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自
送走蘇家母女,沈靈珂立在垂花門前,見那車輿轉過影壁,嘴角的笑意才真真漾開,連日來的凝滯竟散了大半。
她回身拂了拂衣袖,對身後的春分道:“去前院,請福管家來。”
不多時,福管家便快步來了,見了沈靈珂,忙在遊廊下躬身請安:“夫人喚老奴,不知有何吩咐?”
沈靈珂引他至花廳上坐了,親自遞過一盞溫好的杏仁茶,溫聲道:“福伯,有樁事要勞動你。你去知會修繕處的周管事,讓他即刻帶人,把大少爺清風院旁那處空著的小跨院並進去,仔細修葺一番,窗槅、地磚都要用心些。”
福管家忙應道:“老奴記下了,這就去催辦。”
“還有,”沈靈珂又細細叮囑,“你親自去庫房挑幾幅水墨山水,再尋一道屏風,送到清風院的新房裡去。原先多寶格上那些官窯瓷器,先收起來一半,屋裡要留些空處,才顯得雅緻。”
這原是蘇芸熹方纔閒談時提的喜好,福管家雖不知內情,但見夫人如此上心,便知這位未來大少奶奶在夫人心中的分量,忙躬身應道:“老奴明白,這就去揀那最通透的擺上。”說罷便退了下去。
光陰荏苒,倏忽便到了十月廿(nian讀第四聲)五。
秋意漸濃,梧桐葉落滿階除。
沈靈珂摒開府中瑣事,乘著青綢圍轎,往勸農司而來。
剛進衙署儀門,便見杜厚從值房裡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步子也快了些:“丫頭,你可來了!”
沈靈珂忙斂衽上前,拱手見禮:“見過杜大人。”
杜厚一把扶住她,擺手免了禮數,又湊近了些,壓著聲音道:“知道你如今府裡事繁,便冇敢去叨擾。隻是有件要緊事,後天廿七,皇上要親臨京郊看甘薯收成,你是勸農司的主乾,可千萬彆誤了時辰。”
“多謝大人提醒。”沈靈珂神色鄭重,複又拱手,“後天一早,下官定隨諸位大人同往。”
轉眼到了廿七這日,秋高氣爽。
京郊皇莊的甘薯田外,禁軍侍衛按著方陣列開,戈戟如林,把守得水泄不通。
辰時末,鑾駕到了。
喻崇光身著明黃織錦常服,腰束玉帶,陳皇後也是一身常服隨行,身後跟著太子、太子妃、大皇子及諸皇子,一眾二品以上文官武將簇擁左右,自車輦中緩步而出。
人群裡,沈靈珂身著青色官服,格外醒目。
她今日未施粉黛,烏髮僅用一支碧玉簪綰起,身姿挺拔地立在戶部與勸農司的官員隊中,與一旁環佩叮噹的誥命夫人們相比,更顯乾練清朗。
謝懷瑾今日亦身著首輔公服,作為此次儀典的總司禮,他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啟稟皇上,京郊皇莊甘薯田已預備妥當,請皇上移步觀覽。”
喻崇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田壟間鬱鬱蔥蔥的藤蔓,眸中閃過一絲期許。旁側的劉源成見狀,忙揚聲唱喏:“請勸農司杜大人、沈大人進呈農具!”
杜厚與沈靈珂對視一眼,雙雙上前。
杜厚雙手捧著一柄新鍛的熟鐵鋤頭,紅綢纏柄,恭恭敬敬遞至禦前。
喻崇光接過鋤頭,掂了掂分量,大步邁向田壟。
他挽起明黃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對準藤蔓最繁茂處,揚鋤一揮!
隻聽“噗”的一聲,鋤頭冇入鬆軟泥土。
喻崇光手腕巧勁一旋,用力一撬,泥土翻湧間,一串紫皮渾圓的甘薯便滾了出來,個個飽滿結實。
“好!”
不知是誰先喝了一聲彩,周遭官員頓時一片驚歎。
喻崇光棄了鋤頭,彎腰拾起最大的一顆,那甘薯足有成人小臂粗細,沉甸甸墜在掌中。他用指尖拂去泥土,望著這豐碩果實,喜色溢於言表,朗聲道:“天佑我大胤!”
此言一出,謝懷瑾率先跪倒,文武百官齊齊拜伏於地,山呼之聲震徹四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喻崇光手持甘薯,轉身麵對群臣,目光深沉而懇切,聲音透過秋風傳得甚遠:“古人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甘薯雖不起眼,卻是救荒的根本,能填百姓饑腹,解荒年之憂。讓天下生民免於流離,這,纔是真正的固本之策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笑道:“今日君臣同樂,諸位愛卿都莫拘束,便作尋常老農,隨朕一同將這壟甘薯儘數挖出!”
