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雅集(二)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挑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曲徑那頭走來一群錦衣少年,為首者身披寶藍織金錦袍,金冠束髮,麵如敷粉,隻是眉宇間那股子驕縱之氣,混著酒色浸出的倦怠,倒失了幾分英氣。
正是戶部左侍郎家的嫡子,趙珩。
他身後簇擁著幾個京中有名的紈絝子弟,一個個腳步虛浮,眼神輕佻,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亭子裡的謝家兄妹以及其他姑娘。
謝長風的眉頭微蹙,隨即恢複了慣常的沉靜。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趙兄。”
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
趙珩卻壓根冇看他,徑直走到亭前,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地在謝雨瑤身上來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謝大小姐這身藕荷色羅裙,真真襯得人比花嬌。隻是不知,這采芳塘的荷花,比起大小姐的容顏,究竟是誰更豔幾分?”
這話說得輕浮至極,簡直就是當眾調戲。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紈絝立刻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鬨笑,那目光,像是黏在了謝雨瑤的身上,毫不掩飾。
謝雨瑤哪裡受過這等羞辱,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窘,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年紀尚小的謝婉兮身後。
謝婉兮雖小,卻也看出趙珩來者不善,立刻像隻被惹毛了的小獸,鼓起腮幫子,挺身而出,擋在謝雨瑤麵前。
“你休得胡言!雨瑤姑姑比荷花好看百倍千倍,荷花哪及姑姑半分靈氣!”
小姑娘聲音清脆,帶著不諳世事的認真,反倒讓趙珩的調戲顯得更加上不得檯麵。
趙珩聞言,非但不惱,反倒哈哈大笑起來,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還是謝小小姐嘴甜。隻是不知,”他笑聲一收,話鋒猛地一轉,目光銳利地射向謝長風,“待會兒吟詩作對,謝大公子的才學,是否還能像在國子監裡那樣,‘驚豔’眾人?”
他特意在“驚豔”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那股子不加掩飾的挑釁,昭然若揭。
周圍幾個亭子裡看熱鬨的學子,頓時都豎起了耳朵。
誰都知道,謝長風才名素著,在國子監裡穩壓趙珩一頭,趙珩對此早就心懷不滿。
今日這是要藉著雅集,當眾找回場子了。
謝長風的麵色依舊冇有絲毫變化,彷彿對方挑釁的不是自己。
他淡淡開口:“雅集之上,以文會友,切磋交流而已,何來‘驚豔’之說?趙兄若是有雅興,不妨一同賞荷題詩,也好讓我等,領略一下趙兄的過人才學。”
他不接招,反手便將話頭推了回去,堵得趙珩一口氣不上不下,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就在氣氛僵持,一觸即發之際,水榭那邊,一個溫婉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責備響了起來。
“珩兒,休得無禮。”
眾人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暗紅色妝花褙子,頭戴金釵玉簪的華貴夫人,正款步走來,正是趙珩的母親,戶部左侍郎夫人柳氏。
柳氏臉上帶著得體而疏遠的笑容,走到近前,先是對著謝長風一行人微微福了福身。
“小兒無狀,言語衝撞,讓謝家公子小姐見笑了。”
她嘴上說著抱歉,可那眼神裡,卻看不到半分歉意。
謝長風連忙側身避過,還了一禮:“趙夫人客氣了。”
柳氏的目光隨即落在謝雨瑤和謝婉兮幾個姑娘身上,臉上的笑容親和了幾分:“這幾位想必就是謝家的小姐吧?生得可真是標誌。我們夫人們正在水榭那邊說話,不如幾位小姐移步過去,與我們一同賞荷?那邊備了冰鎮的酸梅湯和新巧的果子,可比在這裡曬著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長輩的關懷,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分明是想將謝家的女眷從謝長風身邊支開。
謝雨瑤正有些六神無主,聽了這話便想應允,也好過在這裡被眾人圍觀。
謝長風卻不動聲色地用眼神製止了她。
他很清楚,一旦姑姑們和妹妹去了水榭,落入柳氏這種人手中,指不定會受什麼委屈。
就在這進退兩難的時刻,塘中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那笛聲清越婉轉,如山間清泉,又如林中晚風,瞬間便蓋過了岸邊的所有喧囂,將眾人浮躁的心都撫平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隻見一艘精緻的畫舫,正破開滿池的碧色荷葉,緩緩駛來。
船頭之上,傲然立著一位白衣公子。
身姿挺拔如鬆,廣袖隨風而動,手持一支瑩潤生光的玉笛,眉目清俊,氣質出塵。
笛聲在靠近岸邊時,微微一頓。
那白衣公子目光平靜地掃過亭中劍拔弩張的情形,隨即唇角微揚,朗聲開口。
“謝公子,趙夫人,何不一同賞笛品荷?在下備了些新摘的蓮蓬,正好與諸位同享。”
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瞬間便將這緊張的氣氛化解於無形。
“是翰林院的蘇編修!”
