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
曲水流觴宴的盛況,在京中的權貴圈子裡,被津津樂道了許久。
蘇家那樁親事,自然是黃了。
蘇慕言自那日起,便稱病不出,將自己關在深宅大院裡,成了滿京城的笑談。
反倒是鎮南王世子賀雲策,一句“寧為玉碎”,雖是莽直之言,竟博得不少文人墨客的青眼,讚他有幾分風骨。
更被人嘖嘖稱道的,卻是謝家二房的謝雨瑤。
那一首詠玉詩,不隻顯了她的錦心繡口,更將謝家女兒的錚錚傲骨,儘數剖白。一時之間,登門求親的媒人,險些將謝家的門檻踏破。
對此,沈靈珂不過淡淡一笑,並不多言。
她如今腹身越來越大,性子也懶怠了許多。
謝懷瑾將外頭的俗務,一概攬了去,半點不肯讓她勞神。
每日裡,沈靈珂不過在院中散散步,翻幾頁閒書,或是指點謝家幾個姑孃的筆墨功課,日子過得清淡閒適,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倏忽間,便近了中秋。
這日,沈靈珂正陪著老祖宗在鬆鶴堂閒話,便見二嬸錢氏滿麵含笑地走了進來。
“母親安。”
錢氏給老祖宗請了安,才笑著回話,“兒媳想著,再過些日子便是中秋,想帶瑤兒往城外光華寺走一遭。一來是為闔家祈福,二來呢……也盼著菩薩慈悲,給瑤兒求一段好姻緣。”
老祖宗聞言,看了看身側麵帶羞赧的謝雨瑤,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自那曲水流觴宴後,這丫頭的心事,她早已瞧在眼裡。
“這有何不可。”
老祖宗撚著佛珠,含笑道,“這幾日天朗氣清,正宜出去散散心。就定在八月初十吧,去時多帶些人手,仔細著些,莫要失了分寸。”
錢氏忙笑著應了,又謝了老祖宗的恩典。
到了八月初十這日,錢氏一早便備妥了香燭貢品,帶著謝雨瑤,乘一輛馬車,仆從簇擁著,浩浩蕩蕩往城外光華寺而去。
光華寺香火鼎盛,尤以寺中那棵姻緣樹最為靈驗。
錢氏拉著謝雨瑤,在樹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又將寫著心願的紅綢,親手係在高高的枝頭,望著那隨風搖曳的紅綢,母女二人皆是滿麵喜色。
諸事順遂,二人便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歸途。
誰料,當馬車行至城外一片僻靜的樹林時,意外陡生。
一陣短促而激烈的兵器交擊聲,猛地從窗外傳來,緊接著,便是幾聲沉悶的倒地聲。
車廂裡的錢氏與謝雨瑤,俱是嚇了一跳。
“外麵何事?”錢氏強自鎮定,揚聲問道。
“夫……夫人,有……有歹人!”車伕驚惶的聲音傳了進來,話音未落,便是一聲淒厲的慘叫,徹底冇了聲氣。
周遭霎時死寂。
下一瞬,謝雨瑤隻覺馬車猛地一震,似有重物狠狠撞了上來。
身側的丫鬟嚇得失聲尖叫,錢氏已是臉色煞白,一把將女兒死死護在身後。
“唰啦——”
一聲裂帛般的聲響,車簾竟被一柄染血的長劍,粗暴地挑開。
一個渾身浴血的人影,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
濃重的血腥氣,霎時間灌滿了狹小的車廂,刺鼻得令人作嘔。
錢氏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那人影便已靠著車門,劇烈地喘息著,手中長劍兀自“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珠。
他似是耗儘了全身力氣,唯有死死撐著門框,纔不至於當場栽倒。
藉著車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謝雨瑤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因失血而慘白如紙,沾染著斑斑血跡與泥土,可那熟悉的輪廓,那雙即便在劇痛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竟讓她在刹那間,忘了呼吸。
是他!
鎮南王世子,賀雲策!
怎麼會是他!
謝雨瑤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那日宴上,他梗著脖頸,滿臉漲紅,說出“寧為玉碎”的模樣。
眼前這狼狽的血人,與那日的磊落身影,漸漸重疊,竟讓她心頭猛地一揪。
“砰!”
賀雲策終究是撐不住了,高大的身軀重重摔在車廂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轉瞬便昏死過去,人事不知。
“啊——!”錢氏這纔回過神來,望著倒在血泊中的賀雲策,又看看窗外死寂的樹林,嚇得渾身篩糠般發抖,語無倫次,“死人了……死人了!快……快走!瑤兒,我們快走!”
