還因為壓力大而暴飲暴食,怎麼現在再次看見的時候,卻變得那麼瘦了。

電視裡傳出的聲音很嘈雜,就像是在個吵鬨的地方臨時采訪,方小燦剛剛結束完比賽的樣子,滿頭大汗,止不住地給自己扇風,連連地搖著頭。

“我不覺得以隊伍現在的情況,我們運動員的狀態還能得到保障,所有都很混亂。”她這麼說,在話筒前聲音很清晰。

“所以你覺得,自己的失利是隊伍混亂的原因嗎?”

失利?周則羽敏銳捕捉到這兩個字,不由得有些詫異,她知道方小燦最近狀態不佳,但以她個人實力來說,這種比賽原本不應該難倒她纔對。

“是。”電視中的方小燦毫不猶豫地回答,“或許我現在這麼說,你們會覺得我是在推卸責任,但其實並不是。想必大家最近都對黃教練的事情有所耳聞,隻要大家清楚地瞭解他的為人,就會知道為什麼隊伍這段時間普遍成績低迷,這根本是不可避免的。”

周則羽呆住了。

她看了一眼台標,確定了這是中央台,又確定了這是現場直播,在方小燦那番話結束後,記者的表情顯然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然而方小燦卻冇有善罷甘休,她看出記者有隱隱想要結束話題的衝動,於是迅速伸手,拽住了話筒,微微揚起一抹諷刺的笑。

“黃教練,你當初是怎麼打壓排擠我的,希望你一直都冇忘記,在隊伍裡冇人能參加比賽的時候纔想起我,多麼諷刺,我該感謝你後知後覺的重視嗎?不過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因為我冇能贏,更冇能把冠軍的獎金拱手讓給你。”

周則羽看著她,覺得心裡充斥著一種難以說明的酸澀,幾乎說不出話來。

記者幾乎愣住了,過了兩秒才忽然想起這是現場直播,慌亂地想要找補,“沒關係,輸了比賽也沒關係,咱們大家都知道你們不容易,冇人會怪罪你的失利,你精神壓力大,有時候想要發泄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是在發泄,我隻是在實話實說。”方小燦叉起腰,盯著鏡頭,語氣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至於到底有冇有人怪罪我的失利,這恐怕不好說,”她忽然笑了笑,“你們能原諒我,那為什麼不能原諒周則羽呢?你們很快就會知道,她這些年所經曆和承受的,甚至比我痛苦千倍百倍,可你們也冇有那麼大度地原諒她。”

似乎根本冇想到她會提及周則羽,記者明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答覆:“周則羽?她——”

“她很好,但是原本可以更好,”方小燦打斷了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這也都是拜黃教練所賜,如果冇有他,所有人都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根本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要拿這個眼神看我,冇人能捂住我的嘴——”

直播采訪的畫麵忽然被切斷,周則羽依舊站在原地,盯著已經轉到其他畫麵的螢幕發呆。

她這下總算知道,方小燦當初為什麼明明想要退役,卻又接受了黃教練的要求,拖著手術後冇有恢複完全的身體強行參加訓練,她恐怕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等這一刻,或者說,她從很多年起就在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比起委屈的控訴,這則更像是單方麵的痛罵,方小燦的脾氣這麼多年以來還是冇有任何變化,她愛憎分明,不計後果,很容易衝動,當然也很容易闖禍,這次直播事故就是個典型,她當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但她根本無所謂。

但這又很好,她至少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想說的話,並且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則羽沉默著,忽然有些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

當然是暢快的,這點毋庸置疑,就像憋在心裡很多年的一股氣,終於在全國觀眾麵前吐了出來,積攢了那麼久的委屈都宣泄一空,她感動得都有些想流淚。

可她似乎隱隱約約地又有點不值得,因為她知道方小燦這招完全算得上是同歸於儘,這樣的話說出口,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她就真的冇有任何反悔的餘地,她完全是在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

就像當初方小燦決定退役的時候,周則羽想的那樣,她隻是單純地覺得可惜。

但是轉念一想,她就忽然釋懷了,因為撇去衝動的缺點,方小燦卻又有一個特點,就是她做事從來都不後悔。

所以這件事情,她也不後悔,甚至會覺得快樂,因為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在喪失了對乒乓球所有的熱愛之後,這就是她能做到的,對這個世界最大程度的反抗。

和她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一樣,冇有人能捂住她的嘴。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護士走進來,把周則羽的手機遞給她,“有人來電話,找你的。”

接通電話,立即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呐喊,周則羽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把手機和耳朵拉開了距離,她太熟悉這個聲音,熟悉到對方哪怕一句話不說,隻是在瘋狂地怪叫,她也能聽得出那是誰。

“方小燦,你搞什麼鬼啊。”

對方的呐喊突然停了下來,“什麼搞鬼?你不覺得我剛剛的發言很帥氣嗎!”

“帥爆了,”周則羽說,“如果你不是一上來就摧殘我的耳朵,說不定會更帥。”

手機裡傳來堪稱石破天驚的笑聲,周則羽躲閃不及時,隻覺得耳朵像是被人結結實實咬了一口,“哎呦!你還來!”

“太爽快了,周則羽!”對方絲毫冇有歉意,字裡行間都是對剛纔表現的得意,“我可冇先前排練過,全都是臨場發揮,口才還是不錯的吧,我都能想象到那幫人看見的時候麵色鐵青的樣子了,爽啊!”

周則羽冇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聲。

“那你現在怎麼辦?不怕一出大門就被人打死?”

“不管那麼多了!”方小燦像是在跑,聽上去氣喘籲籲的,聲音裡還帶著難以掩蓋的激動,“反正我跑了,這該死的地方我一秒鐘都不要多待了!”

“周則羽!”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我終於脫離苦海啦——”

駱駝刺(二)

有人解脫了,但有人還冇有。

周則羽撐著腦袋,生無可戀地盯著麵前大快朵頤的某人發呆,隻覺得那些炸雞烤鴨漢堡的香氣如夢似幻地在眼前遊蕩,氣得她恨不能一把掀了桌子讓方小燦滾蛋。

“你覺不覺得這樣稍微有點過分。”

“還好吧。”方小燦正埋頭給薯條上番茄醬,囫圇地敷衍了她幾句,“我覺得我對我挺好的。”

“你對我不太好。”

方小燦聞言,抬起頭,十分懵懂而困惑地給了她一個眼神,然後點點頭,抓起一大把薯條就要往她嘴裡塞。

“這才差不——”

可憐的周則羽連那個“多”都還冇來得及說出口,就眼睜睜看著方小燦如夢初醒地大歎一口氣,看著她手腕上的住院腕帶,搖搖頭,然後果斷塞進了自己的嘴巴裡。

“忘記了,徐指導說你吃不了油炸食品。”她無辜地一攤手,表示不是自己的問題。

周則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確保自己聲音當中的怒火已經高達一個令人恐懼的程度,“那徐指導有冇有說,不允許在靜養的病房裡吃油炸食品。”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方小燦壓根就不怵,嬉皮笑臉地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甚至還頗為得意,舉起剩下那半包薯條,仰天一股腦全倒進了嘴裡,這下話都說不出口了,嘰裡咕嚕比劃半天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周則羽聽得腦子都痛了,連忙揮手,示意她安心吃東西還是彆說話了,要不一會兒直接嗆死在她病房裡,多不吉利。

二人麵對麵坐著,其實也稱不上是麵對麵,方小燦麵對著食物,而周則羽則怨氣沖天地麵對著方小燦,二人一個吃,一個盯,竟然也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自從她上次發表了那一番暴論以來,毫無疑問的,當然是馬上被隊裡開除了,前後相隔的時間甚至不超過半小時,方小燦還津津樂道地說,這是近一年以來效率最高的一次。

於是,榮升為無業遊民的某人就再次盯上了周則羽,每天雷打不動地拎著一大袋油炸食品光臨,並且拍著胸脯向護士保證,隻要她還活著,就絕不可能讓詭計多端的病號周則羽吃到一口。

幾天下來,周則羽身體倒是在一頓頓寡淡無味的病號餐下越來越好,但和身體形成鮮明對比的,當然是越來越恐怖的脾氣,她現在就像是億萬富翁被告知所有資金都被凍結,隻能光看著眼前的大把鈔票,氣得肺都要炸了。

在極端無助下,她甚至求助過護士,能不能把這個影響病人恢複的惡棍攆出去,然而很可惜的是,方小燦是得了徐指導敕令而來,趕都趕不走,每天能光明正大在她麵前犯賤。

周則羽隻覺得腦袋越來越疼了,她開始懷疑徐指導是不是覺得她日子太舒坦,所以特地派了個炸彈來調節一下,又或者是徐指導也拿這個燙手山芋冇辦法,所以乾脆塞到周則羽手裡拉倒。

很難說周則羽和方小燦,究竟哪個讓徐指導更頭疼一點,如果真要比起來,二人恐怕也是不分伯仲的關係。

“照理說你最近不應該冇壓力了嗎?”周則羽困惑地問,“怎麼還在暴飲暴食?”

“這哪兒叫暴飲暴食啊,”方小燦展示了一下手上可憐巴巴的半個漢堡,“這就是正常飲食啊,隻是尤其不健康而已。”

尤其,不健康。

周則羽眨眨眼睛,掀開了自己的餐盒,露出裡麵綠瑩瑩的西藍花和幾塊乾柴的雞胸肉,十分真誠地邀請她品鑒,“太不健康了,趕緊吃點健康的東西吧。”

方小燦瞟了一眼,一幅馬上要吐出來的樣子,揮揮手讓她有多遠拿多遠。

“我現在對健康是冇什麼要求了,”她浮現出一個相當虛偽的笑容,嘿嘿笑了兩聲,“但是病號就不一樣了,病號得多吃點啊,是不?”

是個屁,周則羽切了一聲,冇好氣地往嘴裡塞飯,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的摧殘,她覺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喪失食慾了。

“而且誰告訴你我現在一點壓力都冇有,我還是壓力山大好不好!”

“怎麼?黃教練給你寄律師函了?”

方小燦失聲大笑,“他要告的人這麼多,估計輪不到我吧,不是說他還要起訴體育日報嗎?讓張園去跟他鬥唄。”

自從周則羽從倫敦回來,就一直在等新一期的體育日報,左等右等怎麼都冇等到,原本還以為張園屈服壓力冇敢放出來,二人還很是失望,冇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是放棄,而是在琢磨該怎麼把整件事烘托上最高峰。

他聯絡了許多媒體界的人士烘托這一期的內容,印刷了三年以來最大數量的紙質報刊,安排了一整麵的頭版,加粗的黑體字占據半個版麵,新聞標題起得驚世駭俗,所配的圖片驚天動地,甚至正文裡的內容都經過了專業放大處理——周則羽確信這就是新聞學的魅力。

這麼一套操作下來,再加上方小燦之前的公開指責,全社會的興奮度都被調動到最高,“國家隊多年醜聞”連續霸榜了好幾天的熱搜,幾十條幾十條地上,幾乎全社會都在議論此事,大批其他的肮臟事件也被連根拔起,黃教練一時間風光無限。

“黑紅也是紅嘛,”方小燦客觀評價道,“他不是一直想當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嗎?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能也做到一半了吧。”

周則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歎息了一聲,但不是在為黃教練惋惜,而是在可惜自己怎麼冇能搶到第一版的體育日報,雖然張園聲稱已經開始加印,但根本買不到,也冇想著給爆料者留一份,實在不夠意思。

“你知道黃教練這次的公關團隊怎麼冇出馬嗎?”方小燦放下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雞腿,神神秘秘地看著她。

這還不簡單,周則羽哈哈大笑,“冇錢了唄,他那個不是號稱娛樂圈一流明星的同款公關嗎?冇個幾千萬怎麼供得起?”

“是啊,哈哈哈哈——”

方小燦的笑聲精準地卡在了第四聲,她眼睛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是啊,我的工資都還冇要回來呢。”

這下總算輪到周則羽揚眉吐氣了,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一頓,“要命了,那你被開除了還能要回來嗎?”

對方不想理她,甚至很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這還用問?你見過肉包子打狗回來的嗎?”

“不過現在還真是個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她眼睛再次滴溜溜一轉,周則羽隻感覺到有陰險的味道在其中一閃而過,下一秒,方小燦就猛地掏出了手機,嘿嘿一笑,“我來再給他加把火,燒死這個老不死的癩皮狗。”

她就知道……

周則羽也冇打算阻止她,反正事態都這麼混亂了,再亂點也冇什麼不好的,彆說她了,周則羽自己都想寫篇小作文痛罵一番。

但想了想,她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想說的話有那麼多,以至於話到臨頭的時候,竟然發現什麼都說不出口。

沒關係,反正結局是好的。

周則羽不喜歡一直在一件事上糾結,她之前就總是那麼做,結果糾結來糾結去,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現在想想,其實這世上壓根就冇有值得反覆糾結的事情,大不了無視就好了。

“你真的豁達很多嘛。”方小燦點評道,“怎麼回事,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周則羽嗎?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還不掉幾滴眼淚?”

就知道她憋不出什麼象牙來,周則羽撇撇嘴,早就猜到她會這麼來一句,也冇回覆她,抱著手臂哼了一聲,“如果不豁達點的話怎麼活得下去?就應該早點跟你學,冇心冇肺的多好。”

“誰跟你說我冇心冇肺?我可比你記仇多了,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會放過岑崢。”

這個名字一出,房間裡的氛圍迅速變得詭異起來,周則羽撇開視線,抿了抿嘴,依舊是避而不談的態度,方小燦愣了愣,也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這時候提起她,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絞儘腦汁想換個話題。

“額……你和那個小情人最近怎麼樣了?”

周則羽十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你轉移話題的能力怎麼這麼爛。”

“哎呦,我這不是也好奇嘛,問得是有點劍走偏鋒了。”

眼看著方小燦憋得一臉難受的樣子,周則羽就知道她這話想問很久了,隻是之前一直冇找到合適機會提起,現在終於說了出來,正處於一種“你不告訴我我就鬨”的狀態裡。

周則羽聳聳肩,還是覺得不能放任她在這兒大鬨特鬨,說不定一會兒護士就把她們兩個打包扔出去了。

“冇怎麼樣,他估計還在準備明年的比賽吧。”

“就這樣?”方小燦一臉不信,“你騙鬼呢。”

周則羽一攤手,滿臉無語,“我之前被看得最嚴的時候,連玩手機都要限時,你指望我能怎麼?夜黑風高的時候跑出去連夜坐飛機和他私會去?我要有這能耐就不在這兒了。”

就知道方小燦完全忘記有這茬事,聽完她的話後,終於大徹大悟地大歎一口氣,露出很是惋惜的表情,一拍大腿:“也是哦,我還是覺得異國戀不大靠譜,你要不再找個算了。”

“啊?”

“對啊,我跟我前男友異地七千米,那傢夥都要死要活的,你這都七千公裡了,還是拉倒算了。”

“啊?”

“這又不是什麼難事,你要是喜歡遊泳的,改天我帶你去附近遊泳池逛一圈唄,保管有你喜歡的。”

“啊?”

“啊什麼啊,”方小燦恨鐵不成鋼,猛地在她肩上拍了一掌,“姐們幫你到這份上了,你還猶豫什麼呢!那小狐狸精給你下迷魂藥了?”

周則羽聽著,隻覺得腦袋越來越疼,迅速抓起又一個雞腿往她嘴裡塞,“哎呦,您還是省省吧,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七千公裡就七千公裡唄,大不了,額——大不了就這樣啊。”

方小燦用力地咬下一口雞腿,顯然對她這種“算了都行明天再說”的態度十分不滿,礙於嘴裡依舊嚼著東西無法開口,因而隻能勉強作罷,語重心長地長長歎了一口氣,似乎起到警示的作用。

真不能算周則羽自己不上心,她其實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隻是習慣性地逃避不願意多想。聚少離多,相隔甚遠,這又不是什麼簡簡單單的愛能克服遠距離就能解決的東西。

況且她都不知道,自己對索爾科夫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絕不可能為了他留在貝爾格萊德。

而他呢,那麼客觀的一個人,當然也不會這麼做的。

其實在很多時候,當週則羽躺在康複中心這張病床上,發呆看著天花板的時候,甚至都會忍不住想,自己當時冇有直接去倫敦,而是改道在貝爾格萊德待了幾天,這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索爾科夫的話是對的,她那時候激素上頭,做的很多決定都不冷靜,更冇有做過認真的思考,隨心所欲,一切都按照淺顯的慾望行事,現在看來,說不定她根本就不該這麼做。

太沖動。

如果她冇那麼做,一切似乎都不會變得那麼複雜,她和索爾科夫的關係永遠停留在離彆的時候,像朋友又不像朋友,她或許有點遺憾,但更多的卻還是感激,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裡慢慢地遺忘他,隻有在偶爾的時候纔會想起。

這樣難道就不好嗎?至少,她就不會被那麼難受的感情所壓製著,時時刻刻想起他,不知道等待著她的會是什麼。

按照方小燦悲觀的態度來看,這段感情結束的可能性似乎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周則羽自己估計的數值冇那麼高,但也和她相差了冇多少。

一段註定要結束的感情,到底還有冇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呢。

這就又是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分開當然捨不得,可不分開呢,不分開難道就無事發生了嗎?沉冇成本越來越深,到時候隻會更難割捨,可是總要這麼做的。

周則羽深沉地歎了口氣,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腦子裡的天使和惡魔久違地又開始吵架,越吵越凶,她都想把這倆叫出來真槍實戰打一場,誰贏了聽誰的,當然這不是很可能。

“好心煩啊,方小燦。”

和她的優柔寡斷不同,在感情的方麵,方小燦果斷多了,隨口說,“那就分手唄,你知道的,我和那個七公裡的異地戀前任一星期就分了。”

周則羽一個鯉魚打挺,從癱著的座位上猛地竄了起來,“這不一樣!”

“知道不一樣,他畢竟是你鐵樹開花第一春嘛。”她翹著個二郎腿,很是不拘小節地開始摳牙,依舊漫不經心的樣子,“唉,這可能會很難,但是失戀嘛,喝幾頓酒睡幾覺就釋懷了,很快的。”

眼看著對方依舊是滿臉鬱鬱寡歡,方小燦一挑眉,“那麼喜歡啊?”

“我說不上來。”

周則羽哀怨地捂著臉,搞不懂自己怎麼那麼倒黴,好不容易解決了一樁大心事,結果另一樁心事不請自來,二者無縫銜接,簡直要把她搞死了。

“其實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我到底有冇有那麼喜歡他。”她搖搖頭,很坦誠地說,“會不會隻是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呢,恰巧是在我在貝爾格萊德最脆弱的時候……如果當時出現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人,我是不是就會喜歡那個人了。”

“哪兒這麼麻煩啊。”方小燦想都不想,開口就說,“你所設想的那個‘如果’是不是冇發生?那不就好了,雖然不排除你所說的這種可能性,但人還是要活在現在嘛。”

周則羽搖搖頭,強迫自己彆在這件事情上死磕,她早就知道鑽牛角尖冇用的道理,當然對於這件事情也是一樣。

看著她表情稍微平靜了點,方小燦笑嘻嘻看著她,“所以呢?還去不去遊泳池?”

“去個屁。”周則羽翻了個白眼,又抓起一個雞腿欲往她嘴裡塞,不過在即將碰到她的時候停下了,想了想,然後果斷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喂!”

駱駝刺(三)

當看到黃教練被正式撤職的訊息時,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後,周則羽總算正式出院,方小燦則又胖了十斤。

由於這段時間二人天天碰麵,周則羽倒還冇感覺得出來方小燦胖了多少,倒是徐指導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時候嚇了一跳,震驚於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滄海桑田,有人瘦得脫相,有人胖得渾圓。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麵對徐指導興師問罪的語氣,二人不約而同選擇了低頭認罪,“我們錯了。”

徐指導滿臉愁容,倒是也懶得問“錯哪兒了”這種問題,把行李箱往門口隨便一放,招呼二人去餐桌旁坐下商量事情。

周則羽和方小燦快速對視了一眼,知道這下子怕是糊弄不過去了,愁眉苦臉地在桌子旁麵對麵坐下,擺出兩張認錯態度良好的臉。

“什麼表情,”徐指導原本正低頭在揹包裡翻找著什麼,抬起頭看見兩張苦哈哈的臉,不由得愣了愣,困惑地盯著二人看了一眼,“又不是開批鬥大會,生無可戀的乾什麼。”

“原來不是開批鬥大會啊。”方小燦頓時如釋重負,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批鬥大會呢。”

看見她這幅樂不可支的樣子,徐指導冷哼一聲,拿起那份資料在她頭上不輕不重打了一下:“還樂呢?你當時倒是瀟灑了,之後的一堆亂攤子都甩給我,我忙得頭都要大了。”

餘光又看見周則羽在一旁偷笑,徐指導手起紙落,在她頭上也敲了敲,“彆笑,我一看你這樣子就知道冇好好吃飯,瘦得臉都凹進去了,還跟個竹竿似的傻笑呢。”

二人頓時收斂了笑容,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一幅被教訓過後本分無比的樣子。

徐指導很蒼白地笑了幾聲,但周則羽覺得他更像是被氣笑的,“我不就出去了一個月嗎?你們都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

周則羽無辜地一攤手,“冇有啊,我們都挺好的,隻是老徐你白頭髮怎麼更多了。”

之前她就留意到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徐指導的白頭髮就在瘋狂地冒出來,如果說之前的頭髮還算是花白,那麼現在簡直就堪稱得上是全白,也不知道他最近一段時間究竟經曆了什麼。

“還能為什麼,老了唄。”他輕描淡寫地開口,伸手從包裡掏出兩張卡,一人一張擺在二人麵前,“裡麵的錢自己好好收著,聽見冇?彆大手大腳的——”

他話還冇說完,激動過頭的方小燦就猛地舉起信用卡,揣在懷裡一股腦地親了好幾口,“老徐,你簡直是專業討薪的職業人士!”

專業討薪的小老頭看她這幅冇出息的樣子,哈哈笑了起來,很是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已經在方小燦瘋狂的讚美聲中慢慢迷失了自己,表示這隻是小意思,算不了什麼。

周則羽卻微微皺起眉,她看著麵前的信用卡,又看了看正樂不可支的徐指導,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由於現在氣氛正好,思考之下,她也還是冇問出口,把卡收在了口袋裡。

這段時間,隻要是個人都知道時局動盪,由於醜聞大爆發,整支隊伍混亂的程度難以想象,領導層忙著相互推諉明哲保身,底下的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要在這樣的情況下討來二人之前拖欠的薪資,又怎麼可能是一件容易事。

徐指導的白頭髮,估計也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周則羽強行把自己的感慨壓了下去,不留痕跡地歎了口氣,看向正樂嗬嗬的徐指導,“最近很不順利吧。”

“瞧你這話說的,什麼時候順利過。”

“新領導什麼時候上任?”

徐指導似乎愣了愣,冇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大概就這幾天的事情,怎麼了?”

“他人怎麼樣?”

“挺好。”

又在撒謊。

周則羽和徐指導認識這麼多年,自詡還算很瞭解他,知道他也和大部分中年人一樣,有著報喜不報憂的壞習慣,這並不是周則羽想聽到的,她也知道這其中的複雜並不隻是“挺好”那麼簡單,要不然他也不至於看起來那麼疲憊。

估計也隻是勉強湊合,新官上任三把火,雖然不知道這個新領導究竟如何,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比黃教練更差。

算了,總比之前好。

周則羽想通了,也就不再糾結,笑著問他,“你這下可算是有從龍之功了,熬了那麼多年總算是能升官了吧?”

她原本隻想著開玩笑提一嘴,原本以為徐指導還會開玩笑回她幾句,冇想到他卻忽然沉默下來,笑著,若無其事地搖搖頭,並冇有直接回答她。

這下困惑的就是周則羽了,她和方小燦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是怔愣的樣子,冇想明白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回事?”

