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殿宇內,雲芷緩緩睜開雙眼,第一世輪迴帶來的感悟如同沉入湖底的玉石,在她道心深處泛著溫潤而堅實的光澤。那屬於凡塵流民的卑微、堅韌與在絕境中依舊不曾泯滅的守護微光,讓她對“存在”與“道”的理解,多了一層厚重的基石。
混沌星璿運轉之間,似乎吸納了那份源於生命本源的頑強,變得更加內斂深沉。
她冇有過多停留,心念再動,識海中那點混沌靈光再次亮起,引動輪迴之力。這一次,她要主動踏入那片她前世今生都難以釋懷的陰影——夜嵐的視角。
意識再次剝離、沉淪,投入新的幻境輪迴。屬於雲芷的記憶與力量被再次封存,隻留下一點靈識,去承載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
熱。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青石地麵,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的清香與一種無形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
“夜嵐(此刻占據這具身體感知的靈識,暫時以此稱呼),你的‘凝心訣’運轉為何總是差了一分圓融?靈氣在檀中穴滯留半息,此乃大忌!”嚴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夜嵐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盤坐在宗門傳功堂的靜室內,對麵是麵色肅然的傳功長老。她連忙收斂心神,再次嘗試運轉基礎法決心法,然而越是焦急,靈氣在經脈中的流轉就越是滯澀,那該死的檀中穴如同一個頑固的節點,每次都會讓她的行功出現細微的偏差。
她能感覺到周圍其他弟子投來的目光,有關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隱隱的輕視。畢竟,與她那位驚才絕豔、被譽為宗門百年不遇奇才的師姐雲芷相比,她夜嵐,實在太過平庸。
“弟子…知錯,定當勤加練習。”夜嵐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罷了,下去吧。多向你雲芷師姐請教,莫要辜負了宗門對你的培養。”長老揮了揮手,語氣中的無奈多過責備,卻像一根根針,紮在夜嵐心上。
向她請教?
夜嵐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傳功堂。陽光刺眼,她卻感覺渾身冰冷。她怎麼會不向她請教?那個永遠沐浴在陽光下的師姐,那個修行一日千裡、被師長寄予厚望、被同門仰望的師姐雲芷。
她記得剛入宗門時,雲芷對她極好,會耐心指導她修行,會在她被欺負時挺身而出,會分享珍貴的丹藥和修煉心得。那時,她是真心仰慕、依賴著這位師姐的。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或許是當雲芷輕鬆突破她苦修數月也無法跨越的瓶頸時;或許是當師尊將珍貴的傳承毫不猶豫地賜予雲芷,而隻勉勵她“勤能補拙”時;或許是當所有同門提起她們這一代弟子,首先想到的永遠是“雲芷”,而她夜嵐隻是“雲芷的那個師妹”時……
那份仰慕與依賴,漸漸發酵,變成了苦澀,變成了不甘,最終釀成了噬骨的嫉妒。
為什麼?為什麼同樣是修行,雲芷就能如此輕鬆寫意,彷彿天道獨鐘?為什麼她夜嵐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卻永遠隻能望其項背?憑什麼所有的光環、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期待,都集中在雲芷一人身上?
她也曾深夜苦修,直至經脈刺痛;她也曾冒險進入秘境,隻為尋找一絲機緣;她甚至嘗試過一些偏門的、有損道基的秘法……但結果,依舊是徒勞。
差距不僅冇有縮小,反而越來越大。
雲芷如同九天之上的皓月,而她,隻是仰望明月時,腳下那卑微的陰影。
“夜嵐師妹,你怎麼在這裡?臉色這麼差,是不是修煉又遇到難題了?”一個清越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夜嵐身體猛地一僵,迅速收斂起臉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轉過身,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師姐,我冇事,就是有些累了。”
站在她麵前的,正是雲芷。她身姿窈窕,容顏清麗,周身靈氣充盈,道韻自然,彷彿與這片天地渾然一體。她看著夜嵐,眼神清澈,帶著真誠的關切。
這關切,此刻在夜嵐眼中,卻如同施捨,刺眼無比。
“累了就回去好好休息,修行之道,張弛有度。”雲芷微笑著,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瓶,“這是新煉製的‘清靈丹’,對穩固心神有些效果,你拿去用吧。”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彷彿她夜嵐,永遠是需要被照顧、被施捨的那一個!
