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度日
天方微亮,首輔府門前早已停著一架宮內青幔馬車,正是司公公親至,滿麵謙恭,一見謝懷瑾與沈靈珂,便垂手躬身請安。
“給首輔大人、夫人請安。”
謝懷瑾虛扶一把,神色沉靜:“公公不必多禮。”
司公公直起身,清清嗓子,朗聲傳皇上口諭:“皇上口諭,謝家大姑娘嫁妝,不必更動,照舊辦理。”
此語雖簡,卻是天恩浩蕩,前番風波,至此一筆勾銷。
“臣謝懷瑾,率闔府上下,叩謝皇恩!”
謝懷瑾領著一家人,恭恭敬敬拜了下去。禮畢,側身相讓:“有勞公公親至,且進廳中吃杯熱茶。”
司公公連連擺手,笑容越發真切:“大人太客氣。瑞王殿下與大姑娘終成眷屬,奴才心中亦歡喜不儘。隻是尚要回宮覆命,茶便不領了。”
“既如此,便不耽擱公公當差。”沈靈珂適時上前,悄將一沉甸甸荷包遞過,“天寒地凍,這點薄禮,給公公與諸位小公公暖手飲茶,萬勿推辭。”
司公公手腕一翻,荷包已入袖中,笑意更深:“多謝夫人厚賞!奴才告辭,夫人留步。”
送走司公公,前廳氣氛頓覺鬆快。
沈靈珂目光落在一旁謝長意、謝婉芷身上,一對孩兒粉雕玉琢,轉眼臘月便滿四歲。
心中盤算,此時宜靜不宜喧,遂喚:“張媽媽。”
張媽媽應聲近前:夫人,有何吩咐?”
沈靈珂從容吩咐:“你去廚房說一聲,二公子、二小姐生辰宴,隻關起門來一家人吃頓便飯,不必鋪張。再叫福伯往二叔、三叔府上知會一聲,屆時過來一坐,熱鬨熱鬨便罷。”
“是,夫人,奴婢這便去辦。”張媽媽屈膝應了,轉身退去。
沈靈珂又看向謝懷瑾與謝長風:“你二人若有公事,自去忙碌。歲底事繁,我還要與婉兮還要對賬目,清點些物件。”
謝懷瑾見妻子料理家事井井有條,眼底笑意愈濃,故意拉長聲調:“是,謹遵夫人之命!我等這便不擾夫人與大姑娘了。”
沈靈珂早知他調侃之意,隻淡淡瞥了一眼,並不理他。
一旁謝長意卻學著大人模樣,揹著手,仰起小臉歎道:“唉,如今姐姐越發忙了,竟冇空陪我與婉芷玩耍。罷了罷了,我們也不擾母親與姐姐了!”
他這小大人般的口氣,引得滿室皆笑。謝婉兮本被父親打趣得臉上發熱,又被親弟弟這般取笑,一時顧不得閨閣儀態,佯怒道:“好你個謝長意!我平日最疼你,你倒學會編排姐姐了!”
謝長意吐吐舌尖,拔腿便跑。
“你給我站住!”
姐弟二人一前一後,繞著前廳柱子追逐,笑聲清脆,滿院都聽得見。
“哎喲,慢些!仔細腳下,彆撞著你們大嫂!”沈靈珂又氣又笑,連聲叮囑。
旁邊蘇芸熹已近八個月身孕,由謝長風小心攙扶,滿麵溫柔笑意,輕聲道:“母親放心,我自會避開。”
沈靈珂望著她高高隆起的腹身,神色愈柔:“天一日冷似一日,你千萬保重。往後初一十五,也不必過來請安,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蘇芸熹心中一暖,柔聲應道:“是,母親。”
沈靈珂又看向長子:“長風,你公務雖忙,每日也須抽些時辰,陪芸熹在院中緩步走動,於生產有益。”
謝長風連忙躬身:“兒子謹記母親教誨。”
“嗯,快帶芸熹回去歇息吧。”
謝長風扶著妻子,緩緩移步去了。
屋內,姐弟倆仍在嬉鬨。謝懷瑾看著,無奈搖頭,終是沉下臉:“長意,不許再鬨,過來。”
謝長意一聽父親發話,立時收腳站定,轉身對著氣喘籲籲的謝婉兮拱手作揖,奶聲求饒:“好姐姐,饒我這一遭,我知錯了!”
