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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縣委辦裡的秋水長天 > 第29章 李姓前縣委書記的迴旋鏢

九月的山風裹著細雨,斜斜地撲進渝複縣委大院那排老梧桐,捲起一地枯黃的葉。淩晨三點,整座縣城還浸在黏稠的睡意裡,“雙慶清風”釋出訊息——“據市紀委、監委通報:李戎耘,渝複縣原縣委書記,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訊息像一條通體冰涼的巨蟒,順著網線、電話線、街巷間的私語,瞬間纏緊了整個縣城。淩晨三點十五分,縣委值班室的紅色電話急促地響起,聽筒裡傳來市委辦公廳秘書處處長壓抑著怒火的聲音:“請渝複縣委縣政府立即啟動應急處置預案,所有縣級領導、鄉鎮黨政一把手,手機保持二十四小時暢通,不得私自離開渝複縣!”

接電話的是值班秘書小周,他握著聽筒的手止不住地抖,掛電話時發現指節已泛白。隔壁休息室裡,季秋水剛寫完一份鄉村振興的材料,聽見動靜推門出來,看見小周臉色慘白地癱坐在椅子上。“怎麼了?”她問。小周抬起頭,喉結滾動半天才擠出一句:“原縣委李書記……被查了。”

第一波人事地震發生在通報發出後二十四小時。縣科技局局長韓明遠在早餐攤被帶走時,手裡還捏著半根油條,他試圖掙紮,卻被兩名穿便衣的人牢牢按住,豆漿灑在新買的鱷魚皮皮鞋上,洇出一片黃漬。幾乎是同一時間,縣國資委主任趙某正在辦公室清點昨晚收的禮品,紀委的人推門而入時,他正把一塊勞力士往抽屜深處塞,金屬錶鏈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縣財政局副局長張濤、縣自然資源局分管土地的副局長江靜、縣交通局三位項目負責人,在同一天被帶走協助調查。縣交通局局長老顧站在走廊裡,看著曾經圍著自己點頭哈腰的下屬被戴上手銬,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個雨夜,張濤塞給自己的那個茶葉罐,罐底墊著的不是茶葉,而是一遝遝嶄新的鈔票。他扶著牆,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第三天,縣紀委會議室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縣紀委書記吳振發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份名單,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地念出八個名字——都是各鄉鎮的黨委書記或鎮長。唸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停頓了一下,那是他的老戰友,曾經一起在鄉鎮摸爬滾打,去年還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說“絕不碰紅線”。宣佈立案審查的那一刻,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敲得玻璃劈啪作響。

縣委小會議室的投影屏上,紅色箭頭一路向下,像一道道正在流血的傷口:“涉案人員:正處級3人、副處級8人、科級及以下23人;波及單位:21個縣直部門、11個鄉鎮。初步查明涉案金額:人民幣2.63億元、美元580萬、房產17套、車輛9輛、黃金21公斤。”

每一個數字落下,會場裡便響起一次倒吸涼氣的聲音。季秋水坐在後排,看見紀委書記吳振發的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他麵前的搪瓷杯裡,濃茶已經涼透,杯壁上結著一層深褐色的垢。

三天後,季秋水在食堂打飯時遇見了老王頭。這位在縣委辦工作了三十多年老頭,此刻正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見她過來,連忙往旁邊挪了挪。“丫頭,坐。”老王頭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警惕地掃過四周。季秋水剛坐下,就聽見他說:“你可知原李書記在九隆縣當副縣長時,最愛去哪兒?”

季秋水搖頭。她對李戎耘的過去知之甚少,隻知道他是從九隆縣調過來的,據說在那邊政績斐然。

“禦尊國際KTV,頂樓888包廂。”老王頭往嘴裡扒了口飯,米粒粘在嘴角,“李書記有句口頭禪——‘唱歌不唱人,不如回家整’。每次去必點‘小茉莉’班子,七個姑娘,一個不能少。”

季秋水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問號,筆尖在紙頁上戳出個小坑。老王頭用筷子點點她的本子:“記清楚了,那七個姑娘裡,有3個後來被調到渝複縣接待辦當副主任,有一個進了電視台做新聞主播,還有一個,去年剛提了團縣委副書記。”

季秋水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她想起團縣委那位年輕的副書記,上個月還在全縣青年乾部座談會上發言,說自己是“憑著實乾走到今天”。

“他打牌也講究得很。”老王頭放下筷子,湊近了些,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混著菸草味飄過來,“在常委宿舍樓東頭,有間空房,李書記專門讓人改成棋牌室。鬥地主必須坐東朝西,說是‘紫氣東來’,坐東必贏。有一回新提的副縣長不懂規矩,搶先坐了東邊的位置,李書記當場把牌一摔:‘你擋了我的財氣!’第二天,那位副縣長就被打發去分管檔案、方誌這些清水衙門了。”

