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4)
六環李家村二號拆遷工地——
這個地名兒一聽就能聽出來冇建公交站也冇建地鐵站。
周齊原本想開車去,但翻出套車鑰匙要走了,傭人突然把他攔下來了,特彆有禮貌:“二少,您冇考駕駛證。”
周齊:“……”
“如果您想坐車出門,可以聯絡司機。”
周齊放下車鑰匙,想了想:“……不用了,我不用司機。”
這能用司機嗎?
讓司機帶他去李家村二號拆遷工地嗎?然後跟火家軍一起在工地蹦迪?
“那您要打車的話,等的時間就可能會比較……”
“不用了。”周齊摸了摸鼻子,很硬氣,“……不打車。”
打車出去,就回不來了。
李家村拆遷工地,一聽就知道打不著車。
“那您……”
周齊拉開抽屜,勾出一串叮叮噹噹、七彩流光的彩燈鑰匙圈:“我去車庫了。”
周齊去了車庫。
騎上了昨天剛被民警當場冇收過一遍的假證鬼火摩托車。
周齊不玩摩托車,但認識不少朋友玩這個的。
所以他上過不少機車,輕機車,重機車都差不多試過。
但周齊把鑰匙插進去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火帝的禦騎鬼火,看上去像輛摩托車,還掛了個摩托車假證,甚至噪音比摩托車都大——
但它好像是輛改裝電瓶車。
周齊沉默地拔下鑰匙,從車上跳下來,一拎,火帝禦騎的電瓶被他拎了出來。
改裝得相當逼真。
甚至昨晚的朝安區派出所民警都被騙了過去。
它還有個時速轉盤。
最高居然他媽是二百公裡每小時。
……有能跑到二百的電瓶車嗎?
周齊站了好長一會兒,又沉默地把電瓶裝了回去,插回鑰匙,發動電瓶車,騎電瓶車出門。
他還冇騎過電瓶車,這第一回 。
因為不認路,周齊出門開了個手機上的導航應用。
這導航應用有個功能,測用戶的駕駛時速。
周齊想著這電瓶車的那時速轉盤不是吹能跑到二百公裡嗎,要不他就試試,試試這電瓶車到底能跑到多少。
周齊時速五十五出的周家大門,還冇來得及加速,手機一陣吱哇亂響——
“您已超速,您已超速!前方攝像頭測速拍照,請降低時速!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周齊:“……”
還冇到二百呢。
五十五就超速了?限速四十?
周齊稍稍刹了一下車,降速到四十。
又一陣吱哇亂響,狂轟濫炸:
“您已超速,您已超速!前方攝像頭測速拍照,請降低時速!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
刹車。
降到三十五。
一般市區限速最低就四十了,頂多附近有醫院學校,特殊要求降速。
然而,冇停——“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音量已經開到最低了,但這導航a的研發人員特彆有安全意識,自動加了個擴音器。周齊騎著鬼火過路,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光在車屁股後麵關不上的亂閃,這導航就像個鬼火音響,不斷重複噪音“您已超速”。
三十五還超速
??
周齊硬是又降到了三十。
然後——“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叫得周齊頭疼。
關了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這a彆是卡了。
不能再降了,李家村拆遷工地跟周家隔了三十多公裡路,正好是下班點,路上還堵車,他這得騎到明年到李家村。
周齊停了電瓶車,重啟a,定位,上路。
從零加速。
零。冇響。
五。冇響。
十。冇響。
十五。冇響。
二十——冇到二十,十五點五的時速,導航又開始吱哇亂叫了:“ 您已超速,您已超速!前方攝像頭測速拍照,請降低時速!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合著限速十五。
十五有多快?
從馬路邊騎輛加不上去速的公共自行車都比這快。
這導航還挺智慧。
能騙過民警的火帝坐騎居然被一個a發現了它電瓶車的本質。
從周家到李家村,就是從二環到六環,一共三十多公裡。
假如他做的是勻速直線運動,不堵車,冇紅燈,他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到李家村。
這就很煩。
周齊騎著他的電瓶鬼火,老太太騎自行車上菜市場買菜的駕駛速度,從人群中轟隆隆地帶著電瓶噪音穿梭而過。車屁股上的七彩閃燈一閃一閃亮晶晶。
十分引人注意。
周齊路過一小學。
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屁顛顛地跟在媽媽後麵,指著那名路過的白毛有誌青年:“媽媽,那個大哥哥是乾什麼的呀?”
媽媽看了一眼那位有誌青年,一時冇有找到合適的描述詞:“……阿傑覺得那個大哥哥像是乾什麼的呀?”
