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吱的聲音如同穿過漫長暴風雨夜後,第一縷勉強穿透厚重雲層的微光,雖然微弱、斷續,卻帶來了確定性的希望。那破損通訊器裡傳出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夜梟、疤臉和老菸鬥的心上。
“小吱!靈鑰她們還活著!薇拉也……”疤臉激動地想喊,牽動了腿傷,疼得直抽冷氣,但臉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狂喜。
夜梟緊握著通訊器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一貫冷峻的麵容也鬆動了幾分,眼中銳利的鋒芒下,是深藏的擔憂得以緩解的痕跡。他迅速調整呼吸,對著通訊器沉聲迴應:“小吱,這裡是夜梟,疤臉和我在一起,還有一個倖存者。我們聽到了。你們的具體情況如何?薇拉的傷勢究竟怎樣?前哨站還有多少可動用的資源?”
通訊器螢幕上的扭曲文字艱難地重新整理著,小吱的聲音伴隨著嚴重的雜音:“薇拉小姐……生命體征……由艾爾維持……暫時平穩……但‘星痕’……能量波動……近乎沉寂……身體多處……內出血……骨骼斷裂……急需……專業醫療……前哨站……醫療設備……損毀……能源……為零……”
“哈肯工程師……協助檢查……結構……部分區域……有坍塌風險……我們……在……相對穩固的……存儲區……”
“可用資源……極少……部分……應急……維生劑……基礎工具……我的終端……部分功能……殘存……”
情況比想象中更糟。薇拉重傷瀕危,前哨站資源枯竭,搖搖欲墜。
“聽好,小吱。”夜梟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現在位於‘方舟’核心的某個樞紐,名為‘仲裁者之心’。‘方舟’將在約17小時後執行強製空間跳躍,離開這裡。‘仲裁者’願意嘗試牽引收容你們,但需要你們恢複最低能源和主動定位信號。”
他將‘仲裁者’提到的“最低牽引閾值”和需要安置信號中繼設備的要求,以及跳躍的風險(包括‘歸亡之井’的不確定性)快速而清晰地傳達過去。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滋滋的電流聲。顯然,小吱和靈鑰正在消化這爆炸性的資訊。
幾秒後,小吱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冷靜,但能聽出緊繃感:“明白……跳躍風險……已知……但……留在此地……同樣危險……‘方舟’結構……持續異變……且……‘歸亡之井’……威脅……未知……”
“我們……選擇……嘗試牽引……”
“關於……能源與信號……有一個……可能方案……但……需要……外部協助……”
“哈肯工程師……回憶……前哨站深處……靠近‘泰坦之心’能源井的……一個備用……緊急能量緩存單元……理論上……應儲存有……一次性的……高密度能量棒……足以……啟用……最低限度……定位信標……並……短時驅動……一台……小型信號放大器……”
“但……通往該區域的……主通道……已坍塌……且……沿途……可能有……結構危險……和……殘留的……不穩定能量……”
“如果……你們能……通過‘仲裁者’……將一台……具備基本……信號接收與中繼功能……且……足夠堅固的……設備……送至……前哨站……外部……指定座標……或許……我可以……遠程引導……靈鑰小姐……和哈肯……嘗試……內部接應……並利用……能量棒……啟用信標……”
這計劃聽起來就充滿了風險和不確定性,每一步都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把具體的座標、設備要求、以及能量棒可能的位置和啟用方式,全部傳輸過來。”夜梟毫不猶豫,“我們會想辦法將設備送出去。”
“正在……傳輸……數據量……較大……信號……不穩定……請……保持……鏈接……”小吱的聲音斷斷續續,通訊器螢幕上的數據流開始加速滾動,大量加密的座標、結構圖、技術參數和操作指南如同擠牙膏般艱難地傳輸過來。
與此同時,‘仲裁者’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數據傳輸接收中……正在解析……目標座標位於‘方舟’表層S-7-K區邊緣,與‘鐵典之心’前哨站殘存結構直線距離約3.2公裡……路徑規劃中……將開啟一條臨時的、直達該座標附近的小型緊急維修管道出口……”
暗金色球體表麵的光芒流轉加速,大廳一側光滑的牆壁上,無聲地滑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邊緣流淌著微弱藍光的圓形通道口。通道內部幽深,看不到儘頭。
“此通道隻能維持……約15標準分。內部有基礎維護能量場維持穩定,但末端出口區域可能受‘方舟’結構重組影響,存在不確定性。你們需要攜帶設備,在時限內抵達出口,並確保設備在外部環境中能至少維持……10分鐘的基礎運作,以便建立初步信號鏈接。”
時間緊迫,任務艱钜。
“疤臉,你和老菸鬥留在這裡,守住通訊器和艾拉,隨時與小吱保持聯絡,彙報情況。”夜梟快速分配任務,“我帶著設備出去。”
“你一個人?手臂還斷了!”疤臉立刻反對。
“我的機動性和隱匿能力最好,一個人目標小,速度快。”夜梟不容置疑,已經開始檢查身上還能用的裝備:匕首、幾枚微型煙霧彈和乾擾彈、簡易攀爬工具。“而且,‘仲裁者’不是說路徑相對穩定嗎?更重要的是,這裡需要人守著,萬一有變,你們要隨時準備應變,或者……接應我回來。”
疤臉張了張嘴,看到夜梟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隻是重重拍了拍他完好的那隻肩膀:“小心點!彆他媽逞強!”
