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安憑藉一首《詠錢》名聲大噪,同時跟著出名的還有白鹿書院的王夫子。
那是才子駱安本人都直呼品德高尚,高風亮節之人。
據說這王夫子正是跟《詠錢》完全相反的淡泊名利之人,是完全的“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真正將錢財名利置之身外,頗具聖人風範之人。
他在白鹿書院擔任夫子,那真的隻是為了傳道授業解惑,不收取任何一分束脩。
束脩,隻會汙染了他純淡泊的心境。
駱安都讚美不已的大愛無私夫子,自然名氣也是跟著水漲船高。
附近幾個縣的寒門學子聽了王夫子的名聲,當場就不遠千裡來到了清水縣,長跪於王夫子門外,請王夫子收留呢!
短短幾天的時間,王夫子的頭髮鬍鬚就完全白了。
他愁啊!
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他就愈發發愁啊!
他此時腸子都悔青了,現在全城都知道駱安是被他驅逐出白鹿書院的。
駱安被驅逐出去之後不僅沒有任何情緒,還大肆讚揚他這個曾經夫子的美德。
這在桃林界,完全不失為一樁美談。
可是......駱安前腳被驅逐出書院,後腳就創作出令武昌府都為之震動的《詠錢》。
這叫什麼?
這叫將書院的優秀學子往外邊趕啊!
這幾天山長已經找他談過好幾次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那些敬佩尊重他的夫子們雖然嘴上不說,但也能看得出來他們的怨念。
他這是拱手將白鹿書院在桃林界揚名立萬的機會給讓了出去啊!
令王夫子愁的還不僅僅隻是在書院裡麵遭山長冷眼,排擠,而是那些聽聞他名聲趕過來的寒門學子!
他們既然求上門來了,王夫子礙於自己名聲在外,那是不收也得收啊!
除非他這個時候站出來告訴大家,是駱安錯了, 他王夫子就是一個俗不可耐,追名逐利的俗人,那眼前的危機便可迎刃而解。
可問題是,他舍不下這個老臉啊!
讓他當眾宣揚自己其實並沒有眾人傳頌得那麼好,而是為了束脩而教學,還不如讓他去死。
所以王夫子隻能捏著鼻子收下這些遠赴而來的寒門學子。
可他王夫子願意做慈善,白鹿書院不願意做啊!
書院雖說是讀書重地,可也是要盈利才能養活諸多夫子的啊!
眼下山長還沒說以後每個月不給他發束脩銀子他就已經感激涕零了,哪兒還敢將這些寒門學子帶到白鹿書院去啊?
於是他隻能收留這些寒門學子在自己家學習,讓本就不大的宅院立刻顯得狹窄擁擠了起來。
既然收留這些人在家學習,人家又是遠道而來的,兜比臉還乾淨。
所以王夫子的家人隻得被迫承擔起了這些學子的一日三餐。
就這樣,王夫子白日在白鹿書院授課,晚上還得給這些投奔他的寒門學子補習。
這也就罷了,為了外麵傳頌的美名,累一些就累一些,五十歲正是拚的年紀。
可架不住的是這些寒門學子一分束脩不掏,每天還要白吃白喝啊!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來投奔他的個個都是大小子,這讓王夫子家的生活立刻捉襟見肘起來。
王夫子的兒子兒媳更是受不了家裡如此多人,找藉口搬了出去。
而王夫子的夫人更是苦不堪言,本來操持家務,伺候王夫子的起居就已經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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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還要伺候這麼多不相幹的人,讓她當即就撂了挑子,隨著兒子兒媳一起走了。
獨留下王夫子和日益增加的寒門學子大眼瞪小眼。
臉皮薄些的或許就此告辭了,可能走這麼遠為了一個虛名就來投靠的寒門學子豈會是麵皮薄的?
在王夫子家裡有吃有喝還有書讀,那簡直是給個神仙都不換。
王夫子的家人的離去正好給這些人騰出來了更多的位置。
所以王夫子家裡的學子那真是隻增不減啊!
可偏偏王夫子執拗的守著自己的美名,愣是不吭一聲苦。
夫人走了他就讓學子自己買菜做飯,隻是偶爾跟街坊鄰居抱怨自己的家人不夠支援他。
這架勢,儼然是想用自己的美名來道德綁架他的家人跟他一起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而王夫子被家裡的學子和外麵的人讚頌得多了,竟也真的將自己架到了聖人的那個高度。
即便是如今生活已經一團糟了,都開始動用棺材本也依舊樂此不疲。
好在他的家人確是清醒的,無論王夫子如何道德綁架,上門懇求,他們都不願意再回到那個烏煙瘴氣的家。
即便是出門的時候被街坊鄰居指著鼻子罵幾句,也堅決不願意跟著王夫子去當聖人。
駱安在溫泉別院裡麵一共待了四天,這才戀戀不捨的乘馬車回城。
馬車進入拈花巷的時候,他聽到了從巷子深處傳來的郎朗讀書聲。
今日乃是休沐,難道是白鹿書院有夫子在辦補習班?
駱安有些疑惑,下了馬車並沒有直接歸家,而是邁開腿朝著箱子深處走去。
“喲,這不是大才子駱安嗎?”
“這幾天去哪兒了,怎麼都不見你的人影?”
“駱安,你那《詠錢》真是妙極啊!”
拈花巷的街坊鄰居看到駱安之後都爭先恐後的跟他打招呼,甚至尾隨著他的步伐走,那架勢就跟追星一樣。
駱安微笑著回應大家的熱情,終於循聲來到了巷子深處,那正是王夫子的家。
他家院裡烏泱泱擠著不下二三十個衣衫雖舊卻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正圍著中間一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高聲誦讀文章,聲音洪亮,震得簷上積雪簌簌落下。
那被圍在中央、麵容憔悴卻強打精神頷首的,不是王夫子是誰?
隻是眼前的王夫子,與幾日前書院裡那位雖迂腐卻還算體麵的夫子判若兩人。
他眼窩深陷,身上那件半舊的儒袍沾著可疑的油漬,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卻仍竭力挺直脊背,維持著文人風骨。
宅門大開,院內傳來鍋碗碰撞和少年人肆無忌憚的談笑聲,混雜著一股隔夜飯菜與擁擠人潮特有的渾濁氣味,撲麵而來。
周圍的街坊鄰居見到駱安愣神,連忙帶著解氣的表情跟駱安講述王夫子家近幾日的遭遇。
而此時院內的王夫子也注意到了駱安,在短暫的愣神過後,他吹鬍子瞪眼地沖著駱安訓斥道。
“連作詩都離不開錢,果真是鑽到錢眼裡去了,也是不枉老夫之前對你的評價。”
說罷,抄起院門口的掃帚便開始趕人。
此時的王夫子儼然已經忘了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詩作,而是單純的將自己放在了聖人的高度上,來批判駱安這個俗不可耐的曾經的學生。
麵對王夫子的驅趕,駱安隻能再送他一場美名。
“先生大義,晚輩拍馬不及!”
然後在一眾人狂熱的目光當中果斷離去。
身後眾人中傳來的抱怨聲,“哎呀王先生你幹什麼啊,好不容易瞧見咱們的大才子一次,你就將人給趕走了。”
“可不是嘛!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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