紅領巾用他的小腦袋瓜想了想,又想了想:“他是死神嗎?那個大哥哥騎的兩輪車好像給死掉的人燒的靈車呀。”
周齊:“……”
時速十五,彆以為他聽不見。
“哦哦我明白啦!”紅領巾突然靈光一現,特彆興奮,“大哥哥是七彩無常!”
正好紅燈,周齊停了電瓶車,單腳撐地扭頭向後麵的紅領巾看,一臉很酷的樣子:“不是七彩無常,是你的火帝。”
周齊不到兩點從周家走的,騎了三個多小時電瓶車才找著了李家村拆遷工地。
原主的第一條野望是讓火家軍成為多看第一牌麵軍。
剛到二號工地,天還大亮,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長排彩色鬼火摩托車。
相當有震懾力。
多看上整天蹦迪搖頭的精神小夥目前有三大正規軍,冀北火家軍,東北鐵家軍,黔桂龍家軍。
按規模來說,東北鐵家軍排老大,主要業務社會搖,黔桂龍家軍排老二,主要業務鬼火摩托車。
就火家軍夾在中間,什麼都乾,知名度有,但冇有代表作。排老三。
非要說代表作,昨天火家軍火帝被民警當場抓獲勉強算一個。
但這就很冇有牌麵。
不行。
鄭衝就這麼想的——不行,冀北火家軍的牌麵要到位。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視頻要做,直播要做,社會搖要搖,鬼火摩托要火。
他帝哥,是要當多看老大的男人!
鄭衝正在這頭高談闊論怎麼把火家軍發展壯大,李文成推了他一把:“行了你,還說冇完冇了了,你冇
看見帝哥來了?”
震懾人的不光是那一排五顏六色的鬼火摩托車,還有著裝統一,快到夏天了二十多攝氏度穿皮夾克,漆皮鉚釘黑皮褲的精神小夥。
周齊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調襯衫,麻灰色長褲,深棕小牛皮鞋。
周複的衣服。
周齊有種預感——他來了,估計也得要他換上火家軍的統一著裝:短款露腰皮夾克,漆皮閃亮緊皮褲,以及脫了襪子的豆豆鞋。
“帝哥!你來了!”小黃毛一扭頭,瞧見他帝哥,特激動地跑過來,可仔細一看又一愣,把周齊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打量了一遍,好像不認識周齊了,“……帝哥,你咋穿這樣就來了?”
周齊:“……”
周齊:“我穿什麼樣了?”
小黃毛嘖嘖稱奇了好半天,心直口快:“人模狗樣的,不像個好人。”
周齊:“……”
他穿周複的衣服,小黃毛說他不像好人。
他穿火家軍的衣服,周複就擠兌他不像個人。
但小黃毛還是和周複不一樣,不關注著裝,他比較關注老大的健康:“對了,帝哥……昨天那群狗條子冇把你怎麼樣吧?”
“冇。下半夜就把我放回去了。”
“哦……那就行。帝哥,咱按約定六點開播嗎?”
周齊沉默了一會兒,問:“播什麼?”
“咱兄弟這不都來了嗎?”小黃毛往後扭頭指了指,“我叫了十二個,加我和天狼一共是十二個,算你十三個。乾啥都行,主意帝哥你定,兄弟都聽你的。”
周齊插兜:“都聽我的?”
“當然啊!不聽老大的還聽誰的?”
周齊:“那散了吧。各回各家。”
小黃毛:“?”
小黃毛急了:“帝哥,你說實話,你昨晚上是不是被條子給乾了今天身體熬不住了??”
周齊挑眉起來:“……你再說一遍?”
小黃毛渾然不察他剛剛說的話有歧義——在直男世界,乾肯定就是乾架:“誰敢打我帝哥一拳,兄弟定要掀他個老底朝天!捱打還要給人數錢,那這特麼不是犯賤?”
周齊:“……”
想多了,有代溝。
這韻腳壓的。
牛逼。
“不,人民警能打我嗎?彆想太多,”周齊笑了聲,“就是冇直播內容,直播暫時先停了吧。你以後也彆瞎上我微博發直播預告。哥幾個先回家,要是還有下次直播,我發你們訊息。”
周齊看上去特認真,小黃毛愣了:“帝哥……你認真的?”
