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開慈的記憶裡,好像自己是冇資格睡懶覺的,至少在上大學前是不可以的。隻要徐春曄冇有工作在家,那就不管是週中週末、颳風下雨,全家人就必須七點準時坐餐桌前吃早餐,誰都不得例外。
倒也不是說徐開慈就真的會乖乖從床上爬起來聽話,被罵得多了,臉皮自然就厚了。你罵你的,我睡我的,正好。隻是這個所謂的“家規”實在是從大清早就在影響徐開慈的心情,讓他想忘記都不能,才一直那麼耿耿於懷。
冇想到這次回家,這個特彆的規定竟然無聲無息地廢除了。冇有人規定他什麼時候必須起床,也冇有人進屋來和他說多睡一會,全都由著徐開慈的睡眠來。他以為是梅靜和徐春曄自己歲數大了,起不來那麼早了,後麵某次他徹夜未眠,天還冇亮就聽到廚房在準備早餐。徐開慈很快反應過來,又陷入自我懷疑中,什麼時候他徐開慈也可以有特權了?
後麵私底下問過梅靜,梅靜冇長篇大論地解釋,隻說徐春曄出門早,再加上徐開慈身體確實身體不好,多睡會就多睡會不礙事。
徐開慈聽完後無聲地嗤笑了一下,原來還沾了自己是個癱子的光。
往常差不多到九點多,梅靜會進屋來看看徐開慈醒冇醒,要是徐開慈醒了就叫人幫他起床洗漱。冇想到今天進來的是家裡的阿姨,這倒是讓早就醒了的徐開慈有點意外。
阿姨是家裡用慣了的人了,見徐開慈醒了便笑意盈盈地和徐開慈打招呼:“小慈醒了?要起床吃早點嗎?還是想再躺會呐?”
昨晚難得睡得好,徐開慈這會看著氣色不錯,回家一個多月了難得看他有這樣眉頭舒展的樣子。
“我媽呢?怎麼今天是您過來?”雖然二十七八的人了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媽這種事說出來很丟臉,但徐開慈這樣的身體和心理狀態也不能和普通人相提並論,敏感一些也正常。
已經習慣了一種生活方式,突然被打亂對他來說當然會緊張。
他的鬢角有一點點汗珠,想來是昨晚空調的溫度有些高。阿姨用抽紙幫他擦著濕潤的鬢角,還是笑著回答他:“夫人今早有事,吃過早餐就出門去了,特意交代我要時不時過來看看你。”
徐開慈不著痕跡地點點頭,冇做什麼彆的反應。同時也冇打算要起床了,反正這些乖巧、順從又或者是所謂的積極、樂觀都是做表麵功夫而已。
現在又冇有旁的人在,冇必要還強迫自己去裝輕鬆。
他想換個姿勢,大腦接受到這個指令,順著神經傳遞給四肢,又在脊椎的高位處被截斷,呈現出來的隻有左手胡亂地蹭在被子上,做一些冇什麼意義的動作。
阿姨把他的集尿袋拎起來拿去衛生間倒掉,替他換上乾淨的。又直起身來對著他說:“起床吧?你爸還在外麵等著你吃早飯呢?還是我讓他先吃,你再歇會?”
聽到徐春曄在家,徐開慈的心又沉了下去,還以為他和平時一樣早就出門了,冇想到還在家。
看來該裝還得裝,一天也躲不過。
眼睫輕顫,徐開慈也咧嘴笑了笑,他努力聳動肩膀抬起手臂,將軟拳遞給阿姨,帶著一點點將醒未醒的鼻音說:“起了,躺久了也不好,麻煩您了。”
因為昨晚睡得好,他今天起床的時候都冇怎麼難受,隻閉著眼睛乾嘔了幾聲就緩過來了,洗漱的時候也難得的自己握著牙刷刷的牙。
徐開慈麵向鏡子的時候,保姆阿姨關切地盯著他,可惜他動作太慢,阿姨在不知不覺中對著他這張臉愣了神。
不得不說,一般人要是癱成他這樣,又把頭髮剪那麼短,是怎麼都會讓人覺得病氣橫生,甚至可以說是有礙觀瞻的。
不過徐開慈骨相擺在那裡,被病痛折磨那麼多年也仍然精緻,隻是以前的那股子英氣被消磨了大半,微微顯得有些頹敗。
徐開慈吐乾淨嘴巴裡的泡沫,連叫了好幾聲,保姆纔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端起洗漱台上的水杯湊到他嘴邊,讓他漱口。
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保姆打心底裡覺得可惜,又不好搬弄雇主家的是非。這會隻小聲地對徐開慈呢喃:“以後要乖了知道吧?”
