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
次日天方微亮,曉色猶寒。
蘇芸熹一早便起身梳洗,換了件素淨青緞夾襖,外罩月白綾鬥篷,略整了整衣襟,便獨自往梧桐院去。
今日是要往婆母那請安,她心中總揣著幾分不安,隻想早些過去,好生侍奉,略儘些新婦本分。
剛轉過抄手遊廊,便見前頭一道纖秀身影,緩步而行,衣袂輕揚,正是小姑子。
蘇芸熹心中一鬆,忙輕步趕上,輕聲喚道:
“婉兮妹妹”
謝婉兮回頭一見是她,眉眼先彎了起來,駐足等她走近,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嫂嫂。嫂嫂也起得這般早?”
蘇芸熹行至她身側,微微喘了口氣,臉上漾開淺笑道:“惦記著給母親請安,便睡不穩了。原想著我已是最早,不料妹妹竟比我還先一步。”
謝婉兮瞧她眉眼間藏著幾分拘謹,便知她還在為兄長之事忐忑,故意打趣道:“嫂嫂這般上心,母親看了必定歡喜。隻是我瞧嫂嫂一路行來,神色略有些凝重,莫不是還在替我哥哥懸心?”
蘇芸熹被她一語說中心事,麵上微微一紅,低聲道:“到底是你哥哥衝撞了母親,我身為他的妻子,心中如何能安?隻盼母親彆往心裡去,也彆因此看輕了我纔好。”
謝婉兮撲哧一笑,輕輕挽住她的胳膊,聲音軟和:“嫂嫂真是個實心人。母親是什麼性子,我還不清楚?她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惱的是哥哥那股子倔強勁兒,又不是惱你。你這般謹小慎微,反倒叫人看著心疼。”
蘇芸熹輕歎一聲:“終究是我理虧。”
“什麼虧不虧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謝婉兮晃了晃她的手臂,眉眼靈動,“再說了,母親昨日還特意賞了你那套鎏金點翠頭麵,若是真惱你,怎會這般疼你?”
蘇芸熹被她說得心頭一暖,臉上也漸漸有了笑意:“正是因母親待我這般好,我才越發不敢有半分怠慢。”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
不多時,已至梧桐院外,青石路徑上落著幾點殘霜,院門口的婆子早望見了她們,連忙笑著打起簾子:“大姑娘、大少夫人安。”
一進堂屋,暖香撲麵,頓解一身寒氣。春分正領著小丫鬟們輕手輕腳收拾陳設,見她二人進來,忙上前迎道:“大姑娘、大少夫人來得這般早,夫人剛起身,正在裡間梳妝呢。”
一語方畢,裡間便傳出沈靈珂略帶慵懶之聲:“是婉兮與芸熹來了?進來罷。”
蘇芸熹心下猛地一緊,緊隨謝婉兮身後,屏息輕步走入內室。隻見沈靈珂身著家常藕荷色褙子,端坐鏡前,正由丫鬟梳理一頭青絲。鏡中婦人眉目清麗,雖帶幾分初醒倦態,風姿氣度,卻不減半分。
“母親。”謝婉兮與蘇芸熹一同屈膝行禮。
沈靈珂自鏡中望了她二人一眼,眼神溫和,唇角含著淡淡笑意:“怎生起得這般早?天寒地凍,仔細凍著。”
語聲一如平日,聽不出半分異樣。
蘇芸熹懸著的心,略略放下一半。
“都坐罷。”
沈靈珂指了指旁側軟凳,回頭吩咐春分,“去廚房傳早膳,大少夫人愛吃杏仁酪,單備一碗;大姑娘燉一盅燕窩。長意與婉芷那兩個小懶貨,等他們醒了再收拾不遲。”
春分脆聲應道:“是,夫人。”
聽這一番細心安排,蘇芸熹鼻間一酸,眼眶登時發熱。
婆母竟還記得自己隨口一提的喜好,原以為今日少不得躬身賠小心,不料迎來的卻是這般不動聲色的體貼溫存。
春分退去後,蘇芸熹再按捺不住,從凳上起身,對著沈靈珂深深一福:“兒媳……謝母親昨日所贈頭麵,如此貴重,兒媳實在受之有愧。”
沈靈珂伸手拉住她,命她重新坐定,微帶嗔怪道:“傻孩子,一家人,何須這般謝來謝去,倒顯得生分了。”
蘇芸熹感動得無言可對,隻低頭垂淚,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沈靈珂輕輕拍著她手背,緩緩道:“若真心謝我,也不難。往後,你便同婉兮一道,幫我料理些家事罷。”
蘇芸熹猛地抬首,一臉不敢置信。
竟讓她管家?
