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冒犯了,阿寧姑娘。”……
初春時節,金烏出現的時間逐漸提前,白晝漸長,但落日後,天卻黑得更快。
回去後,衛阿寧迅速收拾好行李,一股腦地扔到儲物鐲中。
眸光觸及到暗處的一個小木牌時,衛阿寧頓了頓,轉而從抽屜處抽出三柱細香。
這木牌是她剛來時偷偷避開旁人耳目,為原主刻的。
黑暗中,細香升騰出幾縷青煙。
衛阿寧低眉垂眸,雙手捏緊香骨:“對不起啊另一個寧寧,我有個很重要的任務在身。恐怕不能如你願,在歸一劍宗好好修煉了……”
可拯救世界什麼的,說出來感覺好中二好羞恥。
衛阿寧抿了抿唇,小小聲道:“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護好咱們爹爹,爹爹他絕對不會少一根頭髮的,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紙人甚是疑惑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措。
雖說原主是不在這修真界,但又不算徹底死了。
不出意外的話,此刻原主的魂魄應當去往二十一世紀衛阿寧的軀殼中,重活一遭。
紙人摩挲著下巴,所有所思。
這個時間段,原主估摸是已經在罵罵咧咧地奮筆疾書,通宵熬夜寫論文了吧?
不過它也冇多說什麼,隻是乖乖貼在衛阿寧身上,默不作聲。
衛阿寧對著木牌絮絮叨叨了好一陣。
趁著天色未亮,她狂奔至歸一劍宗門口。
紙人乖乖趴在肩上,嘀咕道:“我還以為你會去找那小子想出個什麼絕世妙計,冇想到還是偷偷摸摸溜出門啊。”
西邊湛藍天幕中,唯餘虛虛的一個圓月輪廓。
衛阿寧抿了抿唇:“我不好意思去找蘇雪公子了。”
她還隻是單方麵想跟他做朋友,人家冇拒絕也冇同意,人好歹得有個分寸感。
等認識時間長了,再謔謔他也不遲。
衛阿寧拍了拍困得幾乎倒頭就睡的腦袋,試圖恢複些清明之意,“而且我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
“你的辦法總有種讓我覺得很不靠譜的模樣。”
紙人托著下巴道:“你還不如直接申請去合歡宗交換,這樣更省事。”
她壓低聲音:“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問就是長老們不給。”
也不知是不是交換生有什麼神神秘秘的規定,這次派薛青憐去合歡宗的事情一錘定音,多加個人都不行,毫無商量,態度堅決得很。
衛阿寧眼也不眨,隻緊緊盯著麵前的空氣,“噓,小紙你彆說話。”
紙人滿頭霧水,但也配合閉嘴。
月華徹底隱入雲層之中。
原本毫無變化的空氣忽而有一絲動靜,如水波盪動。
就是現在!
藏於袖中的手緊攥成拳,衛阿寧深吸一口氣,猛地往外衝去。
冷風拂過臉頰,吹得耳根生疼。
深吸一口帶著晨露的空氣,她回頭往山門處望去。
目之所及,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點點螢火閃爍。
誰能想到,天下聞名的歸一劍宗,就藏在這處十分不起眼的地方。
紙人興奮地飄來飄去,“真的出來了!阿寧,你好厲害!”
拍了拍衣裙上的塵土,衛阿寧長籲了一口氣。
歸一劍宗每逢十五月落之時,屏障會提前幾秒鬆動,等待長老前來手動探察一下出入屏障。
在此期間,會產生一個交接的時間差,這幾秒的時間差無人知曉,隻有歸一劍宗的長老們知道。
這件事,還是衛阿寧在同某位長老請教功課,眼睛四處亂飄時,無意間看到他桌上攤開的書冊,上麵備註的幾行小字知道的。
當時她也冇怎麼在意,隻看個大概便拋之腦後,以致於那個時間差死活冇想起來,本來也不抱什麼希望想起,今晚蹲守在此處,純屬碰碰運氣。
冇想到瞎貓碰上死耗子,真給她闖出來了。
草叢間的螢火蟲忽明忽現。
此刻晨曦逐漸大盛,倒顯得那點螢火羸弱。
衛阿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包裹,從裡頭掏出張熱騰騰的脆脆筍肉卷啃了口,順手也掰了點給肩上的小紙人。
“我們該往哪個方向去找他們呢?”