“天啊,竟然是蘇慕言蘇大人!”
人群中立刻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尤其是那些未出閣的少女們,一雙雙美目全都亮了起來,緊緊地盯著那道白衣身影,臉上飛起了紅霞。
翰林院編修蘇慕言,已致仕的蘇太傅之孫,今科的探花郎,雖品級不高,卻是天子近臣,負責修史纂書,是真正的清貴之職,前途不可限量。
更難得的是,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才情人品,在京中都是有口皆碑。
柳氏一見來人是蘇慕言,臉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許多。
她笑著打圓場:“原來是蘇大人,倒是我們在此叨擾了蘇大人的雅興了。”
她說著,回頭便拉了趙珩一把,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嚴厲:“還不快向謝公子賠個不是!”
趙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再紈絝,也知道蘇慕言這種清流官員不是他能得罪的。
更何況,對方一出現,便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連他方纔精心營造的挑釁氛圍,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心中雖恨得牙癢癢,卻也隻能不情不願地對著謝長風拱了拱手。
“方纔……是我孟浪了,謝兄莫怪。”
謝長風微微頷首,神色淡然,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他。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風波,就這麼被蘇慕言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畫舫緩緩靠岸,蘇慕言收起玉笛,從船頭一躍而下,動作瀟灑飄逸。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溫和地落在謝雨瑤的身上。
眸中帶著溫和的笑意,恰如夏日清風,吹散了她心頭的委屈窘迫。
謝雨瑤臉頰一熱,心跳驟然加快,連忙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角。
蘇慕言看著她那明媚嬌俏的臉龐上,飛起兩抹動人的紅暈,想起方纔她被趙珩刁難時,那雙清澈眼眸裡倔強不屈的光,心中微微一動。
他也冇想到會在這夏日雅集上碰到她。
上一次見她,還是元宵燈會上,她提著一盞兔兒燈,笑靨如花,那般明媚鮮活,早已刻入心底。
今日再見,看到她被那般無禮對待,身體便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下意識地就想為她解圍。
看著她此刻害羞又帶著一絲嬌憨的模樣,蘇慕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轉身,對著畫舫裡的人說了一句什麼,隨即又轉回頭,對著謝長風發出了邀請。
“謝兄,若不嫌棄,不如帶著謝家諸位姑娘上船一敘?這岸上人多眼雜,日頭也毒。”
謝長風看了一眼還心有餘悸的小姑姑們和妹妹,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臉色陰沉的趙珩,果斷地點了點頭。
“如此,便叨擾蘇大人了。”
他帶著謝家諸位姑娘,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艘雅緻的畫舫。
畫舫裡早已坐著一位青衫文士,見他們上來,便笑著起身拱手:“在下姓陳,是慕言的同窗好友。”
此人正是蘇慕言的好友,陳謙。
幾人見禮落座,立刻有小廝奉上了清茶和一盤剛剝好的蓮子,碧綠生青,鮮嫩欲滴。
謝婉兮和謝雨晴、謝雨欣立刻被那盤蓮子吸引了,一人捏起一顆,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隨即眼睛一亮。
那陳謙是個健談的性子,目光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慕言身上,擠眉弄眼地小聲調侃道:“我說慕言,你這可是英雄救美啊。那謝小姐的父親雖隻是個從五品鴻臚寺少卿,但她堂哥謝懷瑾可是當朝首輔,她自己又是才情樣貌都一等一的出眾,怎麼樣,這般天仙似的人物,還不入你蘇大人的眼?”
這話一出,船艙內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謝雨瑤的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捏著茶杯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謝長風的目光也變得有些審視。
蘇慕言卻像是冇聽出好友的調侃,拿起茶杯,遞到唇邊,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才笑著搖了搖頭,冇有回答。
怎麼會不入眼呢?
就是第一次在燈會上遇到她,那明媚鮮活的樣子,便入了心了。
看著她,就感覺連自己這沉寂了十九年的人生,都跟著明媚了起來。
他麵上不顯,隻是岔開了話題。
與謝長風談論起了近日朝中的一些趣聞和典故,從經義文章,談到地方風物,言談間儘顯博學多聞,又不帶絲毫炫耀之意。
一來二去,謝長風對蘇慕言的印象更好了幾分。
而謝雨瑤,則悄悄地抬起眼,看著那個談笑風生的白衣男子,陽光透過艙窗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竟讓她看得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