這府中管家之權,婆母便這般輕易交付於她?
原該因夫君之事心存芥蒂,多番考驗纔是,怎會如此?
沈靈珂見她怔愣模樣,不覺失笑:“怎麼,不願?”
“不,不!”
“兒媳願意,自然願意!”
蘇芸熹回過神來,忙忙擺手,激動得語聲都有些發顫,“隻是……隻是兒媳愚笨,恐辦不好,辜負母親信任。”
“誰又是天生就會的?慢慢學就是了。”沈靈珂語氣溫和,卻藏著幾分篤定,“正好你弟妹們漸漸大了,正是淘氣難管之時。我須得多分心照管,免得他們走上歪路。這家裡擔子,也該你們年輕人擔起來了。”
一席話,令蘇芸熹心中激盪不已。
至此方知,這位婆母心胸氣度,遠非自己尋常女兒心思所能揣度。
“母親隻管吩咐,兒媳必當儘心!”蘇芸熹再度起身行禮。
這一拜,滿是心悅誠服。
正此時,一小丫鬟快步進來,屈膝回稟:“夫人、大姑娘、大少夫人,瑞王府遣人送了些新鮮時新果子和幾樣宮中點心,說是殿下特意吩咐,送來給大姑娘嚐鮮的。”
一屋之人目光,霎時都聚在謝婉兮身上。
便是素來大方的謝婉兮,此刻也忍不住紅了臉,微微低下頭去。
沈靈珂理了理衣襟,神色漸歸平靜,淡淡道:“知道了。賞來人二兩銀子,回去說心領了,往後不必日日這般費事。”
“是。”小丫鬟應聲退下。
待丫鬟去後,蘇芸熹見謝婉兮嬌羞模樣,忍不住笑道:“母親您瞧,纔剛賜婚,瑞王殿下禮數便這般周全,可見是真心疼咱們婉兮呢。”
沈靈珂目光落在女兒含羞麵上,眼中喜憂參半,輕輕歎了一聲:“兒女婚事,原是父母心頭第一等大事。如今定下了,一半是歡喜,一半是愁煩。隻盼你們日後安穩和順,莫辜負了真心實意的人。”
“有母親做主,又有咱們謝家做靠山,婉兮妹妹定然一生順遂,福氣還在後頭呢。”蘇芸熹笑著應和。
正說話間,春分已領著一眾下人,捧著食盒魚貫而入:“夫人、大姑娘、大少夫人,早飯已備妥,請往花廳用膳。”
沈靈珂點點頭,起身一手牽一個,攜著謝婉兮與蘇芸熹,一同往花廳而去。
用過早膳,三人又閒話片刻。
沈靈珂見蘇芸熹神色安定不少,甚是滿意,對謝婉兮道:“婉兮,你且帶著你大嫂,在府中各處走走,認一認各院管事媳婦與執事腰牌,熟悉了情形,再來花廳尋我,我還有幾本賬冊要交付你們。”
“曉得,母親!”謝婉兮俏皮地福了一福。
隨即拉著蘇芸熹的手,笑道:“母親,我與嫂嫂先告退了。”
蘇芸熹亦忙起身:“兒媳告退。”
“去吧。”沈靈珂含笑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