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雲芷那句“可一試”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是驚心動魄。祛除龍氣之毒,縱觀大淵曆史,也罕有先例。這不僅關乎皇帝性命,更牽動著整個王朝的命脈與無數人的利益。
皇後的臉色在宮燈映照下變幻不定,她保養得宜的手指緊緊攥著絲帕,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雲閣主,陛下龍體關係社稷,非同小可。祛除龍氣之毒,聞所未聞,你有幾分把握?若過程中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她目光轉向皇帝,柔聲道,“陛下,不如再從長計議,多尋幾位德高望重的仙師共同參詳……”
“母後,”蕭景珩上前一步,擋在雲芷身前,語氣堅定,“雲芷既能誅滅太廟偽神,識破幽冥惑心引,其能為遠非尋常仙師可比。父皇如今情況危急,邪氣持續侵蝕,恐生變故,耽擱不得!”他看向皇帝,“父皇,兒臣願以性命擔保,雲芷絕無加害之心,且定有分寸!”
皇帝靠在龍榻上,渾濁的目光在雲芷平靜的臉上、蕭景珩焦急的神情以及皇後擔憂的麵容之間遊移。那縈繞不去的虛弱與神魂深處隱隱的悸動,讓他最終下定了決心。他艱難地抬了抬手,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不必再議……朕,信得過珩兒,也信得過雲姑娘。需要何物,儘管開口,宮內庫藏,任你取用。”
“陛下!”皇後還想再勸。
“皇後,”皇帝打斷她,眼神帶著一絲疲憊的銳利,“朕意已決。”
皇後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垂下眼簾,不再言語,隻是那低垂的眸中,冷光一閃而逝。
高公公與周太醫跪伏在地,不敢抬頭,心思各異。
雲芷對皇帝的決斷並無意外,她需要的就是這份“任憑施為”的授權。她略一沉吟,報出幾樣靈物:“需三百年份以上的‘清心淨蓮’蓮子三顆,用以穩固心神,隔絕惑心引對神魂的乾擾;‘地脈元乳’一滴,純淨厚重,可暫時替代被汙染龍氣,支撐陛下生機;另需‘星辰砂’一兩,佈陣隔絕內外,防止施法時受擾,亦可接引星力,輔助淨化。”
她每報出一樣,周太醫的眉頭就跳動一下。這些都是極為罕見珍貴的靈物,尤其是地脈元乳,堪稱天地瑰寶,皇室庫藏中也未必能有。高公公則默默記下,準備立刻去調取。
“準。”皇帝冇有任何猶豫。
命令下達,整個皇宮立刻高效運轉起來。高公公親自帶著手諭前往內庫,蕭景珩則調動可信的王府親衛,與宮中禁軍一同將乾元殿外圍得水泄不通,嚴禁任何人靠近。
約莫半個時辰後,所需靈物備齊。清心淨蓮蓮子散發著柔和白光,地脈元乳盛放在玉瓶之中,氤氳著精純厚重的大地氣息,星辰砂則閃爍著清冷光輝。
雲芷讓所有人都退到外殿,隻留蕭景珩在一旁護法。她在龍榻周圍,以星辰砂勾勒出一個繁複而玄奧的陣法,陣法線條亮起,清冷星輝瀰漫開來,將內殿與外界徹底隔絕,連聲音和氣息都無法傳遞。
殿內隻剩下雲芷、蕭景珩,以及龍榻上氣息微弱的皇帝。
“陛下,請放鬆心神,無論發生何事,切莫抵抗。”雲芷走到榻前,指尖凝聚起一絲混沌之光,其中夾雜著被規訓後的寂滅意韻。她要以自身混沌之道為引,引導皇帝自身的龍氣,去衝擊、消磨那縷“幽冥惑心引”。
這個過程極其凶險,如同在皇帝脆弱的神魂與龍氣核心動刀。一旦失控,龍氣暴走,皇帝頃刻間便會神魂俱滅。
雲芷屏息凝神,指尖輕輕點向皇帝眉心。
混沌之光如同最纖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磅礴卻晦暗的龍氣海洋。一瞬間,無數駁雜的意念、帝王的威嚴、王朝的氣運、以及那深藏其中的陰冷惑心之力,如同潮水般向她湧來。
她穩住心神,混沌星璿在識海中緩緩旋轉,將那些衝擊一一容納、梳理。她的靈識鎖定了一縷如同黑色水蛭般、緊緊吸附在龍氣核心脈絡上的幽暗能量——正是幽冥惑心引!
