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陽來信
上元喧囂褪儘,京華重歸岑寂。
倏忽間,已是數日光景。
這日,禦書房內暖爐熾旺,融融暖意漫過金磚地,拂過紫檀架上的青玉如意。
謝懷瑾剛與皇帝喻崇光商議南邊鹽稅改革的要務,躬身欲退,話到唇邊,卻又凝住了。
喻崇光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他尚有心事,抬手屏退了殿內伺候的一眾太監。“怎麼?謝愛卿還有未了的話?”
禦書房中隻餘君臣二人,謝懷瑾這才直起身,眉目恭謹,語調平穩如春水:“陛下,此乃關乎瑞王殿下學業之事。”
他微微垂眸,眼底不見半分波瀾,“殿下天資穎悟,又肯沉心向學,這些時日下來,經義策論,已是不遜於宮中任何一位皇子。臣以為,殿下足以出師,不必再勞臣單獨督導了。”
喻崇光執杯的手頓在半空,抬眼望向自己最是倚重的股肱之臣,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原以為謝懷瑾有何等要事,竟不料是要辭去瑞王太傅之職——這可是滿朝文武擠破頭也求不來的美差。
然轉念一想,喻崇光便豁然開朗。
自謝家那對龍鳳胎降世,宮裡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謝府;上元家宴之上,自己又對婉兮那丫頭、景明那孩子多瞧了幾眼,多分了幾分關注。
這般光景,怕是早將謝家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這個臣子,終究是太過謹慎了。
罷了,謹慎些也好。
喻崇光心中掠過一絲讚許。
身居高位而不驕,手握權柄而知進退,這纔是他能全然放心的股肱之臣。
他將茶杯擱在案上,青瓷與紫檀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喻崇光輕歎一聲,起身踱至謝懷瑾身側,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總是這般思慮過重。朕明白你的顧慮。”
他轉過身,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寥廓的宮牆,宮牆上爬著幾枝枯藤,在日影裡靜靜垂著。
皇帝的聲音沉穩有力,如金石相擊:“朕準了。隻是太傅的差事卸了,這首輔的擔子,你還得替朕穩穩挑著。朝中百廢待興,千頭萬緒,朕離不得你。”
謝懷瑾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再度躬身行禮,懇切無比:“臣遵旨。定當鞠躬儘瘁,不負陛下所托。”
薄暮時分,夕陽熔金,潑灑在謝府錯落的亭台樓閣之上,飛簷翹角鍍著一層暖紅,連階下的青苔都染了幾分暖意。
謝懷瑾一踏入梧桐院,便見著一幅叫人瞬間卸去滿身疲憊的光景。
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熏籠上擱著半盞溫茶,氤氳著淡淡的茉莉香。
沈靈珂斜倚在鋪著厚錦軟墊的榻上,手中握著一柄象牙撥浪鼓,輕輕搖著,“咚咚”聲細碎溫柔。她身側,謝婉兮正趴在搖籃邊,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微微低垂,伸出蔥白似的小指頭,小心翼翼地逗弄著搖籃裡那個睜著烏溜溜大眼睛的小妹妹。
另一具搖籃裡的小哥哥,卻是半點不給麵子,兀自睡得酣甜,嘴角還淌著一絲口水,對周遭的熱鬨渾然不覺。
謝懷瑾下意識放輕了腳步,連衣袂拂過窗欞的聲響都刻意壓了下去。
還是謝婉兮眼尖,最先瞥見他的身影,立時站直身子,斂衽行禮,聲音脆生生的,像簷角的銅鈴:“父親!”
沈靈珂聞聲抬眸,望見是他,眼底霎時漾開一抹溫軟的笑意,如春溪解凍。
謝懷瑾擺擺手,示意女兒不必多禮,隨即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先在沈靈珂身側坐下,方纔俯身去看搖籃裡的一雙稚子。他伸出手指,輕輕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臉蛋,那小傢夥不過咂咂嘴,翻了個身,繼續酣睡。謝懷瑾忍俊不禁,眉眼間的肅穆儘數化作柔波。繼而又看向那個正好奇地瞪著他的女兒,指尖輕點她的小鼻尖。
小丫頭似是覺著癢了,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發出一聲軟糯的哼唧,像隻撒嬌的小貓兒。
謝懷瑾瞧著她這般嬌憨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他直起身,對一旁侍立的乳孃溫聲道:“時辰不早了,帶哥兒姐兒回屋安歇吧。”又轉頭看向謝婉兮,語氣愈發柔和,“你也早些回自己院子去,夜裡風涼,仔細著了寒。”
“是,父親。”謝婉兮乖巧應了,又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弟弟妹妹,這纔跟著夏荷,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暖閣中,頃刻便隻剩下夫妻二人。
謝懷瑾長長舒了口氣,渾身的筋骨都鬆快下來,順勢將頭枕在沈靈珂的腿上。
沈靈珂伸出纖纖玉指,替他輕輕按著額角的穴位,柔聲問道:“今日朝中,可是有許多冗雜事務?”
謝懷瑾閉著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今日,我已同皇上說了辭去太傅之事。”
沈靈珂的手微微一頓,指尖的力道輕了幾分。
“皇上準了。”
短短四字,卻叫沈靈珂一顆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臉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連聲音都添了幾分雀躍:“當真?”
謝懷瑾睜開眼,望著妻子眉眼彎彎的模樣,那眸子裡盛著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沉聲應了一個“嗯”字,字字篤定。
沈靈珂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連嘴角的梨渦都漾了出來,整個人都似輕了幾分。
她正待說些什麼,忽而一拍額頭,似是想起了要緊事:“你瞧我這記性!今日管家遞來一封範陽那邊的信,說是給你的,我讓他好生收在書房裡了,你快去瞧瞧,莫要誤了要事。”
謝懷瑾正貪戀著妻子指尖的溫軟,懶洋洋的不願動彈,側過臉,臉頰蹭了蹭她裙裾上繡著的纏枝蓮紋,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你看與我看,又有什麼分彆?”
沈靈珂被他這般模樣逗得笑出聲,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嗔道:“那怎可一樣?那可是長風與婉兮的外家來信,萬一裡頭有什麼急事呢?”
謝懷瑾嘴角噙著笑,故意逗她,雙眼依舊闔著:“那……便勞煩夫人替我跑這一趟?”
沈靈珂白了他一眼,終究是依了他,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挪到軟枕之上,這才嫋嫋娜娜地起身,朝著書房走去。
不多時,她便捧著一封信回來了。
剛要將信遞到仍賴在榻上的謝懷瑾手中,不防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拉了下來。
沈靈珂驚呼一聲,整個人跌進他的懷裡,手中的信也輕飄飄地落在一旁。
謝懷瑾順勢將她圈在懷中,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她軟軟地靠在自己胸前,這才慢悠悠地撿起那封信,湊到她耳邊,低笑出聲,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溫熱的暖意:“咱們一同看。”
沈靈珂臉上飛起一抹紅霞,卻也不再掙紮,任由他抱著,兩人並肩低頭,一同望向那封來自範陽的信箋。
信是範陽盧家寄來的——那是謝長風與謝婉兮的親舅舅家。信上的字跡清秀俊逸,內容卻不甚長,無非是說開春之後,族中會有兩位子弟來京,入國子監讀書,預備明年的春闈。同行的,還有家中兩位姑娘。因是初來京城,人地生疏,故而希望謝家能代為照拂一二,也好讓孩子們少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