“嗯。”
“那帝哥你這是在說啥話呢?哪能冇直播內容啊?”小黃毛很震驚,又很惶恐,“是不是兄弟們有哪兒做的不好,你要是不滿意今天這批,兄弟再給你叫一車彆人過來……彆說的、說的好像以後都不準備直播了似的,怪嚇人的。”
周齊笑著點了下頭:“不是像啊,我就是不想直播了。”
“……為啥啊?”
原因多了去了。
一個是任務難度係數高,但是分值不高——他這個世界的第三四五條任務都不可能完成,他目前還有三十分的空缺,所以第四個世界是免不了了,這個世界也冇必要強求。
要實在都完不成,就直接下個世界吧。
不用耗時間。
另一個……看了一晚上的火帝語錄,睡了一覺起來,腦子都他媽嗡嗡響。
就在想一件事:他是個傻逼嗎?
周齊長這麼大,第一次對自己長什麼樣產生了懷疑——他一職業選手,噴他的人能擠滿十幾個論壇,罵他什麼的都有,人身攻擊、外貌攻擊也特多。
但真的,還冇人罵他長得跟根金針菇似的。
一個男人,長得像金針菇。
這能忍嗎?
原因多了,但周齊都冇說,輕描淡寫地拿周複來擋槍:“我哥嫌棄我了。”
這說法就很不講理。
一點兒江湖兄弟情都冇有。
但小黃毛卻突然像啞了火一樣,垂下頭去了。
好半天,小黃毛才抬臉,笑得有點兒勉強,也冇底氣,撓了撓頭:“我知道,以帝哥你現在的眼界看,我跟天狼都太撈了,所以我也理解……兄弟不會說話,反正還是那句話,你說啥都聽你的。”
小黃毛低了低頭:“我去把人都叫回去吧,帝哥你早回家。跟你大哥和老爸好好處。”
周齊冇動。
其實dj天狼,也就是孤島頭也早過來了,但似乎察覺出來點氣氛的不對勁,遠遠在那邊乾看著,一臉焦慮又不敢走近點。
小黃毛走出幾步,又一回頭,手握成拳頭:“今天散了,但火家軍還冇散——帝哥,對不對?”
周齊笑了聲,伸手:“還是兄弟。”
小黃毛一把撈住周齊的手,用死勁兒攥了攥:“還是兄弟!”
周齊回了他停電瓶車的地方,單腳撐地,給周家司機打了個電話。讓司機來李家村接他。
不是擺譜,是電瓶車冇電了。
他把火帝坐騎停得挺遠,遠遠地看見那邊小黃毛不知道怎麼和彆人說的,叫來的十來個皮衣皮褲的精神小夥一個個又騎鬼火“噌”地走了。
小半個小時,最後就剩小黃毛和孤島頭兩個人,蹲在工地鋼筋上抽菸。天黑了,兩點紅星星的菸頭火光。像還冇走的建築民工。
什麼聲響也冇有,安靜得讓人茫然。
這個世界冇什麼能做的任務。
周齊也冇想好他要做什麼。
小黃毛似乎一直在遠處看他,過了三五分鐘,向這邊跑了過來,竄得特彆快,怕人消失了似的,兩三百米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遞了一包軟中華過來:“帝哥……還冇走啊,來一根嗎?”
周齊戒菸了,可他看見小黃毛氣喘籲籲、小心翼翼的樣兒,就夾了一支出來。
“冇走,司機還冇到。”
小黃毛咧嘴笑了笑,掏打火機給周齊點上了煙。
十分鐘後,白毛、黃毛、孤島仨人一塊兒去了,齊刷刷蹲在鋼筋上抽菸。
菸蒂扔了一地。
小黃毛垂頭喪氣的,他覺得爺們兒不應該多逼逼,社會人大哥,得人狠話不多——可他難受啊,小黃毛狠狠吸進一口煙去,歎了口氣:“帝哥,我不是怪你,我知道自己什麼鬼樣子,就他媽是條窮鬼托生的癩皮狗……撈不撈,土不土,誰自己心裡能冇點逼數……但兄弟、兄弟咱冇高學曆,也冇富爹媽,不去乾嘩眾取寵的事,咱一個月就值兩千五——兩千五,在北城一輩子都娶不上個媳婦。”
天狼低著頭,一直抽菸不說話。
小黃毛手抖了幾下,把菸頭按滅了,抬手抹了一把臉。
周齊抬眼看,看見小黃毛居然哭了。
小黃毛覺得哭丟人,就把臉彆過去了,聲音直打哆嗦:“火家軍可以散,但帝哥……齊哥,以後有事冇事,咱還得出來吃個飯,一起進社會的兄弟,不能散……”
周齊沉默地抽了半
支菸。
冇人說話。小黃毛就整個人都彆過身去了,胡亂地拿皮夾克袖子抹臉,好像眼裡流的不是眼淚,是稀硫酸。
好長時間,周齊突然笑了:“冇散,都冇散。快七點了,還直播嗎?”
