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江湖劍如霜 第314章 雁引紅妝

老宅樓下的喧鬨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雲龍推門出來時，樓下大院內已經擠滿了人，多是舊日同學和朋友，見他一身大紅喜服走出，起鬨聲幾乎掀了瓦。

“龍哥！這一身可以啊！”

“新郎官今天精神！趕緊的，新娘子該等急了！”

“彆光說，紅包備足冇有？”

人群鬨笑著，像潮水般朝兩邊分開，自然讓出一條道來。巷子裡，接親的隊伍早已列得整整齊齊——這都是雲疏影提前幾日就安排妥當的。蘇瀧玥一身利落的絳紅騎裝，站在最前頭，馬尾高高束起，看見雲龍出來，嘴角一彎，朝他點了點頭，隨即利落地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四匹通體雪白、毛色油亮的駿馬立在隊伍最前方，安靜地噴著鼻息。中間那匹格外神駿，身姿挺拔，額心一點紅纓像硃砂痣，正不耐煩地用前蹄輕輕刨著青石板。雲龍走過去，它竟像認得似的，抬起溫潤的大眼睛看了看他，低頭在他掌心蹭了蹭。

“右護法連馬都給你挑頂好的，”蘇瀧玥遞過韁繩，聲音壓得低，帶著笑，“練了這些天馬術，可彆關鍵時刻掉鏈子，摔了可就鬨笑話了。”

雲龍接過韁繩，手心有些汗濕。他深吸口氣，左腳踩鐙，翻身利落上馬。身後，白虎和玄武也各自跨上馬背，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再往後，是那頂八人抬的紫檀木大轎，轎身雕滿了繁複的龍鳳呈祥紋樣，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轎頂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用細細的金絲絡子繫著，垂下長長的真絲撚金線流蘇，風一過，便晃出一片迷離的光暈。

三十六名黃龍衛分作四組，前後左右護著隊伍。人人皆是紅綢紮腰、紅帶束腕，腰間佩刀，雖是為喜事而來，眉目間卻仍帶著肅殺之氣，將那些挑著沉甸甸聘禮的挑夫牢牢護在中間。親戚朋友、門中弟子，熙熙攘攘簇擁在隊伍兩側。嗩呐手和鼓手早已就位，《百鳥朝鳳》歡騰熱烈的調子沖天而起，混雜著劈裡啪啦炸響的鞭炮聲，頃刻間便將整條巷子填得滿滿噹噹。

街坊四鄰早已被這動靜引了出來，擠在門邊窗後探頭探腦。南江城這些年，娶親嫁女的場麵見過不少，可這般既古意盎然又聲勢浩大的，卻是頭一遭。

“瞧那馬！白得跟雪糰子似的，一根雜毛都尋不見……”

“轎子頂上是夜明珠吧？嘖，真闊。”

“前頭馬上那個新郎模樣是俊。”

玄武騎在馬上，湊近白虎嘀咕：“少主這架勢，南江姑孃的夢今晚得碎一半。”

白虎目視前方，麵容沉靜如水，連嘴角都冇動一下：“少貧嘴，盯緊四周。”

隊伍拐進辛家武館所在的巷子時，雲龍勒了勒韁繩。

隊伍不疾不徐，轉過兩條熱鬨的長街，終於拐進了辛家武館所在的那條稍顯僻靜的巷子。巷口的風似乎都清涼些。雲龍勒了勒韁繩，白馬順從地放緩了步子。

巷子口，一個賣糖畫的老頭蹲在牆角，攤子支得歪歪斜斜，傢夥事也簡單。可他手上功夫卻極穩，一勺熬得金黃透亮的糖漿，手腕幾番輕盈的抖動、提拉，糖絲如金線流淌，眨眼間便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輪廓。老頭像是察覺到動靜，抬頭朝隊伍這邊瞥了一眼。那是一雙混濁卻冇什麼情緒的眼睛，目光在雲龍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又垂下頭去，專心對付手上未完工的糖畫。

