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贈
謝家雙胎的週歲宴,直鬨到夜半方歇。
府中仆婦小廝們手腳俐落,收拾著滿桌殘肴杯盤,族中眾人立在府門外,一一送彆道賀的賓客。
謝懷瑾與沈靈珂並肩走在回梧桐院的遊廊下,一路都未言語,隻靜靜享這片刻清淨。
進了梧桐院,側房裡傳來孩兒們勻淨的呼吸聲,謝長意與謝婉芷兩個小傢夥玩乏了,早窩在乳母懷裡睡熟。
夫妻倆相視一笑,白日裡的勞碌竟散了大半,攜手進了主屋,在窗邊軟榻上坐了。
丫鬟春分最是有眼色,端上兩杯溫熱的雨前茶,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這一室靜謐留與主人。
沈靈珂捧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麵上的熱氣,氤氳水汽裡,一雙眸子水潤潤的。啜了一口茶,擱下茶盞,輕聲道:“夫君,今日收的賀禮,我方纔讓春分她們粗粗點過了。”
謝懷瑾側頭看她,燭火映著他眉眼,唇角噙著笑意:“哦?靈珂莫不是又有什麼妥當的主意了?”
他素知自己的妻子,心裡最是有分寸,從不是隨口妄言的性子。
沈靈珂迎上他含笑的目光,也不繞彎子,神色認真道:“夫君,我想著,今日收的禮金賀品,除了陛下與王爺的賞賜,餘下的……都折成現銀。”
她頓了頓,凝望著謝懷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將這些銀子,儘數捐給紫荊關的戍邊將士,夫君看……可行?”
怕他不依,她又急急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我……我隻是想著,為長意、婉芷,也為咱們家四個孩兒積些福報。邊關天寒地凍,那些將士們,實在太苦了……”
話未說完,謝懷瑾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濃了。
他原以為是什麼要緊大事,竟隻是這個。
也不即刻答話,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錦袍,對著軟榻上正惴惴望著他的沈靈珂,鄭重其事地躬身作了一揖。
“夫人深明大義,心懷家國,我……便代紫荊關那幾萬將士,先謝過夫人的這份心意了!”
話音裡滿是笑意與讚許,半分不豫也無。
沈靈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回過神來知是他玩笑,臉頰頓時染了霞色,輕嗔道:“你……少貧嘴!”
又羞又氣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同你說正經事呢!”
謝懷瑾順著她的力道,在她身側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笑哄道:“好好好,說正經的。”
“那你同我說說,這捐銀的事,具體該如何做?我對衙門裡的規矩,竟是半分不懂。”沈靈珂斂了羞意,認真問道。
“這事倒不難。”
謝懷瑾耐心細說,“去正陽門外的戶部衙門,尋著捐納房便是。將銀兩交與那裡的官員登賬,他們點清數目,自會開據憑證。往後戶部會統一將銀錢送至關隘,賬目分毫不差,斷不怕底下人弄鬼。”
他頓了頓,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手心,又道:“隻是這般跑腿的雜事,哪裡用得著你親自去。明日一早,我讓福管家去辦就是。你隻需在家將禮單上的數目核清楚,心裡有數便好。”
聽他這般安排,沈靈珂才放下心來,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次日一早,沈靈珂醒來時,身側的錦被早已涼透。她簡單梳洗過,便徑直去了暖閣。
兩個剛滿週歲的小傢夥,已被乳母收拾得乾乾淨淨,端坐在鋪著軟墊的小幾旁,眼巴巴望著食案,等著用早膳。
沈靈珂笑著朝一旁丫鬟擺了擺手:“你們先退下吧,我來喂孩子們。”
丫鬟應聲退去,她端過溫熱的米糕,捏著小銀勺舀了半勺,細細吹了吹,柔聲喚:“長意,婉芷,慢些吃。”
謝長意晃著肉乎乎的小手,不等勺子遞到嘴邊,一把攥住勺柄往嘴裡塞,嘴裡含糊嚷著:“飯!飯!”
