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趣
戶部尚書劉源成,在朝中素有“黑臉閻君”的名號。
往日裡入宮麵聖,十回倒有九回是為國庫空虛訴苦求撥,行在宮道上,總見他眉頭蹙作一團,臉沉似水,渾身上下都透著因府庫支絀生出的煩躁氣。
偏今日宮道上當值的小太監、巡邏的侍衛,都瞧著一樁新鮮事。
那素日愁雲滿麵的劉尚書,腳下步子邁得飛快,身上二品緋色錦袍都被帶起的風拂得飄展,麵上雖依舊端著朝官的正經模樣,眉宇間卻藏不住的喜意,連嘴角都隱隱向上挑著。
他懷中緊緊抱著個紫檀木匣,視若拱璧一般。
身後跟著戶部鄧主事,懷裡揣著筆墨紙硯,跌跌撞撞地追著,跑得氣喘籲籲,臉色泛白,連呼哧帶喘的勁兒都快接不上了。
“怪道得,劉尚書莫不是撿著金元寶了?”
“瞧著竟像是的,你看他這腳步,哪像個五十多歲的人。”
宮道兩側的侍衛們交頭接耳,眼神裡滿是好奇,竊竊私語的聲音壓得極低。
劉源成卻渾不理會周遭的議論,此刻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便是即刻見到聖上。腳下不停,一路快步而行,竟順順噹噹地到了禦書房外。
門口當差的小太監剛要上前請安,劉源成已穩穩站定,聲音洪亮地朗聲道:“勞煩公公通稟,臣戶部尚書劉源成,有萬分緊急的要事,求見陛下!”
那“萬分緊急”四字,喊得擲地有聲,震得那小太監心頭一跳,哪裡敢怠慢,連忙躬身應道:“劉大人稍候,奴才這就入內通稟。”
不過片刻,小太監便小跑著出來,臉上堆著笑:“劉大人,陛下宣您進去呢。”
劉源成深吸一口氣,將懷中木匣抱得更緊,回頭對身後喘著粗氣的鄧主事遞了個眼色,便大步邁入禦書房。
禦書房內,一縷檀香嫋嫋浮蕩,清潤的香氣漫在屋中。
大胤皇帝喻崇光,正伏在龍案上批閱奏摺,狼毫硃筆在明黃奏摺上點點劃劃。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抬,隻淡淡開口:“何事這般急躁?”
“微臣劉源成,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喻崇光放下硃筆,抬眼看來,目光先落在劉源成麵上,又掃過他懷中的木匣,眉頭微挑,唇角帶了點輕笑道:“起來吧。劉愛卿,你今日這神色,倒是罕見得很。說吧,莫不是國庫裡平白長出銀子,還是你在外頭撿著什麼寶貝了?”
帝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劉源成站起身,臉上的激動再也掩飾不住,將懷中木匣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愈發洪亮:“啟稟陛下!國庫雖未憑空生銀,可臣今日,竟真得了件寶貝!一件能解我大胤燃眉之急的寶貝!”
“哦?”
喻崇光頓時來了興致,抬眼對一旁侍立的司公公揚了揚下巴,“呈上來。”
司公公連忙邁步走下台階,從劉源成手中小心接過木匣,四平八穩地捧到龍案之上。
喻崇光伸手撥開匣蓋,隻一眼,他素來平靜的眸子裡,便倏然閃過一道光。
隻見那不大的紫檀木匣內,滿滿噹噹、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銀票,竟都是千兩一張的大額寶鈔,嶄新的票麵透著精緻的紋路,瞧著便知數目不菲。
“這是?”
喻崇光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劉源成,“劉愛卿,你莫不是抄了哪個貪墨官員的家?”
劉源成哪敢有半分隱瞞,連忙將首輔府福管家去捐納房的事,原原本本細說一遍。從首輔府為小公子、二小姐辦週歲宴,到謝夫人決意將眾賓客賀禮儘數折現,再到福管家親口說“願為家國儘一份綿薄之力”,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滿心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
喻崇光靜靜聽著,臉上的神情從初時的驚訝,漸漸轉為沉吟,末了,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嶄新的銀票,指腹觸著票麵的紋路,沉聲問道:“這裡頭,數目總計有多少?”
劉源成的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顫抖,躬身回稟:“回陛下,分毫不差,共計五萬三千二百兩白銀!”
五萬三千二百兩!
