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夜色,比之外界更添幾分沉肅。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硃紅宮牆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彷彿內裡潛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巡守的禁軍隊伍明顯增多,甲冑碰撞聲與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山雨欲來的氣息。
雲芷與蕭景珩隱匿身形,避開主要宮道,如同兩道鬼魅,朝著東南方向的冷宮區域疾行。
越是靠近,雲芷眉心的幽冥印記傳來的感應就越是清晰。那並非偽神那般狂暴張揚的邪惡,而是一種更加陰冷、更加內斂、如同附骨之疽般深深嵌入此地龍脈氣運中的…汙染。它與偽神同源,卻又像是經過了某種提純或異變,性質更為精煉,也更為隱蔽。
“冷宮……”蕭景珩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臉色在斑駁的月色下顯得晦暗不明,“那裡早已荒廢多年,宮人避之不及,怎會……”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被忽視的角落,也最適合藏汙納垢。”雲芷聲音平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那片籠罩在更深沉黑暗中的殿宇群。那裡的建築明顯破敗,牆垣傾頹,荒草蔓生,與皇宮其他區域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兩人悄無聲息地越過一道半塌的宮牆,落入冷宮範圍。
一股陳腐、陰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其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淡淡腥氣。這裡的龍氣異常稀薄,且流轉滯澀,彷彿被無形的蛛網層層纏縛。雲芷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本該磅礴流淌的龍脈之力,在此處變得汙濁、凝滯,如同清澈的河流被注入了墨汁。
她眉心的印記微微發熱,並非警示,更像是一種…指向。它引導著雲芷,穿過荒蕪的庭院,繞過倒塌的假山,最終停在了一處最為偏僻、幾乎被瘋長的藤蔓完全覆蓋的破敗殿宇前。
殿門早已腐朽,半敞著,露出內裡深不見底的黑暗。那股精煉的幽冥氣息,正是從此處瀰漫而出,如同毒蛇的巢穴。
“在裡麵。”雲芷停下腳步,傳音給蕭景珩。她冇有貿然闖入,靈識如同無形的水波,緩緩向殿內探去。
殿內空曠,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蛛網密佈。然而,在殿宇中央的地麵上,卻刻畫著一個僅有丈許方圓、比太廟那個小了無數倍,卻更加複雜、更加精密的暗紅色陣法!陣法的紋路並非固定,而是在緩緩流動,如同活物的血管,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抽取、轉化著從地底龍脈滲透過來的、已被汙染的氣運之力!
陣法旁邊,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宮裝的老嫗,頭髮灰白散亂,身形佝僂,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彷彿早已坐化。但雲芷的靈識卻能清晰地“看”到,這老嫗體內冇有絲毫生機,隻有一股精純而陰冷的幽冥之力在維繫著她軀殼的“活性”,她的神魂早已消散,或者說,被某種東西取代了。
這並非活人,而是一具被高等幽冥之力操控的…傀儡!其精巧程度,遠超趙婉兒所中的那種“幽冥引”。
就在雲芷的靈識觸及那陣法和老嫗傀儡的瞬間——
那一直背對著門口的老嫗,頭顱猛地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一百八十度的方式轉了過來!
一張佈滿褶皺、蒼白如同泡漲屍體的臉,映入雲芷的“視野”。她的眼眶之中,冇有眼球,隻有兩團緩緩旋轉的、與偽神有些相似、卻更加幽深的暗紅漩渦!
“咯咯……”乾澀如同骨骼摩擦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在死寂的殿宇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來了……主人預言的‘容器’……你終於來了……”
雲芷心中一凜。主人?預言?
那老嫗傀儡空洞的眼眶“盯”著雲芷靈識探來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與篤定:“印記…已在汝身…鑰匙…終將歸位…幽冥…重臨……”
話音未落,那地上的小型陣法驟然紅光大盛!流動的紋路瞬間加速,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陣法中心傳來,不僅瘋狂抽取地底被汙染的龍氣,更是直接作用於雲芷的靈識,試圖將她拉扯過去!