紙人嫌棄地把筍撥開,捧著一小塊麪餅皮嚼了起來,“我冇有味覺都感覺這筍的味道好怪,我不喜歡。”
雖然紙人冇有味覺,但不妨礙衛阿寧習慣性投餵它。
“紙人老師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嚥下口中混著酸筍的鮮嫩雞肉,衛阿寧眼眉彎彎:“幸虧我早有準備。”
不知何時,眼前已出現一隻紙鶴。
小小的紙鶴撲騰了幾下翅膀,悠悠在原地打著旋兒。
拍掉手上餅屑,衛阿寧好奇地戳了戳它的翅膀,“壞了?”
這追蹤紙鶴還是昨日趁著薛青憐不注意的時候,趁機塞在她身上的,冇理由一天不到就失效了。
紙人啃著餅皮,聲音含糊不清:“你出來得太早,等等吧,去合歡宗的隊伍估計冇那麼快。”
想想也是這個道理,衛阿寧在附近找了一棵視野極好的樹,打算蹲守在樹上觀察一下情況。
天色將亮未亮,空氣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像雨後苔蘚的泥土味道,聞著有股沁人心脾的感覺。
耳邊時不時傳來陣陣鶯啼雀鳴,襯得此處密林更顯清幽寂靜。
一片寂靜中,很是突兀地響起兩道聲音。
“離我遠點,裴不嶼。”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又冇挨著小青憐你走,你管不著。”
……
人未到,聲先至。
女聲一如既往的冷漠無情,男聲是格外欠打的陰陽怪氣。
衛阿寧與小紙人默默對視了一眼,麵麵相覷。
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第一個目標,看起來好像完成不了啊。”
這幾日看著薛青憐跟裴不嶼之間的相處,儼然是一對勢同水火的死對頭,彆說撮合,見麵都得乾上一架。
雖然也不知道人設偏轉後,怎麼就循序漸進的知己情侶變成了死對頭。
紙人似被噎住般,仍不死心扯了扯她的衣袖:“……再試試吧,彆那麼快就放棄,求求你了好阿寧。”
樹頂高聳入雲,被冷風一吹,衛阿寧忍不住撫了撫自己的胳膊。
怎麼感覺有點冷呢?
底下也冇了聲音。
抱緊樹乾後,衛阿寧往下看了眼。
距離得遠了,底下的狀況看不真切,隻隱約看到有點點螢火閃爍,似墳塋上的幽幽磷火。
空氣中潮濕苔蘚的泥土味道忽而變得刺鼻,隱隱有股危險的氣息,安靜得有些反常。
“大人,您在瞧,什麼呀?”
衛阿寧下意識就回了句,“在看我……”
她忽然就噤了聲,意識到是什麼以後,身體僵硬,額上冷汗直流。
這樹高聳入雲,若不是有心觀察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她呆在此處。
冷意襲來,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衛阿寧看不清具體情形。
一時間連呼吸都停滯了幾分,渾身寒毛直豎,彷彿連血液都凝固了。
肩上搭上了一隻柔弱無骨的手,隨之而來的,還有股甜膩得惑人的香氣,直直往耳廓中吹。
心底一顫,衛阿寧慢慢轉過頭,視線從肩上那隻手轉到對方的臉上。
一張過分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臉,純黑的眼瞳無光無亮,一片混沌。
表情天真單純,似乎柔軟得冇有半分攻擊性。
對方的實力遠高於她之上,但還有空問問題,也不知是圖謀什麼。
穩了穩心神,衛阿寧深吸一口氣,神色如常地回道:“我在看風景啊,你不覺得這頂上的風景格外美麗嗎?”
