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帷幕
每唱出一個名字,人群中便會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那些被點到名的進士,一個個激動得麵紅耳赤,渾身發顫,不少人當場便紅了眼眶,喜極而泣。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從這一刻起,他們的人生,已然是天翻地覆的逆轉。
傳臚大典既畢,禮部官員便捧著寫有所有進士名姓的巨大黃榜,在無數百姓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前往長安左門張貼。
一時之間,整座京城男女老少爭相湧去,隻為一睹這三年一度的無上榮耀。
而新科狀元謝長風,則在萬眾矚目之下,開始了屬於他的榮耀巡禮——狀元遊街。
禦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鳴鑼開道的衙役高舉“肅靜”“迴避”的虎頭木牌,在前方聲嘶力竭地吆喝著,竭力撥開擁擠的人潮。
禦林軍手持長戟,威風凜凜地分列兩旁,將激動的百姓牢牢隔在界線之外。
謝長風身著禦賜的大紅織金狀元袍,頭戴嵌金烏紗帽,帽簷之上斜插著一朵皇後親製的禦賜宮花。
他騎著當今聖上親賜的一匹神駿白馬,那馬身披五綵綢球,金鞍玉轡,神駿非凡。少年郎端坐於馬背之上,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在日光之下,更顯得俊朗非凡,意氣風發。
街道兩旁的茶樓酒肆,早已被京中王公貴族、官宦世家包得滿滿噹噹,一座難求。無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閨閣少女,倚在雕花窗欞之後,手中捏著繡帕香囊,皆是含羞帶怯,將那熱切的目光,齊齊投向了馬背上的紅衣少年。
遊街隊伍必經的“第一樓”上,沈靈珂早已遣人氣派地訂下了兩個相連的臨街雅間。此刻,她正與蘇夫人相對而坐,案上擺著雨前龍井,二人慢斟細品,含笑看著窗外鼎沸的人聲。
另一間雅間裡,謝婉兮、盧以舒姐妹、謝雨瑤二房三房的幾個姑娘,還有被蘇夫人特意帶來的謝長風未婚妻蘇芸熹,正擠在窗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眼中滿是雀躍。
“來了!來了!我瞧見狀元郎的馬了!”謝婉兮眼尖,一眼便瞥見了遠處緩緩行來的隊伍,激動地扯著蘇芸熹的袖子,高聲嚷道。
蘇芸熹聞言,一顆心險些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湊近窗邊,一雙秋水般的美目,緊張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過片刻,那支浩蕩的遊街隊伍便行至了第一樓樓下。
馬背上的謝長風,彷彿是心有靈犀一般,竟在經過這茶樓時,猛地一勒韁繩。
那白馬極通人性,當即穩穩停住了腳步。少年微微抬首,目光穿過樓下喧鬨的人群,落在了蘇芸熹所在的視窗。
四目相對的刹那,周遭鼎沸的人聲、少女們的嬉笑、衙役的吆喝,竟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的眼中,盛著燦爛的笑意,那笑意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溫柔與愛戀,繾綣纏綿。
少女的臉頰“騰”地一下便紅透了,熱氣直衝頭頂,連那小巧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心跳如擂鼓,手足無措間,竟是下意識地便想縮回身子,躲到窗後去。
“哎,芸熹姐姐,躲什麼呀?”謝婉兮一把拉住了她,笑嘻嘻地湊到她耳邊,低聲打趣道,“我哥哥今日這般威風,你看他俊不俊?你早早便備下的那個香囊呢?還不快拋下去?”
“婉兮妹妹!你……你彆胡說!”蘇芸熹又羞又急,輕輕跺了跺腳,粉頰之上紅暈更甚。
“芸熹姐姐快看呀,他還等著呢!”謝婉兮唯恐天下不亂,伸手指著樓下,又喚道。
蘇芸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謝長風依舊抬著頭,含笑望著她,那匹神駿的白馬竟也一動不動,大有她不拋東西,便不肯離去的架勢。跟在後麵的探花郎盧一清與榜眼徐傑瑞,亦是勒馬停在一旁,臉上皆是一副看好戲的促狹笑意。
這一幕非同尋常,立刻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側目,跟著起鬨起來。
“拋一個!拋一個!”
“狀元郎等著呢!”
山呼海嘯般的起鬨聲此起彼伏,傳入耳中。
蘇芸熹的臉燙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望著樓下那個立於萬眾矚目之中,眼中卻隻有自己的少年,望著他眼底的期待與執著,心中驀地一暖,那點少女的羞澀,便化作了滿腔的甜蜜與勇氣。
她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那個耗費了無數日夜、一針一線繡成的香囊。
那香囊上綴著同心結,針腳細密,情意綿長。
蘇芸熹深吸一口氣,攥緊香囊,用儘力氣,朝著樓下那道挺拔的身影,輕輕拋了下去。
一抹青色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謝長風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他長臂一伸,穩穩地將那香囊接在了手中。
他隨即在滿場的鬨笑聲中,小心翼翼地將它揣進了懷裡,緊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對著樓上的少女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隨即一抖韁繩,白馬長嘶一聲,奮蹄前行。
街邊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叫好聲,那熱鬨的氣氛,竟比方纔更勝數分!
狀元郎名草有主,京中那些懷春的貴女們,便將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新科探花盧一清。
盧一清本就才華橫溢,相貌更是清俊儒雅,較之狀元郎的英氣沉穩,更添了幾分溫潤昳麗,最是惹女子心動。
榜眼徐傑瑞又早已娶妻生子,如此一來,這位尚未定親的探花郎,便成了眾人心頭唯一的指望。
一時間,無數的香囊、繡帕、鮮花,如雨點般從兩旁的樓閣之上,朝著盧一清飛了過去。他起初還能含笑拱手,溫文爾雅地致意,到後來竟被砸得有些手忙腳亂,連頭上的烏紗帽都險些歪了,惹得眾人一陣鬨堂大笑。
隔壁雅間裡,沈靈珂與蘇夫人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此情此景,當真應了這句詩。”沈靈珂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望著窗外遠去的隊伍,悠然感歎道。
蘇夫人滿麵皆是掩不住的笑意,眼中的欣慰與驕傲,幾乎要溢位來。
她望著謝長風漸行漸遠的背影,轉頭對沈靈珂笑道:“正是意氣風發少年郎!當初給芸熹定下這門親事,隻想著長風這孩子,如今啊,我是越看這個女婿,越是歡喜。”
狀元遊街過後,便是瓊林賜宴,宴罷,又往國子監行釋菜禮,祭拜至聖先師孔夫子。
一場牽動了整座京城無數人心的科舉大典,至此纔算真正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