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吳都皇宮。
議事殿內燭火搖曳,明暗交替的火光映出桌案上的帛書。
那是一封來自陳國的國書,是第三期天幕結束之後不久,陳國使臣遞上來的。
吳國皇帝孫永捏起帛書掃了幾眼,便隨手將帛書往案上一擲,沉聲說道:
“陳安這小子,剛靠篡位坐上了龍椅,就敢來跟朕談合作了?”
他踱步至殿中,靴底碾過地磚發出悶響,眼神無比銳利。
“哼!哈哈哈……朕看天幕上陳安伐吳時挺囂張的,冇想到如今轉過頭來就稱兄道弟上了,說什麼共討瀚國,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當朕真的看不明白?”
吳國皇帝孫永的話裡滿是譏諷,顯然冇忘記天幕裡提到的,陳國屢次攻伐吳國的事。
當然了,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一個靠篡位上位的君主會有什麼誠心可言。
因為他自己就是篡位上來的,他太懂了!
“魯將軍……關於陳武怎麼死的,可有訊息?”
“啟稟陛下,據說是病死的。”
魯嚴迴應一聲,隨後上前拾起掉落在地的帛書,逐字細看之後皺起眉頭來。
“哼!病死的?陳安前腳回國都,後腳他的父皇就病死了?朕可不信這種鬼話!”
“陛下所言極是……臣以為定是陳安動了手腳,害死了陳武。不過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陳安已經當上了皇帝,並且發了這封要求合作的國書來,當務之急是怎麼應對這個。”
“言之有理,魯將軍怎麼看?”
“陛下,臣覺得陳興初登帝位,國內舊臣未服,軍心也有所動盪,此時尋求與我吳國聯合,多半是想借伐瀚之名穩固自身的威望,順便借我大吳國力損耗瀚國的元氣,想要坐收漁利吧。”
他抬眼看向孫永,語氣冰冷地說道:
“更有甚者,若是我吳軍血戰瀚兵時傷亡慘重,他很有可能轉頭倒戈,與瀚國聯合起來夾擊我們,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說的好啊,此人心機深沉,手段毒辣,實在難以對付。”
孫永轉頭看向魯嚴,問道:
“那依魯將軍之見,朕該直接回拒?”
“非也。”
魯嚴搖了搖頭,走到殿中懸掛的輿圖前,伸手點向版圖中央那片標註為【瀚】的疆域。
“陛下請看,瀚國如今已經吞併廬江郡部分城池,我大吳也有國土被其吞併,其兵鋒已抵陳、吳兩國邊境……此時若任由其壯大,待其整合勢力,必是先順水路滅陳,後舉兵攻吳。”
他轉過身,目光凝重地說道:
“陛下,陳興心懷鬼胎是真,但瀚國的威脅迫在眉睫也是真。眼下我們與陳國雖有舊怨,卻已是唇齒相依之局。唇亡則齒寒,若不暫棄前嫌,待瀚國先滅其一,剩下的那個,便是孤掌難鳴了。”
孫永沉默下來,指尖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柄。
他何嘗不知瀚國的威脅呢?
隻是陳安的手段也很酷烈,讓他想起了這些年被世家算計的滋味。
深吸一口氣後,孫永回道:
“朕不是怕與陳安聯手,是怕引狼入室啊。”
孫永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猶疑:
“他若在戰場上暗下黑手,我軍如何應對?”
魯嚴早有盤算,躬身說道:
“還請陛下放心,臣以為,可先應下陳興之請,但需提三個條件。”
“其一,兩軍劃清界限,各攻瀚國一方防線,互不乾涉軍需調度。”
“其二,約定戰後疆土劃分,立下文書為證。”
“其三,我軍需留三成的兵力駐守在吳陳兩國邊境,防備瀚軍突襲的同時,預防陳軍反水。”
孫永聽罷,拍手稱讚道:
“好!如此既能借聯合之勢牽製瀚朝,也為我吳國留足後路。陳興若真心伐瀚,自然會應允……若他隻是想利用我等,必會在條件上推諉,屆時我等便有理由終止盟約,也能看清其真麵目!”
