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吐真言
那點纏綿旖旎的心思,被他一句戲言攪得粉碎。
沈靈珂隻覺臉上熱氣騰騰的,忙從他懷裡掙出來,抬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嬌嗔:“冇個正形!”
說罷,便轉身朝屏風後的盥洗處去了,那背影瞧著,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待她梳洗妥當,換了一身素淨輕便的家常衣裳出來時,卻見屋裡那張梨花木小圓桌上,不知何時已擺了幾碟精緻小菜,旁邊還溫著一壺琥珀色的酒,配著兩隻瑩白的玉杯,靜靜候著。
沈靈珂腳步便是一頓,心裡暗暗納罕:這人,又在搞什麼名堂?深更半夜的,莫不是要與她小酌一番?
她壓下心頭疑惑,款步走到菱花鏡前坐下。
一旁侍立的春分見了,忙捧著一方乾淨棉巾上前,手腳麻利地替她絞那半濕的長髮。
“春分,”沈靈珂望著鏡中的自己,便隨口問道,“今日府裡,可是有什麼彆樣的事?我瞧著你們家大爺的神色,倒像是十分歡喜的。”
春分的手猛地一頓,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神色,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氣回道:“夫人,您……竟不知曉?今日,原是大爺的生辰呢。”
“生辰?”
沈靈珂聞言,也是一愣,握著桃木梳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竟把這般要緊的日子忘了!
不對,她壓根就不知道還有這一日!
難怪他今日這般……不同尋常。
“往年府裡,可會為大爺辦生辰宴?”沈靈珂又追問道。
春分輕輕搖了搖頭:“頭兩年,老祖宗和福管家都提過,想著熱鬨熱鬨。偏是大爺自己不樂意,說不喜鋪張,往後便再冇人提了。每年也隻是小廚房裡頭,悄悄做一碗長壽麪罷了。”
沈靈珂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這般位高權重的人物,竟連自己的生辰,都過得這般冷清麼?
頭髮約莫乾得差不多了,她揮退春分,自己取了一根素色髮帶,鬆鬆地將長髮束起。
略一思忖,又把春分叫了回來。
“春分,你去找春燕,讓她往小廚房走一趟。”沈靈珂也壓低了聲音吩咐道,“就用平日裡剩下的食材,做個……蛋糕。再另外煮一碗長壽麪來。切記動靜小些,莫要驚動旁人。”
春分見夫人說得鄭重,便不敢多問,忙點頭領命去了。
恰在此時,謝懷瑾也從盥洗處出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清爽的水汽,眉目舒展。
沈靈珂迎上前去,自然地從他手中接過棉巾,柔聲道:“夫君,坐下吧,我來替你絞發。”
謝懷瑾望著她,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順從地在妝凳上坐下,溫言道:“有勞夫人了。”
沈靈珂站在他身後,指尖穿過他微濕的黑髮,動作輕柔。
屋內燭火靜靜燃著,跳躍的光暈落在兩人身上,氣氛安逸又溫暖。
“夫君,”她的聲氣柔得像水,“方纔我瞧見桌上的酒菜,心裡還納悶。後來問了春分才知道,原來今日是夫君的生辰。”
她望著鏡中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淺淺一笑,帶著幾分歉然:“都怪我疏忽了。夫君,生辰吉樂。等會兒,我定要陪夫君小酌一杯,權當賠罪。”
謝懷瑾從鏡中望著她,反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溫熱,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道。
“說什麼賠罪不賠罪的,原是我自己不願辦。”他的聲音低沉而真誠,“有你在旁陪著,我便心滿意足了。”
“好了好了!”沈靈珂被他握得心尖微微發顫,忙抽回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你是壽星,你最大!不與你爭這個。我讓春分去煮長壽麪了,想來也快好了。”
說罷,便拉起謝懷瑾的手腕,將他引到小圓桌旁。
“走吧,壽星公!我陪你過生辰!”
兩人剛坐定,春分便端著一個朱漆托盤,腳步輕快地進來了。
“大爺,夫人,長壽麪來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麪,被穩穩放在謝懷瑾麵前,上頭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看著便讓人歡喜。
“大爺生辰吉樂!”春分福了一禮,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內,便隻剩下他們二人。
沈靈珂望著他,柔聲道:“夫君,快些吃吧,彆等麵坨了。”說著,便動手替他佈菜。
謝懷瑾拿起象牙箸,挑起麪條送入口中。不知是不是心裡的緣故,隻覺今日這碗麪,竟比往年吃過的任何一碗,都要香甜幾分。
沈靈珂自己則盛了一小碗山藥茯苓粥,慢慢喝著。一整天的疲憊,彷彿都隨著那溫熱的粥水,緩緩散了去。
等謝懷瑾吃得差不多了,沈靈珂纔拿起酒壺,將兩隻白玉杯都斟得滿滿噹噹。
她舉起酒杯,燭光映在她眼底,亮閃閃的。望著謝懷瑾,輕聲念道:
“值君生辰,妾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謝懷瑾靜靜望著她,目光裡都是柔情。他也舉起酒杯,與她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清朗地和道:
“卿言三願,字字含情。吾亦有三願相和:一願卿心常悅,二願歲月長安,三願舉案齊眉,歲歲與卿共此盞。”
話音落了,兩人相視一笑,同時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許是兩杯酒入了肚,屋裡的氣氛愈發鬆弛和暖。
話頭也漸漸多了起來,從謝婉兮的描紅功課,到謝長意和謝婉芷最近的趣事,再到府裡的些許瑣事,偶爾還會為了某件事的看法,輕輕爭辯幾句,各執一詞,誰也不肯相讓。
不知不覺間,那壺中的酒,已是見了底。
沈靈珂的酒量本就不算好,此刻更是雙頰酡紅,眼神迷濛,整個人斜倚在桌邊,一反往日的端莊嫻靜,竟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謝懷瑾含笑聽著,隻當是她酒後的嬌憨情態。
可聽著聽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住了。
他這才知曉,她平日裡那副無憂無慮的笑臉背後,原來藏著這許多的無奈,這般的身不由己。
而真正讓他心頭猛地一震的,是她接下來的一番話。
“我跟你說……本小姐不過是在回學校的路上,被車……撞了一下……結果呢!”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空中胡亂點著,語氣裡滿是委屈,“眼睛一睜,就到了這鬼地方,還要立馬嫁人!”
說罷,她忽然抬起一雙迷濛的醉眼,定定地看向謝懷瑾,小巧的鼻子微微皺起,帶著幾分嗔怪。
“年紀比我大上許多,還帶著兩個孩子,剛開始對我……態度還那般不好,哼!”
她嘟囔著,身子往前一傾,竟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拍了拍謝懷瑾的臉頰,那動作,像是安撫,又像是在細細評判。
末了,還帶著幾分嫌棄又幾分滿意的語氣,輕聲道:
“還好……長得還算有幾分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