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思念
夜靜更深,梧桐院的燈火早已次第歇了。
唯有城南蘇府的西跨院,還挑著一盞羊角宮燈,映得窗紙濛濛透亮。
春分領了沈靈珂的吩咐,半刻不敢耽擱,親自押著禮箱,坐了謝府的青篷車趕至蘇府門前。
門房見是首輔府的車駕,忙不迭跑進去通傳,又恭恭敬敬引著春分往花廳來,奉了上好的茶。
不多時,蘇夫人攜著女兒蘇芸熹親自迎出,滿麵含笑,語氣親厚:“春分姑娘遠道而來,快請坐。”
春分忙斂衽行禮,身姿恭謹:“奴婢見過蘇夫人,見過二小姐。我家夫人命奴婢送些大公子從枳縣捎回的土產,微薄之物,不成敬意,還望夫人與小姐莫嫌簡慢。”
說罷側身,令身後小丫鬟將錦盒一一奉上。
蘇夫人見那禮盒包紮齊整,略有些訝異,旋即笑道:“謝夫人也太客氣了。長風那孩子有心,出門在外還記掛著我們。芸熹,快謝過春分。”
蘇芸熹臉頰一紅,上前福了一福,聲若蚊蚋:“有勞春分姐姐跑這一趟。”
春分忙側身避開,不敢受她的禮,又從懷中取出一厚一薄兩樣物事,雙手捧上:“二小姐折煞奴婢了。這是大公子單獨給小姐備的薄禮,還有這封信,是我家夫人特意吩咐,務必親手交到小姐手上的。”
蘇芸熹的目光剛落至那素箋信封上,臉便“唰”地紅到耳根,下意識抬眼望了母親一眼,見蘇夫人正含笑瞧著自己,那緋紅更染了玉頸,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蘇夫人瞧著女兒這嬌憨模樣,心裡暗笑,嘴上卻溫聲道:“勞煩姑娘深夜奔波。天寒路遠,不如在府中歇一晚,明日再回府去?”
春分忙搖頭辭謝:“多謝夫人美意,隻是府中二位小主子的週歲宴將近,府中諸事繁雜,奴婢須得趕回去伺候。”
蘇夫人知她身有差事,便不再強留,賞了一個厚實的紅封,又命管家媳婦親自送她出門。
待春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蘇夫人拉著蘇芸熹的手回了花廳,親自打開那些錦盒。
見盒中躺著一支成色上好的老山參,紋理細密,香氣醇厚,不由得讚歎:“你瞧瞧這位謝夫人,竟是個極會做人的。不過是長風帶回來的些微土產,她竟想得這般周全,蘇家上下都顧及到了。”
她轉頭看向低頭撚著帕角的女兒,意有所指道:“往後你嫁入謝家,有這樣一位長輩照拂,我也就放心了。你隻需恭敬孝順,謹守本分,她必不會為難於你。”
蘇芸熹低低應了聲“是”,一顆心卻全拴在那封信上,指尖捏著素箋,隻覺燙得慌。
蘇夫人看穿了女兒的心思,笑著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去吧,回你閨房自個兒看去。女兒家的這點心事,我這個做母親的,還能不懂?”
得了母親的準許,蘇芸熹忙抓起信和那隻專屬的錦盒,紅著臉快步往自己的汀蘭院去,連腳步都帶了幾分倉促。
進了閨房,她屏退了房裡的丫鬟,獨獨留了一盞琉璃燈,移至妝台前,小心翼翼打開錦盒。
盒中鋪著湖色錦緞,臥著一支木蘭簪,那木蘭花以羊脂白玉雕就,花瓣溫潤瑩澤,花蕊處嵌著一顆胭脂色的小紅寶石,玲瓏剔透。
她認得這木蘭,是謝長風最喜的花。
見了這簪,心口便像揣了隻小兔,怦怦跳個不停。
蘇芸熹又捏起那封信,輕輕展開,信上字跡清雋,不過是幾句尋常問候,問她近日身體安否,功課有無進益,又閒說些枳縣的風土見聞,字句平淡,卻字字皆是惦念。
芸熹妝前:
久隔睽違,思慕縈懷,未嘗稍減。未知卿近日體履安健否?日常課業,溫書習字,可有進益?幸勿因勞致倦,善自珍重為要。
餘客枳縣,此間風物異於故裡,閒時偶見趣事,念卿不得同觀,遂筆錄一二,聊寄遠思。晨日過市集,見老叟擔竹編雛雀,玲瓏精巧,振翅欲飛,憶卿昔年喜此類小物,便尋了一隻收著,待歸時奉與卿;暮行河畔,見稚子折柳為笛,吹作短曲,聲雖稚拙,卻清越入耳,風過柳堤,絮影飄搖,竟覺此間秋光,也饒有風味;又嘗遇巷口茶寮煮新栗,甜香漫溢,剝食一枚,粉糯清甜,便念及卿素喜此味,私心想歸時同卿共嘗。
瑣瑣碎碎,皆是尋常,然念及卿時,便覺此間一草一木,皆可寄懷。紙短情長,不儘欲言。惟願卿起居安順,勿念遠人。餘亦自勉,盼早日歸鄉,得與卿相見。
順候妝安。
長風手書
可就是這寥寥數語,竟讓她鼻尖一酸,眼眶慢慢濡濕,抬手拭了拭,竟落了幾滴淚來。
她將信紙輕輕貼在胸口,彷彿那素箋上還留著他研墨落筆的溫度,縱使窗外朔風呼嘯,寒透窗欞,她心裡卻是暖烘烘的,連周身的寒氣都散了。
這邊蘇芸熹在閨中動情。
那邊花廳裡,蘇夫人看著滿桌的禮品,又想起春分方纔言行舉止,恭敬得體,進退有度,越發感慨,對身邊的管事媽媽歎道:“往日隻知謝首輔位高權重,如今看來,這後宅的經營,纔是真本事。有這位夫人掌家,謝家的門風,日後怕是要更盛了。咱們芸熹,也算尋了個好人家。”
管事媽媽忙笑著連連點頭附和:“夫人說的極是!謝夫人這氣度風範,放眼京中世家主母,也是拔尖的。待人溫和卻自有章法,行事妥帖又不露鋒芒,一看便是極會持家的賢良人。姑娘嫁過去,有這樣的婆母照拂,定不會受半分委屈,往後在謝家定能舒心順意,這實在是姑孃的福氣,也是咱們蘇家的喜事呢!”
主仆二人的話,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