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未眠
懷瑾懷中偎著溫軟身子,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甜香,緊繃了一夜的神思,方得片刻安寧。
然這安寧不過瞬息,一思及紫荊關外的烽煙、西奚部族的鐵蹄,他心頭便沉甸甸墜了下去。
靈珂素是個通透人,霎時便覺出夫君身上的滯重。
她從他懷中微微掙開,一雙杏眼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輕聲道:“孩子們已是無礙了。夫君且去歇息,明日還要入朝議政,如今又添了西奚的事端,更該養足了精神纔是。”
懷瑾原想著在偏榻上湊合一宿,好陪著妻兒,可瞧著妻子眼底的倦色,終究不忍再叫她掛心。他點了點頭,替她理了理鬢邊散亂的碎髮,柔聲道:“夫人,我去書房歇著便是。你也仔細著身子,莫要熬壞了。有什麼事,隻管喚丫鬟們來做,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靈珂頷首應了,催他:“快去吧。”
懷瑾又望瞭望床上睡得安穩的一雙兒女,這才躡手躡腳退了出去,徑直往院前書房去了。
書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涼氣裹挾著夜色湧了進來。懷瑾解下帶著霜冷的大氅,隨手遞給一旁侍立的小廝,隻簡短吩咐:“沏一壺濃茶來,再備些點心。”
話音未落,他已踱至書案後坐定。案上,那封自範陽遞來的軍報靜靜躺著,字字句句,瞧著刺眼得很。
懷瑾拿起軍報,眉頭擰作一團,逐字逐句細讀,修長指尖在“西奚騎兵三萬圍困紫荊關”那行字上輕輕摩挲,眸色冷得似冰。
不多時,小廝端著熱茶點心輕手輕腳進來,擱在一旁案幾上。懷瑾卻似未曾瞧見,眼皮也不曾抬一下,隻提筆蘸了濃墨,在雪一般的宣紙上筆走龍蛇。
命鄰近紫荊關的三州守軍,即刻整飭兵馬,星夜馳援。
繼而,他又提筆批了戶部的摺子,責令三日內務必湊齊十萬石糧草,走漕運加急送往邊關,半分差錯也容不得。
寫罷,懷瑾擲下筆,揚聲喚道:“墨硯!”
門外人影一閃,心腹墨硯已是躬身立在堂下。
懷瑾將那幾份尚帶著墨香的文書遞過去,聲音壓得低沉,卻字字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將這幾道摺子連夜送入宮中,請聖上禦批。再傳我的話,著兵部、工部左右侍郎明日辰時,在軍機處候著,共議加固城防的章程。”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另外,再派人去打探西奚的糧草營地,便是掘地三尺,也務必摸清他們的補給線路!”
“是!”墨硯接過文書,半句廢話也無,躬身一揖,旋即轉身退下,身影轉瞬便隱冇在沉沉夜色裡。
書房內複歸寂靜,隻餘懷瑾翻動宣紙的沙沙聲,伴著窗外更夫梆子的篤篤聲,一聲聲敲在漫漫長夜裡。
燭芯一截截燃儘,燭淚簌簌滾落。
不知過了多久,懷瑾抬手,重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才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水,仰頭一飲而儘。
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非但未能提神,反倒激得渾身泛起一陣寒意。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邊已泛起一抹魚肚白,院子裡簷下懸掛的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搖曳,漸漸失了光彩。
竟是一夜,倏忽而過了。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著一縷蓮子的清甜香氣。門被輕輕推開,靈珂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緩步走了進來。
她一眼便瞧見他滿眼的紅血絲,下巴上冒出的青青胡茬,秀眉不由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原說好了來歇息,竟熬了整整一夜?難不成你這身子,是鐵打的不成?”
懷瑾擱下筆,望著妻子蹙起的眉頭和帶著責備的眼神,疲憊的臉上終是漾開一抹笑意。“國事當頭,不敢有半分懈怠。你且放心,等邊關安穩了,我定好好歇上幾日,日日陪著你和孩子們。”
他說著,伸手接過那碗蓮子羹。溫潤的玉碗觸手生溫,那股暖意順著掌心漫遍全身,竟驅散了大半的倦意與寒氣。
懷瑾三兩口便將甜羹吃儘,略作收拾,換上繁複的朝服,又隨靈珂往梧桐院瞧了瞧還在熟睡的兩個孩子。見他們小臉緋紅,呼吸勻淨,他心裡最後一絲牽掛,方纔落了地。
他俯身,在妻子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隨即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出了府門,往皇城趕去。
這日的太和殿,氣氛比昨日更添了幾分壓抑。
喻崇光端坐龍椅之上,臉色陰沉似水,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階下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
“昨日,朕與六部、內閣並諸位將軍商議已定,著雲麾將軍衛擎,五日後領兵前往範陽!”皇帝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此番出征的隨行將官,由衛將軍自行挑選!”
話音方落,武將隊列中,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堅毅的中年將領大步跨出,正是衛擎。他走到殿中,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叩領聖諭!此去紫荊關,臣定當與守軍同甘共苦,加固城防,巡查關隘,誓保一方安穩!等邊關靖寧之日,再回京覆命!”
喻崇光看著衛擎點點頭“衛將軍,請起!”說罷,環視一週,沉聲道:“衛將軍帶領士兵在前衝鋒陷陣,諸位大人在京之中,還需各司其職,莫誤了大事!”
皇帝冷冷補充道:“收起你們那些蠅營狗苟的心思!眼下外敵來犯,誰敢在後方掣肘前線,拖了將士們的後腿,朕絕不輕饒!”
階下百官聞言,人人心頭一凜,齊齊躬身叩首:“臣等遵旨!”
散朝之後,喻崇光並未回宮,徑直傳謝懷瑾、六部尚書並衛擎,一同往議事廳去了。眾人剛一落座,見謝懷瑾等人又要起身行禮,喻崇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免了吧!都坐下!”
“都坐吧,接著議紫荊關的事。”他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昨夜送入宮的文書,“啪”地擲在桌案上。“這是昨夜剛從西奚探子口中得來的情報,諸位且都瞧瞧!”
謝懷瑾伸手拿起文書,隻掃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他將文書遞給身旁幾位尚書,一時間,議事廳內隻聽得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之聲。
眾人皆是臉色大變,戶部尚書手一抖,險些將麵前的茶杯打翻。“這……這……西奚部族舉兵南下,竟與前番的'以茶換鐵'有關!”
素來溫文爾雅的戶部尚書,此刻也顧不得什麼體麵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孃的!真恨不得將那挨千刀的罪人李輝,從墳塋裡刨出來,再鞭屍一場!為了一己的蠅頭小利,中飽私囊,竟將國家百姓,禍害到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