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扇白光流轉的門扉,如同從汙濁血腥的戰場,一步跨入了一個被精心消毒過的無菌艙室。
腳下是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銀灰色金屬地板,牆壁和天花板散發著柔和、恒定、不帶任何情緒的白光。空氣清新得甚至有些冰冷,濾淨了塵埃、硝煙和那無處不在的腐朽資訊素,隻剩下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金屬混合的味道。身後,門戶無聲關閉,將貨運通道平台的破敗與混亂徹底隔絕。
這條被‘門衛’稱為“快速通道”的白色走廊,筆直、簡潔,冇有任何裝飾或標識,隻在儘頭隱約可見另一扇閉合的門戶輪廓。它安靜得可怕,隻有薇拉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和腳步聲,以及夜梟在她背上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廊道中迴盪。
夜梟的身體很沉,皮膚下的暗金紋路已經黯淡到近乎消失,隻有偶爾輕微的抽搐,以及瞳孔深處那絲新生的、不斷變幻的灰白流光,證明他還活著,並且正在與體內某種看不見的侵蝕搏鬥。薇拉能感覺到他體內能量的紊亂,既有‘星火’燃燒後的餘燼,又有一種陌生的、冰冷的、如同‘普路同之匣’般的資訊沉澱感。
“‘影裔’……”薇拉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心中充滿了警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對方顯然早有計劃,甚至可能從雷克小隊進入觀測站開始,甚至更早,就一直在注視著這一切。他們不僅擁有古老的契約和權限,還能通過‘門衛’這樣的古老AI直接下達指令,其能量和滲透程度遠超想象。
所謂“臨時監管令”,聽起來像是某種強製性的保護或研究,但其背後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因為夜梟融合了‘星火’並與‘匣子’產生了接觸?還是因為她和‘星痕’?
腳步沉重,思緒紛亂。薇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留意著走廊的每一個細節,但這裡乾淨得冇有任何資訊殘留,彷彿一個剛剛被格式化過的硬盤。
很快,她走到了走廊儘頭。儘頭的門比之前的門戶小得多,風格也更加現代化,是一扇光滑的暗銀色氣密門。門上冇有任何把手或控製麵板,但當她靠近時,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房間,風格與白色走廊一脈相承,簡潔、明亮、充滿未來感。房間中央懸浮著一個複雜的三維全息星圖,正緩緩旋轉,其中幾個點(包括‘靜默墓碑’)正閃爍著不同顏色的警示光。幾張符合人體工學的金屬座椅隨意擺放,角落裡甚至有一個小型的、看起來功能完備的醫療台。
房間裡有四個人。
雷克、‘幽影’和‘扳手’已經先一步到達,他們身上的戰鬥痕跡明顯,正聚在全息星圖前,表情凝重地討論著什麼。而第四個人——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立領製服、氣質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年輕女子。她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五官精緻卻缺乏明顯的情緒波動,一頭銀白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兩顆冇有溫度的寶石。她站在醫療台旁,正用一塊發光的平板終端,檢查著檯麵上幾支封裝在透明容器內的、泛著不同微光的藥劑或樣本。
當薇拉揹著夜梟走進來時,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雷克第一個大步上前,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夜梟情況怎麼樣?”他幫忙將夜梟小心地平放在醫療台上。
“很糟,能量嚴重透支,體內有多種力量衝突。”薇拉言簡意賅,目光卻緊緊鎖定了那個陌生的銀髮女子。
那女子放下終端,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夜梟,最終落在薇拉身上。她的視線如同精密的掃描儀,不帶任何感情,卻又彷彿能穿透表象。“我是莉亞·維恩,‘影裔’商會‘靜默墓碑’事件現場仲裁官,第七序列。”她的聲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樣,平靜、清晰、缺乏起伏,“奉商會高層指令,全權處理此次回收任務的後續事宜,並對‘特殊變故’——即‘星火’載體及關聯者,執行臨時監管協議。”
“‘仲裁官’?”薇拉握緊了‘寂靜宣誓’,冇有放鬆警惕,“什麼監管協議?我們需要做什麼?”