與此同時,那老嫗傀儡猛地張開嘴,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暗紅血箭,帶著刺耳的尖嘯,穿透空間,直射雲芷本體所在的方位!這一擊的威力,遠超尋常修士,已然接近金丹巔峰的層次!
“小心!”蕭景珩雖無法像雲芷那般清晰感知殿內情況,但那驟然爆發的邪惡氣息與淩厲攻擊,他瞬間察覺。龍吟劍自動出鞘半寸,金光流轉,就要上前。
“彆動!”雲芷低喝一聲,阻止了他的動作。她的靈識並未收回,反而順著那股吸力,更加深入地探入陣法核心!同時,她右手抬起,指尖混沌之光與寂滅之意交織,不閃不避,徑直點向那射來的暗紅血箭!
噗!
一聲輕響。
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幽冥血箭,在觸及雲芷指尖的刹那,如同冰雪遇陽,瞬間消融瓦解,其中蘊含的陰毒力量被混沌分解,被寂滅同化,反而化作一絲精純的能量,補充著她之前的消耗。
而她的靈識,也在此刻悍然衝入了那小型陣法的核心!
與太廟那龐大而粗糙的獻祭陣法不同,這個小型陣法結構極其精妙複雜,其核心並非為了召喚或降臨,而是…傳導與提純!它將從龍脈中竊取、汙染的駁雜氣運,提純煉化成一種更為精純的幽冥本源之力,然後通過某個隱秘的通道,傳導向未知的遠方!
就在雲芷的靈識闖入核心,試圖追溯那傳導通道去向的瞬間——
一股遠比老嫗傀儡強大、甚至比那偽神更加凝練、更加古老的冰冷意誌,如同被觸動的毒蛇,猛地順著那傳導通道,反向朝著雲芷的靈識撲來!
“窺探者…死…”
這意誌帶著絕對的漠然與殺意,並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接抹殺靈識!
雲芷臉色一白,立刻切斷那部分探入的靈識!
轟!
被切斷的靈識在陣法核心內被那冰冷意誌瞬間湮滅!雲芷本體受到牽連,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識海中的混沌星璿都劇烈震盪了一下。
好可怕的力量!僅僅是順著通道傳來的一絲意誌,就有如此威能!這絕非尋常幽冥殿高層所能擁有!
而那老嫗傀儡,在發動一擊、引動那意誌後,彷彿耗儘了所有力量,眼中的暗紅漩渦驟然熄滅,頭顱無力地垂下,身軀迅速乾癟、風化,最終化作一堆灰燼,消散在空氣中。
地上的小型陣法,也在那意誌退去後,紅光迅速黯淡,紋路斷裂,很快便徹底失效,隻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
殿內,重歸死寂。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雲芷!”蕭景珩扶住身形微晃的雲芷,看到她嘴角的血跡,心中大急。
“冇事。”雲芷抹去血跡,眼神卻無比凝重。她看向那已然失效的陣法痕跡,沉聲道:“這裡隻是一個‘中轉站’和‘淨化器’。真正的核心,不在此處。”
她回想起那冰冷意誌傳來的方向,以及老嫗傀儡口中的“主人”和“預言”。
幽冥殿對龍脈的侵蝕,比她想象的更深,佈局也更早。這個隱藏在冷宮的小型陣法,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而自己,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被那個所謂的“主人”,納入了某個龐大的計劃之中。“容器”、“鑰匙”……這些詞到底意味著什麼?
眉心的印記隱隱發燙,彷彿在迴應著她的疑問。
皇宮內的水,比太廟那邊,更加深邃,也更加凶險。
“看來,需要好好查一查,這冷宮…以及與之相關的人和事了。”雲芷的目光,投向皇宮更深處,那燈火通明的帝王寢宮方向。
線索,或許就在那九重宮闕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