孫永盯著輿圖上的【瀚】字,良久後,他緩緩出了口氣。
“傳朕旨意!回覆陳安說,朕應允聯合,再告訴陳國來使,三日後朕與他在吳、陳邊境的臨淮城會麵,共商伐瀚大計!”
“臣遵旨!”
魯嚴躬身領命,抬頭告退時,不經意間看見孫永望著輿圖的目光銳利如刃。
昔日那個被世家拿捏的傀儡皇帝早已不在,如今的孫永,懂得在猜忌與危機中權衡利弊,為吳國攥緊一線生機。
“陛下英明果斷,臣佩服!”
“不必恭維朕了,去辦事吧。”
“是。”
魯嚴心中清楚,這一場與陳國的合作,既是對抗瀚國的契機,也是一場佈滿暗礁的博弈。
往後的路,依舊難走,希望陛下以後也能如今日一般英明神武吧。
————
幾日後,吳國的議事大殿內,孫永原本想先拋出魯嚴那套有條件聯合的說辭,可話到嘴邊,卻被殿內沉滯的氣氛堵得發悶。
方纔何山彙報陸錦仍不安分時,他心底那點剛壓下的焦慮,此刻正順著大臣們低垂的頭顱往上冒。
“咳咳,諸位都看看吧。”
孫永將國書往案上一推,聲音刻意提得洪亮,試圖掩蓋喉間的乾澀。
“陳安願與我聯合伐瀚,唇亡齒寒的道理,朕不信你們不懂。”
國書被內侍依次傳遞,第一個接過的是王懷。
王懷看完國書後,隻覺內心墜入了萬丈深淵。
今年糧食歉收,百姓們跪在校場裡求賑濟的哭聲彷彿還在耳邊。
聯合伐瀚?無非是再征糧征兵罷了。
百姓們纔剛剛從亂局裡喘口氣,既要納糧又要送子參軍,怕不是要逼得他們揭竿而起!
他鬚髮顫顫,渾濁老眼裡滿是焦灼。
臣食君祿,當為蒼生言。
哪怕違逆陛下,也要攔著這兵戈!
百姓安寧,國家纔會穩固啊!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看罷,竟直接將國書放在案上,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不可!”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懇切。
“我大吳剛剛經曆顧望之亂,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去年冬小麥歉收,廬江郡還有流民未安置。此時再動刀兵,恐生民變啊!”
孫永的眉峰猛地一沉。他早料到文臣會反對,卻冇料到王懷會如此直接。
“民變?”
他冷笑一聲,踱步到輿圖前,指尖重重戳在“毗陵防線”的標記上。
“瀚國占了我毗陵半壁,陸昭那叛徒帶著舊部投了瀚軍。若再放任南宮俞整合勢力,明年開春,他們的戰船就能順江直抵吳都!到那時,彆說民變,亡國之危就在眼前!”
“可陳國絕非善類!”
武將列中,李威猛地出列,甲葉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位禁軍副統領的父親死於十年前的陳吳之戰,提起陳安,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陳安弑父篡位,心性歹毒!天幕上寫得明明白白,他日後要伐吳奪地,如今不過是借我軍之手耗瀚國元氣!與其引狼入室,不如加固沿江防線,再遣使者向瀚國求和,許以歲貢,暫避鋒芒!”
“求和?”
孫永猛地轉身,腰間佩劍撞在龍椅扶手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的臉頰漲得通紅,不是憤怒,是被“求和”二字戳中了痛處。
他被陸錦架空時,多少次想向瀚國借兵,都忍辱吞聲冇開這個口,如今登基為帝,竟要主動求和?
他強壓著內心之中翻湧的情緒,目光掃過群臣,說道:
“求和?歲貢?南宮俞老謀深算,今日許以歲貢,明日就會要我們稱臣!”
可迴應他的,卻是一片沉默。
幾個文臣悄悄交換了眼神,連魯嚴都垂著眸,冇有像往常一樣出言附和。
孫永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忽然明白,這些大臣不是不懂唇亡齒寒,是不信他這個篡位皇帝能掌控局麵。
他們怕他像陳安一樣不擇手段,更怕這場聯合之戰,最終拖垮吳國,讓自己淪為階下囚。
“魯將軍,你來說!”
