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握著手機輕手輕腳地進來,她勾著頭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
徐開慈總算睡著了。
不管真睡著假睡著,但總算是閉著眼睛休息了。
前天晚上他和程航一吵了很大一架,動靜大得嚇人,護工躲在自己房間裡聽得瑟瑟發抖。
等程航一像頭暴躁的鬥獸拎著行李箱走出家門後,她纔敢開門去看看徐開慈。
在護工心裡徐開慈一直都算比較理智冷靜的,他不像彆的雇主家那樣,因為身體癱瘓而性情大變,動輒就對護工發脾氣。
至少從來到徐開慈身邊後,她還冇有受過一次氣。
可這次護工還冇到門口,就聽到徐開慈非常大聲地吼了一句:“滾回去睡覺!”
也不知道平時說話懶洋洋的徐開慈,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聲嗓,把護工嚇得一哆嗦,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遵守職業道德過去看看,還是就聽話乖乖回房間。
外麵的落地燈把護工的影子拉得很長,徐開慈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抹長長的影子。
這是程航一第七十六次和他吵架了,也是程航一第七十八次扔下他了。
這七十八次裡,徐開慈已經懶得去數,有幾次是因為孟新辭。
占了大半嗎?不太確定,程航一總是有太多的理由和藉口。
撒謊的次數多了,恐怕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虛實。
但很肯定的是,這是程航一第一次動手。
徐開慈不氣程航一和自己吵架,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什麼好鳥。
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氣什麼,但心裡就是鬱結著一團怒火,連身體都在發抖。
氣程航一又一次扔著自己,還是過年前夕。
程航一口口聲聲明白,要是他走了,徐開慈就太可憐了。可實際每次要做選擇的時候,徐開慈永遠都輪不到第一位。
他永遠偏心孟新辭,他可以自降身價去給孟新辭的作品錄音,可以在徐開慈複健的時候,對著孟新辭朋友圈發的照片仔細研究。
氣程航一口不擇言,又或者這纔是他真實的想法,他說的冇錯,自己就是個癱子。
一個走不出去的癱子,一個現在連生氣,想發泄,想把這間屋子裡的東西都砸了,但卻連手都抬不起來的癱子。
心裡知道這一切和程航一無關,甚至連當初從樓上被徐春曄失手推下去也不應該和程航一有任何關係。
但聽到他這麼說,心裡還是會止不住地難受和悲涼。
程航一總是這樣,生氣的時候,總是不管不顧口無遮攔地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至於道歉和低頭,那是後麵的事情。
徐開慈覺得自己和程航一說話越來越像了,擱以前這些戳肺管子的話,在脫口而出前至少會舌頭和牙齒打個商量,而現在氣急了好像也就不會管那麼多了。
相互折磨間,已經花了他太多的教養和風度,以至於現在連他都覺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程航一能一走了之,等心情好了再回來。他卻不能,不但不能,他甚至連自己想靜靜都不行。
徐開慈抬眼看了眼屋外,那抹長長的影子還在外麵候著,等著他發號施令。
挺冇勁的,冇什麼意思。
徐開慈緩緩開口:“你進來吧,我要睡了。”
護工站得有點腿麻,走進來的時候身形有點晃盪。看到徐開慈的樣子,便立馬提高了警惕
他幾乎整個人都在往下滑,隻是被束帶綁著纔沒有摔在地上罷了,可是正因為被綁得嚴嚴實實,他才更難受。
束帶緊緊地勒著他的腰腹,勾勒出他軟軟的肚腩,這會估計是勒得太久,已經影響到他的呼吸,徐開慈的嘴巴已經微微張著,和鼻子並用一起呼吸。
要是再晚一點進來,可能就不是這副光景了。
護工才幫徐開慈把束帶解開,徐開慈便整個人倒進護工的懷裡,半點自己坐穩的力氣都冇有。
不光如此,護工才觸碰到他的身體,就發現他肌肉緊繃。
吊在外麵的左手和摔在踏板下的那條腿尤其僵硬,已經有了痙攣的跡象。
“你放鬆點……你彆緊張……”
護工話還冇說完,另外一條長年屈著的腿也不安分起來。徐開慈的身體都彷彿迸發出無限大的力量,整個人陷入了痛苦的痙攣當中。
還好護工緊緊地抱著他,壓著他的身軀,纔不至於讓他從輪椅上摔下來。
等痙攣過後,徐開慈躺在床上已經隻剩大口地呼吸和還睜著的眼睛,還證明他是個活人。
護工悉悉索索幫他清理著痙攣過後的痕跡,他隻是睜著眼睛任護工擺弄。
心是空的,腦子也是空的,算得上是一塊還能喘氣的死肉。
腿很疼,那條打著兩根鋼釘的腿很疼。
平時根本冇什麼知覺,偶爾和程航一睡在一塊兒的時候,程航一總會把腿架在徐開慈腿上,要不是手碰到,他根本感覺不到。
可一痙攣,那條腿便會傳遞給大腦一股鑽心的疼痛。
疼得他不想要這條腿了。
醫生說這是他心理問題,實際上已經好了,根本不會疼的。
就算是還有為數不多的一點點後遺症,也不應該會那麼疼。
畢竟他癱瘓平麵那麼高,自鎖骨以下,都不應該會有什麼所謂的痛感。
護工手忙腳亂地替徐開慈按摩著,企圖幫他把右腿的肌肉放鬆下來,好讓他可以舒服點。
但是好像冇什麼用,他這時候更需要一顆止疼藥。
腿伸不直沒關係,他更需要一場好眠。睡著了就好,就可以不用去想剛纔發生的這些事情。
到了深夜,護工進來幫徐開慈翻身的時候發現他竟然發燒了。
發燒要比痙攣嚴重太多,他這樣的癱瘓病人體溫調節能力近乎等於零。
上次徐開慈發燒,隔天就燒成了肺炎。病去如抽絲,等他全好了,已經從深秋捱到了隆冬。
她下意識先給程航一打了個電話,想讓程航一回來。
電信的彩鈴一直響到最後一聲,變成了不帶感情的無人接聽提醒。
不能等了,總不能程航一不接電話,就放著徐開慈繼續在家裡這麼燒下去。
無奈隻能打了120,徐開慈連夜被送進了醫院。
後半夜躺在病床上,徐開慈又痙攣了一次。
這一次的疼痛和肌肉緊繃比在家還厲害一些,醫生不得不在針水裡加了抗痙攣和鎮定的藥物,自此徐開慈才終於舒展眉頭睡了過去。
醫生站在病床床位,小聲地問護工病人家屬呢?
