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要給我養老
宮宴散時,已是申時末刻。
自皇宮出來,沈靈珂就倚在軟褥之上,閉目養神,席間喧囂猶繞耳畔,不覺微微蹙眉。
身旁謝婉兮卻極安靜,隻偶爾輕掀車簾一角,望窗外街景飛逝,不知心向何處。小臉上光影明滅,昏暗中愈顯端靜。
須臾,馬車緩緩停駐,車伕在外恭聲道:“夫人,姑娘,回府了。”
沈靈珂帶著謝婉兮從車上下來,張媽媽早已率一眾丫鬟迎候,手捧暖爐,滿麵堆笑:“夫人,姑娘可算回來了。外麵風寒,快回暖閣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暖閣地龍早燒得旺,一踏進門,暖意撲麵,將一身宮寒儘皆驅散。丫鬟們手腳伶俐,頃刻奉上兩碗滾燙薑湯。
沈靈珂端起白玉碗,一飲而儘,辛辣溫熱直入肺腑,長長舒一口氣,才覺得精神迴轉。
張媽媽見她神色舒展,方上前回稟府中事宜:“夫人,大少夫人一早便往榮安堂,陪老祖宗說話半日,老祖宗甚是歡喜。隨後又親往廚房,細問各房年菜備辦情形,此刻想是乏了,在清風院歇息呢。”
沈靈珂聽著,唇角微揚,頷首道:“今日難為她了,裡裡外外,一人操勞。”
稍頓,又歎:“長風能娶得這般媳婦,是他的福氣。”
張媽媽聽夫人這般讚許,亦跟著歡喜。
沈靈珂轉頭吩咐貼身丫鬟春分:“你往我妝匣中,取那隻紅翡玉鐲,用錦盒裝好,送去清風院給大少夫人。”
春分微怔,那紅翡玉鐲乃是夫人陪嫁中極貴重之物,水頭足,色澤豔,實屬稀世珍寶。
沈靈珂瞧出她遲疑,隻淡淡一笑:“送去便是。再轉告她,今日辛勞,不必過來請安,好生歇息。明日初二回門,莫要累著。”
“是,夫人。”春分不敢多言,屈膝行禮,自去辦理。
這丫頭在心疼那玉鐲,唉!錢能買到的東西,她都會心疼!
唉!
沈靈珂收回思緒,看向張媽媽,語氣略鬆:“還有一事,勞媽媽費心。”
“夫人隻管吩咐。”
“吩咐下去,備兩份回門年禮,都要精緻周全些。”
此言一出,不隻張媽媽,連一旁靜默的謝婉兮也抬了頭。
張媽媽滿麵疑惑,小心問道:“夫人,為何備兩份?一份是大少夫人的,那另一份……”
沈靈珂笑意愈溫,帶著幾分輕鬆期盼:“我自嫁入謝家,生了長意、婉芷,因他二人年幼,已是數年不曾正經回平安侯府。如今孩子們略大些,我想著,明日帶他兄妹一同回去瞧瞧。”
語氣平和,似說一件極尋常之事:“也是臨時起意,倒要勞媽媽連夜打點。”
“不辛苦,不辛苦!”張媽媽連連擺手,喜不自勝,“夫人肯回侯府,老侯爺與夫人們知曉,不知何等歡喜。奴才這便去辦,定辦得妥當。”
說罷,領命輕快退下。
暖閣中隻剩母女二人,一時靜了下來。
謝婉兮眨眨眼,方似回過神,挪近身來,挽住母親衣袖,軟語撒嬌:“母親,明日您帶弟弟妹妹回平安侯府,那我呢?我也跟著去可好?”
沈靈珂溫柔望著她,笑而不語。
謝婉兮見她不答,越發做出可憐模樣,扁著小嘴道:“母親想想,明日哥哥要陪嫂嫂回蘇府,您又帶弟弟妹妹往侯府去,偌大一座府邸,隻留我一人,豈不冷清?”
那神情,竟如被遺下的小貓一般。
沈靈珂被她逗笑,伸指尖輕輕一點她額頭:“你這丫頭,怎會落了你?”
