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在不言中
謝長風伸手,指尖輕觸那頂沉重鳳冠,舉止間竟帶了幾分小心。
蘇芸熹身子一僵,忙偏頭躲閃,腮上早烘起一片紅雲,輕聲道:“我自己來罷。”
語聲嬌軟,藏著一縷顫兒。
謝長風手停在半空,目中柔情脈脈:“你隻管坐著,我替你摘。”
他聲音比平日沉了幾分,帶著酒意微醺,一句入耳,便叫蘇芸熹心尖兒輕輕一顫。她哪裡拗得過,隻得斂聲端坐,由著他生疏地一支支拔去珠釵,最後穩穩捧下那頂鳳冠。
一時髮髻鬆散,青絲垂落,如潑墨一般。
謝長風望著她耳尖通紅,不覺低低一笑。
“你且叫丫鬟服侍洗漱,我往書房稍待,片刻便回。”
蘇芸熹如蒙大赦,隻連連點頭,不敢再抬眼,忙喚:“明月!”
門“吱呀”一聲輕響,明月垂首而入:“二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主仆二人忙進了耳房,水汽氤氳,才稍稍退了她麵上熱意。
待換了輕便寢衣出來,一眼便見床邊立著個人——竟是謝長風已回來了。
他卸了喜服,洗漱完畢,隻著一身鬆鬆紅綢中衣,墨發漫垂肩頭。
燭影搖紅之下,平日清冷麪龐,竟添了幾分妖冶之態。領口微敞,露一片肌理緊實,慵懶倚坐,哪還是那個端方狀元郎,這是個勾魂攝魄的妖精。
蘇芸熹腳步登時定住,一時看癡了。
身後明月更是把頭垂得極低,心中暗忖:這……這還是那位清冷姑爺?怎生模樣,比話本裡的男妖還要勾人魂魄!
謝長風聽得動靜,抬眸看來,見他二人這般光景,唇角微揚:“怎麼,不認得我了?”
蘇芸熹猛地回神,腮邊“轟”地又燒將起來,忙對明月道:“你且先下去歇息,這裡不用伺候。”
“是。”明月連忙應了,躬身退出,順手輕輕帶上門。
房中隻剩他們二人。
謝長風起身走近,自然而然執起她手:“過來,我替你拭乾頭髮。”
蘇芸熹由他引至鏡前坐下。
謝長風拿起乾巾,笨拙輕柔地替她擦那濕發。
“芸熹,難為你費心,把這屋裡佈置得這般齊整溫馨。”
語聲自頭頂落下,溫軟入耳。
蘇芸熹隔鏡望著身後身影,見他那般專注,含羞笑道:“皆是母親與婉兮妹妹張羅,我不過隨口吩咐罷了。”
謝長風手上一頓,將乾巾擱在一旁,伸臂一攬,竟將她打橫抱起。
蘇芸熹低低驚呼一聲,忙雙手環住他頸項。
“什麼隨口吩咐。”謝長風低頭,鼻尖幾欲觸到她額間,熱氣拂在她麵上,“這屋裡一櫃一物,皆是你的心意。”
他聲音壓得更低,貼在她耳畔輕道:
“夫人,夜已深,該安置了。”
蘇芸熹哪裡還敢睜眼,隻緊緊摟著他脖子,將滾燙麪頰深深埋入他頸窩,權作自己不存在一般。
謝長風低笑出聲,胸膛微微震顫,抱著懷中人兒,緩步走向那張鋪著百子千孫被褥的紅床。
輕輕將她放在錦被之上,隨即俯身,緩緩放下那頂繡著龍鳳呈祥的紅紗床幔。
床幔裡,一個半推半就,一個又驚又愛;一個嬌羞滿麵,一個春意滿懷。
好似襄王神女會陽台,
香恣遊蜂采,一個斜欹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
龍鳳花燭隔在帳外,投下一團朦朧光影,一室溫存,儘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