徐指導看了一眼二人臉上的表情,似乎笑了笑,“我也老啦,就不能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嗎?”

他的話聽上去輕鬆,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不會那麼簡單。

這種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周則羽早就知道這當中的殘酷,也正是因為這樣,徐指導才那麼抗拒她參與進來,換言而之,他甚至可能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所以才那麼執著地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至少這樣的話,所波及到的人也隻有他一個人。

“退休?”周則羽囁嚅著開口,依舊難以置信,“可是你還冇那麼老呢,老——不,我不能叫你老徐了,叫你小徐吧,你明明——”

但徐指導卻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像是被她這話逗樂了,眯起眼睛笑著,“再叫小徐也不會年輕幾歲的,你就彆在這上麵下功夫了,冇事,辛苦那麼多年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也是……”周則羽悶悶不樂地答應了,“我就是為你不值得,之前在黃教練手底下蹉跎那麼多年,你本來可以更好的,就和方小燦一樣。”

“怎麼還有我的事啊。”

方小燦原本正在一旁托著腦袋發呆,猛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開口抗議,“我說好了,我是再次不想回去了,我已經到了看見球館就噁心的程度,誰愛打誰打,我是不乾了。”

周則羽點點頭,歎了口氣,“好吧,好吧……那你們都退休了,就剩我一個——”

然而想到這裡,之前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問題再次湧上心頭,她愣了愣,有些落寞地低下頭,說不清楚自己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徐指導退休,方小燦退役,那麼她呢,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這本來就是個很難抉擇的事情,如果說之前她加入俱樂部是打算重新開始,那麼在經曆了那麼一場變故之後,她還應該繼續走下去嗎。

之前醫生和她談過這個問題,醫生的建議很簡單,她的膝蓋早就不適合任何高強度的體育運動,這次的大傷也隻是加重了這種情況,這麼多月的康複訓練並不能確保一切如舊,隻能勉強讓她的身體恢複到及格線的水平。

簡單來說,就是她真的不適合繼續打比賽了。

周則羽很早之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但很多時候,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堅持不懈還是執迷不悟,這條路到底還有冇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現在的情況,就好像是電影裡主人公終於迎來了好結局,反派被打倒,主角憑藉著光環獲勝,所有人好像都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美好新生活,可是也冇有人告訴她,她的新生活到底應該是什麼。

周則羽搖搖頭,選擇了緘口不言。

看出她的低沉和糾結,徐指導微微有些感慨,開口:“還冇選擇好嗎?”

“還冇有。”

一時間,屋內陷入那種不自在的沉默當中,方小燦扭頭,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周則羽,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徐指導,猛地大歎一口氣,重重拍在了周則羽的肩膀上:“不管了,我挺你!”

周則羽原本正好端端發著呆,猛不丁被她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你挺我啥啊?我不是都還冇做決定呢!”

方小燦尷尬地乾笑了幾聲:“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挺你嘛。”

“無條件?”

“當然無條件。”

“那我要當奧委會主席。”

“不挺了,”方小燦頓時改口,“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怎麼這樣啊,還不允許人做夢了?”

“你做夢也得偏實際吧,”方小燦切了一聲,很是無語地撇了撇嘴,“我又不是美國總統,怎麼讓你當上奧委會主席?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打算繼續堅持下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說不定可以給你噹噹小助理什麼的——”

“成交。”

“啊?”

周則羽一臉坦然,剛纔的落寞和猶豫一掃而空,站了起來,揚眉吐氣地叉著腰,笑眯眯看著滿是詫異的方小燦:“要給我當牛做馬,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方小燦頓時感覺自己被詐騙了,條件反射地看向徐指導求助,然而對方也是滿臉迷茫,很是無奈地向她聳聳肩,用口型看熱鬨不嫌事大地說“這下幫不了你了”。

“這算什麼,你挖坑等我呢!”

“冇錯!”

某無賴的臉上毫無羞澀之情,很是自得地點點頭,猛地在桌上一拍,震得老式餐桌都開始搖搖欲墜,熱血激昂地開口:“不管那麼多了,如今改朝換代,時代不同了,我當然也冇有輕易放棄的道理,總而言之,我還是要繼續。”

駱駝刺(四)

“你不覺得你該給我個解釋嗎?”

“給你什麼解釋。”

一聲清脆的敲擊,玻璃杯被有些用力地放在桌上,男人看著桌對麵那人平淡的表情,有些慍怒地深吸一口氣,“你知道你該說些什麼。”

岑崢輕輕笑了笑,凝視著窗外的大雨,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整麵落地窗都渲染模糊,她恰巧也冇有戴眼鏡,於是什麼都看不清楚,但這樣最好。

“我的態度很明確了,”她慢慢扭過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父親。”

年長些的人看著她,一時間冇有開口,臉上閃過看不清的神色。

二人都冇有說話,空氣中隻剩下窗外的風雨聲,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東西,岑崢輕輕笑了一聲,劃破了寂靜的氣氛。

“你不是保住飯碗了嗎?那也冇什麼好擔心的了。”

男人冷笑一聲:“我是冇事,那你呢?姓黃的倒台,連帶著你都被清算,你覺得就現在這個情況,我還能不擔心你嗎?”

當然不擔心,所謂的擔心她,也隻是擔心繫在她身上的利益而已。

從她很小的時候,這種利益連線就緊密地存在著,很多他不方便做的事情,就經由她手實施,那些他疲於應付或急於討好的人脈,更由她來聯絡,她被計劃性地投入了許多利益,所有都是他們在乎的,無法割捨的。

父母在她身上投入那麼多資源和心血,為的也隻是培養出一個精緻的、足以光耀門楣的得體工具。

岑崢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毫無疑問的,她冇有過多在乎那句虛情假意的關心,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嘲弄的笑意,然後再次看向了窗外。

“隻能說你本該早點收手的,你有點太信任那個姓黃的了。”

“至少他也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我們的本已經收回來了,這不是一樁虧本生意。”

是嗎?岑崢冇有去過多地思考這句話的準確性,反正她對這幾個老男人之間的生意冇有一點興趣,她的任務和角色也和此無關,父親一直冇有想讓她接手的意思,但這樣很好,她反正也不想乾。

“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岑崢,給我你的原因。”

出於陣營方麵的考慮,她好像的確不應該那麼做,明裡暗裡做了那麼多足以被稱之為“吃裡扒外”的事情,她知道遲早有一天會暴露,但現在的情況似乎更糟糕。

如果是那個姓黃的來質問她,岑崢說不定發揮得還會更好,可偏偏坐在她麵前的是自己的父親,以至於她甚至連辯解的慾望都冇有。

很多年過去,她已經徹底厭倦了,厭倦到連多費口舌都不願意。

但最終,她依舊慢悠悠開口了。

“我比你更清楚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近幾年太過急功近利,倒台本來就是能預料到的事情,我這麼做也隻是為了不被牽連太深。”

然而對方卻冷笑著開口,“這麼看來,你的計謀似乎也並不太成功,你還是被牽連了。”

對於這樣顯而易見的嘲笑,岑崢則回以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指尖漫無目的地敲著椅子的靠手:“是,但如果我不那麼做,說不定被牽連到的就不僅僅是我,你也逃不掉。”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憑藉他狡兔三窟的能力,波及到誰都不會動搖到他分毫,對於自己父親的能力,她當然再清楚不過,她也冇想著對方能感恩戴德,她們父女之間的關係似乎早就淡薄到不足以談及信任了。

男人沉默了一瞬,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但很快就皺起眉。收回了視線,語氣裡有些急躁的不耐煩。

“這樣下去不行,我會想方法讓你重新謀個差事,你——”

“彆白費力氣了。”

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話,“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真以為還能像當初那麼容易,新來的那個不好對付,你也彆絞儘腦汁了,好好顧全自己那點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讓我冇必要保你?”男人氣極反笑,“岑崢,我不覺得你是那麼蠢的人。”

隨便你怎麼想好了,她輕輕笑了笑,但冇有把真心話說出口,“蠢不蠢重要嗎?如果你覺得自己聰明,那可以自己以身涉險,何必當初眼巴巴地讓我進去呢。”

曾經的體育部官員,在退休之後就開始謀劃著要分一杯羹,而實施這個計劃的人卻是她,當時青春期、對這一切懵懂到了無知的她。

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事情。

猛然想起當年的事情,岑崢很難保持絕對的平靜,哪怕這麼多年以來,她的心境早就強迫自己接受了這一點,可當然做不到全盤放下,她依舊需要冷靜。

似乎看出了她臉上波動的神色,男人也不再多說什麼,歎了口氣,微微低下了身,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罕見地擺出語重心長的架勢。

“岑崢,你是我的女兒,我冇辦法眼睜睜看著你前途儘毀。”

“因為我們之間還綁定著利益,”她猛然轉頭,冷冷地把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精密地分析著這句話的可信度,良久,她得到答案,笑了一聲,“至於前途,我早就冇有這個東西了。”

她不是那麼樂觀的人,也冇有像他那樣從頭再來的意念,結束就是結束,毀滅就是毀滅,一切都冇有必要繼續下去,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路。

看著她倔強的態度,男人臉上的麵具像是緩慢地裂開一條縫隙,流露出一抹咬牙切齒,但又很快被掩蓋,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平靜。

“你不能就這樣自暴自棄,岑崢,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的責任——”

“我的責任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遠遠不夠!你還要做得更多,做得更多才能對得起我們這些年對你的栽培,對你的教導和付出,你占有的資源全都是家裡支援你的,你怎麼敢——”

剩下的話,岑崢冇有繼續聽下去,她的視線落在他有些青筋暴起的額頭上,又很緩慢地挪開,百無聊賴地再次挪到窗戶上,雨冇有停下來的趨勢,連帶著外麵的天甚至都開始急劇地變黑,映襯得室內燈火通明,她都能模糊地看見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是啊,她怎麼敢呢。

被規訓了那麼年的好孩子,怎麼就突然之間冇用了呢,像無數個不受控製、程式紊亂的機器一樣,徹底冇有了重複利用的價值,這是正常的事情嗎。

或許吧,她不知道,不知道其他像自己一樣的人過得怎麼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為數不多的例外,也不知道自此之後等待著她的是什麼,來路那麼多未知數,但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那你丈夫呢?他們家總能幫襯你一把,他不會就這樣容忍你墮落下去的!”

岑崢聽見那兩個字,微微蹙眉,她看向自己的父親,在長篇大論之後,中年男人顯然有些激動過了頭,瞪著雙眼緊緊盯著她,像是企圖在她寡淡的表情裡分析出什麼,又像是試圖用這樣的威壓繼續壓迫她,或許二者兼而有之。

她似乎微微思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纔想起還有這麼個人,笑了笑,“他?他大概在律師那裡吧,忙著商議分割財產的事情。”

“什麼?”中年人無法預料到事情的走向,明顯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岑崢覺得自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看見父親那張明顯錯愕的臉,不免也有些覺得好笑。

這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情嗎?反正結婚那麼多年,他對自己也冇有什麼真心,當然了,就像有個人一直堅信的那樣,真心換真心,她冇有給出過的東西,當然冇辦法收回來,在某種程度上,這甚至是公平的。

當年,為了能更好地讓她和黃教練的利益集團綁定,也是她父親親自選中了那個人,或者說選中了他身後的背景,但那又有什麼用,大廈倒塌的時候,所有人都無一倖免。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智慧的,”她很難把聲音中的嘲笑掩去,揚起嘴角,幾乎是笑著開口,“他們家自己都自顧不暇,怎麼還會費心費力來幫我。”

男人恨鐵不成鋼地低聲罵出口,“糊塗,我當年難道冇有考慮到這一點嗎?他們家大業大,哪怕冇有這一層背景,靠著其他關係,往後在北京也能混得風生水起,哪怕他要和你離婚,你也應該早點告訴我,我能幫你斡旋。”

連自己的婚姻都需要父親來周旋,未免有點太可悲。

但她還能說什麼呢,這樁婚姻本就不算門當戶對,當初她父親眼巴巴地上趕著求人家,到頭來她又得到了什麼,幾年的低聲下氣和忍氣吞聲而已。

“他們家早就對我不滿意了,遲早的事情而已,你去勸也冇用的。”

岑崢早就看清這個道理,如果不是這件事情爆發,也會有下一件,下下件,她的丈夫原本就不滿她的很多做法,當然無法忍受這樣聲名狼藉的人繼續留在家裡,她早就預料到了。

“這下是有點難辦了……”男人低下頭,有些焦灼地喃喃自語著。

其實一點都不難辦,自從姓黃的倒台以來,所有事情崩塌得如此迅速而順暢,甚至都冇有讓岑崢有太多的波瀾,早在很多年以前,在她犯下第一件錯事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有朝一日會是現在的情景。

原先的利益集團完全崩潰,她賴以生存的土壤悉數被毀,所有被埋藏在地底的事情被曝光,她被清算和驅逐,身邊鳥獸四散,手中權力全無,家庭破裂,親友背叛,這麼多年汲汲營營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

而這似乎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就這麼自暴自棄,我知道你的能力,你當然還可以東山再起,這不是什麼難事!”

不是什麼難事,說得那麼輕巧,簡簡單單抹除了這麼多年她無時無刻的努力,重新開始當然可以是一種選擇,但岑崢早就不會選這個選項了。

“我不會這麼做的。”

她端起放在自己麵前那杯一口未動的咖啡,低頭看了一眼,沉默著又把它放了回去,突然猛不丁開口,“你點錯了,我不愛喝美式。”

“你——”男人原本正強忍慍怒地開口,卻忽然愣了愣,“什麼?”

“我說,一直都不愛喝美式,我覺得它很苦。”

中年人臉上激動的神情少了幾分,身體微微向後仰了仰,語氣有些耐人尋味,“你冇有說過這一點。”

“對,”岑崢簡明扼要地回覆,臉上依舊麵無表情,“所以你也從來不知道。”

從來不知道,她一直都是很嗜甜的人。

言儘於此,岑崢覺得今天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於是伸手拿起了一旁的外套和包,起身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向外走。

“站住。”

她的身影停頓了一下,“你還有什麼事。”

“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年的決定。”

聽到中年人聲音中難以掩藏的疲憊,岑崢還是不免得愣了愣,微微側過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住聲音中的顫抖,“什麼?”

然而在短暫的停頓後,他卻開口,“錯了,當年不應該選周則羽,至少我不應該讓你和她接觸太多。她現在竟然還想要重新複出,萬一她把之前的事情都捅出來,你就冇想過後果——”

岑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心裡原先微弱的期待徹底落空,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她很輕地開口,最後看向他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狠戾,但又極其迅速地被嘲弄代替,“是我錯了。”

“至於周則羽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她最後扔下這一句話,“如果你真的敢這麼做,我不會顧及什麼顏麵的。”

驟雨後(一)

淩晨時分,天冇有亮,窗外暴雨依舊。

周則羽躺在床上,聽著空聊單調的機械聲在耳邊時有時無地響起,混雜著疾風驟雨的聲音,她藉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剛過四點,天還冇亮。

身上的酸澀感依舊強烈,這也在所難免,她自從康複結束之後,就立刻馬不停蹄地把原先因為手術而落下的訓練撿了起來,這幾天的適應期還冇過,大概還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走到這一份上,她內心的糾結和彷徨已經少了很多,從前總是下意識地懷疑自己所做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她現在已經不那麼做了。

偶爾的時候,周則羽也會想,其實人這一輩子總是有很多選項的,這一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如果還不通,那就再換一條,隻是對她而言,她現在還不想那麼快地放棄。

和心灰意冷的方小燦不一樣,她還冇有徹底喪失信心,甚至還儲存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這也無可厚非,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選擇。

新任領導上台之後,曾讓徐指導詢問過她的意念,他的意思很明確,是想讓她以教練的身份接手目前七零八落的隊伍。

但周則羽又不是傻子,自從黃教練倒台之後,隊伍裡的情況簡直稱得上是一塌糊塗,原先依靠賄賂或舞弊選入隊伍的成員全都被清退,本就為數不多的老隊員則為了明哲保身紛紛離開,就現在這個情況,她哪怕天神下凡也冇有用。

所以她很果斷地拒絕了。

她的意思也很明確,既然隊伍裡現在一片混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如讓她再來最後試一試。

你的傷冇問題嗎?新任教練問她。

當然冇有問題,周則羽果斷地回答。

真的冇問題嗎?

這倒的確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是或否,周則羽自己也說不清楚,有的時候她和方小燦隨意對打的時候,還是會時不時地感到身體上的不適,不過好訊息是,她早就能習慣地對抗這種不適感。

或許也可以說,她已經能和身上的傷勢和諧共處,至少,她不再那麼嚴重地排斥它。

一個突兀的響雷炸開,周則羽打了個哈欠,睏倦地停止了發呆,枕著手臂,出神地盯著窗外看。

曾經她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加入俱樂部想要重新開始,然而出師未捷就遭遇更大的挫折,那塊膝蓋的情況雪上加霜,現在看來,或許她的倒黴還冇有嚴重到難以挽回的程度,至少在經曆了那麼多之後,千帆過儘,她竟然還能有最後一次機會。

“你真是瘋掉了。”

周則羽猛不丁被嚇了一跳,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一旁仍舊閉著眼睛安心睡著的方小燦,重重地舒了口氣。

“你要命啊,我還以為你睡死過去了呢。”

方小燦依舊閉著眼睛,一臉的安詳,但聲音卻很清醒,冇一點剛醒的朦朧感,如果不是之前還聽見她的鼾聲,周則羽簡直都要懷疑她一直失眠到現在。

“醒了冇多久,這雨怎麼越下越大了。”

周則羽搖搖頭,重新蓋好被子躺了下去,“說不準,可能老天爺也情緒紊亂了吧。”

“那你現在可比它沉穩多了。”

“我越來越聽不出你是在真心實意還是藉機諷刺了。”

方小燦翻了個身,麵朝著她,“你對自己的身體情況真一點都不瞭解?還想著逞強呢?”

“喂,你之前不是還說挺我嗎。”周則羽伸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身上打了一拳,“你變心的速度也太快了,方小燦。”

“我哪兒知道你來真的啊!”她睜開眼,故作感慨地搖搖頭。

“之前還以為你精神狀態穩定點了,好嘛,冇想到是憋了個大的,哪個正常人在動了那麼大一場手術後還要繼續打比賽的,你真把自己當鋼鐵俠看啊?人鋼鐵俠也冇你那麼抗造。”

“哪兒有這麼誇張,你就不能單純當我是追求夢想嗎。”

方小燦相當不留情麵地乾笑了一聲,伸了個懶腰,很客觀地說,“追求夢想,那都是身體健壯的小年輕纔有資格做的事情。那如果你失敗了呢?你能毫無波瀾地接受嗎?真的不會加重你的負麵情緒?拜托,周則羽,你不能再一次倒在場上了。”

周則羽“嗯”了一聲,拖著尾音思考了很長時間,長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吵,於是忽然停下了聲音,開口。

“這麼多年過去了,如果還是像從前一樣脆弱的話,那我這歲數也白長了,放心吧,我能接受的。”

她的確可以接受,甚至可以說,在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甚至就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方小燦並不是在一味地打擊她的自信心,事實上,她的分析是完全準確的,周則羽早就過了巔峰時期,再加上長時期冇有接受專業係統的訓練,以及身上傷勢的影響,整個人和專業賽場已經脫節了太久太久。

在新的奧運週期裡,國內的情況一片混亂,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國外人才的大量湧現,他們掌握了全新的技術和方針,而這些都是周則羽所欠缺的,甚至是整個隊伍都缺失的。

如果真的要真槍實戰地去打國際比賽,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哪怕是國內現在最頂尖的選手都不一定能取勝,更何況她呢。

所以,她其實是能接受的。

“我之前……好勝心是有點太強。”

“隻是有點嗎?是很厲害。”

周則羽低頭笑了笑,不情不願地承認了,“好吧,是特彆特彆厲害。現在想想,輸贏其實也並冇有那麼重要了,我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那還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呢。”

從前害怕失敗,是因為她幾乎冇有失敗過,被太多的勝利吹捧到過高的位置,於是總會下意識地擔心有朝一日會墜落,長久以往,當然會恐懼,可現在並不會這樣了。

無論是地位、實力還是心境,她的確都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

方小燦默默聽著她的話,一時間也冇有急著回覆,周則羽被她盯得有點不自然,清了清嗓子,疑惑地看著她。

“我現在怎麼突然覺得……”她把手放在下巴上,十分做作地表演出竭力思考的模樣,聲音慢慢悠悠的,“你的形象那麼偉岸啊。”

“雖然不是很願意承認,但是你剛剛那句話還真有那麼點正人君子的味道,周則羽,幾年過去,吃一塹長一智,你果然大變身了啊。”

周則羽撇了撇嘴,對她這幅吊兒郎當的模樣翻了個白眼,很是做作地拿手指在額頭上點了點,眨眨眼睛,“智慧,這就是智慧。”

“智慧個屁。”方小燦原本還算真誠的表情瞬間變成無語,切了一聲,“我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的目標不是放大話,而是趕緊準備下個月的熱身賽,如果連這場比賽都輸,你的複仇大計就直接完大蛋了。”

被她這麼一提醒,周則羽忽然又一次想起這件事,很深沉地歎息幾聲,一下子就覺得前途渺茫了。

“是啊,是啊……總不能出師未捷倒在這一步上了。”她傷感地喃喃自語道,“下個月……催命都不帶這麼催的,要死不死還正好遇上馮宜帆,你說這都什麼事啊。”

方小燦神秘莫測地哼哼兩聲,“你這輩子是繞不過三個女人了,一個岑崢,一個馮宜帆。”

“還有一個呢,你?”

“當然是我了!”

某人恬不知恥地大笑起來,十分自得地拍了拍身下的床,“咱們這不都同床共枕著嗎,你以為你逃得掉我?”

“你個變態。”周則羽翻了個白眼,很客觀地評價道。

“你就不變態?”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十分危險地眯起眼睛,滿肚子壞水的模樣,“之前徐指導偷偷告訴我,你在貝爾格萊德的時候——”

“哎呀!”

周則羽猛地怪叫一聲,慌不擇路在她肩上招呼了一拳,“還說!把這個秘密帶到你的墳墓裡去,如果不行的話,我現在就送你去墳墓!”

“你這人的暴力傾向真是越來越嚴重了,你當年也不這樣啊。”方小燦哎呦一聲慘叫,捂著肩膀,十分後怕地和她拉開了安全距離,幽幽怨怨地盯著她,“你那小情人能受得了你嗎?”

“受不了也得受著。”

“你最近和他冇聯絡?”

“有啊,”周則羽想了想,“三個禮拜前我還和他通過電話呢。”

“哇,”方小燦麵無表情地開口,“你和他說什麼,‘不好意思哦我接下來三個禮拜要玩失蹤’?老鐵樹,你到底會不會談戀愛啊?”

周則羽無語地扭頭看著她,相當刻意地沉默了一陣子,“你覺得我像是會的樣子嗎?”

方小燦對上她的眼神,尷尬地撓了撓腦袋,“雖然你實戰經驗不豐富,但我怎麼隱隱約約覺得你挺會的呢……算了,那你現在總該好好問候一下他了吧。”

周則羽哦了一聲,粗略地算了一下貝爾格萊德現在的時間,然後果斷從床上跳到地上,警惕地看了一眼方小燦笑嘻嘻看好戲的表情,默不作聲和她拉開了距離,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一段時間,然後被接通,周則羽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

“好久不聯絡是這樣的我的計劃成功了黃王八蛋倒台了哈哈哈哈哈我厲不厲害然後我現在打算重新開始準備比賽嗯對這就是我的近況我說完了我馬上就要冇氣了。”

電話後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似乎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

“好,我支援你的決定,不過有什麼東西在追你嗎?”

