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燈火璀璨,觥籌交錯,熏天的富貴氣象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雲芷端坐在指定的、靠近西域使團的下首位置,一身湖藍色宮裝,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剔透,彷彿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她垂眸斂息,姿態恭順,與周遭喧鬨格格不入,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塊寒冰,無聲卻不容忽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或明或暗的視線,如同蛛絲般纏繞在她身上,帶著探究、忌憚、貪婪,以及……來自斜對麵那道如同毒蛇般陰冷的注視——北戎副使,薩滿赤那。
宴會已進行到中段,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舞姬水袖翩躚,百官與使臣推杯換盞,表麵上一派賓主儘歡的祥和景象。然而,在這浮華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皇帝蕭昱高踞主位,麵容平靜,偶爾與身旁的丞相柳文瀚低語幾句,目光卻如同鷹隼,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尤其在雲芷和北戎使團的方向多有停留。
雲芷能感覺到,至少有三股強大的靈覺(來自龍影衛或宮廷供奉)如同無形的羅網,籠罩著整個麟德殿,監控著每一絲能量波動。她袖中的陰鑰令牌沉寂著,那對注入寂滅之力的珍珠耳璫貼著她冰涼的肌膚,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感。
(坐在雲芷不遠處的一位西域小國使臣,似乎有些醉意,舉杯向著北戎主使兀朮,聲音洪亮):“兀朮大人,久聞北戎勇士驍勇,不知此番前來,可曾帶來貴國的摔跤勇士,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話看似尋常,卻隱隱帶著挑釁。一時間,不少目光都投向了北戎使團。
兀朮(哈哈一笑,聲若洪鐘,眼中精光一閃):“這位使臣說笑了!摔跤不過是閒暇娛樂,怎比得上天朝上國的文治武功?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無意間掃過雲芷,最終落在皇帝身上,“外臣此番前來,除了表達我王永結同好之意外,倒也帶了一件我北戎的‘小玩意兒’,想請陛下和諸位品鑒一番,不知陛下可否允準?”
來了!圖窮匕見!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皇帝蕭昱(麵色不變,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語氣平淡):“哦?北戎寶物,朕倒是有些興趣。呈上來吧。”
兀朮(拍了拍手):“抬上來!”
四名北戎壯漢應聲抬著一個被紅布覆蓋的、半人高的物件走上殿來。那物件甫一出現,雲芷袖中的陰鑰便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而她斜對麵的赤那,深陷的眼窩中幽光一閃,乾枯的手指悄然在袍袖下掐動了一個法訣。
紅布掀開,露出裡麵的事物——那並非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座通體由某種黑色骨頭雕刻而成的、造型詭異的微型祭壇!祭壇之上,鑲嵌著幾顆黯淡無光、卻散發著濃鬱死氣的獸核,正中央,則供奉著一枚不斷滲出暗紅色液體的、搏動著的……心臟!
“嗡——”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那祭壇散發出的陰邪死氣,與這富麗堂皇的宮殿格格不入,讓人脊背發涼!
赤那(緩緩起身,聲音沙啞如同磨砂):“陛下,此乃我北戎‘萬靈血祭壇’的仿品,雖不及真品之萬一,卻能感應天地間至陰至邪之氣。我北戎聽聞,天朝皇宮近日似有‘不淨之物’盤桓,擾得龍氣不安。故而獻上此物,或可助陛下……驅邪避凶!”
他話音未落,那微型祭壇上的心臟猛地劇烈搏動起來,暗紅色的液體汩汩湧出!同時,祭壇上鑲嵌的獸核驟然亮起慘綠的光芒,一道無形的、帶著強烈吸扯力的陰邪波動,如同精準製導的箭矢,瞬間鎖定了一個方向——
正是雲芷所在的位置!
(殿內一片嘩然!)
“怎麼回事?!”
“那祭壇指向雲姑娘?!”
“難道她……”
無數道目光,瞬間充滿了驚疑、恐懼與審視,如同利劍般刺向雲芷!
皇帝蕭昱(眼神微眯,並未立刻出聲製止,反而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赤那副使,這是何意?”
赤那(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陛下明鑒!此祭壇隻會對身懷至陰邪力者產生反應!這位雲姑娘若心中坦蕩,不妨走近一試,以證清白?”
這是赤裸裸的逼迫!要將她身懷陰鑰之事,公之於眾!
雲芷能感覺到,那祭壇傳來的吸扯力越來越強,試圖引動她袖中的陰鑰!殿內那幾股強大的靈覺也瞬間緊繃,牢牢鎖定了她,隻要她稍有異動,恐怕立刻就會遭到雷霆打擊!
她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嘲弄的冷笑。
雲芷(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與不解):“至陰邪力?民女自幼體弱,太醫皆言乃陰寒入體所致。莫非北戎的寶物,連病人身上的病氣也要視作邪物麼?還是說……” 她目光轉向赤那,語氣陡然轉冷,“北戎薩滿的法器,本就隻能識彆這些旁門左道,卻識不得真正的煌煌天道、帝王龍氣?!”
她並未動用絲毫靈力,純粹以言語反擊,同時暗中催動了那對珍珠耳璫中蘊含的一絲寂滅之力!這力量並非對抗祭壇,而是如同最細膩的紗,悄然覆蓋自身,將那祭壇的探測波動悄然“隔絕”、“湮滅”了一部分!
那祭壇的慘綠光芒猛地一滯,搏動的心臟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雖然依舊指向雲芷,但反應明顯弱了不少!
赤那(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你……!”
皇帝蕭昱(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赤那副使,朕的皇宮,自有朕的規矩。驅邪避凶,就不勞北戎費心了。將此物撤下!”
他一聲令下,立刻有侍衛上前,強行將那仍在微微搏動的祭壇抬了下去。
殿內氣氛一時凝滯。北戎的發難被雲芷巧妙化解,但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皇帝的態度依舊曖昧,他阻止了北戎,卻也未對雲芷表現出完全的信任。
雲芷(重新垂下眼簾,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緊):“第一關,算是過了……但真正的風暴,恐怕纔剛剛開始。”
她能感覺到,赤那陰冷的目光依舊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而皇帝那深不可測的視線,也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這短暫的寂靜中,殿外夜空,毫無預兆地再次被一道刺目的血色光芒撕裂!
第二顆赤星,拖著比之前更加妖異、更加龐大的光尾,悍然劃過天際,其方向,竟筆直地指向……麟德殿!
“轟——!!!”
伴隨著赤星出現的,是一聲彷彿天穹碎裂般的巨響!整個麟德殿都劇烈地搖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