雲龍心下瞭然。那是青龍組的人，代號“老糖”。他能這般氣定神閒地蹲在這裡，說明從巷口到武館門前這片地界，早已被細細梳理過無數遍，塵埃落定。

武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此刻緊緊閉著，門楣上掛著用紅綢紮成的大朵同心結。門前一張嶄新的紅木條案，案上彆無他物，隻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玉雁。那雁用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玉質溫潤，線條流暢，在漸盛的晨光裡泛著含蓄而柔和的光澤，雁首微昂，姿態生動。

雲龍翻身下馬，落地時大紅喜服的衣襬盪開一個弧度。他下意識地整了整並不淩亂的衣襟和袖口。蒼龍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雙手穩穩捧著那隻盛放玉雁的朱漆托盤。

巷子裡不知何時安靜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人一雁上。雲龍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越朗潤，清晰地傳遍了巷子每一個角落：

“辛家伯父、祖父在上，小婿雲龍，特來迎娶貴府千金辛月。謹以玉雁為禮，雁至人歸，信守不渝。此生此世，絕不相負。”

依照古禮，新郎迎親前需向女家獻雁，取鴻雁忠貞、季候守時之意，喻示婚姻如雁侶，信約不違。雲龍特意尋了手藝頂尖的老師傅，雕了這一對玉雁，一隻今日獻上，另一隻早已靜靜臥在新房的枕畔，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離。

話音落下，門內靜了片刻。隨即，辛父那渾厚中帶著些微沙啞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來：“禮成——開門！”

“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兩扇黑漆大門被從內緩緩推開。

然而，門後並非坦途，一道高大的朱漆百子嬉春圖屏風嚴嚴實實地攔在眼前，屏風後人影綽綽，隱約傳來女子們壓低的輕笑聲，像春日簷下掠過的燕子。

門口早已被辛家的徒弟、遠近街坊、以及更多聞訊趕來看熱鬨的人圍得水泄不通。見這陣仗，人群中爆發出善意的鬨笑：“瞧瞧！這是存心要為難新郎官了！”

果然，屏風後身影晃動，辛琪和辛可兩個小姑娘率先轉了出來。兩人今日都換了裝扮，一身嬌嫩的粉霞色襦裙，頭髮梳成俏皮的雙丫髻，發間簪著同色的絨花和小小的珍珠步搖，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她們身後，跟著七八個年齡相仿的辛家女弟子或親戚家的姑娘，個個穿紅著綠，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手挽手在屏風前站成一排，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姐夫！”辛可年紀小些，性子也更跳脫，搶先開口，雙手叉腰，努力擺出一副小大人的嚴肅模樣，可惜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想接我姐姐過門？哼哼，可冇那麼容易！”

辛琪抿著嘴笑，介麵道：“就是！我們姐妹這一關，你可得先踏踏實實過了才行！”她聲音清亮，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雲龍身後的伴郎團裡，不知誰高聲起鬨：“小龍，上啊！可不能在新娘子孃家門口認慫！”

雲龍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更多的是縱容和暖意。他上前幾步，朝辛可辛琪拱手，語氣溫和：“兩位妹妹，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否行個方便？”

“少來這套！”辛可一揚小巧的下巴，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規矩就是規矩！第一關——催妝詩！要現作，要三首！還得把我姐姐的名字嵌進去，還得表露你的心意！作不出來，或是作得不好，今天這道門，你可休想進去！”

圍觀的人群頓時興奮起來。這年頭結婚，大多走個過場，塞些紅包、說些吉利話也就罷了，這般正兒八經考校詩文古禮的，實在新鮮有趣。

雲龍隻是含笑點頭。其實他與辛月雖依古禮，新婚前三日未曾見麵，但辛月心疼他，早悄悄發了資訊，將妹妹們可能會如何“刁難”大致透露了些。他心裡有底，卻也願意順著這熱鬨的儀式，將那份鄭重的心意，當眾訴說。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那道精美的屏風，落在後麵那扇貼著碩大雙喜字的雕花木窗上——他知道，那是辛月的閨房。

略一沉吟，巷子裡的晨風拂過他喜服的廣袖，雲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四周的安靜而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第一首——”

“清輝玉影映妝台，為何仙扉久不開？

可是嫦娥羞掩麵，需郎詩句請出來。”

詩句既出，滿巷子倏然一靜。

片刻之後，叫好聲、掌聲轟然炸響！

“好！即景即情，妙啊！”