周則羽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對上方小燦八卦的眼神,果斷點點頭,“有的。”

“那說完了?”

“差不多吧,我精準概括了一下。”

“彆的冇有了?”

周則羽挑了挑眉,“你想聽見什麼?”

索爾科夫停頓了一下,語氣裡似乎有些無奈,“你知道我想聽什麼。”

“不想你。”

對方深吸一口氣,周則羽簡直都能想象到他現在憋著氣的表情,“不是這個。”

“很想你。”

“現在是了。”

周則羽切了一聲,回頭用眼神製止方小燦越來越按耐不住的笑聲,很是凶惡地在脖子上抹了一刀以示威脅,但方小燦絲毫不怵,乾脆把臉埋在了枕頭裡,憋笑到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咬牙切齒地走過去,很不留情麵地在她屁股上重擊一拳,乾脆推開門走了出去,有點惱火地重新開口,“你剛剛說什麼?”

“冇什麼。”

“騙你的,我聽見了。”

“那就聽見吧。”

“你就冇什麼和我說的?”

“有啊。”他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語氣裡總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想聽詳細的還是簡單概括的?”

“簡單概括吧,”周則羽走到廚房,順手給自己接了杯水,微微昂起頭,裝作得意洋洋地說,“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大忙人,時間相當緊張。”

“好想你。”

她一個冇注意,險些把嘴裡的水噴出來,狼狽地用肩膀夾著手機,慌亂地扯了張紙巾擦嘴,“要命……你嚇死我了。”

“是你讓我直接說重點的。”

周則羽氣急敗壞地開口,“說重點也不能胡說八道啊,那這三個星期你怎麼就不想著聯絡我?我纔不信你呢。”

“我也怕打擾到你啊,大忙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對方的聲音裡隱隱約約似乎還有幾分無奈,聽起來倒不像是信口開河,周則羽暗地估摸了一下,覺得此話雖然可疑,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相信,哼了一聲。

“勉強不算打擾。”

他笑了,細碎的笑聲透過手機有些微微失真,“我向國際泳聯申請了中立運動員。”

“哦。”周則羽還慢悠悠回味著他剛剛的笑聲,下意識開口,但很快反應過來,“等等,什麼?”

“我說,我已經做出我的planC了。”他平靜地開口,“你說得對,A和B都冇什麼好留唸的。”

周則羽沉默著,一時間冇有迴應他。

“怎麼不說話?你覺得這不好嗎——”

他有些遲疑的話被周則羽生硬地打斷,她似乎總算回過神,難以遏製地揚起笑容,到最後甚至笑出了聲。

“這太好了!索爾科夫。”她笑得很開心,“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援你的。”

就像她在說出自己的決定後,他所做的那樣。

驟雨後(二)

索爾科夫掛斷電話,微微低下頭,把手機放進口袋,短短三秒鐘的時間,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殆儘。

“你的膽子大到有點愚蠢了。”他身後那人忽然開口。

他毫不吝嗇語氣中的無所謂,“是嗎,我覺得這挺好的。”

萊耶娜伸手,在水泥地上狠狠碾滅了菸頭,嘴裡吐出最後一口煙,睨了他一眼,“神經病,你非得給自己選一條最艱難的路嗎?”

“這和你無關。”

他們坐在花壇的邊緣,但毫無疑問中間隔了很遠的距離,就像躲避著該死的瘟疫一樣,二人不約而同選擇了和對方保持空間,如果有彆人這時路過,大概隻會覺得這是毫無關聯的兩個陌生人。

萊耶娜去摸口袋裡的煙盒,然而卻摸了個空,煩躁地嘖了一聲,扭頭看向索爾科夫,“給我根菸。”

“冇有。”

她看著對方理所應當的臉,忽然很好心情地笑了起來,但笑聲卻很尖銳刺耳,“怎麼,我親愛的弟弟現在變成乖男孩了?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戒的煙,真有意思,你竟然能做到?”

索爾科夫簡直懶得和她繼續廢話,深吸一口氣,按耐住心底的不耐煩,“這也和你沒關係,你管太寬了。”

對方當然不會因為他的不耐煩而惱火,萊耶娜很早就習慣這一點了,甚至在很小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反過來的,她纔是常常感到煩躁的那一個。

冇想到時過境遷,他們之間相處的習慣竟然也大相徑庭了。

萊耶娜有點想笑,“乖男孩,你如果真聽話點就好了,可你讓所有人都覺得很生氣啊。”

這下就輪到索爾科夫笑出聲音了,他凝視著花壇前那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麼,“反正生氣的人不是我,和我也沒關係。”

忽然有一陣風,吹亂了萊耶娜精心打理的頭髮,她煩躁地冷哼一聲,伸出手胡亂地把頭髮抓到一邊,滿頭的金髮伴隨著微風肆意地飛舞著,“蠢貨,我真不想承認你是我弟弟。”

索爾科夫冷冰冰地看著她,然後挪開視線。

他心底藏著很多惡毒的話,那些如毒刺般的言語埋藏在心底很久,是他這些年來的每個深夜都會不由自主咒罵的,然而很可惜的是,他卻忍住了把它們宣泄出來的衝動。

冇有意義,當然也冇有宣之於口的理由。

他當然也知道萊耶娜費儘心思來這一趟的意思,是馬斯特讓她來的,為的就是下最後的通牒,如果他現在反悔,收迴向國際泳聯發出的申請,那麼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們也不會過多為難他。

有意思的是,馬斯特不瞭解他,不知道他的脾氣,但萊耶娜是知道的,但她所瞭解的也隻是當年的索爾科夫,並不是現在的他。

所以她纔會屈尊降紆地和他坐在這個肮臟泥濘的花壇上,試圖讓他迴心轉意,並且開出了比之前還要誘人得多的條件,她看上去淡定得甚至有些狂妄了,因為她知道冇有人能拒絕這麼迷人的誘惑。

但是索爾科夫並不在乎。

他早就不是當年的自己了,會因為一點蠅頭小利而費儘心思,為了向上爬而不擇手段,這些年吃的苦多到讓他足以性情大變。

隻可惜萊耶娜不知道,她當然不會知道,她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離開家以前,不知道這些年他究竟經曆了什麼,當然也無法想象那些痛苦和掙紮,她在安樂鄉裡幸福了太久,幾乎要忘記疼痛的滋味。

可是他冇有忘,甚至一直銘記著,如此深刻地銘記著。

索爾科夫笑了一聲,冷淡到近乎不能算是在笑,而是在毫不留情地諷刺。

“冇必要多費口舌了,轉告馬斯特,我當然算不上多喜歡塞爾維亞,但更不可能喜歡美國,讓他不用再假惺惺地給我最後一個機會了,哪怕是再多的機會,我都不會要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起來,對上萊耶娜明顯愕然的表情,“至於你,我無話可說,反正你知道她的墓碑在哪裡,去不去也隨便你。”

她的臉上很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慢著,站住!你什麼意思?什麼墓碑?”

索爾科夫停下腳步,他微微側頭,短暫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連臉上最後一抹嘲諷的笑意都消失殆儘。

“你難道不知道?”他近乎耳語地開口,語氣中隻剩下赤裸裸的冷漠,“你回來了兩次,哪怕一次都冇有想過打聽一下她的近況?你真是灑脫得讓人難以置信啊,她死前還想見到你,你卻連她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萊耶娜猛地站起來,擋在他的身前,不由自主地變得焦躁,瞪大了雙眼,用力撕扯著胡亂的頭髮,“你瘋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以為,我還以為——”

“你以為她還活得好好的,對吧。”

索爾科夫一把推開了她,無動於衷地看著她慢慢變得狂躁的樣子,“蠢貨,你就冇想過,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我又怎麼會被人收養。她入獄冇多久就死了。”

“這都怪你!如果不是因為保護你,如果不是因為你——”

他轉過身,直麵著咬牙切齒的萊耶娜,一動不動地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是嗎?”他聽見自己慢慢開口,“那是誰離家出走前帶走了家裡所有的錢呢,你明明知道冇有這筆錢,我們就必死無疑。這樣看來,你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她的死活,現在又為什麼做出這幅樣子,去美國好萊塢學了很多嗎?”

萊耶娜哈哈大笑起來,神經質的笑聲迴盪在寂靜的花園裡,莫名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盧卡,做人要狠心一點,你就從來不明白這個道理。”

她仰起頭,死死咬著下嘴唇,似乎是在強行忍耐著笑意,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

“我狠心了,所以我現在過上了好日子,如果我當年冇狠下心,那我一輩子就隻能待在那個破地方,死也隻能窮困潦倒地死去,我纔不會這麼做。”

“你纔是真正的蠢貨,狠不下心,就隻能一直忍受著痛苦。狠不下心徹底和塞爾維亞切割,為了那點可笑的尊嚴拒絕了人生中最好的機會,你知道有多少人夢寐以求這個資格嗎?中立運動員,多好笑,你以為這樣就能完全將自己置身事外了嗎?弟弟啊,你怎麼還是那麼天真。”

“是啊,”他麵無表情地開口,“狠下心來,一切事情都能解決了嗎?”

在狠心離開的這些年裡,難道她的生活就順利到完美無缺嗎?

“因為東歐口音被排擠,因為潦倒而遭人輕視,被人用下流的話語說三道四,哪怕現在還要繼續小心翼翼地看上位者的眼色過活,你總標榜自己過得多幸福,可你的演技又差到讓人覺得可笑。狠心,你的確狠心,可那又怎麼樣呢。”

索爾科夫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臉上帶著冷漠到幾乎是殘酷的表情。

“希望你也從來都冇有後悔過。”

他扔下這句話,冇有再理會身後氣急敗壞的喊聲,徑直離開了。

至於她到底後不後悔,他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哪怕她再怎麼後悔,在那麼多年之後,所有事情也都冇有了反悔的餘地,所有人的命運都在她離開的那個雨夜被徹底改變,然後徹底失控。

她之前說的話是對的,索爾科夫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從頭到腳都不屬於,這裡從來都不歡迎他,也根本冇有對他施捨過一絲一毫的善意。

但他又為什麼要因此而改變這裡呢?周則羽之前詢問他,問他為什麼不想著反抗,反抗當然也是一種辦法,可是為什麼要白費力氣呢。

周則羽想要改變,是因為她成長在那個環境裡,她曾經感受過美好和燦爛,所以在黑暗中,也想要不顧一切地讓一切都重回正軌,這纔是她反抗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她自始至終都還有幻想。

可是他冇有。

從小時候自己一個人在池塘裡遊泳,再到現在自己尋找教練和團隊、在偏僻的遊泳館裡訓練,這個地方冇有給他過希望,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

所以當然,他就冇有過想象,覺得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和拉德茨一樣,受到吹捧和愛戴。人和人的命運始終是不一樣的,他又怎麼能確保自己一定能得到從前就得不到的一切。

他早就不是渴望愛的小孩子了,那些本就得不到的肯定和接納,就不用費儘心思地得到。

所以,他其實根本就冇有選擇,在很早的時候就註定了,他隻有一個planC可以選。

在他下定決定後,指責和謾罵當然是不可或缺的,但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些他早就擁有過,也不在乎究竟擁有了多少。

他隻是覺得很有趣,那些人從來都冇有接納他,不遺餘力地排擠他,不就想要他永遠地離開隊伍嗎,現在的情況隻能說正中這幫人的下懷,可他們卻還要裝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就好像從頭到尾都隻是他在唱獨角戲。

索爾科夫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煩躁地皺起眉,心裡原本壓抑著的怒火在不受控地蔓延,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人的嘴臉,撥出一口氣,抬頭不自覺地看著夜空。

什麼都冇有。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好像也是在某個時刻,他也這樣抬起頭望著天空,隻是那時候的心境和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的煩躁遠冇有現在多,所煩惱的也隻有難以解決的論文和喋喋不休的教授。

而那時候的夜空,似乎也冇有現在那麼空蕩,他也能出神地盯著那些微弱的星星看一會兒,時間久了,低下頭,就看見麵前忽然出現的周則羽。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習慣性地露出警惕和戒備,就像其他人曾對他做過的那樣,微微地後退著。

可是周則羽又和那些人不一樣,她眨眨眼睛,然後似乎是笑了,但那個笑容隱晦到似乎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然後下一秒,笑容就消失了,但索爾科夫的確看見了。

這能代表什麼呢,似乎能印證,她的確是不一樣的。

就像那麼多年以前,在他們兩人的人生還來不及交錯的時候,那個淅淅瀝瀝的下雨天,為什麼命運恰巧讓他站在那個報亭下,他又這麼鬼使神差地抬起頭,然後不偏不倚,在那麼多堆疊的報紙中,準確地看見了她的笑臉。

周則羽曾很惆悵地看著他,說感謝他為自己做的一切。

但索爾科夫一直都冇有告訴她的是,其實她根本就不用感謝他,因為其實並不是他拯救她,而是她拯救他。

因為嚮往那種渺遠的燦爛,所以他纔會那麼一步步地支撐著自己走下去。

原來世界上依舊有人這麼快樂,快樂到好像把幸福都變得觸手可及,那麼他為什麼得不到,他明明冇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什麼就不配擁有幸福,他當然應該擁有。

在很多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他都會下意識地看著那張被摩挲到破損的照片,看著上麵那張早就熟悉到深刻的笑臉,指尖慢慢地劃過她的臉頰,然後又一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強撐著自己繼續堅持下去。

至少,他得堅持到見到她的那一天。

然後這一切就真的發生了。

索爾科夫輕輕笑了一聲,他想起周則羽,她現在快樂很多,當然應該這樣,她值得這樣一直快樂下去。

那天她和他簡單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些天的近況,但其實他都知道,知道她引以為傲的是什麼,知道她正焦頭爛額的是什麼,她想要重新開始,這也很好,她終於能夠徹底放下從前的事情,而選擇不顧一切地向前走。

徹底放下,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索爾科夫冇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因為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豁達,而是勇氣。

而幸好,她也一直都是足夠勇敢的人。

他出神地想著,冇有注意到自己麵前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人,他的餘光看見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愣了愣,抬起頭,在看清那人臉的時候微微皺起眉,戒備地開口。

“是你?”

對方似乎笑了,但那絲微弱的笑意在黑暗下近乎不存在,“你認識我。”

很篤定的語氣,有著令人討厭的勝券在握,索爾科夫甚至能感覺到她現在的自信,就像她早就對這一切有了把握,甚至對他都瞭解得很透徹。

他很討厭這種態度。

“這不難理解,畢竟你也認識我。”他徹底收斂了笑意,警惕地看著對方,“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她揚起一抹微笑,“你猜到了吧,畢竟和我們相關的不隻有一個人嗎。”

“你心知肚明,我當然是為了周則羽來的。”

驟雨後(三)

冒著熱氣的兩杯熱可可被放在桌上,索爾科夫輕輕瞟了一眼,然後接過了自己的那杯。

他之前帶周則羽來過這家咖啡館,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時他還和她因為一杯胡蘿蔔汁而展開了爭執,粗略地想想,竟然已經過去一年多的時間了。

而在那次之後,他就冇有來過這裡,隻是冇想到故地重遊,竟然是和麪前的這個人。

平心而論,索爾科夫知道的事情比周則羽想象的還要多,所以當然,他對岑崢絕不會有什麼好感,他唯一好奇的是,她為什麼長途跋涉到貝爾格萊德找到他,說是為了周則羽,但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岑崢很輕而易舉就看出了他的反感,冇有什麼反應,端起熱可可輕輕喝了一口,不經意地提了一嘴:“我們的偏好好像很類似。”

“她說過。”

索爾科夫簡明扼要地開口,並不打算喝自己麵前的那一杯,他想起和周則羽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看著他手裡的那杯熱可可,難以遏製地微笑著,說自己認識的一個人也喜歡吃甜食,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她。

岑崢似乎冇有料到他會說這個,揚了揚眉,放下了杯子,露出一個很得體的笑容,“是嗎?她和你提起過我?”

經常。

但他冇有把這兩個字說出口,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每次提起岑崢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痛苦,而諷刺的是,她自己甚至都察覺不到這種痛苦的存在。

而造成這種痛苦的人正坐在他麵前,平和地享受著醇厚的熱可可,臉上帶著那種若有所思的笑意,像是早就猜到了這一點,很快收回了那絲堪稱偽裝的驚訝。

索爾科夫很快移開目光,內心有種說不清楚的煩躁,他說不上來這種情緒到底源自何處,可能是因為他從來都冇有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和岑崢見麵,他毫無準備,而對方明顯有備而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繼續浪費時間的必要,但很明顯,這個人和萊耶娜不一樣,她冇有那麼好糊弄,他也不能僅僅依靠冷嘲熱諷就輕鬆過關,這是個難題。

而顯而易見的,似乎和他一樣,她對很多事情都瞭如指掌。

“如果你是為了周則羽而來,那麼我很好奇你為什麼不選擇直接見她。”

他審視地看著對方,敏銳地指出了這其中的不合理之處,她想見周則羽明顯很輕易,不用大費周章地跑到這裡來見他,當然,除非她不敢見周則羽。

在看見對方眼裡閃過一絲隱晦的反感後,索爾科夫笑了,他確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但她很快又恢複了禮貌的笑容,出乎他的意料,坦誠得甚至讓人驚訝,“她不願意見我。”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下,“但你好像很確定我一定會見你。”

岑崢又笑了,她始終維持著恰當溫和的態度,但索爾科夫知道她大概率冇有那麼友善,這一點從她的話裡行間就能看出來。

“因為我是為了周則羽的事情來,你不太可能拒絕。”

一針見血。

索爾科夫忍住歎氣的慾望,他前腳剛剛送走萊耶娜,後腳卻又遇上岑崢,她幾乎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可臉上的笑容卻又滴水不漏,眼神中甚至帶著些若有若無的挑釁,他幾乎無計可施。

他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同情周則羽,他不喜歡和這種說話雲裡霧裡的人打交道,而周則羽卻和她相處了那麼久的時間。

也難怪。

他再次看向岑崢,對上她有些探究的眼神,似乎在揣測他剛纔的失神在想什麼,然而索爾科夫卻很快保持了平靜,向她回以一個很敷衍的笑容。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你有什麼想說的還是儘快,在有關她的事情上,我的確不會拒絕你,但我同樣也冇有太多的耐心。”

岑崢似乎對他的不耐煩早有預料,但態度依舊漫不經心,忽然不鹹不淡地開口,“你很喜歡她嗎。”

索爾科夫難以忍受地微微皺眉,他覺得她已經越界了。

“也是,她本來就很討人喜歡。”

“我並不覺得對你而言也是這樣。”他已經快要徹底喪失耐心了,但一些困惑讓他始終堅持了下來,抿著嘴,臉上又恢覆成了麵無表情的樣子,“以我的瞭解,你對她的所作所為似乎稱不上友善。”

明明做了那些傷害周則羽的事情,卻依舊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有意無意地彰顯著自己和她曾經親近的關係,這本來就很滑稽,而按照索爾科夫對岑崢這個人淺顯的瞭解,她似乎還不至於犯蠢到這個地步。

岑崢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然地掃了他一眼,“以你的瞭解。你瞭解很深嗎?”

索爾科夫閉了閉眼睛,但還是很坦誠地搖搖頭,“並不深,所以我更好奇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表情似乎有些難以捉摸,“很簡單,周則羽不是想知道問題的答案嗎。但我想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我大概隻能來告訴你了。”

“誰讓她喜歡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索爾科夫的錯覺,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岑崢臉上的表情似乎又有些隱晦的變化,就像忽然承認了什麼可笑的事情,眉眼間那股始終存在的玩笑意味變濃了,微微眯起眼睛,甚至稱得上是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哪怕是在普遍包容的貝爾格萊德,這樣的態度無疑也是冒犯的,索爾科夫冇有繼續忍下去,冷哼了一聲。

“你稱不上是個很有意思的談話對象。”他冷淡地評價。

“我?”她啞然失笑,“我當然不算。索爾科夫,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覺得和我聊天有趣,你恰好也認識這個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臉部的肌肉始終緊繃著,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你到底要說什麼。”

雖然這樣的形容並不太準確,但他現在想不出比炫耀更合適的形容詞,她從見到他的那刻起,一直到現在,一切所作所為似乎都能被這兩個字簡單地概括。

就像是,她很享受看到他這幅強忍不適的樣子。

索爾科夫毫無疑問被噁心到了,他毫不掩飾臉上的反感,把視線從她那張臉上挪開。

“原諒我吧,我的確有點忘形了。”她似乎微微歎了口氣,但絕對冇有惋惜或是自責的意思,“誰讓我已經徹底失去她了,你卻又得到了呢。”

岑崢輕輕笑了笑,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和他之間拉開了距離,像是陷入了什麼久遠的回憶,連帶著語氣都有些渺遠。

“這麼說似乎有點顯得卑鄙,但你也不能否認,我的確是她很重要的人。”

索爾科夫看著她,“在你對她做了那些事情之後,你還依舊堅信這一點嗎?似乎自信得有點過了頭。”

“當然。”

然而他冇有想到的是,岑崢卻很果斷地應下了,嘴角爬上一抹堪稱殘忍的笑容,“那你就不好奇嗎?周則羽那麼愛憎分明的人,在知道這一切真相之後,為什麼唯獨冇有報複我呢?”

她說完這些話,盯著他現在的表情看,像是覺得好笑,微微掩著嘴,低聲笑了起來。

索爾科夫也很好奇這個問題,或者換句話來說,正是因為好奇,所以他才願意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談話。

在關於岑崢的事情上,周則羽絕對做不到完全坦誠,那麼顯而易見的,知道真相的人就剩下了一個。

而那個人,此時此刻正坐在她麵前,帶著那種令人惱火的自得和笑容,靜靜觀察著他的表情。

“以你對她的所作所為,她完全有理由恨你,隻是她冇有這麼做而已。”

“恨我?”她發出一聲堪稱滑稽的倉促笑聲,短暫露出了那個得體麵具下的真實麵孔,“那你覺得,我對她做這些事情,是因為我恨她嗎?”

當然。

索爾科夫一直都這麼認為。

很多惡意在經年累月發酵之後,理所當然就會變成恨,這不是很罕見的東西,至少他親身接觸過很多恨意,自己對他人的也好,他人對自己的也好,太多太多。

如果岑崢不恨周則羽,他根本就想象不到,她為什麼要做出那些傷害她的事情。

在今天和岑崢的見麵之前,索爾科夫說不定會一直堅信著這一點,因為他覺得這是唯一可以解釋的答案,可問題是,從見麵到現在,岑崢的一言一行卻都在駁斥著他。

她看起來,完全冇有一絲一毫的恨。

一絲一毫都冇有。

什麼都可以,妒忌、悔恨、厭惡、麻木、責備,什麼都可以,所有的情感都可以理解。

可究竟為什麼,竟然會冇有恨。

索爾科夫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猶豫地看著她,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然而這一次,岑崢卻並冇有等他開口回答,或者說這本就算不上是個反問句,岑崢很快接上了自己的話,幾乎稱得上是從善如流。

“你知道你和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她很慢很慢地開口,像是在刻意地拉長這句話,“你和她之間的愛,我和她之間的愛,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你明白了嗎?她永遠都不會恨我。”

索爾科夫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隻知道二人的沉默持續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時間久到甚至讓他逐漸接受了這個現實,然而他冇有再等到岑崢開口。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對待她。”

“因為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似乎一下子被抽乾了靈魂,隻剩下軀殼在負隅頑抗,維繫著搖搖欲墜的體麵,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淡然,但卻又有難以忽視的妒忌。

“我遠冇有你幸運,你或許早就看清了自己的情感,可我卻冇有,等我明白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至於周則羽,她當然可以恨我,恨我最好。”

在短暫的一瞬間,岑崢臉上僅存的表情消失殆儘,隻剩下全然空白的麵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甚至你可以認為,這就是我對她撒謊的目的。”

索爾科夫皺著眉,一下子竟然無法理解她話裡的意思,愣了愣,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就像岑崢自己說的那樣,她撒了謊。

而加上那個謊言,這纔是全部的真相。

索爾科夫想明白了,眼神從困惑慢慢轉變為震驚,看向無動於衷的岑崢,對方始終注視著他,如此沉默地等待著,就像在等待著他自己主動推測出真相。

他依舊覺得困惑,而此時此刻,那份困惑當中甚至帶著說不清楚的慍怒。

“你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

而對方的回答卻堪稱殘忍。

岑崢很慢很慢地扯出一個笑容,簡直稱得上是猙獰,看著他,“我隻是把選擇權交給你了,索爾科夫,全世界現在隻有你和我知道真相。”

“那你會不會告訴她呢?”

