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她垂眸,望著彼此間相握……
袖擺互相摩挲之際, 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衛阿寧垂眸,望著彼此間相握的手。
腕間接觸的掌心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度,驅散周身陰涼之意。
還真是一回生, 二回熟。
已經很熟練了嘛。
有謝溯雪在前頭護著, 衛阿寧稍微分出心神,留意起四周環境。
崖底內的峽穀景緻極具原始感。
穿過方纔的白骨堆後, 後頭空間越發狹窄。
遍地人高的野芒草,茂密樹木遮天蔽日。
衛阿寧收回目光。
不知外頭是什麼時辰了,連原本明亮的日光都變得黯淡起來。
此刻崖底霧氣迴盪,呼吸間都是潮濕冷氣。
偶有哀慟幽怨的泣音,隱隱約約的, 在崖底迴盪。
聽之,衛阿寧心中一緊。
雖然理智上知道, 這不過是肅殺冷風穿過崖底時所形成的狹管效應。
但多少還是對她施加了些不好的心理暗示。
他們真的能走出去嗎?
拭去掌心冷汗,衛阿寧莫名感覺心中冇底, 遂離謝溯雪更近一些。
她深呼吸一口,緩緩吐氣後挺直腰板。
石壁時不時掉下幾縷石塵,生於其中的翠綠藤蔓往下垂落。
被他們走過時的氣流帶動,枝葉輕晃幾下後重歸沉寂。
隻不過, 在此刻緊張的衛阿寧看來,總感覺裡麵有什麼東西一般,多思多疑。
握在掌心的細腕輕微戰栗,謝溯雪偏頭, 垂眸看她:“怎麼了?”
“唔……”
想了想,衛阿寧回道:“就,總感覺不太安心?”
自掉下崖底後,眉頭就冇舒展過, 眼皮也一直突突的,跳個不停。
她很難給彆人描述這種感覺,就好像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
是生是死,皆在那隻手的一念之間。
聞言,謝溯雪思索片刻,眸光隨之一動:“我學過書冊上的一句成語,可以緩解心情,你要不要聽?”
好奇心成功被勾起,衛阿寧眨眨眼:“是什麼?”
她頭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成語大多不都是故事跟典故,起警示或者訓.誡之類的意思呢。
怎麼還有緩解心情的作用?
謝溯雪來了興致,語調都高幾分:“杞天之慮,庸人自擾,杞人憂天。”
“停。”
衛阿寧磨了磨後槽牙,皮笑肉不笑的。
服了……
這人該不會是在繞著圈罵她吧?
“你知道這成語是什麼意思嗎,你就說。”
“不知道。”
想了想,謝溯雪誠實搖頭:“但花孔雀說,如果身邊人不安需要安撫時,跟他們說這個就行。”
又繼續道:“他說,這幾個成語有安撫之意,可以緩解緊張。”
少年話音清亮篤定。
理直氣壯的樣子,給她一種好像非常有道理的感覺。
衛阿寧:……
緊張不安確實是緩解了。
畢竟她現在隻想冷笑一聲,然後揍他。
衛阿寧無奈扶額:“你都跟誰說過這些。”
先前在學堂時,授課夫子確實說過,妖族會對人族的一些高深成語理解不能。
但裴不嶼到底是在教他還是害他。
這些個成語說出去,冇被打都算是運氣好。
“就你一個。”
謝溯雪默默道:“畢竟很少有人需要我安慰。”
很好,她居然還是第一個吃謝溯雪螃蟹的人。
“以後不要亂用成語。”
眼珠滴溜溜轉動一圈,衛阿寧語重心長,拍拍他肩告誡道:“裡麵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她今日梳的髮髻隨意,加之方纔同他一起掉入懸崖的緣故,此刻略顯淩亂,小絨球髮夾晃晃悠悠的,隨意落在兩側。
不動聲色將其推回原位,謝溯雪收回視線,轉而看她:“有多深?”
衛阿寧拍拍胸脯,“誒呀,反正就很深,你彆用,聽我的準冇錯。”
萬一下回他亂用成語,而她跟在他身邊,一起被打可咋辦。
說出去都不是他們占理。
這麼一打岔,衛阿寧原本緊張的心情都放鬆下來。
精神放鬆了,身子也隨之放鬆。
衛阿寧活動活動四肢,眸光四處溜達。
結果還真給她發現了些不同於周遭環境的細微之處。
一個小小的、忽明忽現的紅點。
它藏匿於枝繁葉茂的藤蔓之中,若隱若現。
落日餘暉墜於其中,逐漸化作細碎光點。
不仔細看的話,還真的注意不到。
衛阿寧瞬間明悟,雙眸微亮有神。
暗中拉住謝溯雪,手指往那處指了指。
“嗯……?”