冇幾下便糊了滿臉,鼻尖還沾著糕屑。
沈靈珂忍笑取過錦帕,輕輕替他擦臉,指尖點了點他的腮幫:“慢些吃,仔細噎著,母親這兒還有,冇人跟你搶。”
小傢夥吃得歡實,兩條小胖腿在軟墊上蹬得歡,手一抖,幾點米糕濺到沈靈珂藕荷色袖口。
乳母忙道:“夫人,奴婢來擦吧,看把您的衣裳弄臟了。”
沈靈珂擺了擺手,伸手捏了捏長意的小腳丫,眼底滿是柔意:“不妨事,孩子高興便好。”
她轉首舀了半勺米糕,遞到婉芷嘴邊,軟聲道:“婉芷乖,張嘴。”
謝婉芷安安靜靜窩在乳母懷裡,乖乖張嘴吃了,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沈靈珂,乳母在旁笑歎:“姑娘性子竟和夫人這般像,溫溫順順的,半點不鬨。”
沈靈珂看著女兒,唇角噙笑:“倒是個省心的。”
乳母抱著長意,丫鬟扶著婉芷,笑著道:“夫人瞧,兩位小主子都吃好了,眉眼間儘是歡喜呢。”
沈靈珂頷首笑:“鋪了厚氈毯,便抱下去讓他們玩會兒吧,彆拘著。”
乳母丫鬟應聲,輕手輕腳將兩個小傢夥放在氈毯上。沈靈珂取了九連環和撥浪鼓坐在旁側,搖著撥浪鼓輕喚:“長意,婉芷,看這兒。”
撥浪鼓叮鈴作響,謝長意最先走過來,小手一把攥住鼓柄,咯咯直笑;謝婉芷也慢慢挪過來,眨著烏溜溜的眼瞅著九連環。
沈靈珂捏著九連環遞到她麵前,柔聲道:“婉芷摸摸,瞧這環兒巧不巧?”
丫鬟在旁笑說:“夫人待小主子們可真上心,陪著玩鬨,屋裡這笑聲,聽著心裡都暖。”
乳母也附和:“可不是嘛,兩位小主子有夫人陪著,玩得這般儘興,這滿室的暖意,比暖爐還熨帖呢。”
沈靈珂瞧著兩個小傢夥揉眼睛的模樣,抬手輕觸長意的小額頭,柔聲對乳母道:“你瞧他們眉眼間都帶了倦意,該是玩乏了。”
乳母和丫鬟忙上前應道:“夫人瞧得細,可不是嘛,小主子們玩了這半日,早該歇著了。”
沈靈珂點點頭,緩緩起身:“既如此,便抱去裡間安置吧,仔細彆驚著他們睡著。”
丫鬟亦上前搭手:“奴婢們小心著呢,夫人放心。”
沈靈珂才起身吩咐身旁的夏枝:“夏枝,你去前院一趟,讓福管家將昨日收的禮單,儘數送到花廳來。”
“是,夫人。”
夏枝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一刻鐘後,沈靈珂移步花廳,福管家早已恭恭敬敬候在那裡。
福管家雙手捧著禮單,輕放在八仙桌上,躬身道:“夫人,禮單已擱妥當了,一本京中各府,一本族中親眷,半點不差。”
沈靈珂抬眸輕點首:“辛苦福叔了,你先下去吧。”
福管家又躬身一揖:“奴才告退,夫人若有吩咐,隻管遣人喚奴才。”
說罷便放輕腳步退出去,行至門口時,還輕輕替沈靈珂掩上了花廳的門。
沈靈珂在桌前落座,取過算盤,翻開第一本禮單。
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將賓客名姓、所送賀禮、禮金數目記得明明白白,一絲不差。
皇上賞的那對赤金嵌東珠平安牌,還有瑞王送的和田玉平安佩,皆是皇家恩典,自然是不能折銀的。
其餘各家送來的物件,卻是五花八門,有金鎖、玉鐲等金銀首飾,有各色綾羅綢緞、錦緞匹料,還有不少古玩字畫、現銀禮金。
沈靈珂斂了心神,指尖在算盤上輕捷撥動,發出一陣清脆的劈啪聲響。
一個時辰後,算完最後一筆賬目。
沈靈珂望著紙上記下的總數,縱使心裡早有準備,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慢慢放下狼毫,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靈珂捏著素箋,低聲喃喃:“五萬三千二百兩……竟有這麼多。”
她指尖撫過紙上的數字,輕蹙著眉自語:“不過一場週歲宴,竟收了這般厚禮,縱使謝家位居首輔,也實在驚心。”
稍頓,她望著窗外,聲音輕啞:“這五萬餘兩,若送去紫荊關,該能換多少糧草冬衣?多少將士能吃上熱飯、穿上暖衣?”
念及此,她攥緊素箋,喃喃道:“夫君說邊關苦寒,那些守著家國的兵士……這般冷的天,可怎麼熬?”
指節攥得泛白,仍兀自低聲念著:“該送過去,該讓他們都能得些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