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較之謝溯雪, 鐘離昭則是完全要比她高出許多。
此刻安靜立於她身前,影子烏沉沉落下來,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好似泥濘深潭, 一不留神, 就會被拖拽入其中。
壓下心頭那股奇怪的感覺,衛阿寧將他按到椅子坐著:“處理一天事務, 累了吧。”
應當是錯覺吧。
鐘離昭脾氣一向溫潤柔和,怎麼會給人壓迫感呢。
邊想著,衛阿寧手上邊自覺開始端茶倒水:“鐘離哥哥,你是用過飯纔回來的嗎?”
紫藤輕晃,燈影幢幢。
接過茶盞, 鐘離昭看她一眼,柔聲問:“我是不是讓你等久了?”
管家在靈佩中說, 衛阿寧是午後來的。
即便心中想立即回去見她,但礙於俗務在身, 冇有辦法。
而他歸家之時,已然是傍晚了。
衛阿寧順勢坐在一側,道:“冇有的事啦。”
鐘離昭有多忙,她是見識過的。
書桌上那些積攢如小山似的公文, 她也見過。
“真的不用我去幫你嗎?”
衛阿寧雙手托腮,同他對上視線:“我都怕你累垮身子,你看你眼睛,都有黑眼圈了, 是不是睡不好啊?”
她眨巴眨巴眼。
思考起儲物鐲中是否有能安神護眠的東西。
鐘離昭微怔,輕聲笑了下,嘴角勾出清淺的弧度:“讓寧寧擔憂,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笑音清潤純粹, 好似三月柔柔春風拂麵,聽得人彷彿也心生歡喜。
“怎麼能這麼說呢。”
衛阿寧眉眼彎如鉤月,“我們好歹是一同長大的朋友啊。”
飲下盞中微苦清茶,鐘離昭聞言,一時心緒不明。
天色漸晚,院中一燈如豆,溢位些許薄光。
那搖搖晃晃的燈,好似內心明明滅滅的漸生暗潮。
斟酌幾息,鐘離昭嗓音溫和:“說起來,寧寧你同那位謝道友,是如何結識的?”
頓了頓,又低聲道:“我許久未離開過滁州城,也不知現在外頭光景如何了。”
他聲音低低的,似是有些自嘲的意味。
聽得衛阿寧心中一軟,忙坐近了些,“這個說來也不是很複雜啦……”
遂耐著性子,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個在外頭的經曆。
順帶介紹了些先前在合歡宗與蜀地唐門經曆的事情。
鐘離昭一眨不眨。
聚精會神聽著衛阿寧的話。
她音調輕緩,咬字清晰,綿軟如飴糖。
眼瞳盈盈,長睫簌簌眨動間,宛若如水雲煙淌過,同這滁州城的星夜一樣清澈明亮。
“……謝溯雪真的很厲害。”
衛阿寧柔柔一笑,燦然似星:“好幾次我遇到危險,都是他施以援手,救我出來的。”
靜默片刻,她拿眼偷偷看鐘離昭:“當然啦,鐘離哥哥也很厲害。”
若不是鐘離昭一直在滁州城中行保護之責,哪會有如今的安穩平和局麵呢。
“……我都告訴你了。”
衛阿寧歪頭觀察鐘離昭的神色。
安靜看他許久,見其神色如常,倒也放下心來。
她小小聲道:“你可不能告訴我爹哦。”
“寧寧在外頭的經曆,確實精彩。”
鐘離昭抬眼,宛若春水暖陽的眸底洇出粼粼波光。
聞言,他一時失笑:“怎麼,不相信哥哥了?”
衛阿寧盯著人瞧了會兒。
從前可是冇少被鐘離昭打小報告給衛瀾。
想起從前的經曆,她習慣性伸出小尾指,朗聲道:“那來拉鉤。”
空氣中若有似無,浮動一陣清潤甜香。
指尖一顫,鐘離昭垂眼,輕壓過她的手後又放開。
這個動作隻短短一瞬,不過是片刻觸及。
那點溫軟卻似蜻蜓點水,逐漸向外遊移。
鐘離昭輕聲歎息,有些自嘲:“寧寧長大了,都已經信不過哥哥了。”
青年一身素色襴衫,在殘餘的暉光映照下,過分溫柔的麵容隱有幾分疲色。
褪去往日的遊刃有餘,像易碎的琉璃,讓人無法招架。
看得衛阿寧都覺得自己方纔的舉措是在無理取鬨。
“不是不是。”
衛阿寧怔然一瞬,內心愧疚感大爆發。
旋即伸手攏住他雙手,目露焦急:“我不是這個意思,鐘離哥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們往常也是這麼打趣開玩笑的。
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呢。
“……抱歉,可能是公務冗雜,一時迷糊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神,鐘離昭朝她柔柔一笑:“要去用膳嗎?我回來時吩咐廚房做了你愛吃的飯食。”
衛阿寧本想拒絕,但想著鐘離昭那略顯落寞的表情。
一時心軟,也就答應了。
不過桌上飯食確實好,意外合她口味。
一恍神,時辰便不自覺過了大半。
正欲拜彆之際,衛阿寧卻忽然發現外麵下起了暴雨。
風雲突變,夜雨傾頹。
院中響起雨點敲打黛瓦的聲響,劈裡啪啦的,偶有幾道雷光撕開天幕。
“雨好大啊。”衛阿寧喃喃幾句。
好久冇見過滁州城下這麼大的雨了。
這暴雨來得突然,鐘離昭抬眸望了下陰沉天色:“寧寧,你想現在回去,還是留宿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再回衛府?”
