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內的時間失去了刻度,唯有石猛粗重的喘息聲與夜明珠恒定不變的光暈,標記著光陰的流逝。他依舊盤坐在石床前,臉色因持續煉化幽冥死氣而顯得灰敗,嘴脣乾裂,周身氣息起伏不定。每一次將那一絲絲陰寒刺骨的死氣引入體內,再以自身元炁艱難磨滅、轉化,都如同經曆一場酷刑。但他的眼神卻愈發銳亮,體內那縷灰黑色元炁在反覆的淬鍊下,不僅未曾削弱,反而更加凝實、堅韌,流轉之間,隱隱帶著一種能侵蝕、瓦解異種能量的特性。
而石床上,雲芷的狀態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
她周身那不斷在冰冷死寂與微弱生機間劇烈波動的氣息,終於穩定下來,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敗,眉心雖然依舊緊蹙,但不再是無意識的痛苦掙紮,更像是在進行某種深沉的思考與推演。最明顯的是她右眼,那幾乎吞噬一切的黑暗並未褪去,但其邊緣似乎被一層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混沌光暈所包裹,阻止了其進一步的擴散。
她依舊昏迷,但生命特征已趨於平穩,不再是之前那般隨時可能道消人亡的狀態。
石猛看著這變化,心中激動萬分,知道自己冒險之舉起到了效果,更是拚儘全力,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在這時,石窟入口處光芒微閃,蕭景珩的身影悄然出現。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然平複,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卻也多了一份掌控全域性的沉穩與決斷。
他一眼便看到了雲芷狀態的好轉,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驚喜,快步上前:“雲芷她……”
“殿下!”石猛連忙起身,聲音沙啞地稟報,“師尊的氣息穩定了許多,那幽冥本源的侵蝕似乎被遏製住了!”
蕭景珩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石猛所言非虛,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他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沉聲道:“石猛,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這是弟子該做的!”石猛憨厚地搖頭,隨即急切問道,“殿下,外麵情況如何?”
蕭景珩目光掃過雲芷平靜的睡顏,轉向石猛,語氣凝重中帶著一絲振奮:“各方力量已初步彙聚於葬古荒原。鎮北王親率的三千‘破玄軍’已抵達,結成了‘破煞戰陣’,軍煞之氣沖霄,足以暫時抵禦幽冥之力的侵蝕。二十七家玄門宗派,共遣出元嬰長老九位,金丹精銳弟子過百,已在天機閣幾位倖存執事的協調下,開始演練聯合陣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隻是……玄門中人,對雲芷所創的‘元炁’之道,好奇者有之,質疑者更多。他們更傾向於以傳統陣法、符籙對抗幽冥。”
石猛聞言,眉頭緊鎖:“那怎麼辦?師尊說過,元炁之道或是對抗幽冥的關鍵……”
蕭景珩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無妨。信任需要時間與事實來建立。眼下,穩住陣腳,拖延通道開啟纔是首要。袁國師正全力維持鎖空大陣,根據他傳回的訊息,通道成型的速度已被大大延緩,這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雲芷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決絕:“而現在,我們有了更重要的任務。”他看向石猛,眼神銳利,“雲芷昏迷前,曾傳你元炁之道,更助你成功引炁。你,是此道目前除她之外,唯一的修行者。”
石猛挺直了腰板,肅然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勤修不輟,絕不辜負師尊傳承!”
“不。”蕭景珩搖頭,語氣深沉,“光你一人修煉,還不夠。雲芷開辟此道,絕非僅為一人之超脫。如今她昏迷不醒,外界質疑紛紛,此道能否彰顯其價值,能否成為對抗幽冥的真正希望,或許……就在你我眼前。”
石猛一愣,隨即明白了蕭景珩的意思,虎目圓睜:“殿下是想……讓俺去傳授元炁之道?”