它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猛地收縮,釋放出更加濃鬱的迷惑與恐懼意念,試圖乾擾雲芷,並引動龍氣反擊。
皇帝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露出痛苦掙紮之色,周身龍氣開始不穩地躁動。
“穩住!”雲芷低喝一聲,左眼混沌之光流轉,強行定住躁動的龍氣,右眼寂滅紋路微亮,一股冰冷的、帶著“終結”意味的力量,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向那縷惑心引與龍氣連接的節點!
嗤!
彷彿熱刀切入牛油,那節點處的幽冥之力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開始劇烈掙紮、反撲!更加龐大的負麵情緒——猜忌、多疑、對死亡的恐懼、對權力的貪婪——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雲芷的靈識反向衝擊而來!
雲芷臉色一白,識海震盪。這惑心引遠比她預想的更加頑固狡猾,它不僅侵蝕龍氣,更放大了皇帝內心深處所有陰暗的念頭,並以此為武器!
外殿,皇後、高公公、周太醫等人雖看不到內殿情形,卻能感覺到那星辰陣法之內傳出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皇後端坐椅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周太醫則不停地擦拭著額角的冷汗。
蕭景珩緊握龍吟劍,緊張地盯著雲芷和父皇,周身龍氣隱而不發,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內殿之中,雲芷與那惑心引的拉鋸戰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她以混沌之道包容、化解著那些負麵情緒的衝擊,以寂滅之力精準地消磨著惑心引的本體。同時,她引導著一絲清心淨蓮的藥力,護住皇帝的心神,又引動地脈元乳的生機,維持著他的身體機能。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縷幽暗的惑心引在混沌與寂滅的雙重打擊下,終於開始變得黯淡、稀薄。皇帝臉上的痛苦掙紮之色漸漸平複,周身躁動的龍氣也慢慢趨於穩定,那抹縈繞不散的晦暗,正被一點點逼出、淨化。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突然!
乾元殿外,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琰王殿下!陛下正在靜養,任何人不得入內!”這是禁軍統領焦急的阻攔聲。
“放肆!本王聽聞父皇病情加重,特來探望!爾等竟敢阻攔?給本王讓開!”一個年輕而帶著幾分驕橫的聲音響起,正是三皇子蕭景琰!
緊接著,便是兵器碰撞與爭執之聲!蕭景琰竟然帶著人想要強闖!
外殿的皇後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隨即化為焦急,對著殿外揚聲道:“琰兒!不可魯莽!陛下正在治療,不得驚擾!”
她這話看似勸阻,實則點明瞭皇帝正在關鍵時刻!
內殿,雲芷眉頭一蹙。蕭景琰的突然闖入,絕非巧合!這突如其來的乾擾,瞬間讓皇帝本已平複的心神再起波瀾,那即將被祛除的惑心引竟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一掙!
皇帝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血,周身龍氣再次劇烈震盪起來!
“不好!”蕭景珩臉色大變。
雲芷眼中寒光一閃,當機立斷,不再追求緩慢淨化,右眼寂滅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更加淩厲的歸墟意韻爆發,如同秋風掃落葉,悍然卷向那最後一縷頑抗的惑心引!
轟!
幽冥惑心引在最後的尖嘯中,徹底湮滅!
但同時,皇帝也因這最後猛烈的衝擊,以及外界的乾擾,心神受創,噴出一口鮮血,徹底昏死過去。周身龍氣雖然恢複了純淨,卻因這番折騰而變得更加渙散虛弱。
“父皇!”蕭景珩急忙上前扶住皇帝。
雲芷收回手指,臉色也有些蒼白,她看了一眼殿外方向,眼神冰冷。
蕭景琰的闖入,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若說無人指使,她絕不相信。
惑心引雖除,但真正的麻煩,恐怕纔剛剛開始。皇帝昏迷,龍氣渙散,這皇宮之內的暗流,即將化為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