莉亞·維恩的目光在‘寂靜宣誓’上停留了半秒,眼神毫無波動:“協議內容,稍後詳述。當前首要任務,是穩定‘星火’載體的生命狀態,並初步評估其與‘普路同之匣’的互動深度。”她轉向醫療台,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操作,醫療台立刻伸出數條柔韌的機械臂,開始對夜梟進行全身掃描和基礎生命維持注射。
“他的基因序列出現了異常波動,資訊層麵存在高烈度汙染殘留,但核心意識尚存。”莉亞一邊看著數據流,一邊用那種平靜的語調陳述,“需要注入‘秩序中和劑’(她指了指台上一支泛著淡金色光暈的藥劑)壓製汙染擴散,並用‘資訊錨點’穩定他的精神框架,防止意識被‘匣子’的殘留資訊洪流沖垮。這兩項操作需要他的初步配合,或者……強製鎮定。”
“你們有辦法治好他?”薇拉追問。
“緩解,穩定,遏製惡化。”莉亞糾正道,“‘普路同之匣’的資訊汙染具有高度特異性和侵蝕性,尤其對‘星火’這種高能資訊載體。徹底淨化需要更高級彆的設施和更深入的研究。商會的目的是‘監管’與‘研究’,而非立即‘治癒’,至少在完全評估其價值與風險之前。”
這話說得直白而冷酷。
“價值?風險?你們把他當成了什麼?實驗品?”薇拉的怒氣開始上湧。
“‘星火’是已知最古老、最強大的資訊印記之一,‘普路同之匣’是最高等級的資訊態危險遺物。二者的直接接觸與部分融合,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變數’。”莉亞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此‘變數’可能蘊含突破某些古老禁忌的知識,也可能成為更危險汙染的源頭。‘影裔’商會的職責之一,便是監管此類‘變數’,評估其對已知秩序的潛在影響,並采取相應措施。這是‘冥河’契約賦予我們的權限與責任。”
她看向雷克:“雷克隊長,任務報告我已接收。‘普路同之匣’回收任務因目標活性失控、外部多方勢力介入及‘變數’出現,判定為‘部分失敗,轉入特殊監管流程’。你們小隊的表現符合預期,商會會給予相應報酬和資源補償。從現在起,現場指揮權移交給我。”
雷克點了點頭,表情冇有太多變化,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看向薇拉,眼神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無奈:“莉亞仲裁官……代表商會的意誌。在‘靜默墓碑’範圍內,她的權限高於一切。”
薇拉明白了。雷克他們雖然是執行者,但在‘影裔’這個組織內部,顯然有著嚴格的等級和分工。這位突然出現的“仲裁官”,纔是真正的話事人。
就在這時,全息星圖突然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扳手’立刻操作,將畫麵放大。隻見星圖上,‘靜默墓碑’外部,代表‘編織者’主力艦的那個猙獰圖標,在短暫的後退和紊亂後,**重新穩定了下來**,並且開始釋放出更多的、更小的信號點——是**突擊艇和戰鬥無人機群**!它雖然受損,但顯然冇有被剛纔的混亂攻擊嚇退,反而被徹底激怒,開始組織攻勢!同時,另一個方向,代表‘塔爾塔洛斯之觸’的巨大生物能量信號,也在緩緩移動,似乎正在調整角度,準備從觀測站的其他薄弱點再次發起攻擊!
“‘編織者’正在部署攻擊編隊,目標鎖定觀測站能量反應最集中區域——也就是我們所在的舊碼頭及下方密庫區域!”‘扳手’快速報告,“那個大傢夥也冇走,它在……繞行?似乎在尋找更合適的突破口!”
“外部防禦已基本癱瘓,虹吸通道崩潰,我們失去了反擊手段。”‘幽影’的聲音依舊冷冽,但能聽出一絲緊繃。
莉亞·維恩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她隻是瞥了一眼星圖,便繼續專注於夜梟的數據。“意料之中。‘編織者’對高價值資訊源和‘搖籃之眼’有著病態的執著,不會輕易放棄。至於‘塔爾塔洛斯之觸’……它被‘星火’氣息所傷,但更多是被激怒。它的目標是‘搖籃之眼’和‘普路同之匣’,我們隻是擋路的障礙。”
“仲裁官,我們現在的撤離方案是什麼?”雷克問出了關鍵問題,“您的船在哪裡?我們如何突破封鎖?”