“非是正式傳授,你尚無此資格與能力。”蕭景珩目光如炬,“而是‘展示’與‘引導’。我需要你,從破玄軍以及那些自願前來的散修中,挑選出心誌最為堅定、對幽冥抱有刻骨仇恨者,嘗試引導他們,看能否如你一般,感應並引動自身元炁!”
他深吸一口氣:“我們需要證明,此道並非雲芷獨有,也非特定資質者方可修行。我們需要讓所有人看到,一條嶄新的、屬於眾生自身的道路,就在腳下!這不僅能提振士氣,凝聚人心,更能為雲芷甦醒後,真正推廣此道,奠定基石!”
石猛感到肩頭彷彿壓上了千鈞重擔,但他冇有任何退縮,重重抱拳:“弟子……領命!定當竭儘全力!”
片刻之後,在葬古荒原邊緣,一處被簡單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數十名被挑選出來的軍士和散修盤膝而坐。他們有的身經百戰,疤痕猙獰;有的家破人亡,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有的則是對傳統修行絕望,聽聞新道而抱著一線希望而來。此刻,他們都帶著或好奇、或懷疑、或期盼的目光,望著站在前方的石猛。
石猛看著下方這些眼神各異,卻同樣帶著堅韌底色的人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他冇有講述高深的理論,隻是用最樸實、甚至有些粗糲的語言,結合自身的經曆,闡述了何為元炁,何為以心為引,以意誌為柴。
“……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隻知道,當你心裡有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東西,有無論如何都不肯低頭的念頭,把你全部的精神,所有的力氣,都往一處使,去感應身體最深處那股勁兒……那股不屬於靈力,不屬於法力,就是你自個兒生命本源裡的火!”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運轉自身元炁,將那灰黑色的、帶著死寂與堅韌意蘊的氣息微微散發出來。這股氣息並不強大,卻讓在場眾人都感到靈魂一陣悸動,彷彿某種沉睡的本能被喚醒。
“閉上眼睛,彆去想吸收靈氣,彆去管什麼經脈周天!就想你們最放不下的人,最想砸碎的敵人!用你們的‘念’,去點燃你們自己的‘火’!”
眾人依言閉目,努力摒棄雜念,回想此生最深刻的執念與仇恨。
起初,空地上一片寂靜,隻有荒原的風嗚咽吹過。大多數人眉頭緊鎖,汗流浹背,卻一無所獲。
但漸漸地,變化開始出現。
一名失去所有親人的老卒,身體微微顫抖,眼角滑落混濁的淚水,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帶著悲傷與死誌的銳利氣息,在他指尖縈繞不散。
一名曾目睹宗門被幽冥殿屠戮的年輕散修,咬牙切齒,周身竟隱隱泛起一絲與石猛類似的、對幽冥之力帶有抗性的灰芒。
甚至一名資質平平、始終無法築基的壯漢,因懷著守護身後家園的純粹信念,胸口竟有點點極其黯淡、卻溫暖如豆的輝光閃爍!
雖然這些氣息都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時隱時現,遠未達到石猛當初引炁的程度,但它們真實不虛地出現了!性質各異,或鋒銳,或陰冷,或溫暖,卻都帶著引動者自身鮮明的烙印!
石猛看著這一幕,虎目之中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成功了!師尊的道,真的可以被引導,可以被傳承!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整個臨時營地。
質疑的聲音並未完全消失,但更多的,是震驚,是好奇,是重新燃起的希望!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空地,投向了那座隱藏著雲芷的石窟。
星火,已不僅在雲芷體內重燃,更在這片承載著絕望與希望的荒原上,由石猛之手,悄然播撒,顯現出燎原之勢的雛形。
而在石窟內,無人察覺的角落,昏迷中的雲芷,那平穩的呼吸,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絲。她那被混沌光暈包裹的右眼,睫毛細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彷彿感知到了外界那初生的、與她同源而又各不相同的微弱道韻,她識海深處那點靈光,閃爍得更加急促、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