季秋水苦笑:“這哪是打牌,分明是打官。”

“還有簽檔案。”老王頭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麼驚天秘密,“李書記用一支萬寶龍大班149,筆帽上刻了條小金龍。那筆原裝墨水他嫌不黑,讓縣委辦從香港帶‘極黑’墨芯,一支墨芯兩百多,一年得換二十多支。更邪門的是,他批項目隻認這支筆,有回辦公室小李誤拿了彆的筆,他簽完字發現了,當場就把檔案撕了,說‘這字冇靈氣,項目走不遠’。”

九月下旬,渝複縣的梧桐葉已經在掃風了,市委第三巡察組、市審計局、市公安局經偵總隊的人就聯合進駐了。他們帶來的檔案箱堆在會議室門口,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季秋水被臨時指定為聯絡員,負責整理卷宗。她的辦公室從此堆滿了密封的檔案袋,那些袋子用紅色蠟封著口,整整齊齊排在桌上,像一排等待宣判的囚徒。

第一個拆開的檔案袋裡裝著土地出讓的材料。季秋水一頁頁翻著,越翻越心驚。李戎耘在渝複縣任職五年間,竟插手土地招拍掛27宗,麵積合計3180畝。其中最離譜的是城東那片商住用地,評估價每畝280萬,最終卻以每畝80萬的價格賣給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她算了算,僅此一宗,就造成財政損失近6億元。檔案袋裡還夾著幾張照片,是那家公司老闆陪著李戎耘在外地“考察”的場景,照片背景裡的遊艇和私人莊園,刺得她眼睛生疼。

工程招投標的卷宗更厚。縣人民醫院遷建項目預算15億,最終結算時卻漲到了23億;縣文化中心本是惠民工程,卻被改成了帶恒溫泳池的“藝術交流中心”;濱江景觀帶修到一半,忽然把原定的市民廣場改成了彆墅區的私家花園。卷宗裡的銀行流水顯示,這三大項目的圍標串標金額高達22.7億元,而李戎耘個人收受的“點子費”就有1.14億元。季秋水看到一張轉賬憑證,付款方是一家建築公司,收款方卻是個看似無關的珠寶店,備註欄裡寫著“工藝品采購”,她瞬間明白了——這是把回扣包裝成了奢侈品交易。

礦產資源那部分卷宗,讓季秋水想起了老王頭說的“李書記的弟弟”。檔案裡寫著,縣鉬都礦業以“資源整合”的名義,違規低價取得了3處采礦權,而李戎耘的胞弟李戎澤,正是這家公司的“隱形股東”。四年間,李戎澤從公司分紅摺合人民幣4100萬,這些錢大多通過地下錢莊轉到了境外。卷宗裡有段審訊記錄,李戎澤說:“我哥說了,這礦是國家的,但采出來的錢,該有我們李家一份。”

最讓季秋水窒息的是女性乾部那部分材料。經調查組逐一覈實,與李戎耘存在不正當經濟或兩性關係的女乾部共32人,其中正處2人、副處11人、科級19人,還有25名社會身份的女性。她們的提拔軌跡像複製粘貼一般:先在酒局、牌局上“入了眼”,然後被安排到關鍵崗位,接著利用職權輸送利益,最後“按功行賞”得到提拔。卷宗裡附著蘋穩鎮女鎮長的懺悔書,她寫道:“第一次和他單獨吃飯,他說‘你很有潛力’,我以為是賞識,後來才知道,那是交易的開始。”

季秋水合上卷宗時,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她想起老王頭說的“七個姑娘”,連忙翻到社會女性那部分,果然在名單裡找到了熟悉的名字——縣接待辦的那個副主任、電視台的主播、團縣委副書記,一個都不少。其中那個團縣委副書記的檔案裡,還夾著她寫的入黨申請書,字跡娟秀,結尾寫著“願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月初,訊息傳來:與李戎耘過從甚密的滿江縣委副書記、原渝複縣委副縣長於偉,在主城一家五星級酒店被留置。於偉是李戎耘一手提拔的“大秘”,當年李戎耘從九隆縣調渝複縣,第一個帶的就是他。外界曾笑稱他是“渝複縣駐滿江縣辦事處主任”,因為他雖在滿江任職,卻三天兩頭往渝複跑,每次來都直奔李戎耘的住處。

調查通報顯示,於偉利用在滿江縣分管教育、衛健的職務便利,為李戎耘的情婦趙某承攬了全縣23所中小學的食材配送和5家醫院的藥品供應。三年間,趙某通過以次充好、虛報數量等方式,輸送給李戎耘的利益高達9000餘萬元。有份醫院的采購單上,普通的醫用口罩被標成了“進口防護麵罩”,價格翻了十倍。

留置當天,於偉在審訊室裡情緒崩潰,他捶著桌子失聲痛哭:“李書記說,隻要我配合得好,明年就讓我回渝複當縣長。我鬼迷心竅啊!我對不起老百姓,更對不起我老孃!”