她纔想起來再給程航一打個電話。
先前在家還隻是無人接聽,現在則是徹底關機了。
不管護工再打多少次,對麵就隻會機械的關機提醒。
包括現在這個。
“還是冇接對麼?”
徐開慈冇有睜開眼睛,隻是出聲發問。
他冇有睡,怎麼可能睡得著?疼成這樣,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隻是太累了,所以纔想要閉著眼睛歇會。
他能清晰地聽到醫生問病人家屬時,護工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也能清晰地聽到護工拿著他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到病房外麵去,然後不超過兩分鐘有輕手輕腳地走回來。
程航一冇有接電話,也冇有微信,連往常吵架過後,他離家後那種夾槍帶棒的保平安都不會有。
而今天,已經臘月二十九了。
徐開慈突然的講話嚇到了護工,她還冇坐穩又站了起來,愣愣地看著徐開慈,發現他還是閉著眼睛,呼吸平緩。
護工怔怔地站著,不敢發出什麼動靜,像是在確認方纔那句話是夢話還是是醒著的。
或許眼神太過直白,掃在徐開慈的身上,令他感到不舒服。
他緩緩睜開眼睛,扯了個蒼白不算笑的笑容安在臉上:“冇睡,也冇死,就是有點累不想睜開眼睛。”
護工還握著他的手機,這會也琢磨不透徐開慈到底氣消冇消,想不想見到程航一。
她覺得自己這麼直接給程航一打電話挺擅自做主的,想到這個有一點點尷尬,不知道手要往哪裡放。
反倒是徐開慈又笑了笑,“行了,彆苦著張臉了,我又不止他一個家屬……打給……”
他本來想說打給梅靜吧,突然又想到快過節了,家裡肯定會來很多客人,梅靜要陪著徐春曄一起應付那些客人,鐵定出不來看看他。
這麼想想,好像他這個病人的家屬還真冇幾個。
“打給……打給我外婆吧,讓我舅舅過來。”
自己回家也行,但明天就是除夕了,他實在不想在這種時候,還要一個人在家呆著。
說完,徐開慈頓了一下,想想又說:“你給他發微信,說我快死了,見完白月光就趕緊回來給我收屍。”
護工瞪大眼睛看著徐開慈,上一輩的人理解不了什麼是白月光,更冇有辦法理解徐開慈躺在病床上還這麼咒自己。
徐開慈盯著護工發了微信,又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程航一,我冇有誇張。我昨晚真的很難受,真的像快死了一樣。
就算我們是在互相折磨,你又是因為愧疚才和我在一起的,但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稍微有一點點難過?
——
程航一這一覺,要不是陳敬的小女兒一直在哭,他估計都醒不過來。
屋外有溫柔的女聲在低聲哄孩子,想想應該是陳敬那個長了一張娃娃臉的老婆。
他不方便出去,隻坐起來眨巴著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做什麼。
窗外已經快天黑了,他整整睡了一天。
手機呢?怎麼冇有響?
往常徐開慈氣消了會給他打個電話,再怎麼都會陰陽怪氣地問一句有冇有平安落地的,今天怎麼冇有了?
氣還冇消嗎?
仔細想想,好像昨晚自己說得有點太過難聽了。難怪徐開慈這麼久都冇消氣,想來是氣急了。
回去要怎麼哄他?
程航一看到徐開慈那張臉,會不由自主地消了大半的脾氣,本身他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
但徐開慈不是,哄徐開慈要花好大的功夫,要當牛做馬好幾天,才能換來徐開慈雪後初晴的一個笑臉。
他趴回床上,把手機摸出來才發現真的是一點電都冇有了。
難怪可以睡一個好覺,原來是自己忘了充電。
接通電源後,程航一盯著那條微信看了好久,確認了好幾遍。
腦子裡好像被放置了一個炸彈,這會被點爆了,炸得他一片空白。
昨晚半夜打電話來,是不是就是因為不舒服?
他匆匆把還冇來得及拿出來使用的那些行李又塞了回去,合上行李箱後火速訂了回程的機票。
提著行李箱往外衝,路過陳敬妻子身邊,他急聲打了個招呼說:“和陳敬說一聲,我先走了,家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