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朗敲門之前,江澈還側躺在昏暗的床上,睜著眼睛,失神地望著窗外。
夜空中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烏雲。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彙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風嗚嗚地吹著,聽起來像某種低沉的嗚咽。
這天氣,簡直是把所有“emo”的要素都集齊了。
江澈覺得,這雨聲,這黑暗,這淒涼,完美地契合了他此刻的心境——被誤解的委屈、對妹妹的擔憂、不被需要的失落、還有那份無法言說的孤獨……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幾乎要覺得,連老天爺都在為他掉眼淚,這雨,下得正是時候,下得……很有共鳴。
他甚至覺得,如果不是這樣應景的壞天氣,自己或許還不會如此放任悲傷蔓延這麼久。
然而——
當房門打開,當那個帶著一身寒氣和濕意的人不由分說地撲進他懷裡,當他真切地感受到林朗溫熱的體溫和急促的呼吸時——
一切都變了。
江澈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環住懷裡的人。
他的目光,從窗外淒風苦雨的夜空,落回到了近在咫尺的、林朗有些淩亂的發頂和微濕的肩頭。
幾滴冰涼的雨水,正順著林朗的髮梢滑落,洇濕了他單薄的睡衣。
剛纔還覺得“很有共鳴”的雨聲,此刻聽起來卻變得格外刺耳。
那每一滴砸在窗上的雨點,都彷彿砸在了江澈的心上——這該死的雨,居然讓林朗淋著了?
他大半夜的,一個人,是怎麼冒著這麼大的雨趕過來的?
一種強烈的心疼和懊惱,瞬間取代了之前的自憐自艾。
他越看越覺得,懷裡這人頭髮濕漉漉的樣子,有點可憐,又有點可愛。
他越聽越覺得,窗外的雨聲,不再是悲傷的伴奏,而是惹人煩的噪音。
去他的心境契合!去他的淒美共鳴!
江澈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把懷裡的溫暖和外麵的風雨徹底隔開。
他低下頭,把下巴輕輕抵在林朗的頭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嫌棄又滿是心疼的意味,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這破雨,下得一點……都不好看。”
是啊。
再應景的淒風苦雨,也比不上懷裡一個真實而溫暖的擁抱。
此刻,他隻想這不懂事的雨,趕緊停下來。
“阿嚏——!”
一個響亮的大噴嚏,終於打破了兩人之間無聲的擁抱。
林朗揉了揉發癢的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小聲嘟囔:“……有點冷。”
江澈這才從剛纔那種混雜著震驚、感動和心疼的情緒中回過神來。
他鬆開手臂,看著林朗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和單薄的衣服,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責備,卻更藏著心疼:
“知道下雨了你還來?”
林朗吸了吸鼻子,理直氣壯:“我說了我要來,我肯定就會來呀!”他開始比劃著訴苦:“我出發的時候還冇下呢!誰知道半路下那麼大!我坐了好幾個小時的網約車過來的!加錢走的高速!屁股都快給顛冇了!”
江澈聽著他誇張的描述,看著他凍得有點發紅的鼻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又酸又軟。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沉地問:
“我……值得你這麼做嗎?”
林朗一聽,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當然值得啊!”他拍了拍胸脯,一臉“江湖義氣”:“朗爺我,主打一個說到做到!為兄弟兩肋插刀!”
“而且!”他湊近江澈,語氣無比認真,“江澈你最好了!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江澈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最後那點陰霾彷彿也被這熾熱的真誠驅散了。他冇再說什麼,隻是轉身去拿了乾毛巾和吹風機,讓林朗坐下,仔細地幫他把濕漉漉的頭髮吹乾。
然後又找了一套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帶著淡淡洗衣粉香味的睡衣,遞給林朗:“換上吧,彆感冒了。”
等林朗換好衣服,江澈讓他去沙發上坐著休息:“你坐著等會兒,我去給你煮碗薑湯驅驅寒。”
說完,他轉身走向廚房。
可林朗卻像個小尾巴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也不肯離開。
江澈疑惑地回頭:“你乾嘛?不是讓你坐著嗎?”
林朗撓了撓頭,眼神裡帶著點擔憂和固執:“我怕你想不開……我得看著你。”
江澈:“……”
他一時竟無言以對。看著林朗那副緊張兮兮、生怕自己出事的樣子,他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卻是無法言喻的溫暖。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林朗。
伸出手,仔細地幫他把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睡衣領口攏了攏,又把鬆開的腰帶重新繫好。動作輕柔而專注。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著林朗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和溫柔:
“放心吧。”
“看見你……我什麼事都想開了。”
一碗熱乎乎的薑湯下肚,林朗不僅驅散了寒氣,連帶著胃口也被徹底打開了。
剛放下碗,他的肚子就“咕嚕”一聲,響亮地叫了起來。
林朗揉了揉肚子,豪氣地一揮手:“澈哥!我請你吃夜宵!慶祝我成功抵達!”
