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
攬月樓義賣一畢,靖遠侯府成了京中笑談,首輔夫人沈靈珂卻是聲名鵲起。
世人歎服的,已非她疏財濟邊的心意,更是那不動聲色間,便教靖遠侯府吃了暗虧的玲瓏手段。
義賣散場的當夜,謝懷瑾並未回衙理事,竟親自駕著馬車,候在攬月樓後門。
不多時,沈靈珂在春分攙扶下緩步出來,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抬眼望見車邊立著的人,燈火映著他溫朗的笑,連日來的疲憊竟散了大半。
“夫君。”她輕喚一聲,快步上前。
謝懷瑾迎上去,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將一件厚實的雲錦披風裹在她身上,聲線低沉,摻著幾分戲謔:“今日才知,我家夫人竟不獨善吟風弄月,更能運籌帷幄,談笑間便教對手摺戟,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沈靈珂被他逗得彎了眼,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長籲一聲,語帶嬌慵的疲憊:“夫君又取笑我了。我不過一介弱質女流,滿樓的喧鬨吵得頭疼,隻想著早些歸家尋個清淨,好好歇一覺。哪有什麼運籌帷幄,不過是被逼無奈,硬撐著罷了。”
這番軟語,聽在謝懷瑾耳中,卻格外熨帖。
他失笑搖頭,扶她上了馬車,自己亦隨之入座,吩咐車伕慢些行。
車廂裡暖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謝懷瑾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安穩靠著自己,修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替她按著太陽穴,溫聲道:“今日的事,你做得極好。隻是那靖遠侯素日睚眥必報,往後你需多留個心眼。”
“我曉得的。”
沈靈珂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閉著眼輕聲道,“我若不惹他,他也未必會容謝家。既如此,我又何必處處退讓。”
謝懷瑾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濃。
他這小妻子,看著柔柔弱弱,骨子裡卻比誰都通透。
與梧桐院的溫馨不同,靖遠侯府此刻卻是陰雲密佈,滿室壓抑。
書房內,靖遠侯抓起一方白玉筆洗,狠狠摜在地上,“砰”的一聲,玉器碎裂,脆響刺耳。
“沈靈珂!謝懷瑾!”
他雙目赤紅,字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欺人太甚!我與你們,勢不兩立!”
十一萬三千兩!這數字如針,紮得他心口生疼,更讓靖遠侯府成了京中笑柄。
他彷彿能聽見滿城的嘲笑聲,能看見同僚們幸災樂禍的眼神。
這份恥辱,他定要加倍討回來!
京城的暗流,並未擾了沈靈珂的籌邊計劃。
義賣籌得的銀錢,再加上各府後續補的捐贈,很快便儘數用於采買北境軍需。
先前在花廳裡說要幫忙的夫人們,皆遣了府裡能乾的管事、賬房前來,個個儘心。
沈靈珂將眾人分作數隊,或掌采買,或司覈驗,或管記賬倉管,各有職司,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自己每日隻看各組呈上來的報表,哪家棉布價高了些,哪戶藥材分量差了些,她隻掃一眼,便能從繁雜的數字裡尋出紕漏。
不過十日,十幾萬兩銀錢,便化作一車車堆積如山的物資。
上好的棉花、厚實的粗布、禦寒的藥材、風乾的肉脯、成桶的烈酒,甚至還有熬湯的大鐵鍋,件件皆按她擬的清單采買、打包,隻待發往北境。
這一番操持,效率高且賬目透明,竟比戶部親辦還要妥當幾分。
那些前來幫忙的管事,起初還瞧不上這位年輕的首輔夫人,隻當是陪著主母們玩鬨,可幾日下來,見她處事果決、賬目清明,個個心服口服,再不敢有半點偷懶懈怠。
這日傍晚,謝懷瑾歸府,入了梧桐院,便見燈下一幕:沈靈珂正坐於案前,手持硃筆,在厚墩墩的賬冊上細細標註,燭火映著她的側臉,長睫輕垂,神情專注。
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去,賬冊上每一筆銀錢的來去,每一批物資的去向,皆用硃筆標得明明白白,條理清晰,一眼便知。
“還在忙?”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靈珂回過神,放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仰起臉對他露出一抹帶著倦意的笑:“夫君回來了。”
她指了指案頭堆疊的賬冊,語帶嬌嗔的抱怨,“如今才知當家方知柴米貴,管賬才知心力累。這些數字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早知道這般麻煩,倒不如在院裡數落葉來得清閒。”
謝懷瑾被她這副模樣逗得低笑出聲,繞到她身前,將她從椅上拉起來,按在旁邊的軟榻上,自己竟蹲下身,輕輕替她捶著小腿:“辛苦夫人了。我謝懷瑾,真是好福氣。”
沈靈珂心頭暖暖的,伸出腳輕輕踢了踢他的肩膀,嗔道:“油嘴滑舌。”
二人笑鬨片刻,沈靈珂才斂了笑意,說起正事:“第一批物資已然備妥,明日一早便可出發。我讓福管家親自押送,定不會出差池。”
“好。”謝懷瑾點頭,神情也鄭重起來,“你放心,路上我已安排羽林衛暗中護送,保準萬無一失。”
次日,天還未亮,曉霧未散,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百輛大車組成的車隊已然整裝待發。
每一輛車轅上,都插著一麵小小的“大胤”字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沈靈珂披著厚厚的狐裘鬥篷,立在城樓上,遠遠望著那長長的車隊,心底漾起一陣彆樣的滿足。
兵部和戶部派去的人在高頭大馬上,對著城樓的方向遙遙一拜,隨即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開動,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載著滿城勳貴的心意,也載著她十餘日的辛勞,向著冰天雪地的北境而去。
就在車隊的尾巴即將隱入晨霧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由遠及近,破空而來!
沈靈珂心頭一緊,循聲望去,隻見一匹快馬如離弦之箭,從官道儘頭狂奔而來,馬上騎士背插一根黑色令羽,那是十萬火急的標識!
“八百裡加急——雲州急報——”
騎士嘶啞的吼聲,在清晨的薄霧中傳開,字字揪心,聽得周遭人心頭一沉。
沈靈珂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匹越來越近的快馬,搭在城牆垛口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