調查組駐地的燈光徹夜不熄。季秋水把一本泛黃的《資治通鑒》帶到值班室,扉頁上有父親的批註:“為官者,當如秤,輕重自分;當如鏡,妍媸自現。”她翻到《漢紀七》夾著的書簽處,那裡寫著:“天下之禍,不生於逆而生於順。”是啊,李戎耘的墮落,不就是從第一次收禮、第一次接受宴請開始的嗎?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人情往來”,最終織成了一張吞噬他的網。

“秋水,還冇睡?”縣紀委副書記老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濃茶,杯壁上冒著熱氣。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季秋水麵前,“明天上午十點,市委常委會要聽階段性彙報,你得把數字再覈對一遍,不能出半點差錯。”

季秋水端起茶杯,熱茶燙得她指尖發麻:“周書記,您說,一個人到底要貪婪到什麼程度,纔會把整整一縣當成私產?”

老周沉默片刻,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當權力失去監督,人性之惡就會指數級放大。你看那些涉案金額,從最初的幾萬、幾十萬,到後來的上億,就像滾雪球,停不下來了。”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疲憊卻又堅定,“李戎耘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們要做的,就是紮緊製度的籬笆,讓後來者不敢伸手、不能伸手、不想伸手。”

十月某日,市委常委會專題聽取“李戎耘”專案彙報。會議室裡的氣氛比渝複縣的雨天還要壓抑,每個人麵前都擺著厚厚的彙報材料,封麵上印著“絕密”二字。

投影幕布緩緩降下,PPT封麵隻有八個字:“鐵證如山,刮骨療毒”。紅色的字體在白色背景上,像一道道滲血的傷疤。

第一頁是涉案金額一覽表,數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現金及存款:人民幣4.37億元、美元920萬、歐元180萬、港幣600萬、虛擬貨幣(USDT)120萬。調查組的人說,光是清點這些現金,就用了三台點鈔機,其中一台還因為連續工作燒壞了。

——不動產:住宅42套、商鋪15間、寫字樓1棟、彆墅3棟,總麵積4.9萬平方米,估值8.4億元。這些房產分佈在12個城市,最遠的在澳大利亞悉尼,房產證上寫的全是彆人的名字。

——股權:以他弟的名義持有境內外公司股權21家,市值合計12.3億元。其中有兩家是空殼公司,專門用來洗錢。

——貴重物品:名錶33塊,最貴的一塊百達翡麗價值1200萬;玉石翡翠176件,其中一塊和田玉擺件,是從一個文物販子手裡買來的;字畫97幅,經鑒定有32幅是贗品,卻花了真品的價錢;茅台酒1278瓶,塞滿了三個恒溫酒櫃,其中有1982年的年份酒,據說單瓶就能賣20萬。

第二頁展示的是利益輸送鏈,用紅色線條畫成一張網——

以李戎耘為核心,向外輻射四層:

第一層是親屬圈,包括妻子、胞弟、妻弟、侄兒,他們像吸血蟲一樣依附在權力上,胞弟李戎澤甚至直接插手工程項目,被稱為“半個縣委書記”。

第二層是老闆圈,地產商、礦老闆、工程承包商圍著他轉,逢年過節的紅包少則幾十萬,多則上百萬。有個地產商說:“李書記的辦公室像個收費站,不繳費,項目就過不了關。”

第三層是秘書圈,兩任秘書、三任司機、辦公室主任,他們負責傳遞訊息、收送禮品,甚至幫著銷燬證據。第一任秘書在懺悔書裡寫:“我就像他的影子,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哪怕知道是錯的。”

第四層是情婦圈,32名女乾部和25名社會女性,她們有的被安排進體製內,有的得到了钜額財物。那個團縣委副書記,光是名牌包就收了47個,價值超過500萬。

彙報到李戎耘任職期間的民生數據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全縣GDP年均增速僅為3.8%,低於全市平均4.7個百分點,在全市區縣裡排倒數第三。

——地方債務餘額從79億元暴增至238億元,有些鄉鎮為了還利息,甚至停發了教師工資。

——民生投入占比由63%降至41%,縣醫院的救護車用了十年冇換,鄉鎮學校的課桌還有不少是裂縫的。

——群眾滿意度調查連續五年全市倒數第一,信訪局的投訴記錄堆了滿滿兩櫃子,大多是反映征地補償、工程質量的問題,卻很少得到解決。

市委書記聽到這裡,重重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濺了出來:“觸目驚心!觸目驚心!”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這不僅是經濟犯罪,這是政治背叛!要從嚴處理、從重處理、從高限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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