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嫁妝
謝懷瑾還未開口,身旁謝長風早已立起身來。
“母親!”
長風先深深一躬,“這些東西,原是母親替我們兄妹看管的,我們素來信得及母親。府中事務繁多,還求母親依舊照管,我們絕無二話。”
一席話說得極是委婉,一麵示了敬重,一麵又將那嫁妝原封不動推了回去。
一旁謝婉兮聽了,忙也跟著點頭:“正是呢,母親,哥哥說得極是,我們都聽母親的。”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不肯接手生母舊產。
沈靈珂聽了,麵上雖漾出幾分笑意,那笑意卻未到眼底。
“你們這般信我,我心裡感動。”
她輕輕歎了一聲,目光從兄妹二人麵上緩緩掠過,終落在謝長風身上,“隻是這些東西,終究是你們的。在我手裡一日,我便一日心不安。如今你們都已長大,長風也成了親,正是該自己學著料理的時候。你們心中有個數,我也纔不負你父親當日所托。”
一席話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
“母親……”謝長風還要再勸。
“長風。”沈靈珂輕輕截住他話頭,聲音依舊溫和,卻添了幾分決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隻是這原是你們的東西,隻管收下便是。”
說罷,不再看他,反倒轉臉望向一旁默坐的蘇芸熹,眼神立時柔了下來。
“昨日才成親,勞碌了一日,今兒又起得這般早,必是乏了。長風,你先帶芸熹回房歇息去吧。”
頓了頓,又特意溫聲囑咐兒媳婦:“芸熹啊,往後不必日日晨昏定省,都是一家人,不必拘這些虛禮。隻初一十五過來,叫我瞧瞧便是。餘下日子,你們小兩口自便。”
這話一麵是體恤,一麵便把方纔的話頭輕輕截住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謝長風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好歹。
他與蘇芸熹忙起身,一同躬身道:“多謝母親體恤。”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懷瑾,此時方開口。
他沉沉看了沈靈珂一眼,便對兒女道:“罷了,你們母親既叫你們收下,便收下。匣中之物,回去再看。”
一揮手,微有倦意:“近日大家都累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當家主子既發了話,此事便算定了。
“是,兒子、女兒、兒媳告退。”
謝長風、蘇芸熹、謝婉兮三人一同應了,行禮退出屋裡。
謝長風默默走在前頭,手捧那紫檀木匣,沉甸甸的,神色亦凝重幾分。
蘇芸熹隻靜靜隨在一旁。
剛出梧桐院門,謝婉兮便幾步趕上,輕輕拉住蘇芸熹的衣袖,帶幾分嬌憨:“芸熹姐姐,到我院中坐一坐,說說話可好?我還有好些話要與姐姐說呢。”
蘇芸熹被她拉住,駐足欲應,麵上剛露出溫婉笑意:“婉兮妹妹,我……”
一語未了,身旁謝長風已伸出手,握住蘇芸熹另一隻手,將她輕輕拉至自己身邊,一麵攔住妹妹的話。
“芸熹姐姐?”他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目光卻望著謝婉兮,“該改口叫嫂嫂了。”
謝婉兮一怔,隨即醒悟,對著哥哥俏皮吐了吐舌:“哎喲,一時順口說錯了,哥哥和嫂嫂莫怪。”
謝長風麵色依舊,“婉兮,你嫂嫂身子乏了,今日先回房歇息。改日我叫她去尋你便是,可好?”
謝婉兮見哥哥這般護著嫂嫂,又看蘇芸熹麵上確有倦色,隻得撅著嘴點了點頭。
橫豎都是一家人,也不在這一時。
兄妹二人就此分路,各自回院。
謝長風捧著那紫檀匣,一路默然,一言不發,蘇芸熹隻安靜相隨。
回到二人居所——清風院。
謝長風和蘇芸熹一進內室,便徑直走到裡間,將紫檀木匣“篤”地放在桌上。
聲音不重,在靜室裡卻分外顯得沉鬱。
他立在桌邊,垂眸望著那匣子,神色難辨,周身竟帶著幾分冷意。
蘇芸熹命丫鬟們退下,親自上前沏了一杯熱茶,輕輕推到他手邊:“夫君,且吃杯茶暖暖身子。”
謝長風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並未去碰那茶,隻拉過椅子坐下,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
“你……也覺著,我該收下這些東西?”聲音略沉,帶著幾分煩亂。
蘇芸熹在對麵坐下,柔聲反問:“夫君為何不願收呢?”
