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風坳義莊的廢墟,夜色已濃如潑墨。山風穿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更襯得四周死寂。雲芷走在前麵,腳步又輕又急,彷彿要將身後那片承載著殘酷暗示的焦土遠遠甩開。千麵沉默地跟在後麵,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方那具纖細身軀裡繃緊的、幾乎要斷裂的弦。
她冇有點火摺子,僅憑著過人的目力和神識探路。那枚冰冷的玉兔掛墜和那塊焦黑的布料緊貼著胸口,像兩塊寒冰,不斷汲取著她體內那點可憐的暖意,也將一股名為“確認”的毒火,越燒越旺。
“閣主,”千麵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接下來去哪?直接循著那絲靈力殘留追下去?”
雲芷腳步未停,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那殘留太淡,追不遠。但對方既然留下了線索,就不會隻留一半。”她猛地停下,轉身看向千麵,月光下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唯有眼睛亮得灼人,“清水鋪的鏢師是意外,但義莊的痕跡,是故意留給我的。他們在引我去某個地方。”
“引君入甕?”
“就算是甕,我也要闖一闖。”雲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他們算準了我會為了婉兒冒險。而他們……似乎也很想讓我‘確認’某些事情。”
她不再多說,重新邁開步子,方向卻不再是出山的路,而是朝著黑風坳更深處,那片人跡罕至的荒蠻之地行去。千麵心中凜然,不再多問,隻是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越是深入,空氣中的焦糊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混雜著腐朽與某種奇異腥甜的氣息。雲芷的神識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周遭的環境。終於,在翻過一道佈滿嶙峋怪石的山梁後,她再次捕捉到了那絲熟悉的、清冷而鋒銳的靈力波動。
比義莊廢墟那裡要清晰得多,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明確地指向數裡外一座隱藏在濃鬱夜色下的山穀。
兩人伏低身形,藉著岩石和枯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穀口有人影晃動,穿著與蝕骨手下相似的黑袍,隻是氣息弱上不少,像是外圍的守衛。他們巡邏的路線刻板而規律,顯然並未料到會有人能找到這裡。
雲芷和千麵交換了一個眼神,如同兩隻夜行的狸貓,從守衛視線死角處無聲潛入。山穀內部比想象中要開闊,中央竟然矗立著幾座以巨石和原木粗糙搭建起來的屋舍,隱隱有燈火透出,更深處,似乎還有一個被開鑿出來的山洞入口,幽深不知通向何處。
這裡,儼然是幽冥殿的一處秘密分壇!
雲芷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她強迫自己冷靜,神識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避開那些巡邏的黑袍人,探向那幾座屋舍。
大部分屋舍內部空蕩,隻有簡單的床鋪和生活痕跡。唯有一座最大的石屋,裡麵傳來低沉的交談聲,並設下了簡單的隔音結界。雲芷的神識如同遊絲,附著在結界最薄弱處,勉強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詞語。
“……‘餌’已放出……就等……入局……”
“……上麵催得緊……‘聖種’需要更多養料……”
“……哼,那丫頭……倔強……不過她的‘資質’確實罕見……若能剝離……”
“……謹慎些……‘那位’很快……親至……”
“聖種”?“養料”?“剝離”?“那位”?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雲芷心頭。他們果然在計劃著什麼,而婉兒,似乎因為某種“資質”被當成了“養料”或者需要“剝離”的對象!而他們口中的“那位”,會不會就是……夜嵐?
就在這時,一股更加強大、更加陰冷的意識猛地從那幽深的山洞中掃出,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掠過整個山穀!
雲芷和千麵瞬間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幾乎與身下的岩石融為一體。那股意識帶著審視與威嚴,遠超蝕骨,顯然駐守此地的,至少也是一位壇主級彆的高手。
意識掃過他們藏身之處,並未停留,顯然冇有發現異常,緩緩收了回去。
雲芷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剛纔那一瞬間,她幾乎要控製不住體內那股新生的、對同源邪惡力量既排斥又隱隱躁動的融合靈力。
“不能硬闖。”千麵以極低的氣音說道,“裡麵有高手,而且,他們似乎早有準備。”
雲芷死死盯著那山洞入口,指甲幾乎要摳進岩石裡。她知道千麵說的是對的。貿然行動,不僅救不了婉兒,還會打草驚蛇,甚至將自己和千麵也搭進去。
可是,婉兒就在裡麵,可能正在遭受難以想象的折磨……
就在這時,兩個黑袍人押著一個被黑布罩頭、雙手反縛、身形纖細的身影從最大的石屋中走出,徑直朝著山洞方向而去。那身影穿著鵝黃色的衣裙,雖然沾滿了塵土,但雲芷一眼就認出,那是婉兒離府那晚的衣著!
她幾乎要衝出去,卻被千麵死死按住。
“閣主!冷靜!”千麵聲音急促,“你看她腳步!”
雲芷定睛看去,那被押解的身影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拖著走,顯然狀態極差。但在經過一處地麵凸起的石塊時,那身影的腳似乎無意地、卻又極其輕微地,在石頭上蹭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
但雲芷看懂了。那是她和婉兒小時候玩鬨時,約定的一個表示“我還好,彆衝動”的暗號!婉兒知道她可能會來!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她還清醒,還在堅持!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雲芷的眼眶,又被她強行逼了回去。她看著那道身影被押入幽深的山洞,消失不見,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隻留下幾個深可見血的月牙印。
她知道了婉兒還活著,還在努力。這就夠了。
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她緩緩後退,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千麵緊隨其後。
直到退出足夠遠的距離,隱藏在一處岩縫中,雲芷才彷彿脫力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滑坐下來。她將臉埋入膝間,肩膀微微聳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窒息。
千麵沉默地守在一旁,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良久,雲芷抬起頭,臉上已不見淚痕,隻有一片被冰雪覆蓋過的冷靜與肅殺。
“我們走。”她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平穩,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冰冷,“回京城。”
千麵有些意外:“不救郡主了?”
“救,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雲芷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他們佈下這個局,不僅僅是為了殺我或者抓住我。他們想讓我看,想讓我‘確認’,想亂我的心神。而他們提到的‘那位’,很可能就在京城,或者即將抵達京城。”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既然他們想讓我回京城,那我就回去。我要在他們的主場,在他們認為掌控一切的地方,掀了他們的棋盤!而要做到這一點,我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先弄清楚國師府那張請帖背後,究竟是怎樣的漩渦。”
她看了一眼幽冥殿分壇的方向,將那個山穀的詳細佈局和感知到的高手氣息牢牢刻印在腦海。
“婉兒,撐住。”她在心中默唸,“等我。”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地追尋線索,而是要主動踏入風暴中心,將計就計。背後的獵人,或許早已張網以待,但她這條被迫浮出水麵的魚,也決心要將那看似平靜的水麵,攪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