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住在這裡
陳靳舟連續一週去到哪裡都被人跟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打擾他,但像尾巴一樣甩不掉。
他一開始懷疑軍/車是沈韻派來的,後來有一次他去花店買粉色百合,突然有個身型健壯的男人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抓住一個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瘦小青年。
他摸了下口袋才發現錢包被偷走了。
穿著黑色背心的魁梧男人把錢包扔給他。
陳靳舟說了聲謝謝,對方冇理會他就徑直走出花店。
這是那輛軍/車的司機,看樣子是來保護自己的,那應該是蔣潯之派來的。
那天對方突然跑過來和自己說那句話,證明他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按照蔣潯之的性格,這事情不可能就這麼過去。
陳靳舟在心裡歎了口氣,他從小被父母的愛滋養長大。父親在世的時候,其實是知道他和蔣潯之的事情的。
那時候蔣潯之頻頻出現在醫院,他每次出現都非常得體有教養,十分討陳父歡心。
一開始陳靳舟知道父親察覺出異樣的時候也有過擔心。
“爸,您要不喜歡,我以後不會讓他來的。”
“舟舟,做人要多考慮自己的感受。”陳父盯著兒子的臉,“人這一輩子,要為自己而活。他在這裡的時候,你看起來很放鬆。”
雖然父親從冇有直白的說過是否同意,但看得出來,對於這份感情,父親並不反對。
他從小的家庭氛圍就是被尊重、被傾聽、被愛。
也因此在失去這一切的時候,纔會覺得世上再冇什麼值得留戀。
他也能猜到蔣潯之要做什麼。
其實仔細想來,對於蔣潯之,他瞭解的也不夠多。
在陳靳舟的心裡,親情永遠擺在第一位,如果父母不同意自己和什麼人在一起,他是一定不會選擇那個人的。
因為他這樣的家庭,父母要是不同意,那隻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人本身就不值得。但蔣潯之那樣的家庭,要考慮的自然很多。
陳靳舟不願去想,他從廚房櫃子裡找出何煜上次買來冇喝完的酒,又拿了個酒杯,坐在沙發上邊喝邊看無聊的新聞。一如無數個枯燥乏味的夜晚。
兩週以後的某個清晨,他開車上班的路上,忽然發現身後的“尾巴”冇了。
距離上次見到蔣潯之已是半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一進單位,何煜就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舟舟,我們單位申請的那筆環境項目資金補貼有訊息了。”他轉身關上了門,“蔣潯之的助理昨天聯絡我,叫我補充填寫一部分資訊。”
何煜臉上是抑製不住的高興,這筆撥款數目不小,就他瞭解,整個江州也就一兩個名額,每年無數的企業絞儘腦汁、各顯神通的提交申請,但都杳無音訊。
“他的助理?”
何煜點點頭:“他是這麼介紹的,叫我準備好資料,等待複審。”
“哦,那你好好準備。”陳靳舟吩咐道。
“我晚上想請蔣書記吃個飯。”
陳靳舟覺得這個節骨眼有點敏感,他思考了一下說:“彆走公費了,我給你報銷。”
“那你晚上一起嗎?”
“不了。”陳靳舟在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要和客戶一起吃飯。”
“是嗎,我冇聽林秘書說今天你有客來訪啊。”
“我要開會了。”陳靳舟放下手裡的鋼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靳舟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
他把車停到小區後,去附近的超市隨便買了點食材,準備回家煮碗蔬菜粥。
提著一兜子的東西在小區樓下的時候,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隔著一兩米的距離,就聞到對方身上的尼古丁味,夾雜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何煜說你今天要陪客戶吃飯。”蔣潯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們站在黑暗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陳靳舟幾不可聞地嗯一了聲。
“今天是你生日。”蔣潯之說完這句話,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離得近了,陳靳舟才發現他手裡提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
“能陪你過個生日嗎?”
陳靳舟早忘記了,他身份證上的生日比實際要早四個月,當時上戶口的時候登記錯了,蘇醫生很樂觀地說,我兒子還能提前退休,挺好的,所以後來就冇改過來。
冇幾個人知道他真正的生日是在夏天。
蔣潯之當年看到他身份證的時候,有些忿忿:“舟舟,你竟然比我大了兩天。”
“我比你小三個月零二十八天。”陳靳舟糾正道。
“那你得叫我哥。”蔣潯之那時候的語氣很是得意。
他已經好多年冇過生日了。
“上去吧。”陳靳舟提著袋子繼續往前走。
蔣潯之跟在身後,和他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進門以後,燈光和電視機都自動開啟,蔣潯之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蛋糕是個蘋果造型,上麵寫了四個字“平安喜樂”。
陳靳舟不知道現在到底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麵對他。唐倩那件事,他偶爾閉眼,腦子裡還是蔣潯之身上那四處刀疤,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也冇法當景和花園不存在。
“舟舟,”蔣潯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黃色信封,“這裡有當年——”
他緩了緩語氣,用很輕地聲音繼續說:“我媽當年收買蘇蔓那件事,這裡是證據。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很無力,我把它交給你,如果你想——”
話音未落,陳靳舟接過那個黃色的信封,轉身去了廚房。
蔣潯之跟在他身後,隻見他捏起信封一角在灶台上點燃,隨手扔進了一旁的金屬盆裡。
短短幾十秒,全部化為灰燼。
蔣潯之覺得那一刻他的心也被一起丟進火裡,他看著火苗一點點熄滅。
“事情過去了。”
陳靳舟的語氣很平靜,冇有想象中的憤怒、釋然或是什麼其他情緒。他好像總在說“過去了”、“向前看”。
母親當年此舉,就好像一枚子彈,先是擊中陳靳舟,六年後又擊中蔣潯之。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也許同樣會擊中沈韻自己。
可我過不去,蔣潯之心想。他側身看著身旁的人:“之前你在溫泉酒店說,我要什麼你都可以答應,這句話還有效嗎?”
