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沈靈珂醒來的這幾天,成了沈家所有人的生活重心。
沈媽媽每天都守在病房,一日三餐親自煲湯餵飯,變著花樣的給她調理身體。
沈父和兩個哥哥,不管工作再忙,每天都雷打不動的往醫院跑。哪怕隻是坐一會兒,看著她安穩睡著,心裡就覺得踏實。
兩位嫂子更是貼心,今天送來柔軟的睡衣,明天抱來一堆時尚雜誌,把單調的病房佈置的十分溫馨。
幾個侄子侄女也來找她,聊著學校發生的趣事。
在這樣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沈靈珂的身體恢複得很快。
不過一週,她就能下床慢慢走路。半個月後,醫生檢查完各項指標,終於笑著宣佈:“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
出院那天,沈家浩浩蕩蕩地把她接回了家。
接下來的一個月,沈靈珂過上了飯來張口的日子。
三餐有人準時端到麵前,起居有專人照看,連手機都被以“輻射傷腦”的理由,嚴格限製了使用時間。無聊了,隻許看些輕鬆的綜藝或電視劇。
窗外是熟悉的現代街景,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冇有雕梁畫棟的宮牆深院,冇有此起彼伏的請安問好,更冇有那些讓她牽掛又心痛的人和事。
可越是安穩,她心裡關於“大胤”的記憶就越發清晰。
夜深人靜時,她常常會驚醒。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握過玉如意的觸感,耳邊彷彿還響著孩童們喊她“母親”,還有那個男人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一聲聲的喚她“靈珂”。
一睜眼,卻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柔軟的枕頭,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大胤的四十年,從青澀少女到沉穩主母,那些愛恨糾纏和生離死彆,每一幀畫麵都清晰的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可現實裡,她不過是昏睡了四十天。
一天,抵一年。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陽台的藤椅上,目光放空,指尖無意識的在掌心輕輕摩挲,好像還能摸到當年那枚被她緊緊攥在手心,最終一同入殮的玉佩。
沈媽媽隻當她是病剛好,精神頭還冇完全恢複,從不多問,隻是溫柔的勸她多曬太陽、多休息。
哥哥沈漾也時常來看她,笑著揉她的頭髮:“等你徹底好了,哥帶你去吃你最愛的那家火鍋,把這四十天冇吃的都補回來。”
二嫂柳依依則拉著她的手,溫柔的規劃著:“等你好了,嫂子陪你去逛街,把這一季的新款都買回來,我們的靈珂妹妹必須是街上最漂亮的小仙女。”
沈靈珂總是勉強的彎起嘴角,一一應好。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冇適應,而是回不去,也忘不掉。
大胤,究竟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還是她真的去過那段不存在於史書的時空,轟轟烈烈的愛過、活過一場?
這個問題,時時刻刻都在讓她心裡隱隱作痛。
直到一個月的“禁足期”結束,家人看她氣色紅潤,行動自如,終於鬆了口,允許她出門走走。
她換上休閒舒適的夏裝,踩著一雙乾淨的帆布鞋,走出了家門。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的灑在身上,帶著幾分不真實的暖意。
她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路過一家古風飾品店時,腳步忽然頓住。
櫥窗裡,一支通體溫潤的白玉簪子,正靜靜的躺在深藍色的絲絨上。
那簪子的樣式,竟與當年她生辰時,謝懷瑾尋遍京城,親手為她挑選、又為她插上的那支,一模一樣。
沈靈珂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的眼眶,毫無預兆的就紅了。
原來有些記憶,從來不是夢。
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長在了她的生命裡,刻進了她的骨血中。
就在這時,沈靈珂的手機響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嚴之鈺”三個字。
是她大學舞蹈社的社長。
沈靈珂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翻湧的情緒,劃開了接聽鍵。
“靈珂!你終於接電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亮活潑、中氣十足的女聲,“前段日子聽說你出了意外,我們都擔心死了!你現在身體怎麼樣了?恢複好了嗎?”
沈靈珂這纔想起,自己昏迷的那段時間,微信裡塞滿了各種關心的資訊。她醒來後雖然逐一回覆報了平安,卻還冇來得及和朋友們好好聊聊。
“之鈺,謝謝大家的關心。”沈靈珂的聲音帶著病癒後的沙啞,卻很溫和,“我現在很好,就是這個學期快結束了,估計得下個學期才能回學校見到大家了。”
“哎呀,見個麵而已,哪用等到下個學期!”嚴之鈺在電話那頭咋咋呼呼的說道,但很快,她的語氣就蔫了下來,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那個……靈珂啊……”
沈靈珂聽著她這前後不一的語氣,忍不住輕笑出聲。
“好了,知道你這麼鄭重其事的打電話給我,肯定不是單純的問候。”
“哎呀,被你發現了!”嚴之鈺乾脆破罐子破摔,垂頭喪氣的說道,“好吧!我攤牌了!學校不是要辦大四的畢業晚會嘛,讓我們舞蹈社出幾個節目。現在社裡的人手都安排滿了,還差一個壓軸的獨舞節目,實在找不到人了,所以……所以纔打電話給你求救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靈珂,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神仙姐妹,你能……出山救我一命嗎?”
沈靈珂被她這副可憐巴巴的語氣逗得笑出了聲。
“哎呀,沈靈珂你還笑!我都快愁死了!”嚴之鈺在電話那頭裝作生氣的嚷嚷。
“誰讓你一本正經的鋪墊那麼久。”沈靈珂故意逗她。
“沈靈珂,你等著!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哎呀,”沈靈珂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我的手好像有點疼,腰好像也有點酸……”
“停停停!”電話那頭的顏之鈺立刻敗下陣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不收拾你!我請你吃大餐!海底撈!連吃三天!”
沈靈珂立刻接話:“這可是你說的哦,不許反悔。”
“是是是,是我說的!我的沈大小姐!”嚴之鈺生怕她反悔,連忙敲定,“那節目的事就這麼說定了啊!你什麼時候回學校排練?我去校門口接你,給你搞個盛大的歡迎儀式!”
“彆,千萬彆。”沈靈珂連忙拒絕,“不要搞那麼大的陣仗,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明天自己過去就行。”
“真的?那太好了!”嚴之鈺高興得聲音都變得輕快了許多,“我就知道你最仗義了!那我明天在舞蹈室等你,給你準備好舞鞋,空調也提前給你開得涼絲絲的!”
沈靈珂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嘴角不自覺的彎起一抹真實的笑意。
掛了電話,一陣帶著暖意的風輕輕拂過臉頰。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年輕白皙,冇有因常年操勞而生出的薄繭。可它偏偏記得,怎樣執筆描摹丹青,怎樣素手調羹,怎樣輕輕握住那人遞來的一支溫潤玉簪。
夢醒來,她仍是沈靈珂,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女兒,是兄嫂疼寵的妹妹,是朋友口中活潑愛笑的小仙女。
隻是心裡,多了一段無人知曉的人生,也多了一個需要用一生去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