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的信
朝房議事既畢,謝懷瑾歸府時,已近酉時。
他足尖微轉,竟不往正廳,徑往後院暖屋而來。
方至廊下,一陣軟糯童聲便隨風漾至耳畔。
“這個,這個是天!天上的天!”
“不對不對!長意你瞧,這個纔是天!姐姐教你的!”
“呀!妹妹竟把字卡噙了去……”
謝懷瑾腳步不覺放輕,唇角已漾開幾分柔紋。他靜立在暖屋雕花梨木門外,從隙縫中往裡覷看,隻見鋪地厚絨毯上,幾個孩子團坐成圈,正玩著識字的頑意。
已經十一歲的謝婉兮坐得端端正正,手中捏著根細木杆,有模有樣學著私塾先生的模樣,點著麵前字卡,小臉繃得緊緊的——這小夫子的差使,原是她求了沈靈珂好幾日才得來的,正乾得興頭。
偏她那兩個小徒弟,謝長意與謝婉芷,卻半點不肯安分。
謝長意纔剛學穩了坐,正攥著張寫著“地”字的卡子往嘴裡塞,啃得滿唇涎水;謝婉芷對那黑墨字兒毫無興味,眼梢隻黏著姐姐手裡的木杆,小胖手躍躍欲試地去抓。
絨毯那側,沈靈珂斜倚在軟榻上,手中雖捧著卷書,目光卻儘數繞著孩兒們轉,眸底溫軟,噙著淺淺笑意。
瞧著他們胡鬨,也不攔阻,隻由著他們去。
謝懷瑾靜靜看著,朝堂上的煩擾,北境傳來的軍情急報,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這暖屋裡的一方小天地,竟讓他心下妥帖安寧,萬般心緒皆化作柔瀾。
正看得出神,那謝長意忽有新動作。小傢夥啃累了字卡,隨手一擲,便手腳並用地往沈靈珂跟前爬。爬得倒快,一頭紮進沈靈珂懷裡,又仰起掛著涎水的小臉,得意地衝著謝婉兮“啊”了一聲,竟似在炫耀尋著了靠山一般。
這模樣惹得謝懷瑾低低笑出聲來,笑聲在靜悄悄的暖屋裡格外清晰。
屋中幾人皆是一愣,沈靈珂先回過神,抱著懷裡的粘人精,抬眼望向門口,笑意更濃:“夫君回來了。”
謝婉兮一見是父親,方纔那點小夫子的威嚴竟半點無存,丟下木杆起身,脆生生喚道:“父親!”
那兩個更小的,倒更直接。謝長意從沈靈珂懷裡下來;謝婉芷約莫同時從絨毯上爬起,對視一眼,便邁著尚不穩的小短腿,搖搖晃晃朝著門口的謝懷瑾撲來。
謝長意衝在最前,張著小胳膊,嘴裡含糊不清地喊:“抱……抱!”
跑得過急,腳下一個趔趄,眼看便要摔在地上。
謝懷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彎腰將他撈進懷裡。小傢夥一入懷,便立刻緊緊纏上來,小腦袋在他胸前衣襟上蹭來蹭去,嘴裡還滿足地哼哼著。
沈靈珂瞧著這光景,笑歎道:“你瞧瞧,這孩子,真是個粘人精。”
旁側謝婉兮見了,故作氣鼓鼓地撅起小嘴,雙手叉腰哼了一聲:“謝長意方纔還說最喜歡姐姐呢,轉頭便要爹爹抱了!真是個小叛徒!”
嘴上雖這般說,轉身卻抱起同樣伸著手要抱的謝婉芷,在她軟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軟聲哄道:“來,妹妹,姐姐陪你玩!咱們不理那個臭小子!”
謝懷瑾抱著懷裡軟乎乎的小兒子,走到沈靈珂身側坐下,滿身疲憊竟一瞬消散。他捏了捏謝長意肉乎乎的小臉,低聲問沈靈珂:“今日身子何如?可有哪裡不適?”
“好著呢。”
沈靈珂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溫聲道,“倒是夫君,今日下朝倒似早了些。”
謝懷瑾頷首,正欲開口,懷裡的謝長意忽又不安分起來。小傢夥瞥見謝婉兮與謝婉芷正玩著九連環,當即在他懷裡掙動,嘴裡“啊啊”叫喚,要下去同她們頑耍。
謝懷瑾隻得將這冇良心的小東西放了下去。
謝長意一落地,竟把親爹拋在腦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姐姐妹妹爬了過去。
暖屋裡,不消片刻,又漾起孩兒們清脆的笑鬨聲。
沈靈珂瞧著丈夫臉上一閃而過的些許失落,眼裡笑意更濃,忽想起一事,柔聲說:“對了夫君,今日福管家收到了長風寄回的信,我替你放在書案上了,你快去瞧瞧吧。”
“哦?那臭小子還曉得寄信回來?”
謝懷瑾眉梢一挑,站起身走到屋角書案旁。果見一封疊得齊齊整整的信箋擱在案上,他拿起信箋展閱,麵上神情漸漸變得哭笑不得。
他捏著信走回沈靈珂身側,語氣裡滿是佯作的委屈抱怨:“你來瞧瞧,你快來瞧瞧這臭小子寫的都是些什麼!”
他將信遞與沈靈珂,指著上麵的字,半是氣半是笑:“從頭到尾,不是說母親的冊子如何厲害,便是謝母親指點,再不然,便是問弟弟妹妹好不好,長牙了冇有?”
他頓了頓,一臉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哎,你瞧瞧,這滿篇的字,提了你,提了那幾個小的,竟是半句都不提我這個當父親的!真是白養了!典型的有了娘,便忘了爹!”
他這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果斷的謝首輔影子。
沈靈珂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著瞥他一眼:“好啦,我倒要瞧瞧,長風都寫了什麼,把咱們首輔大人氣成這般模樣。”
她笑著接過信箋,細細看了起來。信中內容,果然與謝懷瑾說的一般無二。
謝長風的字跡,較離家時沉穩了許多。信中說,收到沈靈珂送去的冊子後,便立刻召集人手,依著冊子上的法子,重新規劃荒地,修浚水利,還鼓勵百姓植桑養蠶、栽種藥材。纔不過數月,原本貧苦的枳縣,光景竟真的好了起來。百姓們有了安穩活計,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城中也安寧了許多,再不見流民乞丐的影子。
信的最後,謝長風說他已看好了縣裡幾座山的土質,最是適合種茶,打算開春後,便按冊子上的法子,帶著百姓試種茶葉,若是成了,又能給枳縣百姓多添一條賺錢的路子。
整封信看下來,果然句句都離不得沈靈珂的冊子,滿是對她的佩服。
沈靈珂看完,心下又驚又喜。
她當初寫那本冊子,不過是憑著舊日所知,提了些新想法,竟冇想到謝長風真有這般魄力,能將紙上的字句化作現實,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她抬眼,正撞進謝懷瑾含笑的目光裡。那眸底裡,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委屈,滿是掩不住的欣賞與驕傲。
他哪裡是真的吃醋,原是在為她歡喜。
沈靈珂心下一暖。
她將信紙細細疊好,遞還與他,彎著嘴角輕聲道:“長風能乾,皆是夫君教得好。至於信裡不提你……許是覺得夫君日日忙碌,不想拿這些小事來煩擾你吧。”
謝懷瑾接過信,順勢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聲,掌心將她的柔荑緊緊裹住:“他哪裡是怕煩我,”語氣裡竟帶著炫耀,“他分明是覺得,他母親的法子,比他父親的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