孫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寄望於這位一直支援自己的將領,能給殿內這死寂的氛圍破個口。
魯嚴遲疑著出列,眉頭擰成了結:
“陛下,臣仍覺得聯合可行,但李副統領所言並非無據。陳安在國書中隻提共伐瀚國,卻絕口不提軍需分攤、戰後疆界劃分,此乃大忌。”
“更要緊的是,我軍精銳在陸錦之亂中折損過半,如今禁軍不足三萬,若分三成守邊境,前線兵力僅夠勉強支撐,一旦陳安反水,我們首尾難顧。”
“朕知道!”
孫永猛地拍了下案,茶水濺到龍袍下襬,他卻渾然不覺。
慌亂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他想起昨夜在禦書房翻閱的軍報。
瀚國在毗陵防線增兵兩萬,周幸的大軍已經抵達,而吳國的沿江防線,還有多處未曾修繕。
朝堂上一半是陸錦的舊部,一半是觀望的老臣,真正能信得過的,隻有何山和魯嚴寥寥數人。
“可我們有得選嗎?”
孫永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疲憊。他走到殿中,目光掠過每一張沉默的臉。
“不聯合陳安,瀚國明年必伐吳;聯合陳安,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朕提三個條件:劃清防線、立下文書、留兵防備,這還不夠穩妥嗎?”
“陛下,穩妥與否,不在條件,在人心。”
王懷再次開口,語氣強硬。
“陳安之心,路人皆知;而陛下您……”
他頓了頓,終究冇把篡位二字說出口,卻足以讓殿內的空氣凝固。
“臣等怕的是,這場仗打起來,贏了是陳安坐大,輸了是吳國覆滅。”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孫永的心裡。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他看到李威彆過臉,看到幾個文臣低頭盯著地磚,看到魯嚴欲言又止。
他們不是不信聯合,是不信他能贏,不信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帝,能帶著吳國走出絕境。
慌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想起陸錦當年指著他鼻子罵傀儡的模樣,想起篡位時血染宮闈的景象,想起昨夜何山說陸錦仍在打探軍情的彙報。
內有陸錦舊部蠢蠢欲動,外有瀚國陳軍虎視眈眈,而朝堂之上,竟無一人真心與他同心同德。
“夠了!”
孫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威壓。
“朕意已決!三日後,朕親赴臨淮城見陳安!”
他抓起案上的玉璽,重重蓋在擬好的旨意上。
“傳朕旨意,即刻籌備糧草;李將軍,整肅前線兵力,魯將軍,帶五千禁軍隨朕同行!誰敢抗旨,以通敵論處!”
大臣們被他突如其來的狠厲震懾,紛紛躬身領旨,聲音卻參差不齊。
孫永揮了揮手,讓眾人退下,議事殿內隻剩下他和搖曳的燭火。
他踉蹌著走到禦座前,一屁股坐下,腰間的佩劍滑落在地,發出“哐當”一聲響。
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輿圖上吳、陳、瀚三個大字,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不知道陳安會不會在臨淮城設下埋伏,更不知道那些陽奉陰違的大臣,會不會在他離京後暗中作亂。
風從殿門縫隙鑽進來,吹滅了幾支蠟燭,陰影爬上孫永的臉。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泄露的,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深入骨髓的慌亂。
他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賭徒,手裡攥著吳國的命運,卻連自己的籌碼,都不確定能不能靠得住。
“陸錦……南宮俞……陳安……”
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每一個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孫永癱坐在禦座上,指尖冰涼得發顫。
方纔大臣們的反對聲還在耳邊迴響,他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
聯合陳安怕引狼入室,固守又恐被瀚國吞併。根基未穩,群臣離心,他這個篡位的皇帝,真的能帶著吳國走出絕境嗎?
他的心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不確定的恐慌。
燭火徹底熄滅時,孫永的肩膀微微顫抖。
在無邊的黑暗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帝王之路,從來都不是靠狠厲就能走下去的,而他,或許從一開始,就賭錯了開局。
但是,已經冇辦法了,以後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一條路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