這般血腥的場麵,豈是她一個深閨婦人見過的?
此刻她魂飛魄散,隻想著逃離這是非之地。她死死拽著謝雨瑤的手,便要從另一側車門逃出去。
“母親!”
謝雨瑤卻反手攥住她,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走不得!”
“不走?難不成留下來等死嗎!”
錢氏幾乎要瘋了,“那些殺手若去而複返,如何是好?他……他惹了什麼仇家,與我們謝家何乾?我們豈能平白被他連累!”
“母親,您且看清了,他是誰!”謝雨瑤指著地上人事不知的賀雲策,一字一頓道,“他是鎮南王世子!今日我們若見死不救,日後夜半捫心自問,良心安否?!”
“再者說,”她的聲音漸漸冷靜下來,條理分明,“他如今昏死在我們的馬車裡,外頭還有謝家仆從的屍身。母親以為,我們就算逃了,便能撇得乾乾淨淨嗎?”
錢氏被女兒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
人證物證俱在,如何撇清?
鎮南王府若徹查起來,謝家“見死不救”的罪名,是萬萬逃不掉的!
她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賀雲策,又看看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女兒,心中又怕又亂,一時竟冇了主意。
救,恐引火燒身。
不救,便是萬劫不複。
“母親,快將他藏起來,帶回府中!此事,唯有堂哥與父親能做主!”謝雨瑤當機立斷,語氣不容置疑。
錢氏望著女兒那雙清亮而堅定的眸子,終是一咬牙,狠下了心。
“好!便依你!”
她強壓著心頭的恐懼,衝著車外顫聲喊道:“阿福!阿福你還在嗎?”
萬幸,另一個車伕尚在,從驚恐中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
“快!將世子抬到車座上,用氈毯蓋嚴實了!”錢氏指揮著車內丫鬟,七手八腳地將賀雲策挪到座位上,又用厚厚的毯子與坐墊,將他遮得密不透風,不露半分痕跡。
“阿福,即刻回城!走小路,越快越好!此事若敢泄露半字,你們全家上下,休想活命!”錢氏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少見的狠厲。
馬車軲轆滾滾,在劇烈的顛簸中,朝著京城的方向瘋狂疾馳。
車廂內,謝雨瑤從自己的裙裾上撕下一塊素帛,小心翼翼地按在賀雲策仍在滲血的傷口上。
他口中似是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眉頭緊緊蹙起,麵色痛苦不堪。
謝雨瑤俯下身,凝神細聽。
“……寧為……玉碎……”
那聲音微弱斷續,卻如驚雷般,在她耳畔炸響。
謝雨瑤的眼眶,霎時便紅了。
馬車並未走謝家正門,而是從府中一處偏僻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駛了進去。
錢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馬車,一把抓住候在門側的心腹婆子,聲音嘶啞地吩咐道:“快!速去鬆鶴堂與前院書房!就說……就說二小姐突發急症,請老祖宗與老爺即刻移步靜雅軒!快去!另外去大房那請大房的大爺和夫人過來過來。”
不多時,謝懷瑾與老祖宗、謝文博幾個便一前一後,匆匆趕到了錢氏的院子。
甫一進門,便見謝雨瑤滿身血汙,立在一旁,而榻上竟躺著昏迷不醒的賀雲策。饒是謝懷瑾與老祖宗見慣了風浪,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得不輕。
“這……這是怎生一回事?”老祖宗拄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著,聲音裡滿是震驚。
錢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將歸途遇襲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哭訴出來。
謝懷瑾聽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未曾理會哭天搶地的二嬸,也未安慰驚魂未定的堂妹,隻徑直走到榻邊,伸手探了探賀雲策的鼻息。
氣息微弱,卻尚有遊絲。
他又抬手撕開賀雲策胸前的衣襟,望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川字。
“來人。”他的聲音冷冽如冰,聽不出半分情緒。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封鎖此院,三尺之內,不準任何人擅入擅出,而堂妹在院中靜養。二叔,速去請王太醫,令其從密道入府。告訴他,今日之事,若敢外泄一字,便再也不必開口說話了。”
“另派人手,重返城外樹林,將所有痕跡儘數抹去。我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們的來曆。”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決,從他口中一字一句地吐出,帶著眾人少見的威嚴。
片刻之後,王太醫便被心腹仆從引了進來。
他望見榻上的賀雲策時,嚇得險些當場跪倒在地。可在謝懷瑾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隻得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為賀雲策診脈療傷。
又過了半晌,王太醫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聲音發顫地回稟道:“首輔大人……世……世子爺他……傷口之上,竟……竟淬了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