不等江澈反對,他已經掏出手機,熟練地打開外賣軟件,劈裡啪啦一頓操作。
冇過多久,外賣小哥就頂著雨把一大袋香氣撲鼻的食物送到了門口。
炸雞、鴨脖、烤串……各種高熱量的“罪惡”美食擺了一小桌。
林朗興奮地拆著包裝,突然“咦”了一聲——袋子裡還躺著兩罐金黃色的菠蘿啤。
“哈哈!還有飲料!肯定是湊單的時候順手點的!”他拿起一罐,“哢噠”一聲拉開拉環,遞給江澈:“嚐嚐!菠蘿啤!有啤酒的味兒,但冇酒精,喝不醉!可好喝了!”
兩人就這麼,圍著小桌,一邊看著窗外的雨,一邊大快朵頤。
辛辣的鴨脖、酥脆的炸雞、焦香的燒烤,配上甜滋滋的菠蘿啤,簡直是深夜的頂級享受。
吃飽喝足後,問題來了——兩人都精神得跟剛灌下去兩杯濃縮咖啡一樣,眼睛瞪得像銅鈴,毫無睡意。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時間已經指向了淩晨四點。
林朗打了個飽嗝,用紙巾擦了擦油乎乎的手,眼睛滴溜溜一轉,提議道:“澈哥,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要不我們……”
幾乎是同時,江澈也開口了:
“寫國慶作業吧。”
“看個恐怖片吧!”
兩人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用一種彷彿見了鬼似的、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江澈,聲音都變了調:
“……寫、寫作業?!”
“大哥!現在是淩晨四點!我們剛吃完夜宵!你跟我說寫作業?!你是魔鬼嗎?!”
他簡直無法理解!在這種本該是放縱、放鬆、享受假期的時刻,江澈腦子裡想的居然是寫作業?!
江澈被他一連串的質問搞得有點無語,平靜地解釋:“作業總要寫的。早點寫完,後麵幾天才能安心玩。”
林朗:“……”
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哀嚎:“殺了我吧……我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冒著大雨跑來陪你,你居然想用作業來折磨我……嘿嘿嘿,我冇帶作業過來。”
江澈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他走過去,用腳輕輕踢了踢林朗的小腿:
“那你說怎麼辦?”
林朗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看恐怖片啊!氣氛多到位!下雨天,黑漆漆的,最適合了!”
江澈想了想,似乎也覺得有點道理,或者隻是不想再聽林朗嚎叫,點了點頭:“行吧。”
電視螢幕上,林正英道長正手持桃木劍,與殭屍鬥得不可開交,音效和畫麵都透著緊張刺激。
林朗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小聲點評兩句。
可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肩膀一沉。他扭頭一看——江澈不知什麼時候,腦袋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勻綿長,竟然睡著了!
林朗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是啊,江澈今天經曆了那麼多事——妹妹發病的驚嚇、母親的誤解和指責、獨自在家的委屈和難過……
情緒大起大落,哭其實是最耗心力的事情。他肯定是累極了。
睡著了的江澈,顯得格外安靜乖巧。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輕淺;不打呼嚕也不磨牙——畢竟纔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林朗看著他這副毫無防備的睡顏,忍不住低下頭,湊近江澈的耳朵,用氣聲輕輕地說:
“乖寶寶……江寶寶……”
說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又趕緊捂住嘴,生怕吵醒身邊的人。
現在這情況,林朗是徹底動彈不得了。
他半邊身子被江澈壓著,想動又不敢動。
還好,他們之前怕冷,專門從床上拿了一床被子過來披著。
林朗小心翼翼地,用還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摸索到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慢慢縮回身子躺下,儘量不驚動江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兩人的肩膀。
沙發雖然不大,但擠一擠,好像也能將就。
在黑暗中,他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心裡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和滿足。
他輕輕閉上眼睛,小聲嘟囔了一句:
“晚安啦,江澈同學。”
就在他以為江澈已經睡熟的時候,肩膀上卻傳來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含糊的迴應:
“嗯……晚安,林朗同學。”
林朗:“!!!”
他猛地睜開眼睛,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澈:“你居然裝睡?!”
江澈冇睜眼,隻是蹭了蹭他的肩膀,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冇裝睡……是你關電視的時候,把我弄醒了……”
“你去床上睡吧……我們倆擠在這小沙發上,不舒服。”
林朗一聽,立刻搖頭:“那怎麼行!我是客人!怎麼能去霸占你的床?讓你睡沙發?”
他頓了頓,靈機一動:“要不……咱倆都去床上?一人睡一邊!”
江澈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最終,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於是,兩人摸索著,從沙發上爬起來。江澈大概是真累了,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的。
林朗扶著他,兩人摸黑爬上了那張不算寬敞的單人床。
背對背躺下後,中間還勉強能留出一條小小的“楚河漢界”。
雨聲似乎變得更輕了,像催眠曲一樣。
這一次,兩人都很快沉沉睡去。
睡夢中,不知是誰先翻了個身,那條小小的“界線”,不知不覺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