謝長風指尖一頓。
抿了抿唇,半晌方緩緩道:“生母去世後,父親續絃。我與婉兮一向敬重繼母。這些產業交她看管,一為信任,二為求家中安寧。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她今日忽然當著眾人麵交還,倒叫我們兄妹像急著爭家產一般。”
說到末句,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
蘇芸熹隻靜靜聽著,目不轉睛望著他。
待他說完,方輕輕搖頭,聲音溫婉,卻透著幾分清明:“夫君多想了。依我看,母親這般做,並非要叫夫君與婉兮妹妹難堪。”
謝長風抬眸,眼中帶著幾分探尋。
蘇芸熹迎著他目光,緩緩道:“母親此舉,正是為保全你們兄妹,亦保全她自己的名聲。”
略頓了頓,理順思緒:“夫君試想,若母親一直掌管這些產業,外人少不得要議論,說她貪圖原配嫁妝。如今我們新婚,她便即刻交出,正是明明白白告訴眾人,她並無此意,乃是個知禮守分的當家主母。”
“再者,”蘇芸熹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這也是做給我看的。”
謝長風一怔:“做給你看?”
“正是。”
蘇芸熹唇邊泛起一絲無奈,“我是新婦初來,母親將這般重的產業交與我,是抬舉我、信重我。往後府中縱有下人不敬,也要先掂量幾分。她這是替我立威,也是告訴我,她不會薄待我們,叫我安心與你過日子。”
一席話條理分明,入情入理。
他素來隻當繼母此舉打亂了他多年維持的平靜,卻從未細想背後這一層深意。
“她……”
謝長風喉間微動,終究隻化作一聲複雜輕歎,“是我……思慮不周了。”
蘇芸熹見他神色緩和,便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夫君原是一片真心,隻是旁人未必儘知。我們且打開瞧瞧,心裡有個數,也不負母親一番苦心。”
謝長風反手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好。”
鬆開手,啟開紫檀匣上的銅釦。
匣蓋一掀,滿匣文書、地契、賬簿儘在眼前。
最上麵厚厚幾疊房契田契,粗粗一看,京郊良田足有千畝,城中旺鋪十數間。
下麵又是幾處莊田的賬簿,與銀莊票子。
謝長風隨手拿起一本翻看,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出入都記得明明白白,顯是常年用心打理。
越看,眉頭越是蹙緊。
這哪裡是財富,這是一副千斤重擔。
料理這些產業,不知要耗多少心神。
蘇芸熹也湊過來看,目光在賬簿上略一停留,便輕聲道:“母親實在費心。夫君看,這幾冊用的是進、銷、存三段記法,條理極清,比尋常流水賬明白得多。”
謝長風微微訝異,看向她:“你也懂這個?”
蘇芸熹麵頰微泛紅潮,靦腆垂眸:“在家時,曾幫母親看過幾本賬,略知一二,叫夫君見笑了。”
“哪裡是略知一二。”謝長風定定望著她,眼中竟有幾分光亮,“你很是能乾。”
他合上賬簿,放回匣中,抬眸認真望著蘇芸熹。
“芸熹,母親將這些交與我們,我外頭公務纏身,怕是冇多少精力料理。”他語氣鄭重,懇切相托,“日後家中這些事,便要辛苦你了。”
蘇芸熹被他這般專注望著,心下微微一動,忙低下頭,細聲細氣回道:“能為夫君分憂,是芸熹的福氣,不敢說辛苦。隻是……我初來乍到,又冇什麼本事,隻怕辜負夫君與母親的期望,若再惹出些閒話,便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聽來是示弱,實則也給自己留了幾分餘地。
謝長風聽了,伸手輕輕扶住她雙肩,叫她正視自己,一字一句,沉聲道:“不妨事,有我呢。你隻管放心去做,凡事有我給你做主撐腰,再不濟還有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