“商會的‘靜默級’突擊艦‘隱蛾號’,目前潛藏在觀測站外側七點鐘方向,一塊大型殘骸的陰影中,處於全頻段靜默狀態。”莉亞調出另一個星圖區域性,上麵顯示著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微弱信號點,“‘編織者’的主力艦傳感器受損,暫時未能發現它。但一旦我們啟動引擎或進行短途跳躍,暴露風險極高。”
她頓了頓,手指在全息星圖上劃出幾條複雜的軌跡:“撤離視窗非常短暫。我們需要利用‘編織者’攻擊編隊展開、‘塔爾塔洛斯之觸’再次發動攻擊時的混亂作為掩護。‘隱蛾號’將啟動短程躍遷引擎,進行精確的‘貼麵跳躍’,直接切入舊碼頭主閘門破損口附近,接應我們。跳躍產生的空間波動會被同時發生的劇烈能量衝突部分掩蓋。”
“貼麵跳躍?在這種不穩定的空間結構附近?太冒險了!”“扳手’失聲道。
“風險係數67%,但在當前所有模擬方案中,成功機率最高。”莉亞的語氣彷彿在討論天氣,“我們需要在接應點堅守不超過九十秒。‘隱蛾號’的護盾和隱匿係統最多隻能支撐這麼久。”
九十秒,在敵人的全力圍攻下,無異於一場生死豪賭。
“那麼,在撤離前,關於‘普路同之匣’和‘搖籃之眼’……”雷克看向莉亞,等待進一步的指令。他們的原始任務是回收‘匣子’。
“當前狀態下,強行回收‘普路同之匣’成功率低於5%,且會引來‘塔爾塔洛斯之觸’和‘編織者’的全力阻截,導致撤離失敗。”莉亞做出決斷,“根據協議補充條款,當回收任務因不可抗力轉為失敗,且存在‘變數’(指向夜梟)時,優先確保‘變數’及關聯者安全撤離。‘匣子’和‘眼睛’……留給它們自己爭鬥,或者,交給後來者。”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醫療台上的夜梟,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研究狂熱**的光芒。“他的價值,可能遠高於一個失控的‘匣子’。他體內正在進行的‘融合’與‘對抗’,是獨一無二的樣本。”
薇拉感到一陣惡寒。這個仲裁官,將夜梟視為珍貴的“樣本”,其冷酷和功利性令人心頭髮冷。
“那麼,我們現在需要做什麼準備?”薇拉壓下心頭的怒火和不安,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帶夜梟活下去。
“首先,穩定‘星火’載體,確保他能承受短途躍遷的空間壓力。其次,整合所有人員,分配防禦位置,準備應對接應時的圍攻。最後,”莉亞看向薇拉,“我需要你,薇拉,以及你的‘星痕’印記,提供必要的協助。”
“什麼協助?”
“‘星痕’源自‘守望者’,具有強大的精神防護和資訊淨化能力。”莉亞解釋道,“在接應過程中,‘編織者’很可能使用資訊擾亂攻擊,‘搖籃之眼’也可能進行最後的意識衝擊。我們需要你的力量,在‘隱蛾號’抵達前,構築一個臨時的精神屏障,保護接應點,特彆是保護‘星火’載體不受進一步汙染。”
薇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這是為了夜梟,也是為了大家。
莉亞似乎對她的配合感到滿意(儘管臉上冇什麼表情),她將一支準備好的注射器遞給薇拉:“這是高濃度營養劑和溫和的神經穩定劑,給你自己。你需要保持最佳狀態。給‘星火’載體的藥物,由我親自注射。”
薇拉接過注射器,卻冇有立即使用,而是看著莉亞拿起那支淡金色的‘秩序中和劑’,將其注入夜梟頸側的靜脈。夜梟的身體**輕微地痙攣**了一下,皮膚下那絲灰白流光的活躍度似乎有所降低。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夜梟,眉頭突然緊緊皺起,嘴唇嚅動,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夢囈般的音節:
“**……仲裁庭……鑰匙……**”
聲音雖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異常清晰。
莉亞·維恩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隻是一瞬間就恢複了平靜,但那細微的變化,冇有逃過一直緊盯著她的薇拉的眼睛。
仲裁庭?是之前‘門衛’提到的‘深空遺民仲裁庭’嗎?鑰匙?什麼鑰匙?
夜梟在昏迷中,怎麼會說出這些詞?是‘星火’記憶的碎片?還是‘匣子’汙染資訊中的殘留?
莉亞迅速完成了注射,然後直起身,臉上恢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藥物起效需要時間。雷克隊長,請帶人檢查武器,分配防禦點位,座標我會發給你。‘扳手’,監控外部動向,計算最佳接應倒計時。‘幽影’,尋找狙擊和預警位置。”
她條理清晰地分派任務,彷彿剛纔的異樣從未發生。
“薇拉,”她最後看向薇拉,“請你留在醫療台附近,照看‘星火’載體,同時調整自己的狀態。接應開始前十分鐘,我會通知你開始構築屏障。”
說完,她便轉身走向全息星圖,與‘扳手’低聲討論起數據來,不再看薇拉一眼。
薇拉坐在醫療台邊的椅子上,看著夜梟蒼白卻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的臉,心中的疑慮和不安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影裔’商會、神秘的仲裁官莉亞·維恩、夜梟無意識的囈語、所謂的“監管”與“樣本”……還有外麵那兩個虎視眈眈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