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
倏忽間春去秋來,京郊公田之上,稻穗沉垂,遍地金浪翻湧。
偏那一角田疇,卻依舊凝著綠意,隻藤蔓葉片的邊緣經秋霜輕染,暈開幾縷淺褐。
沈靈珂與杜厚相偕行至地邊,早有幾位諳熟農務的老農候在田埂,見二人近前,為首的老農忙趨步迎上,滿麵堆著喜色,拱手笑道:“大人,沈中卿,您瞧,都長成了!”
杜厚一顆心早懸在嗓子眼,腳步也急了幾分,三兩步湊到地頭,兩手緊張地搓著,朝那老農連連擺手:“老丈,莫多言,快,快動手!”
“好嘞!”
老農高聲應著,掄起鋤頭,對準藤蔓間隙,深吸一口氣,猛力刨將下去。鐵鋤入泥,隻聽“噗”的一聲悶響,隨即手腕輕撬,“哐當”一聲,一串圓滾滾的紅皮物事便從泥土裡翻將出來,個頭甚碩,還沾著新潤的泥土,最大的那枚,竟比尋常蘿蔔還粗上一圈。
“挖出來了!挖出來了!”
老農嗓門陡然拔高,笑得合不攏嘴,忙放下鋤頭,蹲身下去,小心拂去薯上泥土。
那甘薯飽滿敦實,掂在手裡沉甸甸的,竟有碗口般粗細。
杜厚呼吸便是一滯,快步搶上前,也顧不得官袍下襬拖泥帶水,徑直蹲下,伸手便去捏那甘薯,指尖觸著,隻覺紮實厚重,頗有分量。
他再也按捺不住,搶過旁側一把小鋤頭,親自刨挖起來。每一鋤落下去,心跳便跟著快上一分,周遭也不時傳來陣陣驚呼。
刨出來的甘薯,或單枚圓碩,或數枚簇擁,紅皮裹著嫩白的芯,一個個從濕潤泥土裡滾出,轉眼功夫,田埂邊便堆起了小小的一座山。
杜厚捧著那枚最大的甘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動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這般大……竟能結這許多!”聲音裡竟帶著顫意。
他半生與土地打交道,見過的糧食品種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生得迅疾、產量又這般豐饒的物事,這一株的收成,怕是抵得上一小片粟麥了。
周遭聞訊趕來的農官們也紛紛圍上,一個個瞪圓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有一人從那堆裡掂起一枚,入手的分量教他吃了一驚,高聲問道:“沈中卿,這甘薯竟這般沉!敢問一畝之地,能收多少?”
一時之間,所有目光皆聚在沈靈珂身上。
沈靈珂立在田埂,望著滿地甘薯,嘴角噙著淺笑,抬手拂去肩頭沾著的草屑,聲音不甚高,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這甘薯生性潑實,不挑田土,若悉心照料,一畝能收數千斤;便是薄田,也能收千餘斤,比之麥子,多了數倍。”
數千斤!
這話一出,現場先是一靜,旋即便炸開了鍋。
那幾位老農更是連連咋舌,激動得兩手無處安放,隻不住摩挲著那些圓滾滾的甘薯,嘴裡反覆唸叨:“數千斤……我的天爺!有了這物事,便是遇著災年,百姓們也不用忍饑捱餓了!”
杜厚緩緩放下手中甘薯,慢慢轉過身,望著沈靈珂,眼眶竟已泛紅。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對著沈靈珂深深一揖:“丫頭,老夫……替天下百姓,謝過你了!”這一拜,無半分官場上的客套,儘是一位老者發自肺腑的感激,若非她,這能救命的好物,怕是要當作野草棄了。
“杜大人言重了。”沈靈珂忙伸手將他扶起,一雙眸子清澄如水,望著眼前田疇,輕聲道,“這是眾人的福氣,也是勸農司上下同心協力的結果。今日不過是開端,往後要推及天下,還需大人與諸位同心共力。”
……
戶部衙署,尚書劉源成的公房內。
“大人!劉大人!您瞧!快瞧瞧!”
房門被猛地推開,杜厚的大嗓門先傳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吏,抬著一隻大籮筐。
正在批閱公文的劉源成被驚得一怔,抬眼望去,隻見杜厚滿麵通紅,氣喘籲籲,籮筐裡滿滿噹噹裝著些紅皮怪物,不由皺眉問道:“杜厚,你這是作何?這是些什麼物事?”
“大人!這是甘薯!能替稻米的新糧食啊!”杜厚幾步衝到書案前,激動地指著籮筐,“先前未種成,不敢貿然上報,如今竟種出來了,收成極好,特來給大人報喜!”
說著,這老吏竟當著上司的麵,紅了眼眶落起淚來:“大人啊,這甘薯若能推及天下,我大胤的百姓……便再也不用捱餓了!”
劉源成心頭一驚,目光掃向杜厚身後神色平靜的沈靈珂。
沈靈珂上前一步,斂衽微微行禮:“劉大人,杜大人所言不假。此乃甘薯,口感軟糯香甜,生啖、蒸食、烤炙皆可,老幼皆宜。”
說罷,她從拿的食盒裡取出一個尚帶著溫熱的甘薯,遞上前去:“大人,這是提前蒸好的甘薯,請大人嚐鮮。”
劉源成早被勾起好奇,見有現成的,哪還忍得住,當即擺手:“呈上來!”
沈靈珂上前,將甘薯置於書案打開,一股香甜熱氣便散了開來。“大人,剝了皮便可食用。”
劉源成迫不及待拿起一枚,入手溫熱,學著沈靈珂的樣子撕開薄薄的紅皮,露出內裡金黃的果肉,張口咬下一大口。入口的瞬間,劉源成眼睛猛地睜大——果肉綿密粉糯,舌尖一抿便化,滿口皆是濃鬱薯香,甜味適中,毫不膩人,芯子處更似浸了蜜一般,溫熱軟糯的滋味入腹,連五臟六腑都暖融融的。
三兩口便吃完一枚,劉源成意猶未儘地咂了咂嘴,再看沈靈珂的目光,已是全然不同,一拍書案讚道:“妙!妙極了!靈珂啊,你入戶部以來,此間竟是一日一個模樣,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忽然定住,拿定主意道:“杜厚,靈珂!你二人隨我帶著這些甘薯,即刻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