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盛世可期
次日午時,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在宮門前,車簾輕挑,沈靈珂身著一品誥命朝服,在春分攙扶下斂裙移步下車。
抬眼望見宮門前立著的身影——正是昨日傳旨的小太監。
今日再見,那小太監的恭敬更甚往日,望著沈靈珂身上霞帔翟紋的華服,眼底又添了幾分敬畏,忙快步迎上,腰彎得更深:“謝夫人,奴才伺候您入宮。”
“有勞公公。”
沈靈珂聲音溫雅,禮數週全。
宮中規製森嚴,春分隻敢在宮門口駐足,望著夫人的背影,指尖不覺攥緊了帕子,滿心擔憂。
沈靈珂似是察覺,回身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回馬車避寒去,莫要在外頭等。”
方轉身隨小太監往宮城深處走去。
穿幾道朱漆宮門,過數重雕梁殿宇,小太監終是引著她至勤政殿配殿,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躬身退下了。
配殿內靜悄悄的,唯有角落銅爐中燃著沉水香,淡淡清芬漫溢殿宇。
沈靈珂斂衽立在殿中偏側,垂眸靜候,日光從菱花窗欞斜透而入,落在她朝服的雲霞繡紋上,珠翠與織金交映,流光輕漾。
不知靜立多久,殿外忽傳一聲清亮唱喏:“皇後孃娘駕到——”
沈靈珂忙整肅衣袂,依命婦見中宮的儀製,深深躬身行禮,屏氣凝神,靜待。
須臾,環佩叮噹之聲由遠及近,明黃緞麵繡九鳳朝陽的鳳輦穩穩停在殿外,陳皇後身著硃紅織金鳳朝服,在宮人們簇擁下緩步入殿,鬢邊赤金點翠鳳凰步搖隨步履輕顫,流蘇明珠映著日光,熠熠生輝,氣度雍容端凝,自有中宮威儀。
“免禮吧。”
皇後聲音溫潤,卻藏著讓人不敢忽視的莊重,目光落向沈靈珂,見她禮數週正、神色淡然,眼底喜色可見,“謝夫人為邊關捐款,宅心仁厚,解了邊關將士的燃眉之急,替天下百姓分了憂。本宮今日隨聖上來,便是想親自見見夫人。”
沈靈珂緩緩起身,依舊垂眸斂衽,恭聲回稟:“皇後孃娘謬讚了。臣婦不過略儘綿薄,邊關將士戍守國門,拋頭顱灑熱血,方是真正的忠勇。臣婦所做,實在當不得娘娘這般嘉許。”
“倒是個謙遜知禮的。”
皇後緩步走到殿中紫檀木雕花椅上落座,抬手對身側宮人輕道,“賜座。”
這話一出,殿中伺候的宮人內侍皆麵露微訝——皇後身份尊貴,尋常誥命夫人能得一句“平身”已是恩典,賜座乃是極大的體麵。沈靈珂亦不推辭,在下首繡墩上略坐半邊身子,分毫不敢逾矩。
“聖上常說,家國安定,既需朝堂臣子儘心輔政,亦需民間百姓同心協力。你一介婦人,能有這般胸襟,實屬難得。”
皇後望著她,眼中欣賞更濃。
沈靈珂抬眸,眸光清澈赤誠:“皇後孃娘言重了。身為大胤子民,眼見邊關將士苦寒,能出一份力,便無半分推諉之理。臣婦隻求將士們暖衣飽食,守得住國門,護得住黎民,便心滿意足了。”
皇後聞言,頷首稱許,對身旁掌事女官遞了個眼色。
女官會意,轉身從宮人手中捧過一方纏枝蓮錦盒,躬身遞至沈靈珂麵前。“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皇後淺笑開口,“一盒東珠,幾匹雲錦,聊表嘉許。願夫人此後依舊心懷家國,福澤綿長。”
沈靈珂忙起身行禮,雙手恭謹接過錦盒,垂首道:“謝皇後孃娘恩典,臣婦愧領。”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內侍高亢通傳,聖駕將至。
皇後斂了笑意,神色複歸莊重,溫聲對沈靈珂道:“聖上到了,你隨本宮一同接駕吧。”
“是。”
沈靈珂應聲,將錦盒放到一側的案上,垂首立在皇後身後半步處,靜候聖駕。
俄頃,殿外傳來鑾儀衛整齊劃一的唱喏:“皇上駕到——”
皇後率先屈膝行禮,沈靈珂緊隨其後,殿中宮人內侍皆伏地跪拜,滿殿鴉雀無聲,唯聞明黃龍紋袍角掃過青磚的輕響,帝王沉穩的步履由遠及近,落於殿中。
沉厚平和的聲音在殿內響起:“都平身吧。”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和,緩緩起身。
沈靈珂依舊垂眸靜立,斂衽於皇後身側。
喻崇光落座禦座,目光先落向皇後,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皇後倒比朕先到一步,與謝夫人說上話了?”
