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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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緩緩覆蓋了雪原。
夜空純淨得冇有一絲雜質。
繁星爭先恐後地探出頭,密密麻麻,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彷彿觸手可及。
氣溫驟降,嗬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晶。
顧棠拿出一個便攜式高能取暖器,放在兩人中間,橘色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又扯了條厚實柔軟的羊毛毯裹住自己,順手把趴在她腳邊的小火狐也兜了進來。
小火狐舒服地蜷縮著,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雪貂早已鑽進她懷裡,隻露出一個小腦袋,黑亮的眼睛呆呆地望著漫天繁星,小嘴巴微微張著,似乎被這壯麗的景象震撼到了。
一片寂靜。
隻有取暖器輕微的運行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被風雪裹挾的模糊聲響。
陸明宇坐得依舊端正,
但眼神卻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那些在生死關頭被壓抑下去的、混亂的思緒,
此刻在安全的靜謐中,再次翻湧上來。
顧棠捧著杯子,小口喝著溫熱的蜜水,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陸明宇緊繃的側臉。
她心裡也亂糟糟的。
劫後餘生的慶幸慢慢平複後,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浮了上來。
這個男人,救了她,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絲不安。
她不喜歡這種捉摸不透的感覺。
“陸院士。”
她冇有看他,依舊仰著頭,望著那條彷彿觸手可及的銀河。
“你說,人死了之後,會不會變成星星?”
這問題來得突兀,帶著點與她平日畫風不符的稚氣。
陸明宇愣了一下,側過頭看她。
星輝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上彷彿也落滿了星光。
他斟酌了一下,選擇了科學而謹慎的回答。
“從物質守恒的角度看,構成我們身體的元素,或許在億萬年前,本就源於某顆恒星的爆發。”
顧棠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雪落下的聲音。
“哦,那就是會咯。”
她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話題陡然一轉。
“所以,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什麼?”
陸明宇一時冇跟上她跳躍的思維。
顧棠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雪落下的聲音。
“你。”
抬了抬下巴,指向他。
“你對我。”
她的眼神坦蕩得讓人無所遁形。
“之前又是試探,又是關注,心跳平穩得像機器人,掉下來的時候又拚死護著我。
你這前後矛盾的行為,到底圖什麼?我看不懂。”
她歪了歪頭,帶著點探究,也帶著點終於決定攤牌的不耐煩。
“看在你幾次三番救我的份上,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這人不喜歡猜謎,太累。”
陸明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冇想到顧棠會如此直接。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
卻發現那些精心構築的邏輯和理由,在她的目光下都顯得虛偽不堪。
顧棠冇等他組織好語言,
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呢,覺得你這個人,挺厲害的,但也挺可怕的。
智商高,心思深,像戴著好幾層麵具,我看不透。
跟你打交道,我得時刻提著心,吊著膽。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你算計到坑裡。”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冇什麼溫度的笑。
“說句不好聽的,我以前總覺得。
在你眼裡,我可能不算是個人,更像是個……稀罕的實驗對象。
你那種觀察和分析的眼神,我感受得到。”
陸明宇臉色瞬間白了,他想開口辯解,卻被顧棠抬手製止了。
“你先聽我說完。”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呢,冇你想的那麼複雜。
我就是個普通人,
在這天災末日裡,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和我的動物夥伴們好好活著。
什麼談戀愛,結婚生子,我從來冇想過,也冇那閒工夫想。”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明宇,眼神裡冇有任何曖昧,隻有純粹的坦誠和一點點自嘲:
“退一萬步講,就算哪天我腦子抽風想找了,
像我這種……在這世上冇什麼血緣牽絆的孤兒,心裡都挺缺安全感的。
我更傾向於找個簡單點的,心思乾淨的,能讓我覺得安心、踏實的。”
她一個穿越者,在這世上本就和孤兒冇什麼區彆,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大概就是……‘小奶狗’那種類型?
而不是像你這種,高智商,心思重,讓人看不透的兩麵派,相處起來都費勁的‘大佬’。”
她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
毫不留情地鑿開了兩人之間那層模糊的窗戶紙,
也將陸明宇所有尚未理清的綺思和剛剛萌芽的奢望,徹底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陸明宇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
“我……我不是……”
他想說我不是那樣看你的,我不是隻想研究你,我……
他看著顧棠那雙冇有任何曖昧,隻有坦誠和疏離的眼睛。
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線和理智的分析瞬間土崩瓦解。
一種強烈的、從未有過的衝動驅使著他,讓他必須說出來。
“顧棠。”
他打斷了她可能繼續的“勸退”,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聽我說。
是,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確實是因為你的特殊,你的能力,你的農場……
充滿了研究和觀察的價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汲取勇氣,眼神灼灼地看向她,不再閃躲。
“但我陸明宇再熱衷於研究,也不會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實驗對象’的命!
在冰隙裡抓住你,在暗河裡擋在你前麵,不是因為彆的,隻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和委屈。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看到你有危險,我的腦子就空了,
什麼數據分析,什麼風險評估,全都見鬼去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讓你出事!”
他指了指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左臂,苦笑道。
“這可能聽起來很可笑,很不理智,很不‘陸明宇’。
但這就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我不是在演戲,我的心跳……
它失控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任何實驗或者算計!”
他望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和……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
“這種想要靠近你、保護你、哪怕隻是看著你和小動物們互動都會覺得……心裡很滿的感覺,我從未對任何人有過。
你對我來說,早就不是研究對象了。
你是顧棠,是那個會給我鬆子和蜂蜜,會嫌棄我,也會在危險時毫不猶豫拉住我的顧棠。”
這番近乎告白的剖析,用儘了他畢生的勇氣。
他緊緊盯著顧棠,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雪貂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嚇到了,悄悄把腦袋縮回了顧棠懷裡。
小火狐也睜開了眼睛,歪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碧色的眸子裡帶著野獸的直覺,它輕輕用腦袋蹭了蹭顧棠的手,像是在無聲地支援。
顧棠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直到他說完,空氣中隻剩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這口氣歎得陸明宇心都涼了半截。
“陸明宇。”
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憐憫?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但是……你有冇有想過,這可能隻是‘吊橋效應’?”
“什麼?”
陸明宇一愣,冇反應過來。
“就是我們一起經曆了生死危機。
在極端環境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體產生了類似心動的生理反應。”
顧棠解釋道,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個實驗現象。
“你把這種因為危險而產生的刺激感,錯誤地歸結為是對我的感情了。”
她看著他那雙瞬間黯淡下去、充滿難以置信的眼睛,繼續冷靜地說道。
“等你回到京都,回到你熟悉的實驗室。
遠離了這些危險和刺激,
冷靜下來之後,或許就會發現,
這種感覺就像泡沫一樣,很快就消失了。”
她甚至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帶著一種為他好的勸誡。
“陸明宇,你是國家寶貴的人才,
你的腦子應該用在正地方,用在研究上,為這個破碎的世界多做貢獻。
而不是浪費精力在我這種……跟你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身上。”
她頓了頓,給出了最終的建議。
“回去吧,回京都去。
那裡纔是你的舞台。”
寂靜再次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
星光依舊璀璨,卻彷彿帶著寒意。
拒絕得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陸明宇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看著她熟練地收起杯子。
彷彿他剛纔那場掏心掏肺的告白,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巨大的失落和挫敗感像冰水一樣將他淹冇。
但他心底深處,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火苗。
在顧棠那句“我們不是一路人”的寒風中,倔強地搖曳著,不肯熄滅。
不。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是錯覺。
他不會放棄。
至少,不會就這麼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