老菸鬥也掙紮著說:“夜梟老大……保重!”
“設備呢?我們需要一台符合要求的。”夜梟看向‘仲裁者’。
暗金球體下方,一塊地板滑開,升起一個金屬平台,上麵放著一個**拳頭大小、呈流線型啞光黑色、表麵有著幾個簡單介麵和狀態指示燈的小型裝置**。
“這是‘樞紐標準維護信標’,具備基礎信號接收、放大、中繼與短時定位功能。結構堅固,可在一般惡劣環境下運作。已加載目標座標與待接收的頻率協議。”‘仲裁者’介紹道,“其內部能量可維持標準運作約20分鐘。請妥善使用。”
夜梟拿起信標,入手冰涼沉重,確認了一下指示燈狀態(顯示待機),將其小心地固定在腰間一個不會妨礙行動的卡扣上。
“通道即將開啟,請準備。”‘仲裁者’提醒。
夜梟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深吸一口氣,對著通訊器說:“小吱,靈鑰,我出發了。保持聯絡。”
“明白……祝……順利……”小吱的聲音傳來。
夜梟不再猶豫,身影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個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圓形通道。
通道內部比想象中更狹窄,僅能彎腰前行。四壁是光滑的合金,上麵同樣蝕刻著能量紋路,散發出柔和的光線照亮前路。空氣中有一種陳舊的、類似機油和冷卻劑混合的味道。腳下有微弱的能量場托浮感,行走起來並不費力,但需要小心保持平衡,避免撞到牆壁。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有著許多平緩的轉彎和微小的坡度。夜梟將感知提升到極致,腳步輕捷如貓,耳朵捕捉著除了自己心跳和呼吸外的任何細微聲響——通道能量場的嗡嗡聲、遠處‘方舟’結構重組的沉悶轟鳴、以及……通道深處可能存在的、不和諧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通訊器裡偶爾傳來疤臉壓低聲音的彙報,確認他們那邊一切正常,小吱仍在艱難維持著信號鏈接,解析著夜梟身上的信標傳回的粗略路徑數據。
大約七分鐘後,夜梟來到了通道的儘頭。這裡有一個類似氣密艙的小型過渡空間,前方是一扇厚重的、刻有緊急標識的圓形艙門。艙門旁邊有一個簡單的機械扳手和一個小型狀態屏。
狀態屏顯示:外部環境壓力:極低;輻射水平:中度;能量亂流:弱;結構穩定性:低。艙門鎖:解除。
“即將抵達出口,外部環境不穩定,準備開啟艙門。”夜梟對著通訊器低聲說,同時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用繃帶和臨時夾板緊緊固定,做好應對衝擊的準備。
他用力扳下機械扳手。
嗤——!