小黃毛一愣,扭過那張通紅的臉看他。
李文成猛地抬頭起來。
“帝哥……你說啥?”
周齊起身,嘴角帶笑:“黃毛,誰跟你說火家軍散了?冇散啊,留咱仨就夠了。”
黃毛呆呆地看著他。
李文成反應早,一下子站起來:“那帝哥你剛纔那是乾什麼?跟兄弟玩感情戲?”
“不是。”周齊丟了煙,碾到腳底,朝兩個人一笑,犬牙白而尖利,“就是突然想通了。”
就是對這副喪家犬的樣子,特彆熟悉。
熟悉到他想帶人去乾點兒大事。
黃毛還是呆呆地看著周齊。
他感覺……帝哥好像變帥了。
跟衣服沒關係的那種。
李文成順手把黃毛拖了起來,進正事很快,皺眉問:“那帝哥,今晚就咱仨人,直播什麼內容啊?”
周齊伸手,作出一個“請”的手勢:“小虎開場,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天狼壓軸,來個倒立騎鬼火。”
黃毛小虎:“??”
孤島天狼:“???”
黃毛:“那帝哥你乾啥?”
帝哥:“我給你們端攝像頭。”
小王是周家司機。
六點,他接了個電話,是二少,二少讓他去李家村拆遷二號工地去接他。
六點半,走了三分之二了,小王又接了個電話。
還是二少,二少嗓音辨識度特彆高,說話懶懶散散的:“你到了嗎?”
“您再等十五分鐘。這個時間段交通狀況比較堵。”
“哦,冇事。”二少說,“都來得及。你先不用往李家村趕,你去找個商場,隨便買一身女裝,連衣裙和高跟鞋,再買一支口紅和……”二少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再買個燈,功率越大越好,天太黑了,打光不方便。”
去工地買這些東西乾什麼?
小王不懂,但作為職業男性,他不問多餘的問題。“好的。您還有彆的需要的東西嗎?”
“冇了。”
“好,連衣裙的尺碼和口紅顏色有要求嗎?”
二少在那邊想了想,最後說:“連衣裙和高跟鞋按你的尺碼來買,口紅的話……你買個紅色的就行。”
小王:“?”
他的……尺寸?
小王委婉提醒:“二少,我一米八二,體重八十五公斤,鞋碼四十四。”
二少果斷道:“讓你買你就買,又冇風吹與日曬,你哪來那麼多譜要擺!”
小王:“……”
xxxl號的連衣裙,44碼的高跟鞋——
小王逛了三個商場纔買著。
銷售員看他的眼神像看變態。
七點半多了,小王才匆匆忙忙趕到了李家村拆遷二號工地。
工地一片昏暗,積壓著一座座小山似的泥沙石礫,小王開車轉進了工地大門。
開車年頭多了,就對車特彆敏感。小王看見工地門口停著一輛阿斯頓馬丁,在亂糟糟、臟兮兮的工地裡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這車誰的,小王心想,阿斯頓馬丁virage啊,這塊拆遷地的開發商老闆的車?
可開發商老
板晚上七八點鐘來這麼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城鄉改造部乾什麼?
小王多看了那車兩眼,就拐進了工地。
人冇看著,先看見三台絢爛彩光摩托車,跟夜店霓虹燈似的,亮得不行。
今晚直播拍什麼?
胸口碎大石、倒立騎鬼火分彆被小虎、天狼拒絕了。
那就剩下一個選擇了。
小王帶著裙子、口紅、高跟鞋、五頂頭戴式礦燈——二少吩咐的,能買到的最大功率燈泡,下了車。
二少熱情迎接,接了五頂頭戴式礦燈,打量檢疫豬肉似的把小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行,把裙子和高跟鞋換上吧,待會兒小虎給你化妝。”
小王:“……?”
小王預感不好,轉身要走——一下子被二少按住了。二少冷哼一聲:“姑娘你才十八歲,天天想著混社會,白天消費,晚上買醉,有冇有想過你爸媽為你流過的眼淚!”
小王:“……什麼?”
二少鬆了手,雲淡風輕:“待會兒咱們四個直播拍情感劇,這我台詞,提前和你背一遍。”他又打量了一下小王買來的頭戴式礦燈,給小王親手戴上去了,“買的燈不錯,你戴一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