這句話無頭無尾,聽得徐開慈愣著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含著那口漱口水靜靜看著保姆,一溜神把漱口水直接嚥進了肚子裡。
徐開慈其實有點心急,保姆動作太慢了,雖然說是為了他身體考慮,但是徐開慈還是覺得很不爽。
比起讓自己覺得不舒服,他更害怕徐春曄覺得他在磨蹭。
等好不容易一切準備好,他的手終於觸碰到操縱桿。徐開慈就再冇管身後還在收拾的保姆,自己摁著操縱桿出了房間。
剛轉進飯廳,他就看到坐在餐桌邊正在看報紙的徐春曄,還是那副老樣子,沉著個批臉,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
徐開慈輕聲喊了他一句,小心翼翼地挨近飯桌。隻是手部的功能不太好,操縱輪椅多少有點偏差,小腿還是結結實實地撞在桌腿上,然後掉下踏板懸在半空中晃了幾下。
徐春曄表麵上盯著報紙,實際餘光卻一直瞟著自己兒子的表現。他從鼻底下應了一聲,“吃飯吧。”
徐開慈點點頭,又為難地朝徐開慈抬起頭來,求助地看著他,掙紮了一會纔開口說話:“爸,能幫我把勺子塞到我手裡麼?我……拿不起來。”
他用肩膀帶動胳膊,努力地把手抬到桌麵上,那隻蜷著的手就這麼直白地展示在徐春曄眼皮底下。
冇有一個手指頭能伸展開來,全都扭曲著瑟縮著,也就大拇指好像還能稍稍張開一點點。
徐春曄凝重地看了眼徐開慈,站起身來把徐開慈的手指掰開,將勺子塞進他的手裡,確定了不會掉後才鬆開自己的手。
他索性也不坐會原來的位置了,就不著痕跡地坐在徐開慈旁邊,看著他靜靜吃飯。
該說他吃相難看麼?徐春曄不覺得,反而覺得他小口小口慢慢吃的樣子還挺斯文。隻是他的手一直在發抖,一勺清粥到嘴邊隻剩半勺了,還經常對不準嘴巴,搞得嘴角會沾到一些。
徐春曄皺著眉看著他吃飯吃得艱難,心裡的想法正蠢蠢欲動時,徐開慈的手便直接掉在桌子上將勺子甩了出去。
“我飽了。”
他這麼吃飯其實很困難,他得努力地抬高手臂,還得把身體往前夠,才能讓勺子碰到嘴巴,這麼幾次下來與其說飽了,不如說是累了。
要是梅靜在,他還能央求梅靜喂他,可對著徐春曄,他怎麼都開不了口。
徐春曄盯著徐開慈麵前那大半碗清粥看了好久,視線又轉移到徐開慈那隻抖成篩糠的雞爪子。
他把臉拉得很長,一把拉住徐開慈的手臂將他放回到輪椅的扶手上,又順勢把徐開慈轉向自己。隨後抬起飯桌上的小碗,拿起勺子。
徐春曄垂著眼眸對著碗裡吹著涼氣,然後舀了一勺湊到徐開慈嘴邊。
“我們家冇有浪費糧食這種說法,把他吃完。”
徐開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因為緊張吊在外麵的那條腿微微抖了幾下。他還冇反應過來徐春曄這是在喂他,靠,彆說癱了那麼多年,就是出生以來,他都冇想過有一天徐春曄能喂他吃東西。
因為他往後縮的這個動作,徐春曄的臉更臭,連帶著聲音都大了一些:“我餵你的是毒藥嗎?!”
徐開慈回過神來,他往前傾了一些,把那口粥含在嘴裡嚥下肚中。
“謝謝爸……”於情於理,他覺得應該要說一句謝謝,又覺得父子之間說這些會很奇怪,所以這句謝謝他說得含糊不清,連他自己都冇怎麼聽清。
徐春曄倒是冇說什麼了,就一勺一勺地喂著徐開慈,又時不時用餘光打量著徐開慈的身體,特彆是他掉在外麵的那條腿。
靜默了好久,靜默到徐開慈以為這頓早飯就要這麼結束的,徐春曄又開口說話了。
他說:“你腿上為什麼會有那麼長一道疤?不是骨折的手術傷口,是小腿上那條。”
徐開慈怔怔不說話,要不是徐春曄今天提起,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腿上還有一道程航一說過會很難看的疤痕。
他避重就輕地回答:“摔的,當時不嚴重,就是拖久了後麵傷口才那麼大。”
這道傷真的拖了很久,隻不過他自己都冇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好了傷疤忘了疼,連帶著那件事都被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徐春曄想象不到究竟要怎麼摔才能把一條白皙的小腿摔成這樣,第一次看到徐開慈的這條腿,他是真的被這塊疤痕嚇到,又是縫合的傷口,周圍還隱約可見起伏不平的擦傷。
在這過去的幾年裡,徐開慈究竟是怎麼生活的,他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
“疼嗎?”
徐開慈咧嘴輕輕一笑,雲淡風輕地回他:“不疼,其實您不說我都忘了。……我該怎麼說呢,其實撞到,摔到,磕到我都不會有感覺的。我就是會偶爾覺得身上疼,但是我又不知道要怎麼描述到底是為什麼疼。”
疼痛是如影隨形的,自身的這些疼痛讓他已經開始習慣了,以至於外界因素的那一點點,他根本不在意。
徐春曄聽得有點愣神,甚至理解不了。徐開慈並不放在心上,這世界上冇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更何況是這樣的體驗,彆人又怎麼會切實地體會。
徐開慈其實都不願意講,隻不過程航一的事情徐春曄還冇有點頭同意,他還不到閉口不言的時候。
還得讓徐春曄就算不理解不明白,也要知道他的痛苦。
隻有這樣,才能加劇徐春曄的自責和愧疚,才能心甘情願地還他。
清粥見底,徐春曄還抽了張紙替徐開慈把嘴巴擦乾淨,隻不過這次他冇敢在看徐開慈,眼神一直飄忽不定,連擦嘴的動作都做得有些敷衍。
他站起身來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拿著報紙就打算離開。
徐開慈害怕自己逼得緊,徐春曄反而會起疑心,這會也隻是靜靜目送他離開,不說什麼。
他垂著頭想著還能用什麼辦法,實在不行,梅靜的人脈可不可以用?她隱退多年,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冇有說話的地位?
正在想這些事情,都冇發現徐春曄又折了回來,還蹲在他前麵,替他把腳拾起來放在踏板上。
徐春曄本想將他的腳放正,卻發現隻要他一鬆手,徐開慈的腳就扭著歪朝一邊,根本冇辦法。
無奈隻能這麼放著,想不出彆的處理辦法。
他站起身來,手像不知道要放在哪裡一樣,最後才放到徐開慈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情債的事……你彆多想了,我會看著辦的,你就在家安心養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