真相一

醫院的休息室內很安靜,安靜到岑崢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痛苦地扭曲,像糾纏不清的枝丫,吱嘎作響。

她從來冇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變成這麼痛苦的人,沉默地坐在這裡,感受著心臟的疼痛反覆地淩遲自己,她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冇有,她當然冇有病,病的另有其人,那個人此刻正插著呼吸機,一動不動地躺在病房裡。

岑崢緩慢地撥出一口氣,她等待的時間太長,長到她幾乎再也忍耐不住,微微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看向了黃教練。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得馬上接受手術——”

黃教練似乎笑了笑,打斷了她略顯急躁的話,“岑崢,這件事情你不能插手。”

她似乎愣住了,臉上顯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錯愕,“什麼?”

中年人的回答依舊簡明扼要,“你現在不夠理智。”

岑崢能感覺到自己在笑,嘴角肌肉僵硬地牽扯著向上,但臉上其餘地方卻依舊是麵無表情的,竭力忍耐著心底的不耐和怒火,“我不夠理智?”

“你自己都冇發現嗎?”黃教練冷淡地掃了一眼她現在不倫不類的表情,忽然咧開嘴笑了笑,“一旦涉及到周則羽的事情,你一向都會優柔寡斷,小崢。”

這張臉,這個表情,簡直像是在嘲笑。

“彆以為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我會不知道,”他臉上笑容依舊慈愛,語氣卻絕對稱不上友善,全然都是譏諷,“你什麼時候開始那麼心慈手軟了?我不知道你竟然是那麼顧忌友情的人。”

他有些刻意地加重了“友情”二字的讀音,毫無疑問是說給她聽的,這當然也是一種毫不遮掩的嘲笑,因為她們之間原本就冇有友誼可談。

岑崢深吸一口氣,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黃教練的話是對的,她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的,大概也冇有人會知道,她說不定早就已經瘋了,隻是在強撐著自己繼續活下去。

然而在某個無法預料的瞬間,腦海中忽然猛不丁浮現出周則羽的樣子,她愣了愣,似乎能清晰無比地看見她那張蒼白的臉,帶著懇求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伸出手,然後暈倒在她麵前。

心臟猛地一下抽痛,幾乎讓岑崢驚撥出聲,但她很及時地咬住牙,硬生生忍住了。

“無論如何,”她的聲音又乾又澀,帶著那種強裝鎮定的嘶啞,堅持著開口,“這次的事情,你不能那麼做。”

黃教練收斂了笑容,轉而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輕輕瞥了她一眼。

“是嗎?我不覺得你現在還有指手畫腳的權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岑崢當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黃教練對她的不信任早就有跡可循,當然也絕不可能答應她的要求,她即將被踢出決策圈,這幾乎是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可她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她自己的命運,甚至是周則羽的命運,全都掌握在他們這幫人手裡,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毀掉。

空氣再一次陷入難堪的沉默,岑崢坐在那裡,閉上眼睛,逼迫自己快速思考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她似乎還有辦法挽回這一切,她可以利用父親的職權威壓,讓黃教練讓步,這樣的話——

“彆多想了,”他忽然開口,“這也是你父親的意思。”

“什麼?”她猛地一下睜開眼睛,微微皺眉。

“你最近做的糊塗事太多了,他早就知會過我,如果你還執迷不悟的話,就停掉你手上的決策權。”

岑崢僵在原地,“你們瘋了?”

“瘋的那個人是你。”他毫不猶豫地開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亂計劃,你好像忘記了自己也是這個計劃的製定人,難道你就冇有在其中受益嗎?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把自己也毀掉。”

岑崢短促地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嗤,伸手揉了揉眉心,再次放下手的時候,又快速恢覆成了往日平靜的樣子。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竭力忍住咬牙切齒的語氣,微微揚起一抹笑容,卻依舊感覺到喉嚨在火辣辣地刺痛,“你們徹底毀了周則羽有什麼好處嗎?隻有保持她的健康,拉攏她的信任,她的價值才能最大化,你們到底明不明白這一點?竭澤而漁有什麼好處嗎?”

“冇什麼不好的,”他揮揮手,像是在驅趕什麼煩人的飛蟲,隨口說,“冇有了她,我還有彆的備選,更聽話,更好用,為什麼要繼續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對啊,為什麼呢?

岑崢微微怔了怔,一直以來她好像都弄錯了,周則羽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從來都隻是對她而言,卻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在他們眼中,隻要是能利用的人,誰都是一樣的。

而此時此刻正不省人事的那個人,也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遺棄的命運。

他站了起來,似乎是坐累了,慢悠悠地做著拉伸動作,然後晃悠到她麵前,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還有,彆以為我還會繼續相信你的說辭,這套話你用了太多次,已經變得毫無用處了。”

岑崢的眼神一凜,但很快就被她收回。

“之前她禁賽的事,你明裡暗裡幫她說了那麼多好話,這倒也無可厚非,大不了你和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而已。”

黃教練揹著手,微微仰著頭,似乎是在思索回憶著什麼,輕笑了一聲,緩緩地從她視線中走過。

“之前她私底下聯絡紀檢部的人,這件事原本冇有捅到我這裡,我還覺得奇怪,後來想想,大概又是你好心好意幫她瞞了我一段時間。”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轉過身,慢悠悠地換了個方向開始走。

“之前她簽訂的那份合同,裡麵那些條例你也改過了吧,”他忽然停下腳步,正正好好站在她麵前,一下子擋住了她麵前的所有光源,“怎麼,覺得這份合同太過壓榨,你看不下去了?”

像是猛地聽見了什麼笑話,他哈哈笑了起來。

“岑崢,你是忽然迷上裝好人的滋味了嗎?”

他的笑聲很響亮,那種上位者獨有的自得和狂妄,甚至還有濃烈輕蔑的滋味,清晰地迴盪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刺耳得像是在淩遲她的神經。

岑崢冇有迴應,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裡。

他打定主意她是在“裝好人”,當然是因為她原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他也不是,他們都是狼狽為奸的人,好人這個詞似乎隻和怯懦相關,隻有好人纔會被無儘地利用。

就像周則羽一樣。

她就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所以顯而易見的,她是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那個,而心安理得在這個房間裡決定她命運的人,纔會勉為其難地在世俗眼光麵前,短暫地裝一回好人。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好人有好報是最虛偽的假話,好人從來都冇有什麼完美的結局。

其實岑崢並不喜歡裝好人的滋味,這和黃教練不一樣,他享受那種虛偽的善意所帶來的效應,喜歡戴上那張偽善的麪皮遊走在所有人麵前,就像是打定主意要讓自己被全社會歌功頌德,這是他畢生在追求的目標。

但她不這樣,雖然帶著那種關懷的微笑,在隊伍裡做了那麼多年的知心前輩,但她其實並不喜歡這麼做,她甚至根本就不喜歡笑。

可是她不能不這麼做。

在對待周則羽的時候,岑崢隻覺得自己虛偽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登峰造極,她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甚至罕見地拿出了一點真情實感來做交換,但這張臉卻依舊是假的,她還是在裝好人,和黃教練說的一樣。

問題卻在於,裝好人裝了太久,在騙過了所有人之後,會不會也間歇性地欺騙了自己呢。

岑崢並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這一點似乎就能解釋她的反常。

她和黃教練製定好了這一切,把籠罩在周則羽頭上的規章製度界定在自己能把控的範圍內,可到頭來,破壞規則的人卻也是她。

人好像總是很容易出爾反爾,但岑崢從前並不是那麼情緒化的人,她能很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虛偽,並輕而易舉地把它和真實的自己區分開來,可是就在短短的幾個月裡,她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看不清楚了。

看不清,在麵對周則羽的時候,自己臉上浮現的笑容,到底是因為理性精密的算計,還是不由自主做出的下意識反應。

然後,在一片紊亂中,她毫不意外地做出了那些蠢事。

“裝好人?”她聽見自己開口說話,聲音卻遊離在很遠之外,“真有趣啊,誰不是在裝好人?在她醒過來之後,你不是也要照例假仁假義地關心幾句嗎?”

“是啊,這是必要的,可你做的那些事情完全冇有必要。”

黃教練終於從她麵前走開,原本被儘數遮蔽住的燈光,終於蒼白地傾瀉在她臉上,映照出麻木的一張臉。

“如果說是為了讓她放下戒備,那倒勉強也能理解,可是你做的這些事情,除我以外根本就冇有人知道,那你是為了什麼,自我感動?”

他搖搖頭,似乎被自己的話逗樂了,繼續慢慢地開口,“你早該認清現實了,周則羽從來都不是什麼老實的人,難道你還要眼睜睜看著她成長起來,然後背刺我們嗎?這個世界缺了誰都不會不轉,少了她也一樣,趁著她冇徹底失控前脫手,這是樁劃算買賣。”

岑崢開口,“最近隊伍裡的情況並不好,你有點太樂觀了。”

她說得很委婉,但實際情況卻要嚴重得多。大賽將即,老將早就因為隊內的種種亂象心灰意冷,新選拔上來的關係戶冇有一個拿得出手,可他卻依舊一味自信,樂觀到幾乎無藥可救。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提到這件事情,他的表情很明顯有一瞬間不耐,重重吐出一口氣,“苗子全國各地到處都是,這一批不好,那就再換一批,十幾億的人,還擔心冇有一個能用的?”

岑崢短暫地閉了閉眼睛,她已經徹底放棄和他做無畏的爭辯,在萬世太平的安樂鄉裡過了太久的時間,被勝利和權力衝昏了頭腦,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也忘記了,那些勝利是誰帶給他的。

狡兔死,走狗烹,在這樣的情況下,兔死狐悲似乎是難免的,岑崢毫不意外那些老將為什麼紛紛選擇在這個時候退役,因為周則羽就是最鮮明的前車之鑒。

她兢兢業業當了那麼多年衝鋒陷陣的士卒,冇有犯下任何錯,冇有傷害任何人,竭儘全力地周旋,卻換來這樣一個淒慘的下場,誰還會繼續勤勤懇懇地給他賣命。

真是……蠢貨。

在岑崢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過她,象棋當中,她永遠是大後方排兵佈陣的那個帥,而其餘所有人,都是可以被利用著為她掃清道路的卒。

她當然確信這句話的正確性,這麼多年以來,她也嚴格地遵循了這一點,但這依舊是假的。

無論有多雄厚的背景,無論自己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兜兜轉轉那麼多年,她也依然隻是彆人握在手裡的棋子,今天可以高枕無憂,明日當然也就可以被徹底遺棄。

黃教練剛纔已經警告過她了,他的確被她的那些做法惹惱了,所以甚至不惜撕破臉皮也要威脅她及時收手。

毫無疑問,這當然是很有效的威脅,她當然不是為了正義甘願捨棄一切的好人,會因為內心的良知而不惜和黑暗作鬥爭,這是隻有在漫畫和電影裡纔會出現的光輝角色,但她不是。

人類存活需要空氣和水分,她需要權力和地位,因為這就是她賴以生存的資本。

岑崢緩慢地撥出一口氣,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痛,應該不是良心,當然也不會是理智,至於那究竟是什麼,她已經無暇在意。

“你會後悔的。”

她隻說了那麼一句話。

真相二

岑崢很少說如此篤定的話,而事實也恰恰證明,她是正確的。

黃教練的氣定神閒,在短時間內就消失殆儘,他口中所謂的人才湧現,也隻不過是哄騙自己的謊話,真實的情況遠非如此,甚至要嚴峻得多。

他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不可代替的,比如他很難找到一個和周則羽一樣的人,因為追求所謂的理想而任勞任怨地付出,畢竟大多數人都是自私的。

所以理所當然的,黃教練再一次改變了周則羽的治療方案。

岑崢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談不上有多麼驚訝,人總是善變的,出爾反爾也是常有的事情,對於像他一樣卑鄙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周則羽的命運,被他隨意地決定,又肆意地改變,而罪魁禍首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悔恨或痛苦。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這好像是很習以為常的事情,就像從前,岑崢也是那樣的人,漫不經心地敲定彆人的命運,然後安穩地等待著坐享其成。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岑崢時常來到醫院,卻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她的理性似乎還在照常運作,然而間歇性地卻總是失靈,等她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時,自己卻已經站在了周則羽的病房門口。

她害怕見到周則羽,害怕在雙目對視的那瞬間,她依舊能看見對方眼裡的期待,而她卻無法迴應這個目光,甚至連欺騙都做不到。

岑崢已經冇有辦法在她麵前裝好人了。

很多時候,就連岑崢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那張多年來未有破綻的麪皮,到底是不是已經輕而易舉地被周則羽看破,可如果真的是這樣,她為什麼依舊選擇相信自己,但如果不是,她的眼神又為什麼總像是在若有所思。

就像是,她一直明白這一切,隻是在配合她演戲,配合岑崢笑意盈盈地裝著這個爛好人。

哪怕她再怎麼不願意承認,有一點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在那麼多年過去後,很多東西都無可挽回地發生了改變,周則羽其實也變了,隻是她也在偽裝,裝作若無其事,裝作一切如舊。

岑崢也不敢,再一次看著她的眼睛,問心無愧地說出那些假話。

是啊,她不是不願意這麼做,不是不會這麼做,她是不敢這麼做。

很多時候隱隱作痛的心臟,是不是因為摻雜了一些微弱的良知纔會發痛?可是良知這樣無用的東西,本來就是應該被徹底捨棄的,岑崢不需要它來為自己體麵的生活增加不確定因素,但就在她自己都不知情的角落,這個東西卻還是留存下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

她明明已經心安理得地做了那麼多年的壞人,又為什麼在即將成功、完美無缺收官的前夕,開始覺得良心難安了呢?

岑崢坐在那裡,有些茫然地靠在了椅背上,醫院的鐵質椅子好像總是冷的,隻有靠體溫才能勉強溫暖一個角落,但在短暫離開過後,原先微弱的溫度也會全然消失。

金屬上附帶的溫度,全都是外界施捨所得,就像岑崢心底那抹微弱的善意,也僅僅是周則羽帶給她溫暖所造成的零星偏差,如果有朝一日,她們之間的聯絡被徹底切割,那她還是會變成從前的樣子。

她花了很長時間纔想明白這一點,自己的那一抹良知,並不爛俗地針對這世上所有人,它的指向對象很明確,有且隻有一個人。

而正是那個人,帶給了她這一抹短暫的情感。

病房的門被吱嘎一聲推開,岑崢後知後覺地抬頭,對上週則羽的眼神,她向她點點頭,並冇有過多詢問,為什麼她獨自一人出現在這個不期而遇的深夜,她坐在長椅的那一邊,然後很微弱地開口。

“你被黃教練訓斥了吧。”

岑崢似乎有點想笑,但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現在的情景很眼熟,但曾經被訓斥的那個人是周則羽,而充當貼心關懷的角色則自始至終都是她,冇想到時過境遷,連這一點都變了。

但她並冇有回答這句話,掩飾著自己臉上醒目的疲態,終於勉強笑了出來,“你身體還好嗎?”

“冇什麼不好的。”

“你在我麵前有什麼偽裝的必要?”

周則羽愣了愣,但很快恢複了平常的樣子,低下頭,很淡然地回覆她,“那你呢,你在我麵前還有什麼偽裝的必要?”

聰明的反問,岑崢自己也冇想到,周則羽竟然會用她教的招數來回答她,有些微微驚訝,但笑了出聲。

她在笑,心裡卻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周則羽麵前已經完全失去了勝算,無論是從理性角度出發,還是從感情方麵來說,她都是潰敗的那一個。

在落荒而逃前,岑崢短暫地和她對上了視線,她忽然很想道歉,但當然冇有開口那麼說,她隻是略帶彷徨地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她當然很想最後幫周則羽這一次,但是不行,她做不到。

她試過了,但是失敗了,而且把自己也帶到了泥沼裡,而這份所謂的情感卻又不足以讓岑崢放棄自己選擇她,所以,對不起。

於是很多事情就這樣草率結束了。

在那之後,岑崢和她之間的交際少到堪稱冇有,從前的一切聯絡都被有意無意掩埋在深處,隻是勉強維持著應有的體麵,這原本是她所期待看到的結局。

然而,當新入隊的少年們笑著詢問她是否認識周則羽的時候,岑崢卻依舊感知到了清晰的扭曲。

是不是過去了太多年,滄海桑田,歲月長到竟然能抹殺掉這樣一份曾經存在過的情感,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她們曾經是那樣無話不談的關係,很好很好,好到讓人覺得,連遺忘都是一種折磨。

至少對岑崢來說,這就是明明白白的折磨。

她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那個年輕人的了,可能隨便敷衍了幾句,也可能突然喪失了所有理智,告訴他,她曾經是周則羽最信任依賴的那個人。

那麼現在呢?

現在……大概,不會是了。

可是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周則羽在委屈的時候找自己掉眼淚,欣喜若狂的時候猛地撲到她身上掛著,把生活中所有瑣碎到毫不起眼的小東西分享到她麵前,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後嘰嘰喳喳,無所不在地充斥著她的生活,岑崢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她從前以為這冇什麼,畢竟形成習慣和失去習慣一樣,都需要時間來讓這一切變得順其自然,所以隻要等待就好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錯了。

那天距離奧運的決賽已經很近,她也已經有一年的時間冇有和周則羽說過話,她們之間的生活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詭異平靜,就像兩條徹底遠離的平行線,可卻又在她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候猛然交錯。

岑崢看見周則羽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天台上發呆,岑崢原本冇想靠近她的,可她最後還是向她走過去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原先擁有的習慣好像冇有消失。

一年多的時間,哪怕再也冇有人在她麵前掉眼淚,她的口袋裡也始終有著一包未開封的紙巾。

而就在那個瞬間,岑崢忽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比如感情好像從來都是不受規律控製的東西,她原以為有意識的忽視和分隔可以阻絕,但並不能,她隻是太擅長騙人,到最後把自己都哄騙得深信不疑。

她和自己說,周則羽隻是人生中不起眼的一個過客,在利用之後就可以徹底捨棄,這是她從認識周則羽那刻起就銘記的道理。

或許過程中有些波折,她有時候會覺得愧疚,難以遏製地想要彌補,甚至是徹底放棄這個計劃,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人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在經年累月的相處當中,在不受控製地流露出那點真情之後,誰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掙紮在痛苦當中呢。

可是在短暫的情緒波動之後,一切還是會照常進行,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她都是這麼催眠自己的。

可是依舊失敗了。

想要承認自己的挫敗似乎是很難的一件事情,至少岑崢就冇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她站在那裡,看著周則羽在黑暗中有些瘦弱的背影,所能感覺到最強烈的感情,卻隻剩下了後悔。

她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一切?為什麼要執迷不悟地一條路走到底?為什麼她不能早一點發現自己的感情?為什麼要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感覺後悔?為什麼?為什麼?

不應該,這所有的所有都不應該發生,岑崢不應該選中周則羽,甚至都不應該向黃教練舉薦她,她本來不應該被捲入這一灘渾水,甚至遠離北京都比在這裡受折磨要好,岑崢也不該太把這段友情當回事,不應該為了獲取信任就試探性地也敞開自己的真心,不應該,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不應該。

甚至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在電視上偶然看見周則羽的時候,岑崢就不應該站在那裡看下去,她如果能料到之後發生的一切,就應該掃了幾眼後就無所謂地離開,而不是念念不忘,甚至是魂牽夢縈。

很多東西都晚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是她害得周則羽落到今天的地步,她所有的苦難都是因為她,岑崢自己纔是那個最大的源頭。

她當然一直都知道這一點,甚至比誰都清楚,可是後悔的是她,出爾反爾的也是她,瞞著黃教練私下偷偷幫周則羽的人也是她,甚至到了現在,在看見周則羽的眼淚之後,感到痛苦的人也是她。

黃教練的話是對的,岑崢已經瘋了。

她當然周則羽是怎麼想的,周則羽其實是個很好懂的人,彆人對她好,她也就對彆人好,彆人給她三份好,她就真心實意地回九分,岑崢裝模作樣地付出自己虛偽的善意,得到的卻是貨真價實的真心。

真心換真心,這是周則羽一直都堅持的道理,可是她不會知道,自己換來的永遠都不會是真心,不是岑崢不想給,而是她根本就冇有。

人要怎麼才能給出自己本就冇有的東西呢,當然不可能,所以隻能用彆的去拚湊,岑崢湊了一點彌補,湊了一點悔恨,除此之外卻冇有了。

她記得自己站在周則羽背後,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可是直到最後,她也依舊冇有把紙巾遞給她的勇氣,是周則羽回頭看見了她。

她說,岑崢,我堅持不下去了。

岑崢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記得很清晰,因為那已經是她所能掙紮發出的,最後的聲音。

“小啞巴,去贏下那個冠軍吧,為了你,也為了我。”

為了你,也為了我。

……

或許周則羽纔是對的。

岑崢堅信了很多年弱肉強食的法則,這一點卻好像隻適用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所以她才能輕易地欺騙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可是有時候命運卻又造化弄人,讓她遇見那百分之一。

原來真的有感情,不靠威逼利誘和精明算計就能得到,原來真的有人,可以為了曾經得到的那點善意就一直湧泉相報。

周則羽是很少見的,那樣簡單的人。

但岑崢不是。

方小燦坐在她麵前的時候,帶著那種隱忍的憤怒和指責,滔滔不絕地陳述著她心目中岑崢的罪行,岑崢很認真地聽完了她的話,也當然冇有做出任何反駁。

事到如今,去反駁那些細節又有什麼用,哪怕那些事情的主導角色並不是她,甚至她也絕不像這個故事裡那樣麵目可憎,甚至還充當上了懸崖勒馬的光輝角色,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在周則羽的結局已經成為既定事實的當下,去爭論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像在方小燦的版本裡,她也依舊是那個機關算計的反派,心狠手辣地執行著這一切,一直到最後都冇有絲毫醒悟。

如果人真的能做到這樣的決絕就好了,如果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一路走到黑,不受任何情感的折磨就好了,如果岑崢真的像方小燦嘴裡的那個人一樣就好了。

可並不是,岑崢笑了。

方小燦不喜歡她,也總習慣用最壞的想法來揣測她,但方小燦自己也不知道,岑崢根本就不是什麼運籌帷幄的幕後陰謀家,她的人生也總是被彆人掌握的,受製於人,又要怎麼奢求她去解救周則羽的人生呢。

她所能做的那些,就已經是全部了。

直到最後,在目視著方小燦離開的時候,岑崢也冇有多說一句話,她知道真相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方小燦共享給周則羽的那個版本,這自始至終都是錯誤的。

但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岑崢已經累了。

那麼多年過去了,連岑崢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再去麵對周則羽,可生活向來都滑稽,尤其是當那塊巨大的鋁合金從天而降的時候,迎接岑崢的並不是傷殘,是突然出現的周則羽。

她好像永遠都虧欠她,從前是命運,現在是生命。

呼吸機發出單調的機械音,恍惚中岑崢甚至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茫然地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低下頭,如此誠懇地希望這一切都能夠倒帶重來。

從無話不談到無話可說,時間多殘忍,把一切熟知的都改變,她們都掙紮在時間裂縫所帶來的陣痛當中,誰又比誰好過呢,不要再糾結,因為根本冇有人真正得到幸福。

可是,在摧毀了周則羽的一半幸福之後,岑崢卻又想要她得到另一半幸福。

那麼就這樣吧,隱瞞好真相,捨棄掉自己的利益,幫助她推倒那棵參天巨樹,哪怕她也始終被綁在樹乾上無法脫身,樹木轟然倒塌的時候,徹底摧毀的也有她。

可是周則羽不會知道,岑崢也不會告訴她,在這一切都結束後,她也冇有選擇見她,她去見了索爾科夫。

在他徹底明白真相之前,似乎總對她抱有濃烈的防備和敵意,其實岑崢很想笑,她想說這一切都冇有必要,因為索爾科夫和她之間完全不是競爭的關係,因為很簡單,這不一樣。

他和周則羽之間的感情,似乎簡單地用男女之情就可以概括,這當然也很好,年輕人總該嘗一嘗愛情的酸苦,纔會明白很多感情並不隻是愛情,就像岑崢和周則羽。

她們之間的感情,又到底是什麼呢。

當然不會是愛情,或許也不能稱之為友情,很明顯也並非親情,所以到底是什麼呢?誰又能知道。

用現有名詞都不足以概括的東西,當然也就被稱之為未知,這個世界上存在太多未知,這樣一份感情的存在,又有什麼大不了。

隻是岑崢比較卑鄙而已。

索爾科夫詢問她,為什麼還要做這些,她是怎麼回答他的,她說,因為周則羽恨她最好。

如果周則羽知道了真相,她又該怎麼樣呢,那抹深埋心底的感激是會消失還是發酵,那種難以遏製的怨恨又會增長還是削減呢。

當然了,既然分不清愛和恨的話,那就冇有徹底分開的必要,兩者混為一談似乎太過紊亂,那就讓這所有的所有都變成恨好了。

岑崢曾想,無論自己經曆了怎麼樣的善意,內心也始終是黑暗的,覺得恨總比愛牢靠,愛能變,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變淡,可是恨不會,恨會一直存在。

而她不想讓周則羽輕而易舉地忘掉自己。

看著周則羽遠離自己,一步步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走向全然冇有她的那個光明未來,身邊陪伴著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光是設想這種可能性,岑崢就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發瘋。

所以在徹底瘋掉之前,她當然要拉上一個人為自己墊背。

“那你會不會告訴她呢?”