收了笑,正色道:“明日咱們一同去。隻是平安侯府不比咱們府中,不過尋常侯爵門第,恐不如你意想中熱鬨。”
謝婉兮聽了,反倒把小腦袋一揚,眉眼彎彎,半點不以為意,輕聲道:
“母親說哪裡話,哪有嫌棄自己母親出身的?女兒隻知道,母親在哪裡,哪裡便是最好的去處。便是尋常門第,有母親在,便比那金屋玉宇還要暖心。”
說罷,又往沈靈珂身邊靠了靠,小手緊緊攥著母親衣袖,一雙杏眼亮得澄澈:“旁人門第再高,與我何乾?我隻要守著母親、陪著母親,便是粗茶淡飯,我也心甘情願。”
沈靈珂心頭一軟,伸手將她鬢邊碎髮捋到耳後,眼底漾起溫柔笑意:“你這張嘴,如今是越發會哄人了。”
婉兮抿唇一笑,眉眼彎彎,隻賴在母親懷裡不肯起身,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沈靈珂輕輕攬住女兒,緩緩撫著她一頭青絲,玩笑道:“常言道女大不中留,你這丫頭,倒越長越黏人了。將來出閣嫁人,可怎麼好?”
謝婉兮在她懷中蹭了蹭,聲音悶悶,帶著幾分不服:“便是嫁人,我也要黏著母親。日後……日後若是父親待母親不好,女兒便將母親接去王府,女兒養母親一輩子!”
話音未落,暖閣棉簾自外猛地一掀。
謝懷瑾一腳剛踏進門,便將女兒這番要“奪他夫人、養他妻子”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高大身影立在門口,身後跟著躬身侍立的謝長風。父子二人剛從前院回來,未想一進門便撞見這般情景。
謝懷瑾臉色登時沉了半邊,咬牙道:“婉兮!”
謝婉兮聽得父親聲音,渾身一僵,如貓兒被踩了尾巴,忙從母親懷中起身,垂手直立,臉上帶著幾分做賊被捉的慌張:“父、父親,哥哥,你們回來了。”
謝長風上前,對沈靈珂恭敬一禮:“兒子見過母親。”
沈靈珂瞧一眼門口麵色不愉的夫君,又看一眼旁側噤若寒蟬的女兒,無奈輕笑,起身道:“回來了。”
謝懷瑾大步入內,在沈靈珂身旁主位坐下,目光如箭,直看向女兒:“婉兮,你方纔說的是什麼渾話?”
謝婉兮垂著頭,雙手緊緊絞著衣帶,支支吾吾:“我……我……”
她怎好當著父親麵說,原是咒他待母親不好,要接走母親?
豈不是火上澆油。
沈靈珂見女兒窘迫,忙開口解圍,微嗔瞪了謝懷瑾一眼:“大過年的,一回來便唬孩子。”
拉過謝婉兮的手,溫聲對謝懷瑾道:“我與婉兮正說明日初二回門之事。長風要陪芸熹回蘇府,新婚頭一年,禮數務必周全,莫叫人家挑理。”
謝長風連忙躬身應道:“是,母親,兒子都記在心上。”
沈靈珂又道:“從前長意、婉芷年幼,不便遠行,我也數年未歸孃家。如今他二人略大,我便想著,明日帶他姐弟與婉兮一同回侯府看看。”
話未說完,謝懷瑾已介麵,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責與歉疚:“都是我疏忽,原該早早陪夫人回去的。”
看向沈靈珂時,目光已軟了下來,毫無遲疑:“明日我休沐,陪你們一同去。”
一旁謝婉兮暗暗鬆了口氣,悄挪到謝長風身側,低聲用手肘碰了碰他:“哥哥,瞧見冇有?學著些。日後可彆惹嫂嫂不快,不然,隻怕要獨宿書房呢!”
謝長風一怔,隨即會意,一張俊臉頓時通紅,不好意思應道:“知道了!”
心中卻已暗暗記下:日後萬萬不可叫母親與妻子受半分委屈。
沈靈珂見孩子們在旁,不便與謝懷瑾多說,隻溫聲對婉兮兄妹道:“你們也累了一日,各自回房歇息吧。”
“是,母親。”兄妹二人齊聲應下,行禮退出暖閣。
待孩子們去遠,暖閣中隻剩夫妻二人。
沈靈珂亦起身,對謝懷瑾道:“回梧桐院吧,再遲些,長意與婉芷兩個小東西該等急了。”
謝懷瑾輕應一聲,起身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執起她的手,將她微涼指尖,握在自己溫熱掌心。
二人並肩走出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