“若是實在掛念衛伯父,想現在就回去的話,我驅車護送你。”
小時候也不是冇有過在鐘離府留夜的時刻。
這般想著,衛阿寧隻遲疑了幾息,便也不多推辭:“我在這兒住一晚吧,不麻煩你送我回去了,下雨天,路上不好走。”
“而且鐘離哥哥,你明天也照常要出去處理公務來著。”
用靈佩給衛瀾同薛青憐發了幾條訊息後,衛阿寧看了眼晦朔雨幕。
扭頭看向鐘離昭,輕快道:“那今晚就叨擾啦。”
她臉皮冇那麼厚,也不好意思讓鐘離昭暴雨天冒雨,親自護送她回去。
冇必要這麼麻煩。
“我就在你不遠處的地方。”
鐘離昭笑笑,掌心輕撫幾下她的發旋:“有事的話,可隨時過來尋我,若是無聊了想找人閒聊,也可以。”
“噢,說到這個——”
衛阿寧點了點他手上的地圖,俏皮眨眼:“鐘離哥哥要是有地方看不明白的話,也記得來問我。”
“隻不過我要明天才恭候你的大駕。”
她眼眸彎彎,塞給鐘離昭一個安眠香包:“因為你今天已經很累了,需要早點休息,知道了嗎?”
雨幕雖黯,卻唯餘少女眼瞳晶亮,像嵌了天上消失的星子。
“嗯。”鐘離昭垂眸,端詳她麵色,頷首應下:“我會的。”
她越是這般,他便越難以放手。
那個謝溯雪,憑什麼。
到底是憑什麼?
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房門背後,鐘離昭眼眸微眯,捏緊手中香包,眸中暗色湧動。
為什麼?
他們好似什麼都冇變,但又好似什麼都變了。
一樣關心的話,她對那個謝溯雪說的,同對他說的,全然不一樣。
暴雨如注,雨水沖刷悶熱空氣,留下絲絲縷縷的涼意。
透過雨幕,隻能勉強瞧清簷下一點模糊的燈光。
衛阿寧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入柔軟被褥,百無聊賴。
她翻了個身,指尖輕戳紙人的小臉,出聲問:“這幾日我們基本把滁州城都檢查了一遍。”
“還是冇找到線索啊。”
感覺滁州城的地都給她犁了一遍,但紙人的檢測卻毫無反應。
彆是檢測係統壞了吧?
真是太奇怪了。
“不應該啊。”
紙人迷茫撓頭,“我的檢測,肯定不會出錯的。”
它可是從不出錯的係統。
可以說,平生除了意外丟失基石一事以外,可謂是靠譜率百分百的存在。
“那你要怎麼說。”
伸手,衛阿寧端詳用透明繃帶纏住的指尖。
細微的血珠逐漸從邊緣洇出,向四周擴展。
她收回手,解開原有的帶血繃帶,重新纏上新的:“我們一無所獲的事情呢?”
“也許是運氣不好。”
紙人討好般貼貼她的臉頰,諂媚道:“我們好像就剩北郊那處地方冇仔細看了吧,明天去瞧瞧?”
北郊嗎?
將臉上沾著的髮絲撥至耳後,衛阿寧想了想。
那天對走出地下滁州城之後的經曆冇什麼印象,皆因是她還未出去,就暈倒了。
最後還是謝溯雪抱她出來的。
衛瀾知曉這件事後,就把她禁足在衛府,不許出去。
無論是她撒潑打滾,賣萌撒嬌,衛瀾就是很硬氣地拒絕了她的出門請求。
直到今日養好身體才勉強答應她出門來著。
衛阿寧趴在床榻上,下巴擱在雙臂處。
腰間的三環玉佩硌得難受,她伸手掏出。
即便是在外奔波許久,但這塊謝溯雪贈她的玉佩瑩潤如初。
在光線昏暗的環境,仍舊溫潤,好似在發著光一般,紋路清晰可辨。
紙人吸取其中的基石殘片後,這三環玉佩,也就變成普通的玉了。
指腹摩挲玉佩表層,衛阿寧隨口一問:“小紙,你覺得,魔族能同人族相愛?”
按理說,人族應當算是魔族的食物吧。
而且人族修士平生也以屠儘世間一切魔為要義。
可那天聞到的魔息不會騙她,加之,謝溯雪冇否認,算是間接承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衛阿寧神情有些怔然。
那麼,問題來了。
究竟是謝家主,亦或他母親是魔?
她自是相信謝溯雪不會加害人族。
但怎麼想,都覺得很神奇。
他究竟是如何躲過周遭所有檢測魔氣的陣法同法器,成長至現在的?
謝家知道這件事嗎?
衛阿寧抿唇不語。
“我翻翻記錄。”
等候片刻,衛阿寧耳邊傳來紙人的聲響。
“也不是冇有這個記錄,隻是……”
紙人頓了頓,才繼續道:“結果很慘烈,丈夫魔性壓抑不住,妻子被丈夫吃掉了。”
衛阿寧一個激靈,渾身寒毛豎起。
她搓了搓手臂皮膚,“那是挺慘烈的……”
這是什麼恐怖血.腥愛情故事。
雨霧自花窗外湧進,窗欞被風雨打得啪啪作響。
翻身下床,衛阿寧去把支著窗戶的木棍取下。
暴雨晦暗,雨雲張牙舞爪吞冇天際。
窗外又傳來幾聲悶雷,雷光撕破天幕。
眸光不經意間瞥過,於對麵屋頂處窺見一道熟悉身影。
衛阿寧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然她怎麼會看見……
謝溯雪一個人站在屋頂上,淋著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