夜嵐接過玉瓶,指尖冰涼,臉上笑容不變:“多謝師姐。”
看著雲芷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自信,彷彿承載著整個世界的陽光。夜嵐心中的黑暗,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憑什麼……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第一次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腦海:如果……如果冇有雲芷呢?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力。
接下來的日子,夜嵐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她不再拒絕雲芷的幫助,甚至主動靠近,表現得更加依賴和崇拜。暗地裡,她卻開始瘋狂地蒐集一切關於雲芷的資訊,她的修行進度,她的功法弱點,她的人際關係……她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機會。
機會,終於在她一次外出曆練,偶然接觸到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組織——“幽冥殿”時,降臨了。
幽冥殿的人找到了她,冇有強迫,隻是向她展示了力量,一種可以快速提升實力、甚至能竊取他人道果的禁忌力量。並且,他們承諾,隻要她配合,他們可以幫助她……取代雲芷。
“嫉妒,是世間最美味的力量之一……”那個籠罩在黑袍中的使者,聲音帶著蠱惑,“你甘心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下嗎?你不想擁有她所擁有的一切嗎?力量、地位、榮耀……甚至,她那個‘天道寵兒’的身份?”
夜嵐動搖了。長期壓抑的嫉妒與不甘,在幽冥殿的蠱惑下,徹底沖垮了理智與道德的堤壩。
她選擇了背叛。
她利用雲芷對她的信任,將一枚精心煉製、蘊含幽冥之力的“惑神釘”,在雲芷衝擊更高境界、心神與天地交感最脆弱的刹那,混入了那煌煌天劫之中!
她至今還記得,當紫霄神雷落下,那枚惑神釘無聲無息冇入雲芷神魂時,雲芷臉上那瞬間的錯愕、難以置信,以及最終化為死寂的、看向她的眼神。
那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讓她感到了片刻的恐慌與……一絲扭曲的快意。
看啊,高高在上的師姐,最終不也倒在了我這個“平庸”的師妹手中?
雲芷渡劫失敗,魂飛魄散。
夜嵐按照幽冥殿的指示,竊取了雲芷部分潰散的氣運與道韻。她的修為果然開始突飛猛進,以往難以逾越的關卡變得輕鬆,曾經看不起她的人開始對她敬畏有加。她終於站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位置上,享受著曾經屬於雲芷的榮耀。
可為什麼……心裡卻越來越空?
每當夜深人靜,雲芷最後那個眼神就會浮現,伴隨著無儘的空虛與一種莫名的恐慌。她開始失眠,修為提升得越快,道心就越發不穩,體內那股屬於幽冥的力量,也越發冰冷陰寒,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這一切的來路不正。
她變得多疑、暴躁,對權力和力量產生了更深的渴望,似乎隻有不斷地攫取,才能填補內心的空洞。她徹底投入了幽冥殿的懷抱,成為了他們在正道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隻有力量纔是永恒的……隻有站在最高處,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她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幽冥殿的教條,試圖說服自己。
可那份源於背叛的空洞與自我厭惡,如同深淵,始終在她心底凝視著她。
輪迴幻境到此,景象開始破碎、剝離。
屬於夜嵐的瘋狂、嫉妒、空虛與扭曲,如同墨汁般洶湧而來,衝擊著雲芷那點承載這一切的靈識。
雲芷(她的意識已然迴歸)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冇有憤怒,冇有恨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她看到了嫉妒如何蠶食一個人的靈魂,看到了背叛背後的可憐與可悲,更看到了那所謂“竊取”來的力量,是何等的虛妄與致命。
夜嵐,並非生來便是惡徒。她隻是在漫長的壓抑與不公感中,被心魔吞噬,最終被幽冥殿利用,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
這,亦是因果。
混沌星璿緩緩旋轉,將這份屬於“仇敵”的複雜感悟,同樣納入其中。星璿的光芒,似乎變得更加幽深,包容了光,也理解了影。
她對於“守護”的理解,再次深化。守護,不僅要對抗外邪,亦需警惕內心滋生、並可能引動他人內心黑暗的……傲慢與偏執。
輪迴試煉第二世,結束。
雲芷睜開眼,雙眸如同古井,映照著星輝,深不見底。
還剩最後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