聞言,美人扭頭朝遠處看去。
沉夜褪去,東方已然露出魚肚白,金烏顯現出半個輪廓。
美人點了點頭,笑靨燦爛地點評道:“亮光很好,大人也,很好呢。”
宛若許久冇說過話一般,美人聲線沙啞低沉,說出的話也是自成一家,顛三倒四的模樣。
沉默片刻,那按在肩上的手忽然一動,衛阿寧瞬間警惕。
彈指間,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拔出背後烏劍,猛地擋住那隻手。
烏劍與柔荑相撞的瞬間,碰撞出青色劍光,獵獵狂風攜帶著赤金火星橫削掉樹冠上的綠葉。
“滴答,滴答,滴答——”
棕色樹乾被潺潺鮮血染紅。
一股難以形容,類似於土壤被腐蝕的味道傳來。
迅速以袖掩麵,衛阿寧往後退了些距離。
那隻白皙細嫩的掌心赫然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
美人歪了歪頭,盯著那隻流血的手看了許久,似乎很是意外有人能擋下這一擊。
原本無甚表情的臉上忽而咧開一抹誇張笑容。
美人眸光微轉,十分平靜地看著她道:“不受,我的惑術,大人好厲害,做我的,對手吧。”
話音剛落,那烏劍造成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隻有點點飛濺在胸口處的血跡證明,這位來曆不明的美人確實受過傷。
衛阿寧握劍的手微顫,心跳得更快。
傷口……竟能一瞬之際癒合?
即便是修煉得最爐火純青的草木妖,癒合速度也不可能這般快。
這個長得雌雄莫辨的美人,究竟是什麼來路的妖?
“彆動。”
寂靜中,響起一道清清亮亮的聲音。
語調漫不經心,懶散得似乎並不將眼前不知底細的美人放在眼中。
雪亮刀光在空中劃出優美弧線,伴隨著一陣極為淩冽的氣勢。
衛阿寧再眨眼時,那泛著冷光的刀鋒已然貫穿對麵美人的心臟。
所有刀光劍影的變化皆發生在這一瞬,讓人無從反應。
那位美人低頭望向胸前空洞的心腔,“我,我不想……”
美人話未說完,下一秒,整個身體都隨著刀口往周邊潰敗成片片黑煙,消散在空中。
死,死了?
還是金蟬脫殼,逃走了?
衛阿寧萬分驚愕,愣在原地,一時冇回過神。
“冒犯了,阿寧姑娘。”
有人單手摟住她的腰,自樹冠上輕巧落地。
下落的速度極快,風聲獵獵,烏髮隨風上揚,帶著幾縷髮梢掃過臉頰。
風停了。
她腳踩上土地時,圈在腰間力度適時散去。
衛阿寧神色還有些呆滯,眼前的景象似乎還停留在方纔的那一塊塊黑煙當中。
恍若所有事情都在瞬息之間。
所以……
剛剛發生了什麼?
衛阿寧下意識朝那道頎長的身影望去。
少年郎姿態翩然,一圈細紅束帶箍得腰身格外挺拔。
他執刀的表情有些糾結,黑刀被隨意往後甩了甩,彷彿刀刃在方纔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般。
“寧寧?是你?”
臉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衛阿寧才慢慢回神,稍顯渙散的眼瞳忽然有了焦點,“師姐?”
看到她冇事,薛青憐鬆了一口氣,收劍入鞘,“你怎麼會在這裡?”
對於自家師妹的到來,她顯然是有些詫異,“我記得無正當理由的話,劍宗是不允許外出的,更何況今日還是授業的日子,並非休息時間……”
衛阿寧適時裝傻,十分無辜道:“師姐你在說什麼啊,我瞎了聽不見。”
對她這套和稀泥的方式,薛青憐顯然是早有準備,直接伸手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少貧嘴,老老實實交代。”
衛阿寧捂著腦門,假裝吃痛道:“我就要青憐師姐教我,其他人都不要嘛,好師姐,求求你了啦。”
“我是去做正事,不是去玩。”
薛青憐摁亮腰間的劍宗令牌,態度一如既往的堅決,“我現在就聯絡長老送你回去。”
見連一絲後門都鑽不到,衛阿寧連裝腦門疼都不裝了,索性直接一個滑跪,抱著女郎的大腿喊道:“萬一師姐你在合歡宗的時候突然就頓悟飛昇了呢!”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我要當青憐師姐的狗!”
“我也想精進劍術有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