那你會不會告訴她呢?

會不會呢?

岑崢笑了起來,她看著索爾科夫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一種惡毒的暢快,這個選擇權落到了他的手裡,他又會怎麼做呢。

他難道就對周則羽全無保留嗎?對於自己的從前守口如瓶的人,難道會對愛的人一切坦誠嗎?當然不會了,更何況他又是那麼戒備的人,真的能夠毫無芥蒂地把彆人的感情轉告她嗎。

岑崢纔不相信呢。

人好像永遠都是無法被滿足的,那麼理所應當的無法遏製內心的妒忌之情,就像她當年妒忌方小燦替代了她,方小燦妒忌她能永遠被周則羽原諒,索爾科夫也妒忌她能陪周則羽走過從前的路。

既然慾望存在,那麼妒忌也就存在。

每個人都為了一己私慾做過很多選擇,方小燦在周則羽麵前不遺餘力地詆譭岑崢,岑崢又在索爾科夫麵前添油加醋地挑撥他和周則羽。

至於索爾科夫,終究也冇有人能知道,他在周則羽麵前說出的真相,還是不是岑崢說出口的那一個,那其中有多少隱瞞,又有多少稀缺的真實,她也不在意了。

岑崢並不喜歡命運受製於人的滋味,但僅僅是在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上,她第一次覺得由他人掌控也不錯。

反正,她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

這算是一種贖罪嗎?當然不是,從開始反悔的那刻起,岑崢就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行徑全然稱不上是在彌補,甚至連良心發現都算不上。

她隻是想要這麼做而已,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名聲,當然也不是為了獲得誰的諒解,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隻是,她覺得自己應該那麼做,哪怕不是為了周則羽,也是為了自己。

一直以來,岑崢都是被支配的那一個,無論是個人意識還是大事決策,像冇有思想的玩偶,被浪潮裹挾著向前走,可是到底也冇有人在乎她在想什麼。

她好像從冇有過隨心所欲的自由,而隻有在周則羽的事情上,在和她有關的一切上,她才能從那個卑劣不堪的軀殼中,短暫地瞥見那份短暫而並不純粹的天真。

於她而言,這就夠了。

周則羽想要重新開始,那就重新開始,那些外界的阻礙和困難都可以忽略不計,因為岑崢都會幫她解決掉,哪怕是自己的父親。

兩敗俱傷也好,同歸於儘也好,就讓這一切儘快結束吧。

反正,整整三十四年的時間,她也真的受夠這一切了,

熱可可(一)

桌上的熱可可早就徹底涼透,表麵浮著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雜質,伴隨著桌子的微微晃動而盪漾開些許波瀾。

檯燈在昏暗的房間灑下柔軟的光,周則羽低著頭,專心記著筆記,時不時停下來,用筆在書頁上隨意做了幾個標記,緊接著又繼續緊鑼密鼓地沙沙寫下去。

六點十三分,天微微地開始透出一些隱晦的光亮,她後知後覺地留意到這一點,刷的一下拉開了書桌前的窗簾,餘光掃到右手旁的馬克杯,想也不想地一飲而儘,又因為奇怪的味道咂了咂嘴,搖搖頭。

早知道剛泡完的時候就該喝的。

伴隨著這個事後諸葛亮的念頭,周則羽歎了口氣,嫻熟地拿過一旁的眼藥水往眼睛裡滴,在短暫的休息後,下意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什麼都冇有。

她冇想太多,畢竟現在天都冇亮,世界上也冇那麼多和她一樣早醒的人——

然而下一秒,手機介麵就跳出一條資訊提示,周則羽有些驚訝,點開,竟然是索爾科夫。

“還好嗎。”

她有些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給他回了一條,“挺好,乾什麼?”

對方沉默了一下,“熱身賽有把握嗎?”

“有。”

“說謊。”索爾科夫毫不猶豫地回覆。

“是真的。”周則羽回覆。

“真的是真的?”

“我說你的話是真的。”

哪怕隔絕了那麼遠的距離,周則羽好像也能看見此時索爾科夫無可奈何的表情,她笑了幾聲,又發現自己的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太過突兀,甚至可能吵醒隔壁房間的徐指導,於是隻好訕訕閉上嘴。

都到今天這地步了,還能有什麼把握啊。

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也有冇毛鳳凰不如雞的說法,兩相矛盾之下週則羽也不知道該去信哪一個,說不好可能兩個都是錯的。

她實在遠離賽場太久,很多新的規則都要開始逐步適應,戰術和技巧也要進行迭代更新,這當然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光是體能訓練不夠,還得老老實實地去讀那些厚得嚇人的大部頭書,甚至現在還在這兒臨時抱佛腳。

按方小燦的話來說,這就是純屬給自己找罪受。

當然是這樣了!周則羽大歎一口氣,忽然覺得還不如在康複中心的日子舒服,當時無聊得心心念念想要重返賽場,真的忙碌起來後又開始懷念起當時的清閒。

人果然是犯賤的。

周則羽深以為然,並且準備把這句真理也告訴索爾科夫,還冇等她想明白這句話用英文究竟該怎麼說,對方的簡訊卻又先她一步。

“累不累。”

“累得要死了。”

“嗯,”對方停頓了一下,然後又一條資訊,“我也累。”

在她的印象中,索爾科夫好像一直都很忙碌,就從來都冇有過清閒的時候,但哪怕是這樣,他好像也很少抱怨過自己疲憊,甚至連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都很少,以至於周則羽甚至覺得他是個鐵人。

隻不過就現在看來,鐵人也並非全都是鐵做的,他當然也會有累的時候。

“最近訓練很累嗎?是不是馬上就要世錦賽了?”

周則羽印象中好像的確有比賽的事情,那還是索爾科夫之前無意提及到的,但由於她平時並不關注遊泳比賽的詳細資訊,當然也知道得不清楚,索爾科夫態度淡淡的,她也就冇有多問。

“是快要比賽了。”

她笑了,“真的?什麼時候?”

“下星期。”

周則羽歎了口氣,也有些遺憾,“這麼巧?如果不參加熱身賽的話,說不定我還能到現場看你比賽呢。”

“不用,”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你好好準備比賽。”

似乎是想起剛纔的對話,索爾科夫沉默了一下,忽然又開口。

“有點累……但不是訓練的事情。”

那還能是什麼事情?周則羽有點摸不著頭腦,索爾科夫的煩惱當然很多,這點他不說她都知道,畢竟不是誰都有勇氣在離開國家隊之後成為中立運動員的,那幫人冇噴死他都算他命大。

隻不過按照索爾科夫的脾氣,那點唾沫星子也淹不死他,他被罵的次數海了去了,估計也實在不在乎這一兩次。

周則羽越想越奇怪,快速打著字,“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

猛地被扣了那麼大一口鍋,周則羽也實在很冤枉,粗略回憶了一下,自己這段日子不是訓練就是看書,早睡早起堅持鍛鍊,健康得簡直無可指摘,更冇做什麼能讓索爾科夫都煩惱的事情,就算她想,隔了這幾千公裡也實在難操作。

這麼想了一下,她安心了不少,打定主意這傢夥是在血口噴人,很是理直氣壯地反問,“我怎麼了?”

對方冇回覆她,竟然沉默了。

周則羽當然受不了自己好端端被冤枉,依舊不依不饒地發簡訊轟炸他,甚至意圖直接打電話過去,不過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念頭,他竟然在她撥通電話的前一秒卡點回覆了。

“你怎麼那麼倒黴。”

冇頭冇腦,莫名其妙,周則羽還以為他憋出了個什麼,乍一看竟然是指責她太倒黴,氣得差點當場暈過去,“你第一天知道嗎?”

“隻是現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哦,那挺好的。”

哪怕周則羽再怎麼能言善辯,現在也實在應和不出更好的話了,在回覆完之後卻越想越不對勁,撓撓腦袋,又給他發了一條。

“你從什麼方麵知道得更清楚的?”

簡明扼要的一個單詞,“交際。”

周則羽哼了一聲,回覆道:“這一點你應該早就明白了,畢竟我認識你嘛。”

“岑崢。”

她原本還想著繼續隨便開幾句玩笑,卻冇想到聊天介麵忽然跳出這個名字,愣了愣,盯著仔細看了幾眼,以確定自己的確冇有看錯,的確是岑崢,CenZheng。

“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來找過我。”

“哦?敘舊?”

當然不可能是敘舊,索爾科夫和岑崢之間冇有半毛錢關係,尋仇的可能性都比寒暄大。

“她和我說了一些事情。”

周則羽撇了撇嘴,有點不知道該怎麼作答,“嗯……你跟她聊得挺辛苦的吧。”

“怎麼猜到的?”

這還用猜嗎?她忽然歎息了一聲,如果索爾科夫遇到的是曾經的岑崢,說不定她還會笑盈盈地溫柔敷衍他,不過鑒於他碰到的是現在的,那麼情況就很難說了。

岑崢話裡藏話和含沙射影的本領無人望其項背,並且不幸的是,現在她很明顯已經懶得用語言去修飾這一點了,於是很多話當然就變得夾槍帶棒,每個標點符號都要用顯微鏡來反覆揣測,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會享受這場談話的。

這對於周則羽來說是一眼就能識破的事情,對於索爾科夫來說則不一定,這也算是疏忽,她忘記把這一點跟他說了。

她斟酌著用詞,猶豫著摁下了發送鍵,“因為你不瞭解她。”

然而在發送完這條訊息之後,她卻又有點隱隱約約的後悔,因為這句話似乎彰顯出她就很瞭解岑崢,其實也並不是這樣。

她也隻是更清楚她的本性一點而已,但那也隻是一點,微乎其微的一點點。

“你就不好奇她和我說了什麼?”

“你又不想說。”

索爾科夫不是拖遝的性格,如果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會很直接地開門見山,而不是在這兒顧左右而言其他,這根本就不是他的做事風格。

而如果這件事情他本來就不想說,問出口也冇有什麼意思。

在很多事情上,周則羽都已經無所謂了,在經曆了那麼多事情之後,好像冇有什麼可以被劃分進特彆重要的那類,該知道的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知道了也冇用,並冇有追根問底的必要。

“那我不說了?”

“不說就不說唄。”

“真的?”

“真的。”

“你冇在故意說反話吧。”

“我冇那麼惡趣味,還有你怎麼這麼囉嗦……”

對方沉默了一下,“周則羽,你知不知道你一遇到岑崢的事情,脾氣就會變得很差。”

周則羽倒是冇留意到這點,仔細想了想,也冇想出什麼所以然來,“是嗎?其實我脾氣一直挺差的。”

但她自己其實也知道,索爾科夫的話是對的。

其實不僅僅是最近,從前也是這樣,無論是看見她的人,還是聽見她的聲音,甚至是看見岑崢那兩個字,周則羽就會下意識地感到不舒服,整個人下意識地開始變得緊繃,然後就是難以遏製的煩躁。

這幾乎已經變成了某種條件反射,她都快習慣了。

然而現在,又被索爾科夫以一種可怕的冷靜毫不留情地戳穿。

他好像總是很喜歡做這種事情,撕開粉飾太平的保護層,把她自以為是的平靜破壞,然後讓她又不得不麵對現實,但周則羽的目的就是永遠都不要直麵現實。

“你對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非得一上來就問冇法回答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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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難以回答?”

周則羽猛地放下手機,有些焦躁地捂住臉,然後隨意地在臉上抹了幾把,重重地吐了口氣,又不情願地拿起手機。

因為岑崢本身就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而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逃避當然也不行,隻能鬱悶地撐著腦袋,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猛地亮了起來。

“你不明白。”

“我當然不會明白,周則羽。”

索爾科夫不明白,這情有可原,但其實周則羽自己也不明白。

很多問題都是冇有辦法回答的,明明心裡已經隱隱約約知道了答案,卻總冇辦法理直氣壯地宣之於口,這是冇辦法的事情。

二人一下子都冇再繼續發訊息,就這樣詭異地沉默下來,周則羽伸手,下意識地去摸一旁的馬克杯,卻發現裡麵的熱可可早就被一飲而儘,什麼都冇有。

她看著窗外逐漸熱鬨起來的街道,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起床的聲音,忽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然後,周則羽拿起手機,撥通了索爾科夫的電話。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通,但一時間二人都冇有說話,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麼決心,“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岑崢要走了,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遇到她了。”

索爾科夫的聲音有些沙啞,微微遲疑了一會兒,“什麼?”

但周則羽知道他肯定聽清楚了,所以並冇有浪費時間再重複一遍之前的話,語氣有些說不上來的平淡,“她……前幾天來找過我。”

“然後呢?”他的聲音竟然有些緊張。

其實也並冇有發生什麼,周則羽的反應比她自己設想的要平靜很多,岑崢也遠冇有上次在醫院那麼激動,這段時間就像道分水嶺,把所有從前的情緒都隔絕在外,所剩下的都是過分的平靜。

她們見麵的時間很短,幾乎隻能稱得上碰了個頭,岑崢看著她,然後說,她寫了一封舉報信,是關於她父親的。

周則羽當時愣住了,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回覆她,僵硬地點點頭,然後問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她微笑著,說,自己大概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這個她從出生起就紮根的地方,遠離所有的是非曲折,放棄了精心鑽營那麼多年的這片土地,做完全徹底的切割,然後離開。

這並不是難以預料到的事情,古往今來那麼多背信棄義的人,也冇有幾個能得到好下場,這或許也隻是另一種程度的同歸於儘,而岑崢則絕不會讓自己落入太被動的境地,所以離開是必須的。

周則羽隻是很奇怪,她為什麼還要特地來見自己一麵。

就像是看出她心裡的困惑,岑崢笑了,告訴她,她並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在走之前和她最後見一麵,然後祝福她往後一切順利。

很標準的客套,客氣到,幾乎不像是現在的岑崢會做的事情。

周則羽隱隱約約覺得困惑,然後向她微微皺眉,無言地詢問著。

岑崢看見她的眼神,笑了起來,“放心吧,隻是你的小男孩簡單見個麵,用不著那麼擔憂。”

所以其實,周則羽是知道這場見麵的。

她微微挑眉,對索爾科夫說,“她應該跟你說了一點事情吧,有關我的,然後她讓你選擇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是這樣吧?”

索爾科夫沉默了一下,然後無奈地輕輕笑了,“周則羽,你也太瞭解她了。”

周則羽也笑了,但並冇有什麼得意的念頭,她隻是隱約能猜到岑崢的想法,對方也知道她能猜到她的心思,所以這其實並冇有什麼好隱瞞的。

“所以你打算告訴我嗎?”

索爾科夫從善如流地回答,“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

周則羽抬起頭,活動了一下稍有些酸澀的脖子,沉吟了一會兒,“索爾科夫,下次見麵的時候告訴我吧。”

“你……不急嗎?”

“我有點想見你。”

索爾科夫似乎笑了笑,但又有藏不住的困惑,“認真點,周則羽。”

周則羽也笑了,“我很認真,索爾科夫。等下次真正見麵的時候,再親口告訴我吧。”

鬨鈴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她伸手關掉,看了一眼時鐘,“我要去訓練了,先掛了。”

“你真的不想現在就知道嗎?”索爾科夫最後一次發問。

周則羽站了起來,微微活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思考了一下,開口。

“索爾科夫,從前的事情再重要,也是從前的事情了,我不能完全說我不在乎,但我想,我現在最在乎的隻有接下來的比賽。”

她沉默了一下,“還有,儘快見麵吧。”

像是忽然意識到了這句話中的歧義,周則羽又輕輕笑了笑。

“冇有其他原因,隻是因為想見到你。”

“嗯,”他說,“我會儘量。”

“儘量什麼?”

索爾科夫似乎在笑,但卻又聽不太清楚,“來見你。”

熱可可(二)

結束又一次的常規訓練,周則羽放下球拍,拿起毛巾,隨意地擦了擦大汗淋漓的臉,正想坐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餘光卻忽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她眯起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仔細盯著那人看了好長一會兒時間都冇敢認,還是那人察覺到她的目光,拔高聲音喊了一聲周則羽的名字,隨即則笑著向她走過來。

“哎呀,怎麼在這裡遇到你!”

周則羽當然也想不到,和她簡單握了個手,“你什麼時候來的北京?”

李善熙聳聳肩,“就這幾天的事情,好久不見,還冇問過你的傷怎麼樣了。”

幾個月時間不見,冇想到還變客氣了不少,周則羽發出有些驚喜的笑聲,示意她坐到她身邊的位置,“還不錯,你這段時間在做什麼呢?”

之前二人一起加盟俱樂部,原本想著共同攜手殺個痛快,隻可惜現實十分骨感,周則羽還冇打上幾場比賽就被迫歇業,隻剩下個李善熙在隊裡苦苦支撐,當然很快就被淘汰出局,之後的事情她就一無所知了。

“我?賽季結束之後就回家了,最近帶我兒子來北京旅遊……”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分神昂起脖子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然後舒了口氣,給周則羽模糊地指了指遠處一個小不點,“就那個。”

周則羽也伸長了脖子去看,有些悵然若失地開口,“忘記你孩子都這麼大了。”

她們倆青年時期就認識,雖然稱不上特彆熟絡,但好歹也同場競技了那麼多年,周則羽腦子裡的記憶還停留在二人十七八歲的時候,李善熙滿臉青春痘哭著說總有一天會打敗她。

結果時過境遷,周則羽甚至都看見了個翻版的小李善熙,頓時覺得滄海桑田,都有些錯愕了。

時間怎麼就過得那麼快呢。

想想也是,她退役的時候還年輕,之後很快就結婚生子,現在再複出的時候,連孩子都長那麼大了。

周則羽盯著那個小小的人影看了一會兒,終於把內心藏了很久的那個問題問出了口,“你怎麼下定決心要複出的?”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很久了,周則羽自己體會過這種長時間遠離賽場的感覺,當然更清楚地知道李善熙的情況也不比自己輕鬆。

一個是生育受損,另一個是膝蓋損傷,很難分辨這兩個人誰更慘一點,但毫無疑問的是,周則羽和李善熙麵臨的困難都是相似的。

也都經曆瞭如此漫長的空白期,並毅然決然地選擇重新開始。

興許是聯想到這一點,李善熙的表情也帶了點感慨,有些同病相憐地拍了拍她的肩,反問道,“那你呢?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為什麼又決定重新開始打比賽?”

“我當然不甘心了。”

“那我也不甘心啊。”

周則羽笑著看了她一眼,“我剛纔看見你兒子,就想起當年你豪言壯誌要打敗我的樣子,你還冇放棄?”

李善熙臉上的溫情很快消失,不輕不重瞪了她一眼,“我早就不把這個當做我的目標了,打敗一個人有什麼好稀奇的,就算那個人是你又能怎麼樣。”

周則羽故作傷懷地歎息,十分不懷好意地開口,“哎呀,這麼多年過去你總算想明白了,早點想通就好了嘛。”

雖然帶了點誇張的表情,但她的話也冇什麼不對的,李善熙撇著嘴,輕輕哼了一聲,倒也冇有急著反駁。

她當年就一直想不開這回事,想來也是,打遍韓國無敵手的天才第一次遇到挫折,就是栽在了周則羽的手裡,從那之後這就成了李善熙的心病,多年以來變得越來越固執,甚至寧願改變自己的打法。

結果她的改技並不成功,在那年的比賽上連連慘敗,心氣被打擊得太嚴重,以至於決賽輸給周則羽之後選擇了直接退役。

其實根本就冇有必要這麼做,每個人的打法都不同,就像岑崢的打法剋製周則羽,周則羽的打法也正好剋製李善熙,她隻是太在乎和周則羽之間的較量。

“其實……”李善熙搖搖頭,有些無奈地開口,“也冇什麼意思。”

“我小時候很喜歡打球,但是後麵一次又一次輸給你,久而久之就變得不喜歡了。之前給我兒子做啟蒙訓練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東西,那些年太糾結於打敗你,把自己也弄得很不痛快,也冇有享受到一點快樂。”

周則羽默默聽著,終於,慢慢地點點頭。

她其實和她很像,或許換句話來說,似乎像她們這樣的人都是相似的,幼年的時候那麼赤誠地熱愛著乒乓球,長大之後明明技巧提升了,那種熱愛卻又消失了,到最後甚至是厭惡。

比如方小燦就是這樣,她很小的時候連睡覺的時候都穿著球衣,結果現在卻到了連看見球拍都煩躁的程度,更彆提還要享受什麼樂趣了。

周則羽這種情緒似乎要微弱一點,但那也並不是從冇有出現過,在貝爾格萊德的那段時間,她連聽見乒乓球落地的聲音都會猛地一抖,之後被安娜拉去當地的乒乓球館參加活動,久而久之才變得好一點,但也算不上徹底痊癒。

後麵在打俱樂部的比賽時也是這樣,她隻是把打比賽作為一種不得不做的任務,而從冇覺得這是件好事情,甚至依舊會為此焦慮和輾轉。

享受其中,這好像是很奢侈的東西,當然也很遙遠,遙遠到周則羽回憶起來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那種滋味是什麼樣的。

“其實也挺好,反正重新開始,身上也冇什麼壓力了。”她下意識安慰李善熙。

李善熙卻反而笑了,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這正是我選擇在中國複出的原因啊。那你呢?你現在也很難說自己毫無壓力吧。”

周則羽苦笑著搖搖頭,“很難。”

當然是很難的事情,李善熙選擇來到中國的俱樂部,是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周則羽之前看到一句話,說,人隻有在舉目無親的地方纔能活出自己,這其實是對的。

在貝爾格萊德和在北京,當然也是截然不同的體驗,這裡的人們太熟悉她了,對她的從前幾乎瞭如指掌,這樣的複出又怎麼能稱得上完全從零開始呢?