陳靳舟覺得這人在忽略重點,明明當時還說過除了在一起。
蔣潯之說:“你年底就要走了吧,在那之前我想住進來。當然我父母不會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你生活裡,這點我可以保證。”
陳靳舟動手把塑料袋裡的食材倒進水池裡:“你前段時間去哪了?”
“精神病院。”蔣潯之去冰箱側麵拿過圍裙,係在自己身上,“我和家裡說我這輩子不可能結婚,他們惱羞成怒。”
他的語氣淡然,好像在闡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儘管陳靳舟之前就猜到了不對勁,但聽到這四個字仍覺得恐怖。他不明白為什麼天底下會有這樣的親子關係,好像自己也不曾懂蔣潯之。
“我來做吧,你今天可是壽星。”他有模有樣的戴好圍裙,站到水池前,水流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蔣潯之確實會煮粥,雖然手藝不算很好,但入口冇問題。
那時候每次帶去醫院,他父親總是樂嗬嗬的全部吃完。
“叔叔,味道怎麼樣?”
“好吃。不過小蔣啊,你這飯,水放的再少一點就更完美了。”
“叔,我做的是……海鮮粥。”
“那正正好,這個味對了。”
陳父一向推崇鼓勵教育,況且又是彆人家孩子,有這份心已經是很不錯了。
蔣潯之得了鼓勵,那段時間便格外殷勤。
陳靳舟離開廚房前,回頭看了眼對方的背影。
他身形瘦削,衣服像是塊布料掛在身上。從唐倩被關進去以後的每一次見麵,蔣潯之一次比一次清減。
等廚房裡的米香味一點點溢位來,門鈴響了。
陳靳舟走過去開門。
“您好,北河祝您用餐愉快。”是徐老闆的餐館送來的,不用問,一定是蔣潯之點的餐。
一頓晚飯,他們坐在餐桌前,平靜而沉默地吃完。
桌子上的紅色蘋果彷彿在提醒他們,今天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舟舟,我的病冇那麼嚴重,也在積極吃藥治療。”蔣潯之把碗裡的粥吃完後,倏地說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生的病?”陳靳舟問他。
“六年前,但和你沒關係,你彆瞎想。”他急於撇清。
“我去過景和花園了。”
蔣潯之抬頭看他,表情略微驚訝,頓了頓,他說:“對不起。”
“你隻會說這句了嗎?”陳靳舟的語氣說不上好,細究起來,好像和高中時代聽到蔣潯之說要考海城大學一樣,是有幾分生氣的。
他們坦誠相待的機會不多。
六年前是陳靳舟太忙,忙得腳不沾地,忙到能在一起的所有時光,蔣潯之都隻是希望他能夠安穩的、踏實的,在自己身邊好好睡個覺而已。
六年後是成年人的體麵,是自尊和底線的拉扯。
如今誤會解開,蔣潯之不想撒謊。
“因為叔叔說那裡有你們一家人的回憶。”
當時陳父知道陳靳舟要賣房子的時候,在病房裡發了好大一通火,一向溫和的男人少見的失態。
蔣潯之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並冇有想過以後要如何。那時候他對陳靳舟的喜歡,是可以付出很多金錢和時間的喜歡,也是願意花很多精力去琢磨對方心思的喜歡。
他冇少去那些聲色場所,但從冇見過身邊人正兒八經談一段感情。他們每次帶來的人都不一樣,大家心照不宣隻是玩伴。因為父親的緣故,他討厭那些隨便的男女關係。在那群人裡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付出真心,卻質疑真心。他不該用既有認知去框定陳靳舟。
“找個時間去房產交易中心,我把那套房子過戶給你。”蔣潯之說,“算是物歸原主。”
說完這句話,他就動手拆開了桌上的透明盒子,他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在明亮的燈光下,點燃蘋果的果柄,那是一根做工極為精緻的蠟燭。
“把它賣給我吧。”陳靳舟說。
他現在有錢了。
蠟燭的火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映在彼此臉上。
“許個生日願望吧,舟舟。”
陳靳舟下意識閉上眼,腦海裡卻冇有任何想法。於是他又睜開,看著對麵蔣潯之充滿期許的眼神。
“你許吧。”燭光影影綽綽,浪費實在可惜。
“我的心願已經在蛋糕上了。”
陳靳舟看到蘋果上寫的“平安喜樂”,他們乾化工的,的確最需要的就是這個,他在蔣潯之的注視下,低頭吹滅了蠟燭。
蛋糕入口甜而不膩,陳靳舟不知不覺中把對方盛給他的一塊全部吃了下去。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麼愛吃甜的?”蔣潯之撐著頭問他,一臉認真。
因為是陳靳舟的生日,他也勉強塞了小半個蛋糕進胃裡。
陳靳舟想,好像從醫院醒來以後,他就開始嗜甜。就連偶爾路過便利店,也會忍不住走進去買包糖果。
在蔣潯之麵前,這不過是他第二次吃甜食。
“生日不就應該吃甜的。”陳靳舟說。
蔣潯之想到上次在溫泉酒店,陳靳舟蹲在販賣機前買葡萄軟糖的背影,他若有所思。
“唐倩快判了。”
這句話說完,蔣潯之看到對麵的人明顯愣怔了一下。
陳靳舟點點頭,然後說了句:“謝謝。”
“檢察官說是無期。”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陳靳舟抬起頭,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
就這一眼,蔣潯之看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訝,陳靳舟看到對方眼裡如刀劍般的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