謝婉兮追得微微出汗,叉腰喘氣道:“且看在父親麵上,饒你一次。再有下次,看我可不饒你!”
謝長意衝她做個鬼臉,一溜煙跑到謝懷瑾身邊。
沈靈珂望著眼前一團和氣、兒女繞膝之景,心中滿滿噹噹,隻覺歲月安穩,彆無所求。
那邊靖遠侯府敗落之事,如一場遲來冬雪,早已落遍京城。
昔日車水馬龍之門庭,今隻剩門庭冷落,朱扉緊閉,銅環蒙塵,往日仆婦管事,皆低頭疾走,唯恐沾惹晦氣。府中雕梁猶在,難掩滿目蕭瑟,風過空院,嗚咽有聲,似為傾覆世家一歎。
都察院內,被高利貸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家屬,捧著朝廷撫卹銀兩,跪在階前泣不成聲,連連叩謝皇恩。
百姓圍觀,無不歎道,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
昔日煊赫靖遠侯,一夕削爵為民,搬出侯府,遷入狹小破宅。他望著窗外灰天,臉上終露頹然悔意,已是迴天乏術。
侯夫人被遣送孃家,終身禁足家廟,青燈古佛相伴,再無珠翠環繞、仆婦簇擁。每至夜深,想起昔日宴席上受人鄙夷,侯府榮華煙消雲散,便心痛欲裂,夜不成眠,幾日之間,青絲竟添霜白。
林菲兒婚事,終成一場笑話。
高門大戶,避之不及,最後由舅家做主,草草許與城南一尋常商戶之子。出嫁之日,無十裡紅妝,無親友相送,僅一乘小轎,悄然而去。昔日眾星捧月之侯府嫡女,終成京城笑談。
至此,謀害謝婉兮之陰謀,以始作俑者一敗塗地而終。
鳳儀宮內,皇後聽了回稟,神色漸緩,端起茶盞輕呷一口,淡淡道:“總算乾淨了。往後再有打瑞王婚事主意者,便照此例處置。”
掌事嬤嬤躬身應是,心中凜然,自此無人再敢輕看謝家在皇後與瑞王心中分量。
皇宮深處禦書房,皇上喻崇光覽罷奏摺,對侍立一旁的瑞王喻景明道:“你此番處置,分寸不失,既護了心上人,又不失皇家體麵。”
喻景明躬身,神色恭敬,難掩溫柔:“兒臣隻是不願婉兮受半分委屈。”
皇上看他一眼,微露笑意,話鋒一轉:“謝家長女端莊才貌,確是好姻緣。你既得償所願,此後更當安分度日,休叫我再聽閒言。朕必不負你們。”
喻景明心領神會,鄭重叩首:“兒臣謝父皇恩典,必不負父皇厚望。”
謝婉兮正臨窗刺繡,聽春分喜滋滋轉述宮中訊息,指尖微頓,一抹緋紅飛上臉頰。連日惶恐不安,一掃而空,心中隻剩安穩暖意。
沈靈珂瞧著女兒嬌羞之態,笑道:“這下,可安心預備出嫁了?”
謝婉兮垂眸,捏著繡繃的手微微一緊,輕聲應道:“全憑母親安排。”
窗外庭院,臘梅悄然初綻,冷香細細,為寒冬臘月添一分生機。
入夜,沈靈珂倚在謝懷瑾肩頭,望著窗外,輕聲道:“如今風波總算全息,往後日子,該安穩了。”
謝懷瑾將妻子攬得更緊,目光溫柔而篤定:“有我在,謝家,孩子們,還有你,必一世安穩。”
他低頭,瞧著妻子心滿意足之態,又忍不住逗她:“這下,夫人可安心等著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