這數字一出,連一旁侍立的司公公,都斂了呼吸,大氣不敢出一口。
喻崇光沉默了。他緩緩靠在龍椅的錦緞靠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北境守軍缺衣少食的告急文書,一樁樁一件件在心頭閃過。
朝中那些大臣遇事哭窮、推諉塞責的模樣,也曆曆在目。
而今,一介婦人捐出的這數萬兩钜款,竟將這兩樣光景襯得那般鮮明。
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已是一片冰寒。“一介婦人,尚且知曉心懷家國,為邊關將士分憂。朕這朝堂之上,有些拿著朝廷俸祿的大臣,竟連一個婦人都不如!”
聲音雖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怒意,聽得劉源成與鄧主事心頭一寒,齊齊打了個冷顫,腰桿彎得更低了。
劉源成躬身道:“陛下,此款數目巨大,微臣不敢擅作主張。還請陛下明示,這筆款項該如何支用?”
喻崇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滿匣銀票上,眸中的冰寒漸漸散去,添了幾分柔和。
“既然謝夫人說,這是給守國門的將士們的,那便遂了她的願。”
他沉聲道,“你將這筆款項,即刻分作兩份。一份火速撥往北境,交由王將軍;另一部分,送去南疆,交給鎮南王。務必讓將士們在春節之前,都能換上新棉甲,吃上飽飯!”
“臣,領旨!”
劉源成的聲音依舊發顫,卻滿是激動,他心中清楚,這數萬兩白銀,能救邊關多少將士的性命!他小心翼翼合上木匣,重新抱在懷中,躬身行禮後,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劉源成走後,禦書房裡又恢複了先前的寂靜。
喻崇光望著空蕩蕩的龍案,怔了半晌,忽然開口:“司禮。”
“奴纔在。”司公公連忙上前躬身應道。
“宣謝愛卿,即刻見朕。”
……
不過一刻鐘的光景,剛剛下朝、還未來得及換下朝服的謝懷瑾,便匆匆趕到了禦書房。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匆忙。
“微臣謝懷瑾,參見陛下。”
“起來吧。”
喻崇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竟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一直走到謝懷瑾麵前。
謝懷瑾心頭微緊,一時猜不透帝王的用意,隻得垂首立著,神色恭謹。
下一秒,一隻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懷瑾啊,”喻崇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與欣賞,“你我君臣相伴這些年,在這朝堂之上,什麼樣的人朕冇見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讚歎:“但像你夫人這樣的女子,朕敢說,整個大胤都找不出第二個。她不僅通透聰慧,更有這份連許多男子都不及的大愛之心。你告訴朕,你是怎麼教導你家夫人的?竟能把她教導得這般與眾不同。”
謝懷瑾被這一通突如其來的誇獎弄得微怔,一時竟不知如何迴應,隻得躬身道:“陛下謬讚。隻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還請陛下明示。”
“明示?”
喻崇光挑了挑眉,故作驚訝道,“你竟不知?你家夫人今日,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她讓管家去捐納房,捐了足足五萬餘兩白銀,此事,你竟不知情?”
謝懷瑾這才恍然明白過來,神色依舊平靜,恭敬回稟:“回陛下。捐款一事,昨夜內子確實與臣提過。隻是臣未曾想,她竟捐瞭如此钜款,具體的數目,臣也是此刻才知曉。”
“哦?”
喻崇光的目光裡,瞬間添了幾分八卦與揶揄,笑意更濃,“這麼說,這麼大一筆錢,你這個做丈夫的,竟都不知曉數目?難道……如今你們首輔府,竟是你家夫人當家做主了?”
這話一出,全然冇了君臣之間的拘謹,倒像是相識多年的朋友間的調侃。
饒是謝懷瑾素來從容鎮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被帝王當麵這般打趣,臉上也不由得浮起一絲窘迫,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臣……”
“哈哈哈哈!”
見素來沉穩的謝懷瑾露出這般為難模樣,喻崇光終於忍不住,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笑聲在禦書房裡迴盪。
“謝懷瑾啊謝懷瑾,冇想到你也有今日!”他笑著指著謝懷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來朕這首輔,是娶了個好夫人啊!”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斂了笑意,神色重新變得鄭重:“你回去告訴你夫人,朕心甚慰。明日,宣她進宮,朕要親自見見這位奇女子。”
謝懷瑾心中一動,知曉這是帝王對沈靈珂的褒獎,連忙躬身領命,聲音恭謹:“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