艙門向一側滑開,一股冰冷、稀薄的空氣夾雜著金屬粉塵和微弱的能量亂流撲麵而來!外麵是一片昏暗的光線,似乎是‘方舟’表層某個相對“平整”的區域,但地麵依舊佈滿了裂縫和凸起的結構殘骸。
夜梟閃身而出,艙門在身後迅速關閉。
他迅速掃視四周。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被強行削平了的金屬平台邊緣,周圍是更加混亂的殘骸堆和遠處仍在緩慢移動的巨型結構。頭頂是‘方舟’內部錯綜複雜的支撐架構和能量管線,看不到‘遺忘之潮’的灰色虛空,說明他依舊在‘方舟’較深的內部,但已接近表層。
根據小吱提供的座標和‘仲裁者’的路徑引導,目標地點應該就在前方約兩百米處,一個類似廢棄觀測塔的金屬結構頂部,那裡相對突出,信號遮蔽較少。
夜梟冇有立刻衝過去,而是藉助殘骸的陰影,如同幽靈般快速移動、觀察。周圍雖然暫時冇有看到活動的威脅(扭曲怪物或異常的‘清掃者’),但‘方舟’結構本身的不穩定就是最大的危險。他能感到腳下的“地麵”在極其緩慢地傾斜、震動,遠處傳來金屬摩擦和斷裂的聲響。
他花了大約三分鐘,謹慎地抵達了目標觀測塔下方。塔身傾斜得厲害,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鏽蝕和塵埃,但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攀爬是唯一的選擇。
夜梟將信標牢牢固定在背後,開始攀爬。斷臂嚴重影響了發力,他隻能用單手和雙腿,配合嘴咬著匕首提供額外的支點,一點一點向上挪動。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帶來劇痛,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繃帶,但他眼神始終冷靜,動作冇有絲毫慌亂。
四分鐘後,他爬到了傾斜塔頂的一個相對平坦處。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周圍數公裡內‘方舟’表層那如同末日廢土般的景象,以及更遠處……一些巨大的、正在‘方舟’深處升起的、前所未見的、如同城市般龐大的未知結構輪廓。
冇有時間驚歎。夜梟迅速解下信標,按照小吱傳輸的指南,將其安置在一個相對穩固的凹陷處,啟動開關。
信標頂部的指示燈亮起穩定的綠色光芒,開始發出一種人耳幾乎無法察覺、但設備可以捕捉的規律脈衝信號。
“信標已啟動,定位成功。開始建立鏈接。”夜梟對著通訊器報告。
“收到……檢測到……信號……正在……鎖定……嘗試……連接……”小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等待。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夜梟半蹲在塔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同時感受著‘方舟’愈發劇烈的深層脈動。距離強製跳躍的時限越來越近了。
突然,信標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變成了穩定的藍色!
“鏈接成功!信號強度……微弱但穩定!”小吱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正在……向信標……傳輸……能量棒啟用協議……與……前哨站內部……路徑指引……”
“哈肯和靈鑰……已經……根據指引……開始……向能源井……備用緩存區……移動……預計……十分鐘內……抵達……”
成功了!最關鍵的一步邁出去了!
然而,就在夜梟稍微鬆了口氣的瞬間——
他腳下的觀測塔,以及周圍大片的‘方舟’表層結構,猛地**向下沉降**了數米!同時,一陣尖銳的、彷彿無數金屬被強行撕裂的恐怖聲響,從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下方深處傳來!一股濃烈的、帶著腐朽和終結氣息的**暗灰色能量霧靄**,如同井噴般從附近幾道新裂開的巨大地縫中洶湧而出!
這能量霧靄與之前‘編織者’的混沌不同,更加冰冷、沉寂,帶著一種**侵蝕時間與物質本身**的詭異特性!霧靄所過之處,金屬迅速失去光澤、變得脆弱、甚至開始“沙化”!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靜寂虛無’屬效能量泄露!來源……疑似‘歸亡之井’表層封印……出現裂痕!”‘仲裁者’焦急的聲音直接通過信標(似乎有某種短距通訊功能)在夜梟耳邊響起,“能量泄露點……正在……快速接近……信標所在區域!請……立即撤離!”
撤離?信標怎麼辦?鏈接纔剛建立!
夜梟看向信標,指示燈在暗灰霧靄的侵蝕下已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一旦信標損毀或者鏈接中斷,前哨站那邊的行動就可能前功儘棄!
“夜梟!快回來!那鬼東西蔓延過來了!”疤臉在通訊器裡大喊。
暗灰色霧靄如同擁有生命的潮水,正沿著沉降的地麵和裂縫,迅速向著觀測塔所在的位置蔓延而來!速度極快!
是放棄信標,保全自己?還是……
夜梟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刺入觀測塔的金屬表麵固定身體,然後解下腰間最後一枚乾擾彈,用牙齒咬掉保險栓,朝著信標前方、霧靄蔓延最快的那條地縫方向,奮力擲出!
乾擾彈在半空爆開,釋放出強烈的電磁脈沖和煙霧,暫時乾擾了那片區域的能量流動,延緩了霧靄蔓延的速度。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更多的霧靄從其他方向湧來。
“夜梟!你在乾什麼?!快走!”疤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驚恐。
夜梟冇有迴應,他死死盯著那不斷逼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灰色,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能保住信標的辦法。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掃過那些在霧靄侵蝕下迅速“風化”的金屬殘骸……
等等!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