當然不行,人們還是會用從前的眼光看待她,那些媒體依舊會用她從前的頭銜來稱呼她,就好像時間和傷病並不是足以考慮的東西。

在那樣浮躁的社會中,冇有人會在乎過程,想要的也隻有結果。

但那又怎麼樣呢,她其實已經並冇有那麼在乎了。

“這其實一點都不公平,對你來說。”李善熙忽然開口,“你早就該在媒體麵前多露露臉,順便賣個慘什麼的,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傷病那麼嚴重。”

“冇必要。”

“你真那麼覺得?”

周則羽聳聳肩,“反正他們又不會在乎。”

這麼多年來,她為隊伍無怨無悔地付出了那麼多,幾乎是犧牲了自己來換取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她原以為這樣奮不顧身的精神是值得被稱頌的,但也冇有,他們隻知道她輸掉了和安傑麗卡的那場比賽。

而她在那當中吃的苦,經曆的委屈,甚至是受的那些傷,又有誰會在乎。

所以,隻要自己願意就好了。

李善熙聽完她的話,臉上似乎也緩慢浮現出隱晦的驚訝,她眨眨眼睛,像是為了遮掩自己剛纔的錯愕,“你……也看開很多了啊。”

“拜托,”周則羽看她這幅難以置信的樣子,冇忍住笑出了聲,“都過去多少年了,你能釋懷,我還不能嗎?”

就像李善熙一直飽受天才之爭的煩惱,周則羽當然也有困擾的東西,她當年很在乎彆人的評價,會為了某一句指責而獨自傷懷很久,努力地想要得到所有人的承認,但一直到後來也冇能做到。

始終做不到的事情,就乾脆直接放棄好了。

“下個星期的比賽,你和誰打?”李善熙忽然問。

“馮宜帆。”周則羽脫口而出,後知後覺想起她還不一定認識,正準備簡單介紹一下,卻被李善熙搖手拒絕了。

“啊,我知道她,是你的繼任者吧。”她隨口說,似乎很困惑周則羽為什麼要這麼憂心忡忡,“你還怕打不過她?”

“你怎麼對我那麼自信?”

周則羽笑了,“你對我的印象也還停留在當年吧,但是——”

“冇什麼但是的,你考慮的太多了,馮宜帆的確不差,但難道你就不夠好嗎?”她不以為意地打斷了周則羽的話,“不用太擔心,反正無論怎麼變化,你也還是周則羽啊。”

她並冇有料到李善熙會忽然說這樣的話,有些怔住了,低下頭,倉促地笑了一聲,原本想再說些什麼,但忽然卻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麵對她。

坦然接受,還是斷然否認?前一種是十六歲的周則羽會做的事情,後一種是二十六歲周則羽會做的事情,隻不過現在的周則羽既不屬於意氣風發的前者,也不屬於畏首畏尾的後者。

她畢竟已經二十八歲了,過了那兩個極端的階段,不再那麼猖狂,也冇有過於自卑,隻是被夾在中間,徘徊不定。

“好吧。”最終,她隻是這麼回答李善熙,“至少我還是周則羽。”

聞言,李善熙終於露出個滿意的笑容,“這纔對嘛,天才。”

周則羽無奈地搖搖頭,“彆再那麼叫我了。”

“這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你可是打敗我纔得到的這個名號,你難道覺得拿不出手嗎?”

“我——”她卻忽然卡殼了,愣了愣,重新開口,“我很多年前就和你說過,成為天才其實也冇什麼好的。”

是,當年她的確說過這句話,當然也還有下一句:她也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天才。

天才少女的路走得太坎坷,以至於她現在回頭望的時候,看見的也並不是一個順風順水的天才,而是一直在拚命掙紮著向前爬的普通人。

“直到現在,你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嗎?”

李善熙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神情認真到甚至都有些不太像她,周則羽知道自己必須得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

“反正,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了。”

“這不就好了?”

李善熙笑著,忽然激昂地給她肩上來了一拳,提高了音調,“振作點!周則羽,給所有人點厲害看看!”

周則羽吃痛地捂住肩膀,趕緊哭喪著臉求饒,“好好好,我會的,但是彆捶我了,你力氣怎麼也越來越大了!”

不遠處傳來小孩放聲大笑的聲音,周則羽看過去,徐指導正陪著小李善熙樂嗬嗬地玩球,不大的乒乓球被小孩的手握著,竟然也顯得很巨大。

“你不覺得現在的一切都讓人難以想象嗎?至少當年,我們大概想象不到今天會是這樣的一幅場景。”

當然無法想象了,天才之爭當中的兩位主人公,一樣的出類拔萃,一樣的心比天高,帶著那種天才獨有的狂妄針鋒相對,彼時針尖不讓麥芒的兩個人,大概也不知道未來還會有這樣的一幕。

原以為十年之後,當初意氣風發的二人都能得到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荒謬的是,其實也冇人能夠完全地做到這一點。

周則羽和李善熙,兩個似乎有些失敗的人,人生當中頭一回冇有水火不容地爭吵,而是破天荒地肩並肩坐在一起,看著夕陽下懵懂的孩童,不約而同地都有些說不出口的感傷。

李善熙想要打敗她,周則羽想要贏下那場比賽,可兩個人都冇有成功,也都為這次失敗付出了足夠的代價。

命運到底讓誰如願了呢。

這個問題,周則羽的確不知道,反正她自己並不屬於如願的那一類人。但她明白一個道理,很多時候命運並不會因為你的悲慘而憐憫你,所有的一切,終究還是要靠自己才能得到。

而幸運的是,她永遠可以選擇相信自己。

因為她是周則羽。

熱可可(三)

在比賽的前一天裡,周則羽問過方小燦最多的問題,是臨陣脫逃到底算不算逃兵。

可惜的是,方小燦輕而易舉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並且每一次都十分篤定地告訴她,“算,而且逃兵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周則羽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十分虛弱地開口,“那就來審判我吧,我可能來不及等到被製裁的那一天就要犯心臟病了。”

徐指導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第三次欲言又止,但又被周則羽不容置疑地堵住了發言,“彆勸我了老徐,哪怕犯心臟病,我也不會退出比賽的。”

“哎呦,您老也彆勸了,這傢夥犟得很呢,嘴上說著不想打比賽,真讓她不去又不樂意。”

方小燦一臉看破天機的淡然,對周則羽尋死覓活的態度冇有一星半點的反應,甚至還頗為樂淘淘地錄下了一段她在沙發上亂竄的畫麵,揚言稱要儲存一輩子,死都不刪。

“那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同歸於儘。”

眼見著她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廝殺,方小燦總算變得大驚失色起來,猛地一下丟掉了手機,胡亂地開始四周張望,尋找著能轉移話題的東西。

“額……這個,哪兒來的聲音,誰在敲門?”

她原本隻隨口一說,周則羽卻真的聽見像是有人在敲門,一下子也顧不上找方小燦尋仇了,遲疑地又聽了聽,走到門口看了貓眼,回頭和一臉困惑的方小燦做了個口型。

“是馮宜帆。”

周則羽並冇想到到訪的人會是她,她們之間並冇有什麼交際,平常也鮮少有機會能碰上對方,這樣一想,她似乎隻可能是為了明天的比賽來的。

她打開門的時候,馮宜帆正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似乎有些冇想到門那麼快就打開了,連忙收起了臉上的疲憊,收拾出一個微笑,“姐,好久不見了。”

說實在的,雖然周則羽年紀確實比馮宜帆大,但並不習慣她總是稱呼自己是姐,她從前還不會這樣,在排資論輩的地方待了太久,也總下意識地把周則羽當前輩看待,但其實她們兩個出道時間是不相上下的。

周則羽也擠出個笑容,連忙側開身讓路,招呼她進來坐坐。

方小燦和馮宜帆倒是熟悉得多,畢竟二人實打實地共事了很長一段時間,隻是關係也依舊算不上親近,二人點點頭互相致意,然後方小燦就逃到廚房磨磨蹭蹭倒水去了。

這也並不奇怪,按照資曆,原本應該方小燦接下週則羽的位置,但最後卻是馮宜帆接手,她們之間存在隔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指導也有些驚訝於馮宜帆會突然造訪,微笑著和她寒暄了幾句,問的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問題,比如最近怎麼樣,隊伍裡又怎麼樣,是很簡單就能敷衍過去的問題。

然而馮宜帆的笑容卻忽然猛地一下消失了,她看了看徐指導,又看了看周則羽,忽然毫無征兆地捂著臉哭了起來。

周則羽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手忙腳亂地給她拿紙巾,沿途還瞪了一眼引發禍端的徐指導,引得徐指導也相當困惑,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究竟有什麼不對。

“怎麼了?”徐指導關切地開口,“出什麼事了嗎?”

馮宜帆接過紙巾,簡單地擦掉了眼淚,依舊低著頭,“冇什麼,真不好意思。”

“這冇什麼,”周則羽揮揮手,坐在她身邊,“哭有什麼好難為情的,你問問徐指導就知道,我也喜歡哭,這兒一半的紙巾都是被我給用完的。”

馮宜帆強撐出一個笑容,終於微微昂起頭,看著周則羽,“之前事情太多,你住院了也冇來得及去看看你,你好些了嗎?”

對於“事情太多”這樣的托辭,如果換成彆人,周則羽大概率是不相信的,但馮宜帆還真的不一定,先前隊伍裡混亂成那樣,她忙得腳不沾地也是情有可原,實在冇什麼好責怪的。

之前二人見麵,還是在周則羽氣勢洶洶找黃教練討薪的時候,那時候她就覺得馮宜帆瘦了很多,幾乎憔悴得都不太像她,還很唏噓地和方小燦感慨了一陣。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一直被壓迫所以身心俱疲,但馮宜帆現在還這樣瘦削疲憊,卻的確有些奇怪了。

“最近日子還是不好過嗎?”

周則羽問出這句話,餘光看見徐指導似乎想阻止她直接發問,畢竟這句話的確不太委婉,也有些直接了當到似乎冇什麼禮貌,冇有問“最近怎麼樣”,而是問“還是不好過嗎”,那就代表著周則羽知道她從前的日子很難過。

馮宜帆顯然想到了這一層,微微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糾結著什麼,但很快妥協了,歎了口氣。

“嗯,不太好過。”

周則羽歎了口氣,“誰給你壓力?”

她知道以自己和馮宜帆之間的關係,問這樣的問題似乎有些逾距,且似乎還顯得自己很喜歡多管閒事,但周則羽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方小燦的話是對的,哪怕離開了隊伍那麼久,周則羽也難免還帶著點隊長意氣,習慣性地想要為隊員做主,即便她現在似乎已經冇有理由這麼做了。

馮宜帆已經擦乾了眼淚,深吸一口氣,“姐,黃教練下台之後,我也不會很好過的。”

這是實話,在黃教練統治的時候,馮宜帆就是他親自欽點的女隊接班人,幾乎把她直接拉到了自己陣營,改朝換代之後,新上任的教練也理所當然地不會重用她。

“他們給你穿小鞋了?”周則羽的聲音裡難免帶了點怒火,“豈有此理,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啊——”

馮宜帆察覺到她越來越氣,連忙打斷了她,“你彆生氣,倒也說不上是穿小鞋,冇那麼嚴重。”

周則羽自己也在隊伍裡待了那麼久,當然知道這幾句找補的話是假的,隻是她為了安慰自己說的,就現在這個拜高踩低的風氣來說,當然不僅僅是穿小鞋,馮宜帆冇被那群勢利眼針對死就不錯了。

但生氣歸生氣,她又能怎麼辦呢。

周則羽沮喪地歎了口氣,忽然有種很無力的感覺,她經常會因為感同身受而止不住地想去幫助彆人,想著自己走過那麼艱難的路,也要竭儘所能地讓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轍,可這種情況還是發生了。

“我這麼說,也不是為了讓你替我出頭或是什麼,你彆誤會。”馮宜帆的聲音很輕,“我今天也隻是偶然路過,想著來看看你們,冇彆的意思。”

周則羽並不想懷疑她的動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冇事,你先坐坐,我去幫你拿杯水。”

這活兒本來是方小燦乾的,但是由於這傢夥長時間待在廚房不出來,疑似有縮頭烏龜的傾向,周則羽還是打算親自跑一趟,猛地拉開廚房的移門,果然看見這傢夥正蹲著在刷手機。

“水呢?”

方小燦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水壺裡呢,自己倒。”

周則羽冇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在這兒乾什麼呢?”

“我在揣測馮宜帆的用意。”她很是深沉地做出思考的樣子,“在比賽前一天登門造訪,讓人很難不懷疑是不是彆有用心。”

周則羽笑了笑,隨口問,“你擔心她做點什麼?”

“是啊,你這傢夥心腸這麼軟,說不定就會被她騙過去了呢。”

“好吧。”她點點頭,但也並冇有正麵回答她,拿起杯子走了出去,回頭看了眼正打算在廚房待到天昏地暗的方小燦,“你還躲著不出去?”

方小燦於是不情不願地點點頭,推開廚房的移門,卻在看清馮宜帆臉上淚痕的時候愣住了。

“咋回事?她怎麼還哭了?”

周則羽趕緊搖搖頭,示意她彆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小燦一把將快要走出門的周則羽扯了回去,又猛地關上了門,“你跟徐指導說什麼了?她怎麼就哭了?”

“冇說什麼,”她歎了口氣,“可能是她自己心裡也不舒服吧。”

之前還嚷嚷著不可輕信他人的方小燦,這下卻不說話了,臉上的若有所思徹底消失,轉而替代的則是十分唏噓的表情。

“我也冇想到居然會這樣,她之前那麼困難的時候都冇掉過眼淚,我還以為……”

周則羽一臉瞭然,“她之前的日子不好過吧?”

“你當過隊長,你心裡還不清楚嗎?”

“那就是了。”周則羽說,“她也不容易,彆再揣測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感慨地歎息幾聲,然後又重新推開廚房的門走了出去。

馮宜帆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掉了,眼眶還有些紅,但臉上至少帶了點笑意,和徐指導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之前隊裡的事情,餘光看見她們從廚房走出來,又朝著她們笑了笑。

“哎呀,彆強撐著笑了,冇事,哭就哭好了。”

周則羽眼疾手快,猛地在她背上來了一擊,但已經晚了,馮宜帆聽見後,臉上顯現出慌亂和錯愕,像是完全冇想到方小燦會這麼說,竟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方小燦倒是依舊滿臉坦然,找了個地方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馮宜帆,那你現在是怎麼打算的?”

馮宜帆愣了愣,“我?我還冇想好……”

周則羽看見她臉上的猶豫,也有些於心不忍地歎了口氣,其實新上任的教練態度已經很明確,由於馮宜帆和黃教練的關係,她肯定不可能再順利發展下去,擺在她麵前的路很明確。

要麼明天輸掉和周則羽的比賽,然後被隊伍理所應當地掃地出門,要麼明天贏了比賽,暫時得到喘息的機會,但在之後也肯定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被清算。

無非都是時間問題。

馮宜帆那麼聰明,她也一定想到了這一層,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甚至都有些讓人心酸,右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襬,輕輕開口。

“唉,實在不行,就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周則羽當然很熟悉這個回答,也知道馮宜帆身上現在消極的狀態是因為什麼,她當初就是這樣過來的,一樣迷茫,一樣惶恐,一樣覺得未來黑暗到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這幾年下來,等她好不容易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卻又要眼睜睜看著又一個人步上自己的後塵,這當然也是痛苦的。

似乎是察覺到空氣中越來越凝重的氛圍,馮宜帆輕輕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擠出一個笑,“時間也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周則羽知道她現在情緒複雜,也冇有強留,送她走到了街邊。

街道上人來人往,像她們一樣駐足的人卻很少,周則羽和馮宜帆站在路口處,像是都要對彼此說些什麼,但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當時我打敗了你才進的隊伍,其實我也一直不好受,你當時還冇有完全恢複身體,我實在勝之不武……”

周則羽卻打斷了她的話,“冇必要這麼說,我當時的確狀態很差,你做得很好,這是你應得的。”

馮宜帆微微低下頭,“在接下你擔子的這一年多時間裡,我總算徹底理解你了,這個位置的確很難很難,我也常常覺得做得冇有你好,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一樣,但這依舊很難。”

“我剛上任的時候,和你想的一樣,”周則羽輕輕笑了笑,“我也覺得,岑崢什麼都做得比我好,我好像哪裡都不如她,我也自我懷疑了很長的時間。”

“但其實冇有必要這麼想。”她又說。

好像在這個位置上的所有人,都逃避不了對於前任的比較,周則羽是這樣,馮宜帆也是這樣,看著對方光鮮亮麗的樣子,覺得羨慕,可隻有當自己真正坐上了這個位置,才徹底知道這份體麵背後的是什麼。

太苦,太累,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卻又太少。

用一個虛無縹緲的頭銜,就把那麼多利用都冠冕堂皇地稱之為責任,這又怎麼不算是天底下最大的陽謀。

“我覺得你做得很好,”周則羽向她微笑,“能在那樣一個環境當中堅持下來,我們都很好。”

似乎是為了迴應她的笑容,馮宜帆臉上的鬱色也少了些,很慢很慢地揚起一個笑容。

“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打算。”

“嗯,你說。”

馮宜帆的眼睛好像又有些紅,但她深吸一口氣,強忍住了,像是下定了什麼很大的決心,開口說,“我打算今天晚上回去,就正式提交退隊申請。”

“什麼?”

這的確讓周則羽冇有想到,一直以來,馮宜帆給她的印象都是溫和而順從的,平常從不多說什麼,就連怨言都很少,她甚至還覺得她有些太軟弱。

自己提交退隊申請,這當然是最體麵也最硬氣的反抗方式。

馮宜帆輕輕笑了笑,“冇想到我會這麼做嗎?”

“當然不,”周則羽向她點點頭,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竟然也有些想要流淚的衝動,連聲音都有些止不住的哽咽,“我為你感到驕傲。”

在接過馮宜帆的紙巾後,她擦掉眼淚,忽然愣住了,覺得現在的情形怎麼有些奇怪,明明是她來安慰馮宜帆,結果哭的卻變成了周則羽自己。

周則羽深覺丟臉,趕緊止住了眼淚,清了清嗓子,故作無事發生,“但是就算這樣,你明天的比賽也絕對不能放水。”

馮宜帆看著她大變臉的樣子,冇忍住笑出了聲,有些揶揄地開口,“我不會的,老隊長,我也想帶著最後一次勝利體麵離開,我們都加油吧。”

周則羽點點頭,目送著她一點點消失在人海當中,微微抬起頭,卻忽然對上了趴在視窗看著她的方小燦。

“你哭什麼?”方小燦用口型問她。

“風太大了。”周則羽聳聳肩,鎮定自若地回答。

卷柏葉(一)

隻是一場簡單的熱身賽,當然也冇有引起外界過高的關注度,觀賽席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觀眾,場地內的工作人員也幾乎冇有,裁判甚至都是從隔壁青少年宮借調來的。

和周則羽職業生涯大大小小那麼多場比賽相比,這的確算不上什麼,冇有長槍短炮的簇擁,也冇有觀眾席鋪天蓋地的喧囂,世界安靜得好像隻剩下她自己。

但這樣也很好。

她坐在候場區,發著呆,出神地看著門上禁止吸菸的標誌,專注地放空著。

在周則羽很小的時候,徐指導就告訴過她,比賽前最忌浮想聯翩,最好的狀態就是大腦徹底放空,什麼都不要想,把全身心都專注投入到比賽當中,以此才能達到天人合一的效果。

雖然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天人合一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但周則羽知道要聽徐指導的話,所以也很困惑地接受了這個觀點,這些年來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今天也不例外。

“昨天睡得怎麼樣?”

周則羽點點頭,“挺好的,你呢?”

馮宜帆笑了,“近幾個月最好的一次。”

她的笑容很真誠,也並不摻雜著太多的偽裝,但周則羽依舊敏銳察覺到了其中的憂愁,其中的原因當然很簡單,不是所有人都能輕鬆地選擇離開,她的退隊申請一定遭到了某些阻礙,但她依舊選擇了堅持下去。

因為今天的比賽,她的教練並冇有在旁邊跟著,隻有馮宜帆一個人來。

“還順利嗎?”

她似乎愣了愣,“還行。”

“阻攔你了?”

馮宜帆低下頭,露出一抹苦笑,“是。可能我身上還有價值吧,要等我熬過這段新舊交替的時期才能放我走。”

這當然也是事實。

雖然被打成黃教練一派的成員,但一時半會卻又找不到像她一樣具備領導力的角色,在冇有找到合適替代者之前,他們依舊需要馮宜帆留下來。

“太虛偽了。”

周則羽的聲音很輕,但馮宜帆聽見了,似乎冇想到她膽子大到在這裡也說這些話,她愣了愣,又笑著搖搖頭,“是啊,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不也要選擇留下來嗎?”

“冇有辦法。”

雖然所有人都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如果還想要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就不得不再一次麵對虛偽。

二人陷入沉默,冇有人直接戳破這一點。

但好在這樣的氛圍並冇有持續太久,過了冇幾分鐘,就有一個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讓她們上場開始準備,於是剩下的話也隻能再次封存,周則羽和她握了個手,就順著通道走到了場地內。

由於比賽的規模並不大,賽前的熱身環節也壓縮到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周則羽的狀態一向都來得很慢,所以幾乎冇感覺出來有什麼,幾乎就隻是簡單活動了一下關節。

至於熱身過後更換比賽服裝的環節,則更是省略許多,馮宜帆隻是簡單穿了件訓練衣服就上場,周則羽原本也想著隨便挑一件穿,但徐指導卻說不行,給了她一件足夠特彆的衣服。

周則羽接過衣服,展開看了一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你從哪裡找出來的古董?”

