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宮宴
一夜更漏過,便是新年正旦。
天猶未明,皇城鐘鼓已隱隱遞出,穿破曉霧,遍徹京華。
依大胤朝規矩,在京文武九品以上都準入宮朝賀,但是隻有正四品以上大員,方得登上丹陛,近瞻天顏。
謝家各院早已燈燭輝煌。
男丁們俱已冠戴齊整,預備入朝。
前院正廳之上,謝懷瑾一身緋色朝服,越顯得眉目清朗,身形挺拔。
頭戴七梁冠,腰繫鑲金玉帶,胸前仙鶴補子在燈下隱隱生輝,正是當朝首輔之威儀。
謝二老爺、三老爺都是正四品京官,得與謝懷瑾一同上丹陛,立於百官前列。
隻有謝長風官職尚微,乃從七品外放。
若不是依仗門第,連朝賀之名尚且難列。
他一身青色官袍,混在叔伯父親之間,頗不惹眼。待進得宮去,也隻得同中下品級官員一班,遠立丹墀之下,莫說禦容難辨,隻隨眾跪拜行禮罷了。
官員尊卑,隻在服色、位次之上,一眼便分得清清楚楚。
眾人整裝已畢,時辰一到,各自登車,望皇城而去。
這邊府中倒清靜安閒。
蘇芸熹自知丈夫官階尚低,不曾得入宮赴宴的旨意,便安安穩穩留在謝府,臉上不見半分惱意,反倒一身輕鬆,樂得清靜自在。
她先一步往榮安堂去,見了曾祖母,屈膝輕輕一福,笑意溫溫柔柔:“曾祖母安。今日宮裡設宴,芸熹不得隨行,正好留在府中陪著您說說話。”
老祖宗見她這般懂事知禮,眉眼頓時舒展,拉著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有心了。你能陪著我這老婆子,比什麼都強。”
蘇芸熹陪著曾祖母閒話家常,語氣軟和,句句貼心,不多時便逗得老人家笑口常開,滿室暖意融融。
略坐片刻,她起身出來,見院中年節陳設還未規整妥當,便溫聲對管事婆子吩咐:
“勞煩媽媽讓人把各處陳設再收拾一番,既要喜慶,又要雅緻,一一擺妥當了再回我。”
管事婆子連忙應下:“是,大少夫人放心,奴才這就去安排。”
之後蘇芸熹又親自往廚房走去,廚娘見她到來,連忙上前行禮。
她目光輕輕掃過案上點心茶湯,語氣平和。
“新年的點心用料可足?火候可穩?茶湯甜淡是否合老祖宗的口味?”
廚娘恭敬回道:“回大少夫人,都是按您和夫人交代的備料,火候一刻也不敢離人。”
蘇芸熹微微頷首:“仔細些纔好,曾祖母年紀大了,口味清淡,點心要軟糯適口,莫要出半點差錯。”
“奴才省得,定當儘心。”
一旁眾人看在眼裡,無不暗讚:大少夫人雖不得入宮赴宴,卻這般沉穩得體、處事周全,實在難得。
府中下人見這位新大少夫人年紀尚輕,行事卻這般周到穩當,心中越發敬服。
此時的太和殿前,早已百官雲集。
謝懷瑾目不斜視,緩步登上漢白玉階,立在文官之首,身後閣臣相隨,位次僅在宗室親王之下。
禦座之上,天子喻崇光冕旒端莊,袞服肅穆,麵容隱在珠簾之後,威嚴難辨。
親王班中,瑞王喻景明一身龍紋朝服,身姿卓然,在宗室之中分外惹眼。
禮官高聲唱喏,瑞王喻景明跟著眾人一同躬身行禮,口中齊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可他麵上雖一絲不苟,一顆心早已飄遠,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席間,隻暗暗牽掛著另一人。
待到繁文縟禮一一行畢,天子龍顏大悅,抬手朗聲傳旨:“今日佳節,眾卿不必拘束,朕設宴同慶。”
內侍立刻高聲傳宣:“皇上有旨,賜宴!”
“三品以上大員,入太和殿伴駕——”
謝懷瑾整了整朝服,目不斜視,拾級而上,穩穩居於文官最前列,與諸王、內閣重臣同席。
殿外廊下,謝長風一身青袍,同一眾中下級官員按序入席。周遭數十人一席,雖也是禦廚烹製的肴饌,香氣撲鼻,可與殿內天差地彆。
身旁一位同品官員望著緊閉的殿門,低聲歎道:“咱們這般品級,也就隻能在廊下湊個熱鬨。殿內樂聲都聽不真切,更彆說近睹天顏了。”
謝長風端端正正坐好,聞言隻是淡淡一笑,語氣平和:“能沾君恩、食禦膳,已是榮幸。我輩根基尚淺,當踏實勤勉,不必急於一時。”
那官員點點頭,又悵然道:“謝大人在殿內位居首輔,風光無限。你是他親兒子,這般對比,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謝長風垂眸執筷,神色沉穩,不見半分窘迫:“父親身居高位,是為國操勞。我在外任曆練,亦是為朝廷效力。位置不同,本分一般無二。”
話音剛落,殿內隱約傳來禮樂之聲,隔著高門禁衛,朦朧悠遠,更襯得廊下眾人,咫尺天涯。
即便如此,已是一年一度的極榮寵了。
後宮鳳儀宮內,亦是熱鬨非凡。
皇後身著翟衣,珠冠巍峨,端坐正中,受有品級、有誥命的命婦依次朝拜。
一旁女官輕聲唱諾:“正二品以上官員正妻、皇家誥封宗室女,入內殿覲見——”
規矩森嚴,旁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沈靈珂一身一品誥命服飾,容色端莊,氣度雍容,攜著謝婉兮緩步而入。
她走到階前,微微屈膝,聲音從容清晰:“臣婦沈氏,攜小女婉兮,參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謝婉兮跟在母親身側,斂衽屈膝,嫻靜溫婉,一絲不亂。
皇後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謝夫人、安鄉君,起身吧。不必多禮。”
旁邊一位夫人看得含笑,輕聲對身邊人道:“謝首輔夫人果然名不虛傳,端莊華貴,氣度便是尋常宗室親貴也比不得。”
另一夫人低低應道:“還有謝大姑娘,如今已是指婚瑞王,不日便是瑞王妃。這般容貌氣度,真是天造地設。”
兩人話音剛落,殿內不少命婦夫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這對母女身上。
一個沉穩持重,風華內斂;一個嬌美嫻靜,光彩初露。
一進殿,便成了內殿之中最惹眼的兩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