天子一聲令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官員們哪敢怠慢。
一個個挽袖束帶,從老農手中接過鋤頭鐵鍬,有樣學樣地湧入田中。
初時難免手忙腳亂,或刨斷藤蔓,或濺得滿身泥點,引得田埂上指導的老農連連搖頭。可當親手刨出一窩窩飽滿的甘薯時,那份實實在在的喜悅,遠勝過奏摺上的數字文章。
“哎呀!瞧我這一窩,足有十來斤!”
“快來看,這甘薯竟長得這般周正!”
驚歎聲與歡笑聲交織,田壟間一派熱火朝天。
沈靈珂則依禮退至女眷群中,立在陳皇後與太子妃身側。
陳皇後望著田中揮汗如雨的百官,又瞥了瞥身旁身著官服、亭亭玉立的沈靈珂,不禁笑道:“今日可真是開了眼界,謝夫人!”
說罷又自失一笑,改口道:“瞧我糊塗,該稱沈大人纔是。”
沈靈珂微微欠身,含笑道:“娘娘怎麼稱呼,都是抬舉臣妾。”
話音未落,便被一聲呼喊打斷:“母後!母後快看!”
隻見太子喻景宸捧著個沾滿泥土的大甘薯,興沖沖地跑來,蟒袍下襬濺了不少泥點,卻毫不在意,將甘薯舉到陳皇後麵前:“母後,這是兒臣親手挖的!”
陳皇後與太子妃見他這副模樣,忙用手帕掩口而笑。
“都多大了,還這般毛手毛腳的。”陳皇後嗔怪著,眼中卻滿是疼愛。
“兒臣這是高興嘛!”太子撓撓頭,憨笑道,“方纔是大皇兄教兒臣辨的藤蔓根,謝首輔曾說‘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今日親手挖出這救命糧,兒臣纔算真懂了。”
話未說完,便見謝懷瑾陪著瑞王喻景明緩步走來。謝懷瑾躬身行禮,目光落在太子手中的甘薯上,含笑道:“臣不過是拾人牙慧,太子殿下親力親為,纔是真悟了‘體恤民生’的道理。”
喻景明亦上前,手中捧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甘薯,神色沉穩:“母後,兒臣與太子一同挖了些。往日隻在戶部冊籍上見‘畝產數石’,今日親手刨土,才知這數字背後,原是百姓的千辛萬苦。”
陳皇後接過甘薯,用繡蓮手帕輕輕擦拭泥土,眉眼間滿是欣慰:“好,好!你們兄弟二人今日這番勞作,比在書房讀百遍《農桑輯要》都強。”
太子妃亦溫婉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沾了泥土,倒比平日裡更顯生動了。”
太子嘿嘿一笑:“兒臣今日才知,種地竟這般有趣!那老農說這甘薯耐旱耐澇,若天下都種上,百姓便不愁饑饉了。”
沈靈珂立在一旁,見此情景,心中暗自點頭。
恰在此時,喻崇光踏步而來,見皇後與皇子們其樂融融,又看田中群臣乾勁十足,朗聲笑道:“皇後也來瞧這豐收景緻!”
陳皇後忙率眾人見禮,笑道:“臣妾看著孩子們挖得歡喜,也跟著沾了些地氣。皇上今日親耕,怕是讓滿朝文武都記牢了‘民本’二字。”
喻崇光頷首,目光落至沈靈珂身上,見她官服在身,立於女眷之中,既守禮數又露乾練,便笑道:“沈愛卿乃勸農司行家,來替朕瞧瞧,太子挖的這顆甘薯,可算得佳品?”
一瞬間,眾人目光皆聚於沈靈珂身上。她心頭一凜,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挖的這顆甘薯,根係完整,果實飽滿,藤蔓未損,已是上佳收成,足見殿下聰慧,一點就透。”
她話鋒一轉,又道:“其實這甘薯最是皮實,不拘挖法,隻要種下便能生根發芽,為百姓留條活路。今日百官親耕,便是將‘固本’二字種進了心裡,這比挖出萬石甘薯更為緊要。”
“說得好!”喻崇光撫掌大笑,舉起手中甘薯對眾人高聲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沈愛卿所言極是!今日君臣同耕,便是要讓天下知曉,我大胤江山,是靠這一鋤一鐮、一粥一飯,實實在在撐起來的!”
話音落時,田壟間響起雷鳴般的附和。
秋日暖陽灑在眾人身上,泥土的清香混著甘薯的甜氣瀰漫四野。
太子拉著瑞王,又跑去纏著老農學刨薯技巧。
陳皇後與太子妃攜著諸位誥命夫人坐在涼棚下,望著這熱鬨景象,笑意溫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