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而沈靈珂自謝懷瑾撒手去後,終日哀思鬱結,茶飯漸減,不過半載光陰,竟也懨懨成疾。
到冬月,已是沉屙不起,臥榻難支。
太醫請過脈,細細診視良久,對著侍立在旁的謝長風、謝長意兄弟,隻是搖頭歎息,低聲道:“二位大人,下官已儘力。老夫人這病,不在肌理,而在心病。思鬱傷神,氣血日耗,非藥石所能為力。”
謝長風心中一痛,強作鎮定,拱手道:“有勞太醫費心。”
太醫亦歎一聲,起身道:“下官先告辭,藥方暫且留下,聊儘人事罷了。”
謝長意親自送太醫出府,回身入內,院內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與各自媳婦蘇芸熹、柳瑩瑩麵麵相覷,皆是默然無語。
他們心中如何不明白,母親這病,是自父親去後,一顆心也跟著去了,日日熬著,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照看他們幾個兒女成人。
幾人一同進了內室,見沈靈珂昏昏臥在錦衾之中,麵色蒼白,氣息微弱,無不心酸。
謝長風上前,低聲勸慰:“母親,您好歹放寬心懷,保重自身。父親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您如此糟踐身子。”
謝長意亦含淚道:“母親,家中諸事有我與大哥,您隻管安心靜養,莫要再牽掛太多。”
蘇芸熹與柳瑩瑩也一左一右,柔聲勸解,隻盼婆婆能稍解悲懷。
沈靈珂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幾個孝順懂事的兒子、媳婦,臉上勉強浮起一抹慈和笑意,聲音雖弱,卻依舊溫和:“你們都是好孩子,個個有心,我都曉得。我這身子本就素來孱弱,不妨事的,不過是冬寒犯了舊疾,服上幾副藥,慢慢將養便好了。”
她說著,輕輕抬手,揮了揮:“你們都先回去吧,各自忙各自的去,這裡有丫鬟們伺候著,儘夠了。”
謝長風、謝長意還想再勸,沈靈珂卻已輕輕閉眼,不再多言,顯是不願他們再多說。
兄弟二人無奈,隻得帶著媳婦,一步三回頭,默默退了出去。
自此之後,沈靈珂的病便時好時壞,纏綿反覆,藥石不斷,卻終究不見起色。
不過一年光景,已是油儘燈枯。
謝懷瑾去世的第二年,沈靈珂亦安然病逝,享年五十有六。
訊息傳出,闔府悲痛,舉國動容。
沈靈珂一生賢德,和睦宗族,更曾親勸農桑、推廣耕織、救濟孤寡,於大胤農事民生,功德甚厚。
前來弔唁之人,自王公勳貴到平民百姓,絡繹不絕,車馬填巷,哀聲動天。
當今天子喻景宸聞之,亦為之嗟歎不已,當即下旨,令太子親往謝府致祭,賜祭典、贈賻儀,以彰其德。
這一番舉動,也算是全了當年謝首輔遺言所限,未能親至首輔靈前一送的遺憾。
一雙璧人,一生相守,生同衾,死同穴,相隔一載,終在九泉之下重逢。
謝家雖失二老,卻家風不墜,兒女皆已成器,守正持重,世代清貴,綿延不絕。
……
“嘀——嘀——嘀——”
單調而規律的聲響,一遍遍敲在耳際,將沉眠於無儘黑暗中的沈靈珂輕輕喚醒。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亮白,晃得她下意識閉了閉眼,再慢慢適應。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軟床,身上蓋著輕薄潔淨的被子,一身藍白豎條紋的衣物,全然不是大胤謝府裡熟悉的綾羅綢緞。
刹那間,無數記憶如潮水湧來。
是首輔府的梧桐葉落,是夫君謝懷瑾溫厚的眉眼,是兒女繞膝的晨昏,是一病不起、魂歸九泉的安寧……
而後,便是一片混沌,再睜眼,已是此處。
她回來了。
回到了她真正來處,那個曾與懷瑾在燈下閒談、嚮往過的太平年月。
沈靈珂緩緩轉動脖頸,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一位鬢角微霜、滿麵疲憊的婦人正坐在那裡,眼底泛著紅絲,一看便是守了許久、許久。
是她的母親。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濕熱。
她想張口喚一聲“母親”,又想喚一聲“媽”,可喉嚨乾澀得發疼,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唯有淚水無聲滾落。
沙發上的沈媽媽剛放下手機,輕歎一聲,一抬眼,便對上病床上女兒含淚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媽媽整個人都僵住了。
四十天。
她的珂兒,因一場意外車禍,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四十天。
“珂兒……”
沈媽媽聲音發顫,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一把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溫暖而顫抖,一如大胤時,她臨終前兒女們握著她的手一般。
“珂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邊擦,一邊慌亂地上下打量,生怕漏過一點不妥。
片刻後才猛然回過神,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看我糊塗的,我去叫醫生!你乖乖等著,啊?”
話才說完,人已經快步衝了出去。
冇一會兒,病房外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沈媽媽焦急的催促:“醫生!醫生,快!我女兒醒了,你們快來看看她!”
房門被輕輕推開,白大褂的醫生們魚貫而入,帶著專業而溫和的神情。主治醫生上前,仔細檢查了她的瞳孔、反應,又聽了心肺,一番忙碌後,終於抬起頭,對著沈媽媽露出釋然的笑:“恭喜沈夫人,沈小姐總算醒了。各項體征都平穩,冇有大礙,隻是沉睡太久,身子虛,需要慢慢靜養恢複,彆急。”
沈媽媽聽得連連點頭,淚水又一次湧上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謝謝醫生,謝謝你們……”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帶著護士輕步退出病房,把空間留給這對劫後餘生的母女。
沈媽媽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一遍遍地撫摸著她的手,眼眶通紅,卻笑得溫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我們嚇壞了。”
“我馬上打電話給你爸爸和哥哥嫂子們。”說著便掏出手機挨個打電話。
沈靈珂望著眼前這張既陌生又親切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一邊是大胤一生,相夫教子,賢德一生,與謝懷瑾生同衾、死同穴。
一邊是現世今生,年少未遠,父母猶在,一切重來。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反握住母親的手,眼底淚光閃爍,露出了一抹如同當年在謝府時那般慈和而安寧的笑。
懷瑾,我回來了。
你曾說過,若有來生,無論你在何處,都會尋我。
這一世,換我等你。
我等著你,赴這一場,隔了千年時光、跨了兩世輪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