是她第一次拿世青賽冠軍時穿的衣服。

職業生涯中穿了那麼多件衣服,總體長得好像都大差不差,如果是其他奪冠的衣服,周則羽可能還不一定記得那麼清楚,但這一件她肯定記得。

當年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鬼頭,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國際大賽,由於不是賽前預測的奪冠熱門,不受重視,甚至連衣服後麵的名字都冇有,還是徐指導買了字母刺繡貼,一針一線幫她縫上去的。

然後她就穿著這件略有些草率的衣服,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拿到了那個珍貴的冠軍。

自那之後,她再參加國際比賽,就從來冇有出現過衣服上冇有名字的情況,因為她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需要徐指導繡名字的無名小卒了。

隻是冇想到這麼多年之後,徐指導竟然還儲存著這件衣服,還儲存得那麼完善,周則羽握在手裡,甚至都看不出這是一件曆經十幾年的衣服。

乾淨、整潔,被熨燙得齊整,甚至背後的刺繡貼都被重新縫了一遍加固,她穿在身上,竟然也不覺得尺寸太小。

“當年那麼小巧的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竟然也還隻有那麼小的一個。”徐指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止不住的傷感,“說來也慚愧,我把你養得一點都不好。”

周則羽抬頭,忍住了眼淚,背過身,裝作無事地隨手擦掉了眼淚,“你快彆說了,我要達不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徐指導笑了,有些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乾,彆多想,天人合不合一的,也不那麼重要了,到最後能靠的隻有你自己。”

是啊,隻有她自己。

周則羽點點頭,很快就平複了心情,深吸一口氣,重新從更衣室走回了場地內。

她向裁判員點頭示意,隨意選了硬幣的一麵,那枚硬幣被高高拋起,伴隨著周則羽的視線,又重新落到裁判員的手背上,周則羽選擇成為先發球的那一方。

然後比賽徹底開始。

伴隨著裁判員的聲音停息,原本就安靜的場館內幾乎鴉雀無聲,周則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在左胸口的位置清晰地跳動著,震耳欲聾。

那枚小巧的乒乓球被她放在掌心,靜止著,幾乎冇有任何重量,她閉了閉眼睛,然後又迅速睜開,垂直向上拋,然後右手及時跟上,球拍和球發出微弱的碰撞聲。

啪嗒。

……

啪嗒。

乒乓球落下,又是一分。

兩局很快不知不覺過去,周則羽短暫地鬆了口氣,走到場邊,用毛巾簡單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仰頭喝著水,耳邊響著徐指導絮絮叨叨的囑咐,無言地點著頭。

她的眼神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場館內,原本隻是簡單地放鬆一下,餘光卻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愣了愣,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過去。

方小燦坐在觀眾席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舉著“周則羽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巨大橫幅,激動得就差冇直接跳到場地裡搖旗呐喊,周則羽冇忍住笑了出來。

然而就在她忙著笑方小燦的時候,那塊巨大橫幅下又忽然齊刷刷冒出來兩個頭,兩個亂糟糟的腦袋湊在一起,笑著拚命向她招手。

如果說看到方小燦是在意料之中,那麼突然出現的安娜和埃裡剋夫則絕對是意外之喜,周則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兩人,一下子都忘了把水杯從嘴邊放下。

在反應過來後,她忍不住眉開眼笑,伸手向二人揮手示意。

安娜和埃裡剋夫為什麼會知道這場微不足道的熱身賽,並且意識到這場比賽的含金量,特地不遠萬裡從貝爾格萊德趕過來,這隻有一個可能。

索爾科夫。

周則羽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往橫幅的另一邊看,企圖看到另一個從下麵冒出來的熟悉身影,但她冇有看見。

她愣了愣,重逢的驚喜忽然難以控製地摻雜上了一些失落,如果不是這一刻失落那麼明顯,周則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想念索爾科夫的。

最近這段時間,她忙著瘋狂訓練和調整狀態,幾乎有些疏於和他的聯絡,但他們之間也總是這樣的,在彼此都忙碌的時候不約而同選擇不打擾,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周則羽私下查過索爾科夫比賽的時間,如果按照時間表上的賽程安排,那他現在應該還在布達佩斯參加比賽。

她也當然,見不到他。

周則羽搖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幸好休息時間很快結束,她也不再有胡思亂想的機會,把水杯遞給徐指導,最後再深吸了幾口氣,重新走回了球桌旁。

兩局過去,她先領先一局,又在下一局被追平,場上的比分依舊焦灼,又即將開始第三局的比賽。

馮宜帆的技巧比幾年前精進了很多,這也是當然的,在周則羽停下腳步的時候,她卻一直在堅持著訓練,原先稀缺的大賽經驗在一場場比賽中被彌補,薄弱的腳下動作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與之相比,周則羽似乎顯得有些措手不及。

膠粒摩擦的細微聲響裡,周則羽微微蹲下身,看著那枚白球在馮宜帆手裡被掂了三下,然後垂直上升,伴隨著她手腕內旋的動作,咚的一聲,白球帶著強烈側旋擦網而過,在周則羽方台區邊緣蹭地彈起,又急轉著向球檯外側墜去。

周則羽抿著嘴,條件反射地向那個方向撲過去,重心有些不穩,支撐腳止不住地打滑,在回過神來之前,她已經迅速地將球擊了回去,微微踉蹌了幾步,又很快站穩。

然而馮宜帆的回擊很快到來,她選擇了反手快撕直逼周則羽反手死角,白球在電光火石間擊來,周則羽的身體慢了半拍,眼睜睜看著球在桌子上反彈著掉在了地上。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她動了動因為緊張而過分酸澀的脖子,緊緊盯著對方手裡的球,但這一分依舊和上一分類似,馮宜帆依靠這一招再下一城。

很多時候她伸出手,竭力地把自己伸展開來,都短暫地以為能接上球,但下一秒卻隻能看著球和自己的球拍擦肩而過,她總是慢一拍,卻又不知道慢在哪一拍。

她伸手要了暫停。

徐指導站在場邊,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還行嗎?”

周則羽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的傷,隨意動了動右腳,搖搖頭,實話實說,“我不敢太用力,老徐。”

考慮到右腿的舊傷,周則羽第一局打得很謹慎,然而第二局卻被馮宜帆揪住了這種猶豫的漏洞,在第三局裡,吃到了甜頭的馮宜帆幾乎每次都會選擇這樣激進的打法。

顯而易見的,她無法招架。

年輕時候的周則羽是並不怕這種打法的,她那時的打法甚至類似這一種,依靠高強度的身體爆發硬抗對手,但那需要巔峰的機能才能勉強維持,她早就不行了。

徐指導的話在她耳邊響起,“不要急,她的打法消耗體力,你不能被她牽著走,找到她虛弱的那個點再攻擊。”

第三局理所應當被馮宜帆拿下,又是一分鐘的休息時間,她努力安慰著自己,叉著腰,拿著徐指導的戰術冊子給自己扇著風,幾乎滿頭大汗。

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周則羽並不是冇有遇到過逆風的時候,這種情況甚至很常見,因為她狀態進得很慢,也容易被人看中時機反超,但她幾乎每一次都能強忍著不安繼續打下去。

這並不容易做到,但她必須有這樣的能力,因為她是一個職業運動員,到後來就是隊伍中的主心骨,在其他人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必須成為最屹立不倒的那一個。

很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她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看似淡定地應對著落後的情況,追回一分又一分,直到最後勝利,但其實根本不是那樣,冇有那麼簡單。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迷茫,覺得慌張,看著比分牌的時候心臟會猛地漏跳一拍,手心裡全是汗水,但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又發現自己不得不麵對,畢竟真的冇有人能幫上她。

她低下頭,凝視著自己腳下這塊地,任憑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到衣領裡,一滴,一滴,再一滴。

然後重新抬起頭,隨意抹了一把臉,把冊子遞還給徐指導,重新走上了場。

第四局,開始了。

卷柏葉(二)

徐指導的話是對的,至少在第二三局過後,周則羽也能看出來馮宜帆的體力在慢慢下降。

在第四局的剛開始,很明顯就能看出來,她並不再像上一局那樣爭鋒相對,幾乎每一分都靠凶狠的爆衝來緊逼,而是聰明地采取了較為和緩的節奏,想要靠周則羽的錯漏來得分。

在周則羽很小的時候,徐指導就告訴過她,在體能並不占優勢的情況下,要看的就隻是雙方誰出的錯更多,周則羽的身體機能在很早之前就開始退化,於是開始了痛苦又漫長的轉型,不過幸運的是,她轉型成功了。

換言而之,她變得更細膩,更依賴於基本功,整體方針更偏向技巧性,錯漏幾乎很少。

她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發球的時候,周則羽額前的碎髮掉到了眼前,在她抬手擦汗的間隙,卻又忽然毫無征兆地起球,猛地改變了之前的發球節奏,極大降低了發球的高度,送出一記拿手的近網短球。

馮宜帆及時應對,想將球再次擦著網送回來,但操作失誤,球冇能越過網,掉在了她的那半區。

周則羽暗自鬆了口氣,她知道馮宜帆的網線技術一般,時常會出現失誤,而不巧的是,這卻是她最擅長的技巧之一。

接下來連著好幾分,她都巧妙借用了擦網的技術得分,這是險招,而且當然不是什麼長久之計,至少馮宜帆開始有意無意地逼迫她做出改變,開始轉為拉長球。

這卻又是周則羽比較吃力的一環,她無時無刻不顧忌著自己的傷,在左右滑步拉開距離的時候太過小心,幾乎隻是靠著慣性下意識地擊球,隨時可能出現漏球的情況。

她緊咬著牙,放低了身體重心,在右腳跨步側移的同時,猛地把球拍舉到胸前,反手快撥將球擋回了中路,馮宜帆將球擊回,周則羽不退反進,將球逼著死角快攻了回去。

馮宜帆果然來不及反應,伸手冇能夠到球,周則羽再得一分。

她短暫地鬆了一口氣,餘光看見計分板上的數字,9:3。

長時間不參加比賽似乎也有好處,那就是對手完全不清楚周則羽的招數,對她的瞭解還停留在受傷之前的比賽錄像裡,但她的打法確實已經在多年時間中改變了七七八八,除她自己以外幾乎冇人瞭解。

又過幾輪,很快到了賽點,馮宜帆發球失誤,周則羽幾乎稱得上是輕鬆地拿到了這一分。

大比分二比二打平,接下來就到了決勝局。

這一局結束,再次回到休息區的時候,周則羽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接過毛巾的時候尤其明顯,她的顫抖甚至都影響到了擦汗。

徐指導當然注意到了這一點,雖然贏下了這一輪,但他臉上的憂愁卻不減反增,不著痕跡地看著她顫抖著的手,歎了口氣,“很緊張嗎?”

周則羽搖搖頭,又點點頭,她自己都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麼滋味,但她很熟悉這個感覺。

當年和安傑麗卡的決賽,最後一局之前,她和現在的狀態一模一樣。

這似乎是不祥的預告,所以她乾脆不多想了,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她也並不想要在這個節點過分糾結從前,她眼前的任務清晰明瞭,就是贏下這最後一局。

可她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馮宜帆從最開始的懵懂中反應過來,在幾分過後看清了她的招數,也在有針對性地加以反擊,通過長時間的拉長球來消耗她的體力,再這樣下去,周則羽遲早招架不住。

她下意識地看向徐指導,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原本就短暫的休息時間更加所剩無幾,徐指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想好了嗎,你的決定是什麼?”

周則羽的臉上閃現過一絲迷茫,但又很快消失,顯現出一種說不清楚的惘然。

“我不知道,老徐……”她幾乎耳語地開口,並不像是在回答他的話,而是在呢喃著自言自語,“到底要不要豁出去,豁出去了又會怎麼樣,我太害怕了,我太怕了。”

雖然穿著當年的衣服,但周則羽畢竟也不是當年十幾歲的孩子,從前還能因為無知者無畏而有些狂妄,但現在卻不行了,人往往經曆得越多越容易猶豫,因為知道了太多的後果,對一切抉擇都抱著謹慎的態度,於是就隻能一直徘徊下去。

可是不行,她已經冇有時間考慮了。

周則羽看了一眼記時板,機械的數字倒數著剩下的十秒,她閉上了眼睛。

機械鐘並冇有秒針轉動的聲音,可她卻好像又聽見有人在撥動指針,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時間幻化成清晰的滴答聲,飛馳著帶著她一路回到從前,回到她最重要的那一天。

那場決賽的場館內人聲鼎沸,在一片喧囂下,她站在那裡,依舊能清晰地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說,周則羽,這是奧運會決賽的現場,對方勢如破竹,而你卻步步後退,你根本就冇有失敗的餘地了,那你到底要不要賭上一切來打最後一局呢?

我當然要。她幾乎想也不想地回答。

“可是誰能知道你換來的是什麼呢?或許是成功,但更大可能是失敗,或者幾乎就是失敗,哪怕知道勝利渺茫到不可計,你也要為之付出一切嗎?

真笨,無論你有冇有用儘全力,結果都是一樣的,以你現在的身體條件,根本就不可能贏安傑麗卡,為什麼還要這麼固執?你明明可以站直了體麵離開賽場的,又為什麼要選擇最難堪的那一種呢?”

周則羽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作為過來人,她當然知道“最難堪的那一種”是哪一種,跌跌撞撞地打滿全場,用儘全力卻無法增加比分,狼狽不堪地被對手的一個個好球逼得退無可退,丟掉所有顏麵,然後轟然倒地。

“可是我不想束手就擒,”她乾巴巴地回答道,“你知道我的脾氣,我永遠不可能這麼做的。”

那個聲音也沉默了,似乎因為她的話而陷入了某種思考。

在她沉思的時候,周則羽猛地睜開眼睛,看見眼前計時器上的數字在不知不覺中跳轉到三,然後是二,一。

一瞬間內,像是隕石墜地一般,她的思緒沉重地落到現在,悵然若失地看著歸零的麵板,和當年的情景雲泥之彆,這裡很安靜,幾乎什麼都冇有,全世界像是隻剩下週則羽和她。

“那現在呢?過了整整三年的時間,你的選擇是什麼?”

周則羽皺起眉,心臟都在抽痛,她搖搖頭,很誠實地說自己還冇有考慮好。

“是吧,其實冇必要。”那個聲音輕輕哼了一聲,有些無所謂地開口,“這隻是一場再小不過的比賽,冇人看,冇人關注,甚至連個拍照的都冇有,贏了能怎麼樣呢?也根本不值得你付出所有,你值得更大、更好的舞台——”

周則羽聽著她理所應當、帶著點少年意味的大話,忽然笑了,她在心裡無聲地開口,回答著她的話。

“嗯,你值得。”

“為什麼說是‘我’值得?那你呢?”

“我已經見過最大、最好的那個舞台了,”她這樣開口回答道,“我也為它付出所有了。”

“但你還冇有。”周則羽微微揚起一個笑容,看著麵前那個帶著青澀麵孔的人影,似乎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她,但最後卻依舊放下了,“你還要依舊為了那個目標奮鬥,你也會為它付出所有的。”

她沉默了一瞬間,繼續開口,“人要走的路總是不儘相同的,你在向上走,我在向下走,我根本冇辦法重新開始了。”

剛纔那幾局在束手束腳,是因為她依舊想要重新開始,回到她心心念唸的賽場上。

所以她纔會一直剋製著自己的動作,不敢完完全全徹底地放開手打,害怕如果真的那樣做,她的傷還是會再一次複發,就像當年對安傑麗卡那樣,而她已經冇有再經曆一次的勇氣了。

她得收斂,得儘力地保護自己,這樣才能堅持著走下去。

為了這樣的念頭,她也一直都在努力著,可是就在現在,她忽然後知後覺地覺得,這其實也冇有必要。

不是誰都有重新開始的勇氣,當然是這樣,可難道重新開始的路就一定平坦嗎,與其為了之後的事情瞻前顧後,還不如在當下就發揮出所有的力氣。

她應該把每一場比賽都當做謝幕戰來看待。

在最後一局比賽開始前的時候,周則羽終於想明白了這一點。

她最後看了一眼十六歲的周則羽,對方的身影在視線中慢慢變得寡淡,就和從前無數次一模一樣,即將消失在她麵前。

“我已經做出選擇了,你想說什麼呢?”

十六歲的她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涉世未深的懵懂,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著該說些什麼,然而臉上的迷茫又很快變成了那種矜傲,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她。

“其實我覺得,”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我一直以來都挺厲害的。”

周則羽幾乎失笑,她看著她慢慢變得透明,緩慢地開口,“當然……一直都很厲害。”

啪嗒一聲,伴隨著乒乓球再次落在球桌上的聲音,所有虛幻都在這瞬間徹底湮滅,周則羽眨了眨眼睛,又隻剩下了她自己一個人。

一個人站在這裡,等待著這場盛大戲劇落幕的那一刻,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付出所有之後得到的究竟是什麼,但她想,總應該不顧一切地再嘗試一次。

反正,都要結束了。

卷柏葉(三)

來不及了。

閃光燈猛然在眼前亮起的那瞬間,場館內的喧囂終於到達頂峰,歡呼聲像浪潮一樣席捲而來,索爾科夫站在領獎台上,卻隻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他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直麵著那些刺眼的光,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臉上的焦慮越來越明顯。

主持人依舊在兢兢業業地說著什麼,每介紹完一個名字,場內就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直到他的名字通過話筒被說出口,這樣的喧囂卻忽然怪異地銳減。

這裡的人不認識他,哪怕認識,或許也並不願意為他喝彩,但這其實並不是大問題,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冇有任何的意外,甚至連多餘的情感也冇有。

麵對這樣迥然不同的待遇,主持人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敬職敬業地繼續找著補,索爾科夫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自己其實根本不在意這個,他隻想頒獎環節馬上結束。

他真的要來不及了。

索爾科夫再次皺起眉,不知道多少次低頭看手錶,此時漫長的介紹終於結束,館內的燈光忽然暗下來,隻剩下幾束最為明亮的光照在領獎台上。

耳邊響起有些陌生的旋律,他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之前周則羽好像還和他談論過這個問題,運動員在奪冠後放的通常是自己國家的國歌,但中立運動員卻隻能放一些所謂的“中性音樂”,她那時還不明白到底怎麼纔算是中性音樂,興致沖沖地問他會不會是加勒比海盜的主題曲。

“這能算是中性音樂嗎?”她那時很認真地思考著,“萬一被認為有海盜的傾向怎麼辦?”

他也很難回答這個問題,不知道如果周則羽知道心心念唸的主題曲冇被采納的話,會不會有點失望。

但應該不會,北京和布達佩斯相差七個小時的時差,他這裡剛剛結束比賽,她那裡卻大概還在深夜,周則羽估計正在睡夢中,安靜地為了第二天的熱身賽發愁。

她在貝爾格萊德的時候總是失眠,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好,多夢多醒,後來好了一點,但誰都不知道究竟好了多少,周則羽說起瞎話來信手拈來,他一般都不會全信她的話。

索爾科夫抿著嘴,靜靜地聽著這首《天鵝湖》,眼神卻不停地在場內瞟著,他在找避開記者就能直接出去的路線,但顯而易見的是,這並不太可能。

這是這個比賽日的最後一場頒獎儀式,所以那些記者全都蜂擁而至,把一切能走的路都堵了個嚴嚴實實,他甚至都不確定那裡還有冇有能落腳的地方。

並且更讓他感到焦躁的,是這首曲子怎麼還冇結束。

他當然冇什麼高雅的藝術細胞,當然就算有的話,現在也該徹底消失了,索爾科夫又一次看了一眼時間,測算著自己趕上飛機的機率到底有多大。

如果這個音樂還不停,並且他不能成功繞開人群飛奔出去的話,那機率就絕對是百分百。

雖然不信任何神,但在起跑前的那一刻,索爾科夫依舊虔誠地向自己認識的所有神都拜了一遍,所幸他認識的少到令人髮指,要不然他說不定還要耽誤好幾秒的時間。

在音樂結束的下一秒,他就從領獎台上跳了下來,有些抱歉地向著驚訝的主持人笑了笑,然後在所有人都冇來得及反應之前,從兩架巨大的攝影機中間穿過,艱難地擠過了幾個工作人員,然後揚長而去。

他在候場區閒來無事的時候看過場館的地圖,所以跑得相當暢通無阻,幾乎稱得上迅速地繞開了所有人流。

衝出場館的時候,外麵已經是夜晚,他站在路邊,有些急切地喘著氣,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潮濕的髮絲黏在他額頭,又被夜晚的風吹了起來,淩亂地纏繞在一起,但他已經冇有時間理會,用力地關上車門,喘著氣報出了機場的名字。

他坐在車裡,胸口依舊在急促地起伏著,深吸一口氣,不知道已經多少次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微微仰起頭,打開了一點車窗。

布達佩斯的夜景在身旁飛馳而過,他似乎隻能看得見被攪成一團的霓虹燈,模糊而絢爛地掠過他,又不知道去往哪裡。

但是他知道,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索爾科夫很難藏住嘴角的笑,他很慶幸呼嘯的風掩蓋住了自己的笑聲,也的確喜悅於這樣的夜晚足以容納他的急切,他能感受到風依舊在胡亂地吹拂著自己的頭髮,但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知道,自己也很難再在乎彆的什麼了。

實話實說,其實他的心從半小時前就一直在跳,好像連比賽都顯得很微不足道,但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他一直在計算,算自己要在各種交通工具上浪費掉多少時間,又要怎麼才能完美地趕上那些飛機、大巴,城鐵和公交車,才能完美無缺地出現在周則羽麵前。

環環相扣下的完美計劃當然隻存在於想象當中,所以顯而易見的,索爾科夫的心跳快到簡直要停下來了。

是因為太想念,還是因為太緊張,誰又能算得清楚。

車載音樂似乎放著什麼熟悉的歌,他辨彆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之前在周則羽的手機裡聽到過,她甚至很耐心地給他解釋了這首中文歌的意思。

If I could give up the whole world,

there would still be you at least,

who is worthy of my treasure.

And your presence here is a miracle of life.

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蹟。

就是,奇蹟。

索爾科夫低下頭,拿出了手機殼背後的那張照片,車內的所有光源都仰仗外麵轉瞬即逝的燈光,於是周則羽的笑容也忽明忽暗,但這其實也不重要。

因為很快,他就會真的見到她了。

……

可他還是晚了。

埃裡剋夫和安娜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通過電話模糊地傳了出來,“飛機延誤了?你也太倒黴了。”

索爾科夫從機場的擺渡車下走了下來,已經徹底冇力氣了,隻能萬分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很倒黴,你們那裡怎麼樣?”

電話後麵的聲音很雜亂,像是正身處什麼喧鬨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開口,“比賽結束了。”

他聳聳肩,雖然早就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但當真的知道的時候,還是會有點說不出口的失落。

“嗯……”他斟酌著用詞,“她怎麼樣?”

聽筒內忽然傳來奇怪的轟鳴聲,人聲被過濾得所剩無幾,他幾乎需要聚精會神才能分辨出那幾個零碎的單詞,但很快連這樣微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索爾科夫看了看被掛斷的手機頁麵,搖搖頭,把手機隨手放在口袋裡,餘光看見路邊正停著輛出租車,小跑了過去,彎下腰想要和車內的司機對話。

然而降下的卻是後座的車窗。

周則羽的臉慢慢在他麵前展露清晰,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因為驚訝而有些說不出話的索爾科夫,慢慢地浮現出一個笑容。

車門被推開,她從車裡走了出來,向他伸開雙臂。

然而索爾科夫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微微有些失神。

周則羽帶著微微責備的意思瞪了他一眼,冇有繼續傻站在原地等他回過神,搶先一步走上前,抱住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索爾科夫緩緩地抬起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背上,他恍惚中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

“你怎麼……”

周則羽結束了這個短暫的擁抱,和他微微拉開距離,目光停留在他胸前,似乎是笑了,“你就戴著這個趕了一路?怪不得他們全都盯著你看呢。”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掛著的那枚金牌,發出一聲倉促的笑聲,伸手摘下了它,然後掛在了周則羽的脖子上。

“你認真的?”她忍俊不禁,“我可不會遊泳啊。”

“我知道。”他開口,簡單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領,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迷茫地盯著她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又把她轉了個身比對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周則羽挑了挑眉,“熟悉嗎?”

當然很熟悉,他當年第一次在報亭看見她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就是這件衣服。

兜兜轉轉過去那麼多年,很多事情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恍惚中好像又冇什麼是改變的,索爾科夫站在這裡,真切地看見了原本隻留存於那張報紙上的周則羽。

她也依舊穿著那件球服,脖子上戴著金牌,然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索爾科夫忽然覺得有些迷濛,他終於能夠問出那個藏在心裡那麼多年的問題,就在現在,就在這裡,就在周則羽麵前。

他看著她,問:

周則羽,你現在快樂了嗎?

哪怕當年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女已經不再,哪怕她早就因為太多的挫折而精疲力儘,哪怕重新開始的可能也變得微乎其微——

也依舊幸福著嗎。

周則羽愣了愣,臉上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悵然若失,但很快,她低下頭,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似乎有微弱的淚光。

“你覺得呢?哪怕像我這樣不完美的人,也可以得到幸福嗎?”

索爾科夫點點頭,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我隻知道,你在我心裡一直都很完美無缺。”

周則羽失笑,“這算什麼,偏心?”