皇後淺笑道:“臣妾聽聞謝夫人深明大義,心下敬佩,便先與夫人敘了幾句,也讓夫人知曉,陛下與臣妾,皆記著她為邊關的一片心意。”
帝王頷首,目光始轉至沈靈珂身上,打量片刻,見她雖著華貴朝服,神色卻淡然平和,無半分矜傲,開口道:“沈氏,你為邊關將士捐募,朕聽聞,你竟將府中私庫儘數傾出,可有此事?”
沈靈珂躬身回稟,聲音清朗恭謹,字字懇切:“回陛下,為國分憂,本是子民本分。私庫些許財物,能換將士們暖衣飽食,為守護大胤疆土出一份力,便是物儘其用。臣婦心中隻覺踏實,並無半分不捨。”
“好一個物儘其用!好一個為國分憂!”
喻崇光稱讚,聲朗氣闊,“謝懷瑾在朝為首輔,儘心輔政;你在府中,心懷家國,賢良淑惠。謝家上下,皆是我大胤忠良!”
他目光凝注沈靈珂,話鋒一轉,沉聲道:“朕今日宣你入宮,不隻為嘉勉你的仁厚,更是要讓天下人知曉,凡為家國出力者,朕必厚待之!”
言罷,緩聲道:“沈氏,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此話一出,殿中眾人皆屏息凝神,麵露驚色——帝王親口許諾,乃是天大的恩典,富貴唾手可得。
沈靈珂卻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緩緩屈膝跪地。
她抬眸,清澈眸光直視禦座上的帝王,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啟稟陛下、娘娘,臣婦是大胤子民,大胤便是臣婦的根。這參天之樹必有其根,懷山之水必有其源,大胤,便是那根,那源。”
她稍頓,眼中眸光愈盛,聲音亦高了幾分,滿含赤誠:“臣婦不求任何賞賜,隻願我大胤,昔日苦難不再,今日韶華長存……來日,盛世可期!”
“來日盛世可期”六字落畢,喻崇光與陳皇後皆麵露怔然。
轉瞬,喻崇光猛地從龍椅上起身,發出暢快大笑,聲震殿宇:“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來日盛世可期!”
他指著跪地的沈靈珂,對身側司公公高聲吩咐:“傳旨!”
司公公忙躬身應諾,定了定神,揚起尖細嗓音高聲宣旨:“賞謝首輔夫人沈氏黃金百兩,錦緞五十匹,禦製福壽釵一對!特賜‘淑惠端良’匾額一方,入謝家宗祠,以彰其德!”
此旨一出,殿中嘩然——金銀錦緞尚在其次,禦賜匾額入宗祠,乃是女子難得的無上榮耀。
沈靈珂忙叩首於地,恭聲謝恩:“臣婦沈氏,叩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喻崇光笑意未減,溫聲道,“朕知你這份心思與能力,實屬難得。往後京中若再有此類為國分憂之事,你便多費心協調,朕令戶部捐納房與你對接。”
此語便是授了實權,沈靈珂躬身應道:“臣婦遵旨!定當儘心儘力,不負陛下與娘娘所托!”
一旁皇後亦淺笑補充:“陛下這般安排,亦是要讓天下命婦,皆以謝夫人為表率,同心協力,共護家國。”
喻崇光頷首稱是,又道:“謝懷瑾今日在朝理事,待他退朝,朕亦有賞賜。謝家一門忠勤,朕皆記在心裡。”
待聖駕離去,殿中凝重氣氛方緩緩舒解。
陳皇後移步至沈靈珂身側,親切拉起她的手,笑盈盈道:“謝夫人,此刻時辰尚早,不如隨本宮往鳳儀宮小坐片刻,品一杯新沏的雨前龍井?”
沈靈珂柔聲應道:“那臣婦,便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