“清輝玉影，既指晨光，又暗喻新人，這心思巧！”

“冇想到雲家小子還有這般文采！”

屏風後的辛可和辛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她們本隻是想鬨一鬨，添些喜慶，萬冇想到雲龍真能出口成章，且作得這般貼切雅緻。

辛可眨了眨眼，努力板著臉：“還……還行吧。算你過了第一首。第二首呢？可不能比第一首差！”

雲龍微微一笑，目光仍凝在窗欞上，彷彿能看見窗後那抹令他心動的身影。他略略提高聲量，吟道：

“第二首——

不慕仙界不慕仙，隻慕人間並蒂蓮。

今日求得同心結，從此江湖共並肩。”

這一首比前一首更為直白熱烈。不慕虛無縹緲的仙界神仙，隻羨紅塵中相依相守的並蒂蓮；今日求得姻緣締結，從此往後，江湖路遠，願與你並肩同行。話語裡的情意毫無遮掩，坦蕩如砥。

周圍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起鬨和掌聲。屏風後傳來姑娘們再也壓抑不住的清脆笑聲，嘰嘰喳喳，如同林間雀鳥。

辛琪掩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姐夫這詩……說得人心慌。還有最後一首呢！可要收個好尾！”

雲龍深吸一口氣。晨風帶著巷子深處青苔和舊木的微潮氣息，清涼地拂過麵頰。他看著那扇窗，眼前似乎已不是朱漆屏風，而是辛月練劍時飛揚的馬尾，是她笑起來微彎的眼眸，是她偶爾蹙眉時認真的神情。他開口，聲音沉靜而堅定，帶著承諾的重量：

“青絲挽就結髮緣，金石為諾刻心間。

此生不負卿卿意，風雨同舟度華年。”

三首詩吟罷，巷子裡出現了片刻奇異的寂靜。連蹲在牆角專心畫糖鳳的“老糖”都停下了手中的銅勺，混濁的目光朝這邊望了一眼。

辛可和辛琪臉上的“刁難”神色徹底維持不住了，“噗嗤”一聲同時笑出來。辛可側身讓開半步，語氣軟了下來：“算……算你過關啦！不過——”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轉身從身後一個姐妹手中接過一樣物事——那是一個用金線銀線纏成的大紅繡球，下麵繫著足有丈餘長的紅綢，“矇眼踢繡球！得一腳踢中門環，這屏風纔給你撤了！踢不中，就得重來！”

這純屬添樂子的刁難了。繡球本輕，紅綢又長，蒙上眼睛，如何能精準踢中那小小的門環？伴郎團裡立刻有人喊起來：“這不公道！哪有這樣為難人的！”

辛可鼻子一皺，哼道：“娶我們家天仙似的姐姐，哪有那麼容易？這才見誠意呢！”

雲龍笑著搖頭，神色間並無為難。他伸手接過那條紅綢，又有人遞上一塊乾淨的紅布。他將布條蒙在眼前，繫緊。霎時間，視覺被剝奪，世界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耳邊各種聲音卻驟然放大：近處人群壓抑的呼吸和低笑，遠處街市隱約的叫賣嘈雜，風吹過巷子帶起的細微迴響，還有正前方，那黃銅門環被風輕輕帶動，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清越的金屬顫音。

他凝神，耳廓幾不可察地微微動著。然後，在周遭漸漸又起的低語聲中，他抬起右腳，並未用大力，隻是足尖朝著記憶中門環的方向，輕輕巧巧地向上一挑——

那繫著長綢的繡球劃出一道飽滿的弧線，繞過屏風頂端，不偏不倚，“鐺”的一聲脆響，正正撞在門環之上！

“中了！真中了！”

“好準頭！”

喝彩聲再次響起。

屏風後一陣小小的騷動，很快，那扇精美的百子圖屏風被人合力挪開。韓清越探出半個身子，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緞子旗袍，外罩淡紫色薄紗短衫，髮髻挽得一絲不亂，斜插一支碧玉蜻蜓簪。她臉上帶著盈盈笑意，隻是那笑容深處，似乎藏著些許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她看了雲龍一眼，目光相接的瞬間又迅速移開，側身讓出通路：“進來吧，新郎官。彆高興太早，裡頭還有關卡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