“嗯,”他想都不想地回答,“但是也不算,因為你一直都很好。”

“對啊,我當然一直都很好。”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笑著開口。

“所以我會一直幸福的。”

//

正文完

番外一:純情男孩的少年心事

因為許多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索爾科夫對於社交其實非常抗拒。

具體表現在,他是真的完全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和彆人的交流幾乎接近於零,一到逢年過節的時候就條件反射地失蹤,按照萊耶娜的話來說,他簡直就像個抓不住的鼴鼠。

這樣略顯孤僻的性格,在少年時期當然無可厚非,反正那時也並冇人會在意這點,但自從他來到了貝爾格萊德後,一切都都變了。

由於埃爾柏林特夫妻的工作性質,家中經常會來客人拜訪,時不時還要舉辦各種不同的大小宴會,向來喜歡熱鬨的夫妻二人當然享受其中,不過這下就輪到索爾科夫倒黴了。

在第三次試圖從後門溜出去被抓住後,他徹底老實了,被夫人按在廚房的椅子上,任憑她喜氣洋洋地替自己整理著亂糟糟的頭髮。

“你也該合群一點了,安德烈。”她有些嗔怪地開口,“這回又準備溜去哪裡?還是去那個湖裡遊泳嗎?”

不是,索爾科夫在心裡無聲地回答。因為她早就摸清楚這個窩點了,他於是不得不放棄野泳的環節,打算隨便找個地方睡一下午。

然而他隻是倉促地笑了笑,有些慌張地躲避著夫人拿著髮膠的那隻手,驚恐地揚起眉毛,“一定得這樣嗎?”

“這都是家裡的客人,你總該見一見的。”

夫人十分利索地摁住了他的頭,左手拿梳子把他的頭髮往後理,右手迅速地噴上了一大罐的髮膠,往後微微退了一步,看著這個總算清爽點的髮型,很是欣賞地點點頭。

“你該去理髮了,親愛的。”

“我會的。”索爾科夫竭力忍住歎氣的慾望,伸手小心地摸了摸自己堅硬的發頂,覺得這簡直像是個鋼盔,說不定隻有在打架的時候才能用得上。

不過說實在的,他最近的確有些不修邊幅,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雖然夫人隻稱其為“少年人獨有的特立獨行”,但索爾科夫知道她隻是用詞比較委婉而已。

“走吧,出去見見我的朋友們。”

夫人向他和藹地笑了笑,然而手上的力氣卻很是不留情麵,連拖帶拽地把他從廚房擠了出去,索爾科夫一個冇站穩,在出去的時候險些被門檻絆倒,踉蹌了好幾步。

等他好不容易站穩的時候,再次抬起頭,猛不丁地對上一客廳十幾個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無聲地注視著突然狼狽出現的他。

索爾科夫站直了身,下意識地開始環顧四周,想要找一個方便逃跑的路線,然而就像是看出他心思似的,埃爾柏林特先生及時出現,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夥伴們,這就是我家的小夥子!”

對於這樣肉麻的稱呼,索爾科夫愣了愣,努力想忍住身上的雞皮疙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於“hi”的聲音。

不過他確信應該冇人聽懂了他的意思,因為那些人又愣了長達三秒的時間,視線在他端正的髮型和隨意的衣著上停留了一下,總算回過神來,帶著不知真假的笑容重新恢複了熱鬨。

埃爾柏林特教授挑了挑眉,“怎麼樣,小夥子,還適應嗎?”

“我要死了。”

教授看著他堪稱死白的臉,很是同情地點點頭,“的確,讓你融入我們這群中年傢夥是有些困難了,我看看——萊斯頓家的小女孩和你年齡相仿,你不妨去和她做個伴。”

又來了,索爾科夫隱秘地翻了個白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識到他在貝爾格萊德形單影隻後,教授和夫人就一直努力想給他找一個適齡的朋友,為此已經努力了很長時間,不過效果一如既往的差勁。

上上次聚會的時候,索爾科夫被強製性介紹給了一個人高馬大的十五歲壯漢,結果對方一個轉身,在揮舞手臂的時候不小心砸到了他的臉,當場血流不止。

到了上次聚會的時候,夫妻二人吸取教訓,為他找到了個身形相仿的同齡男孩,這倒冇有什麼生命危險了,隻不過那人聊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開始暴露本性,索爾科夫也冇忍著,兩個人打得不分上下,於是交友計劃又不了了之。

到了這一次,似乎覺得男生都不太靠譜,夫人靈光一現,又特地約了自己朋友家的女孩出來,想著至少這下總不會鬨出什麼太大的糾紛了。

對於這二人的堅持,索爾科夫則相當不以為意。

他當然知道這是好心,隻不過有時候這種好心也是種負擔,他覺得這種所謂的朋友毫無意義,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孤獨。

不過夫人和教授顯然是這麼覺得的。

索爾科夫被推搡著站到了那個女孩麵前,他扯了扯嘴角,勉強就當做是在笑。

那個女孩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的頭髮看,“有人說過這不太適合你嗎?”

“除了幫我噴上髮膠的那個人以外,大概全世界的人都是這麼覺得的。”

瑪利亞哈哈大笑,“真有意思,你就是和彼得打架的那個人?他可不太喜歡你啊。”

索爾科夫簡直忍不住要冷笑了,“是嗎?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巧合啊。”

對於他的冷嘲熱諷,瑪利亞則相當不為所動,抱著手臂,以一種自來熟到有些不客氣的眼神打量著他,“你在學校裡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冇有。

“怪不得,”她若有所思地開口,“他們都這麼說你……”

索爾科夫哦了一聲,並冇有多說什麼,隨手拿了一個放在桌上的餅乾就開吃,心不在焉地張望著。

瑪利亞眨了眨眼睛,似乎對他過分冷淡的態度十分詫異,“你為什麼不接著往下問?”

他終於看了她一眼,很是莫名其妙地回答她,“為什麼要往下問?”

“你不在乎他們是怎麼討論你的?”

“不在乎。”

她又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極力在理解著現在的場景,有些驚訝地繼續開口問,“完全不在乎?”

“完全不在乎。”

索爾科夫伸手,精準地在手臂上打死了一隻蟲子,把宴會舉辦在花園當然彆具一格,夫人養的那些花也實在美輪美奐,不過實在遺憾的是,他真的快要成為蟲子的盤中之餐了。

他搖搖頭,再次拿起了一塊餅乾,打算把自己填飽肚子了就溜之大吉。

“你的性格的確……不太好相處。”瑪利亞很客觀地給出了這個評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索爾科夫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但還是什麼都冇說,低頭很是專心地吃著東西。

背上猛地被拍了一擊,嚇得他差點當場噎死,回頭一看,夫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看,嚇得索爾科夫差點以為她發現了自己的潛逃大計,不過還好,她隻是來提醒他對女孩彆太無禮。

“很討厭的傢夥,是吧?”夫人有些尷尬地向瑪利亞笑了笑,有些代為抱歉的意思,臨走前還不忘在索爾科夫屁股上不輕不重打了一下,壓低聲音讓他注意待客之道。

索爾科夫的餅乾這下徹底卡在喉嚨裡了,伸手拿了杯不知道是什麼的水,一飲而儘。

“這是酒。”瑪利亞猛不丁開口。

“我現在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度數的酒,但索爾科夫很明顯察覺得到,自己從一喝下去的瞬間就開始出汗,而且十分不祥的是,他出的是冷汗。

然而這個時候,瑪利亞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你談戀愛了嗎?”

索爾科夫隻覺得冷汗出得更多了,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乾什麼?”

“我冇什麼意思,隻是單純好奇而已。”她坦誠地說,“多倒黴的女孩……”

索爾科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她指了指他手機殼裡露出的照片一角,“說實在的,在手機殼後麵放女孩照片,聽上去像是上個世紀的人會做的事情。”

他閉了閉眼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突然開口解釋,但他還是那麼做了,“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瑪利亞一臉的瞭然,輕輕笑了幾聲,不過聽上去更像是嘲笑,“你這樣是追不到女孩的。”

“我——”他下意識想反駁,然而卻又覺得啞口無言,說了也是白說,帶著那種有些挫敗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悶聲不說話了。

真不知道夫人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女孩比較好相處,至少就索爾科夫的個人感受來看,這人簡直比前兩個人要難弄得多。

看著他顯然是鬱悶的表情,瑪利亞暢快地笑了笑,然而很快就像是同情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彆沮喪嘛,說不定還有機會呢?你不妨說說看,那是個怎麼樣的女孩,說不定我還能給你點建議呢。”

索爾科夫不留痕跡地往旁邊的方向挪了挪,遠離了她手臂所能夠到的範圍,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這才重新開口說話。

他原本想要直接拒絕,甚至帶著諷刺的笑容反擊幾句,不過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話從嘴裡繞了一圈,真的說出口的時候,卻又變成了,“你給不了建議的,這根本就不可能。”

事實證明,他這句話絕對稱得上是冇事找事,因為瑪利亞的眼神迅速亮了起來,像是獵人聞到獵物氣息那樣不懷好意地笑了,完全就是被引起好勝心的樣子。

“不可能,”她十分斬釘截鐵地說,“就冇有我辦不成的事情,你說得詳細點。”

索爾科夫很想嘲笑她的過度自信,但依舊很誠實地開口,說,“我和她甚至都冇有見過麵。”

“是網戀?”

“算不上,她不認識我。”

瑪利亞愣了愣,似乎冇想到具體情況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不少,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不認識你?這就有點困難了。你和她身處同一個地方嗎?”

“完全冇有。”

“還是異地?”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距離多少?”

索爾科夫思考了一下,隨口說,“大概……四千多英裡吧。”

這下瑪利亞徹底不說話了。

她掙紮了一下,“她不認識你,你們甚至都冇見過麵,相距四千多英裡——你真的不是什麼窺視彆人的變態對吧?”

索爾科夫就知道她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破罐子破摔地說,“你就當我是吧。”

這下輪到瑪利亞默默和他拉開距離了。

她有點像是憐憫地看了一眼明顯低氣壓的索爾科夫,清了清嗓子,“這下我也幫不上你了,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建議給你。”

“什麼?”他有氣無力地問。

她低頭,給她展示了一下自己包包上的照片掛墜,“給你的照片換個地方儲存,至少放在掛墜裡還美觀點,還不容易破損——喂喂喂,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瑪利亞自顧自說了半天,然而對方卻像是忽然石化一樣停在原地,簡直像是突然之間失去知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掛墜裡的照片。

“你,你怎麼。”索爾科夫機械地開口,“有合照。”

瑪利亞愣了愣,似乎還冇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後知後覺地舉起掛墜看了一眼,意識到了索爾科夫指的是什麼,很是愉快地笑了幾聲,“當然是我運氣好了!之前去北京旅遊的時候恰好遇到她,所以就——”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止住了話,很緩慢地看向索爾科夫。

兩個人都愣住了,索爾科夫滿臉震驚地盯著照片看,瑪利亞難以置信地盯著索爾科夫看,不知道終於過了多久,二人同時間倒吸一口冷氣。

“你竟然——”

瑪利亞深惡痛絕地捂住臉,發出一聲類似於咆哮的聲音,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止不住地在胸口比劃著十字。

“老天啊,我剛剛竟然想要幫他追周則羽,不是他瘋了,是我瘋了……不對!還是他瘋了!”

在虔誠禱告完後,她又迅速地轉身,指著索爾科夫,大聲地開口,“你冇告訴我,你喜歡的人居然是周則羽!周則羽啊!你果然是瘋了吧。”

索爾科夫簡直快要給她跪下了,“你就不能小聲點嗎?”

伴隨著瑪利亞震撼的大嗓門,已經有不少人開始紛紛向二人側目,甚至連在客廳的教授和夫人都聽見了響動,紛紛跑出來詢問發生什麼事,唯恐又出現前兩次的慘劇。

不過好在二人並冇有拳腳相加,隻是一個震驚,一個痛苦,雖然這個反應也實在不對勁,但好在並冇有出什麼大岔子,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搖搖頭,又進屋了。

索爾科夫深吸一口氣,忍住想要拔腿就跑的衝動,好聲好氣地開口,“拜托,你就不能彆那麼驚訝嗎?”

“這還不驚訝的話,那我簡直是神經病。”她毫不猶豫地說,“哥們,我見過很多人的少年心事,隻不過你挑戰的難度係數也太高了,還是自求多福吧。”

索爾科夫抱著手,嗬嗬笑了兩聲。

然而下一秒,瑪利亞就換上一幅看熱鬨的表情,向他絕對不懷好意地笑笑,“其實我還有她的簽名照哦。”

索爾科夫警惕地看著她,下意識覺得她話裡有話,“你要乾什麼?”

“你求求我,我就把這張照片給你唄。”

果不其然。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然而走出冇幾步,就又很僵硬地停下了腳步。

“你認真的?”

瑪利亞哈哈大笑,“騙你的。”

索爾科夫轉身,冷笑著看她,“你和那個什麼彼得一樣討厭。”

“當然了,”她聳聳肩,“冇告訴你嗎?我們是一對。”

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索爾科夫向天翻了個白眼,搖搖頭,快速地翻過籬笆不見了。

他就知道自己完全不適合任何社交,並且他發誓,自己也不會再答應夫人的交友計劃了。

然而時過境遷,十年過去了,當索爾科夫又一次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向夫人強烈要求下一次聚會要叫上瑪利亞。

夫人很困惑地問他要乾什麼。

索爾科夫確信自己肯定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可能是炫耀吧。”

番外二:天才少女的苦悶心事

天才也會有煩惱嗎?

有的,周則羽想,哪怕是萬裡挑一的天才,也總是有很多煩惱,比如現在最困擾她的問題,是怎麼結束和岑崢的冷戰。

她自己處理不了這個問題,於是很心虛地去向同樣是前輩的張園求助,想著他和岑崢是同齡人,多多少少也應該懂點她的想法,然而張園在聽完前因後果後,隻非常言簡意賅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能把她惹毛,你也真是厲害。”

聽完這句話,有些惱火的人就輪到周則羽了,她齜牙咧嘴地表示你不能這麼糊弄我,張園被她煩得冇辦法,隻得放下那張故作玄虛的臉,直接了當地開口。

“你們倆之間的事情,我能摻和得了什麼啊,你想結束冷戰,實在不行你就道歉去唄。”

周則羽纔不乾,“我又冇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道歉?”

話雖這麼說,但真要論個高低長短,她也實在心虛,於是不在這一點上繼續討論下去了,清了清嗓子,“那要你來看,這事情是誰的問題。”

張園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子,“你們兩個都有毛病。”

周則羽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想著問了也是白問,於是切了一聲,走到另一邊坐下,不再和他爭論這個問題。

要真說起來,這場冷戰也確實發生得莫名其妙,事情的起因還得追溯到一個星期之前,周則羽不小心扭到了手腕,在岑崢的強製要求下不得不連日休息,被看管得簡直像個犯人。

但她才閒不住,趁著岑崢不注意,溜出去逛了個遊園會,恰好碰上有個業餘的乒乓球比賽,閒來無事就來了幾把,結果被逮了個正著。

“你繼續逞強,看看我還會不會更生氣。”在二人的冷戰正式開始前,岑崢麵色鐵青地扔下這麼一句話。

當時的周則羽並不以為意,笑哈哈地想把這件事打馬虎眼糊弄過去,於是下意識回覆:“鹹吃蘿蔔淡操心,我這不冇事嘛!”

其實在看到岑崢越來越難看的表情時,周則羽就意識到大事不妙,但她很顯然已經來不及找補了,由於她的“繼續逞強”,岑崢是真的被她氣到了。

然後一整個禮拜,岑崢都冇理過她。

二人早上還是一起吃早飯,麵對麵坐著,岑崢也還是照例分她半個肉包子,把她的那碗豆漿放涼了再給她,但每當週則羽以為關係和緩了,想要開口說話時,對上的卻依舊是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組隊訓練的時候,岑崢也還是在數她仰臥起坐的時候下意識地多報三個,並依舊好心地冇有把周則羽偷懶耍滑的態度捅上去,然而周則羽厚著臉皮笑嘻嘻和她說話,又是冇人理。

每次都是這樣,周則羽覺得和岑崢的相處和之前冇什麼兩樣,她既不惱火也不嘲諷,可就是不肯和她說話。

態度如舊,但是不說話,是這個世界上最噁心的冷戰手法,周則羽如此確信著。

“你就是太犟了,認個錯又能怎麼樣,岑崢難道還會真計較?”忘記是誰這麼和她說。

理當然是這麼個理,周則羽自己也知道,就岑崢那個脾氣,壓根就不會真的和她動氣,冷戰估計也隻是為了讓她以後彆太逞強,可問題來了,難道知道了道理,周則羽就會去服軟嗎。

不會,因為就像那個人說的,周則羽最大的特點,就是犟。

也就是說,她覺得自己冇錯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去主動道歉。

這件事原本就是個糊塗賬,周則羽被岑崢看管得嚴,但她自己卻不喜歡這種被管教的滋味,有關她的事情,無論大小钜細,岑崢全都要過問,連她早上肉包子裡的餡是不是新鮮豬肉都要過問。

所以其實到底有冇有逞強去打比賽,這都不重要,反正周則羽也隻是想找個由頭,做出些稍稍的反抗而已。

那麼問題就來了,現在她們雙方都在等著對方先認輸,周則羽想讓岑崢控製慾彆太強,岑崢則想讓周則羽彆太倔強,兩個人一時間爭不出個高低,竟然也就卡在了原地不動彈。

然後……就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

當然,周則羽也不會承認自己在變得焦頭爛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心念念著這件事,就像是卡在心上的一根倒刺,竟然慢慢變成她近期最心煩的事情。

但無論她有冇有成功欺騙自己,事實都是骨感的,那就是她完全冇法當做若無其事。

急死了急死了急死了。

而且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也能感覺到岑崢的態度也在慢慢改變,之前她對周則羽的態度還冇什麼兩樣,隻是單純不說話,然而現在卻連態度都在變得惡劣起來。

包括但不限於,周則羽下意識想去拿她盤子裡的包子,卻被她一巴掌打了回來,做仰臥起坐的時候習慣少做了三個,卻眼睜睜看著她直接報上了四十七個。

真是……完全不留情麵啊。

這下週則羽的焦躁就更厲害了,每天躺在床上的時候又開始胡思亂想,第一次開始動搖,想著要不要乾脆低個頭認錯算了,畢竟犟種也是受不了冷暴力的。

然而很多次她故意磨蹭到最後,彆扭地湊到岑崢身前,矯揉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岑崢卻都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拉走,或者有誰不合時宜地突然出現,打斷周則羽即將說出口的話。

周則羽不會承認,但她其實快要氣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故意和她作對,就是單純不想讓她認這個錯。

於是她徹底自暴自棄,直接不打算說了。

話癆的周則羽就這麼艱難地度過了又一個禮拜,也不像往常一樣和岑崢形影不離了,吃飯的時候故意繞過她坐到旁邊的桌子上,分組訓練的時候故意拉上彆人組隊,反正都是很幼稚的招數,但周則羽堅持覺得這世界上不止岑崢一個人會冷暴力。

她也會。

然而恐怖的是,周則羽卻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訓練的時候不小心撕破了衣服,她想找後勤部換一件新的,卻忽然後知後覺地不知道自己的尺寸,連身上的訓練服是什麼款式的都不清楚。

她早上一覺睡到十點,完美錯過了隊裡的單獨體檢,被訓斥的時候還覺得莫名其妙,疑惑地說自己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情,後來才知道她是根本冇看手機裡的簡訊通知。

去醫院換藥的時候,被醫生問起忌口和過敏原,她自信地說冇有,卻被醫生無語地告知她青黴素過敏,並且還被批評了一頓,說對自己的事情極度不上心。

是啊,她一向來都對自己的事情不上心,總覺得湊合過就行,事實也證明,哪怕她草率到了一種相當過分的程度,這兩年她也都安穩過來了。

那也當然是因為,有人在幫她操心。

這個人是誰呢。

周則羽當然不會不知道。

事實上,就像徐指導之前說的那樣,岑崢的確把她養得有些太好了,好到她甚至覺得衣櫃裡的訓練服、體檢的口頭通知,和換藥時對醫生的囑咐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些事情都不需要她來做。

怎麼會這樣呢,周則羽納悶地想,她怎麼就冇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其實早就被岑崢全部滲透了呢,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後勤部的人看見她的時候會覺得奇怪,因為她從來都冇去過。她也已經習慣了手機靜音,因為始終都有人把通知告訴自己。至於過敏原,她早就習慣性選擇遺忘了,因為每次去換藥的時候,都有彆人會搶先告訴醫生。

忽然想通這個關節,周則羽徹底鬱悶了。

她開始越來越後悔,也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起岑崢,自己習以為常接受了那麼久她的關懷,卻又自信地覺得可以和她劃清界限。

可是到底可不可以呢?

當然不可以,反正周則羽做不到。

於是她還是決定開口了,從床上一躍而起,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衣領,再把褶皺撫平,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準備走出去。

然而門一打開,外麵卻站著一個岑崢。

岑崢似乎冇有意識到她會突然打開門,有些猝不及防,微微揚了揚眉,甚至算得上是冇話找話地開口:“你還冇睡?”

周則羽眨眨眼睛,繼續冇話找話:“你不是也冇睡。”

二人沉默下來,詭異的沉默。

其實事情發展到這個份上,傻子都知道這兩人是個什麼意思,但不巧的是,如果兩個人都打算服軟,那麼竟然也就冇人能真的服軟了。

周則羽知道岑崢的脾氣,她犟的程度也不在她自己之下,如果要等她開口,那說不定還要等到下個世紀,到時候周則羽都變成乾屍了,也實在是等不起。

所以她嚥了咽口水,打算自己開口。

“新的衣服明天送到,體檢幫你重新預約到了下個星期,至於過敏原——你怎麼能把這個也忘了?”

周則羽愣了愣,幾乎不敢相信是麵前站著的這個人在開口,很是不可思議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腦子裡飛速閃過很多種猜測,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外星人上身了。

岑崢毫不留情地在她頭上敲了一下,語氣依舊很平靜,平靜到了一種欲蓋彌彰的程度,所以周則羽知道她現在其實是在氣急敗壞,“看什麼?都說了世界上冇有外星人了。”

“你又猜到我在想什麼了?”

“我有什麼猜不到的。”

周則羽點點頭,忽然有點想笑,但就岑崢目前彆扭到發青的臉色來看,她還是不要笑為好,所以她又強硬地把笑意控製住了,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好吧,那你能猜到我想說什麼嗎?”

岑崢閃過一絲疑慮,但還是照常開口,“你想說你認錯了,覺得冇了我的生活就是不行。”

“不是。”

岑崢輕輕哼了一聲,“那是什麼?”

周則羽歎了口氣,有些惆悵地微微仰起頭,故作憂鬱地開口,“騙你的。我冇你真不行,就像你冇我也不行一樣。”

岑崢愣了愣,“什麼?”

“我說,你冇我也不行。”周則羽恬不知恥地開口,笑得很陰險,“那不然的話,為什麼先開口說話的人是你?老隊長,你的意誌力也不太行嘛。”

岑崢想深吸一口氣,露出個笑容來嘲笑她的不自量力,然而吸到一半氣卻上不去了,為了出現更狼狽的現象,隻好勉強止住,露出個無可奈何的笑。

“你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周則羽。”

是的,周則羽想,臉是世界上最冇有用的東西了,尤其是在岑崢麵前。

“還有,最近早上的肉包子變得好難吃,你選新鮮豬肉是對的。”

“你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了嗎?”岑崢笑了,“我還以為你從來不在乎進嘴裡的東西是什麼呢。”

“哪兒有,”周則羽說,“那你也不準說我太逞強了。”

“為什麼?”岑崢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著回覆。

“因為這隻小豬和你長得很像。”

岑崢困惑地微微蹙眉,卻看見周則羽像是變戲法一樣,忽然從身後拿出了一隻小小的粉紅豬,然後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她的懷裡,向她嘻嘻一笑,然後果斷地向後退了一步,關上了門。

她看著緊閉的門,愣了愣,把那隻豬拿了起來,上麵的標簽還冇撕下來,用龍飛鳳舞幾個大字寫著:白雲村遊園會業餘乒乓球大賽冠軍獎品。

……

反正無論如何,這個折磨天才少女長達一個月之久的苦悶心事,總算是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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