謝溯雪話音未落,便被衛阿寧捂住了嘴。
唇上傳來溫熱的柔軟觸感,鼻息充盈著淡淡甜香。
比她那日給的香囊還要好聞。
就在她手覆上的那一刻,內心壓製許久的魔息,似悄然漏了一個小口。
眸底氤氳起絲絲紅霧,謝溯雪壓了壓眼簾。
食指輕豎在唇邊,衛阿寧朝他比個噤聲的動作。
確認謝溯雪明白自己的意思後,她放開手,指尖指著那處異常。
——有東西,在那裡,你快看。
掌心抽離,謝溯雪隻覺唇上倏地一空。
帶著她熱度的唇瓣,重新接觸濕冷空氣。
有些意猶未儘地用指節輕擦過唇瓣,謝溯雪揚眸,隨她指尖所指之處望去。
被打斷的心情不甚美妙,謝溯雪微微眯了眯眼。
無聲朝那暗中窺視之物做了個口型。
“滾。”
藉著茂密藤蔓、藏匿於洞穴內的黑潮造物聞言一怔,神情委屈地縮入原位。
不給看就不給看嘛,乾嘛那麼凶。
下次不帶你進城內了……
藤蔓輕晃,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那兩個小紅點消失不見。
衛阿寧眨眨眼,好奇問道:“那是什麼?”
這麼害羞的嗎?
被看一眼就悄咪.咪縮回去了。
“你想知道?”謝溯雪看她一眼。
“嗯嗯。”衛阿寧小雞啄米點頭。
“黑潮造物。”
謝溯雪淡聲:“無害版。”
心跳在他前一句‘黑潮造物’中急速飆升,而後又在下一句‘無害’中驟然下降。
堪稱過山車的體驗。
……行吧。
衛阿寧半闔上眼。
她總該要習慣的。
這人說話方式就這樣,老說半句就喘大氣。
“你喜歡?”
“我不……”
她話未說完,懷中被塞進一團軟糯的,手感類似糯米糍般的東西。
衛阿寧一點點睜圓眼,不可置信望向懷中物事。
黑潮造物不愧是從黑潮中生出來的。
渾身漆黑,如同一隻海藻球般,頂著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她。
眨巴眨巴眼,發出“烏咪烏咪”的叫聲。
像是在跟她撒嬌賣萌。
身上也冇有那種腥臭味道,隻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誒,有點可愛,有點喜歡了。
指尖輕戳它軟彈表麵,衛阿寧困惑抬頭:“它有什麼用嗎?”
少年清澈的圓眼略略垂下,視線淡淡掃過她。
“預報。”
謝溯雪歪了歪腦袋:“比如說,它的上一任主人,到了。”
話音方落,眼前空氣驟然變得扭曲。
狂躁罡風四起,漩渦凝聚而成。
難以看清數量的玄黑蝴蝶鑽出。
“找到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
一隻纖長的柔荑撕裂罡風漩渦,阿黛從中現身。
趁此間隙,謝溯雪輕哂一聲:“來得還挺快。”
罡風席捲而來時,揚起她一角裙裾,險些割傷皮膚。
造物在懷中發出不明所以的叫喚,衛阿寧一手摟住它一手牽住謝溯雪側身躲閃,“你發什麼呆呢!我們快跑啊。”
他們靈力都被限製,不跑難道要等著阿黛把他們吃了嗎?
謝溯雪垂眸看她,搖搖頭:“跑不了。”
?
腳下一頓,衛阿寧略帶疑惑看著他。
謝溯雪表情無辜:“你看。”
衛阿寧順著他的眸光下移。
不知何時,厚厚一圈白絲纏住謝溯雪腰腹與四肢,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欲將其懸空吊起。
看向她懷中的黑糰子,謝溯雪出聲:“你先帶她走。”
觸及少年眸中逐漸泛開的紅霧,黑潮造物渾身一震。
“小謝……”
衛阿寧微怔,還未反應過來。
整個人便瞬間被漲大的黑潮造物一口吞下,滲入石牆。
目送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謝溯雪放鬆,驟然騰空。
白絲便以勢不可擋的力量將其淩空倒吊。
“搶了我的鑰匙又如何?”
阿黛踩著妖嬈步子,手指攪著胸前長髮,“你們是走不出去的。”
“所以?”
謝溯雪唇角輕勾,腦後馬尾搖搖晃晃。
雙眸似浸水黑棋,水汪汪的,極具迷惑性。
他語調輕緩:“為什麼走不出去呢?”
眾多玄蝶圍繞在身邊,伸著口器。
似乎隻待一聲令下,即可將他的血吸乾。
阿黛目光輕蔑,對他死到臨頭還糾結找到鑰匙出去的問題很是不屑。
不過人都快死了,她也不介意說一下正確答案:“因為需要兩把呀,另一把,在我姐姐阿雅身上。”
阿黛拍了拍謝溯雪的側臉,輕佻道:“等我吃了你,就再去殺了那個小姑娘。”
想到那副細皮嫩肉的身子,阿黛不由得舔了舔紅唇。
好久冇吃過這麼純粹乾淨的人族了。
眸中紅光愈發濃鬱,謝溯雪眼笑眉舒,“你的手,不想要了,對嗎?”
“你嘴巴說出的話,可真難聽的。”
懶得同他多言,阿黛手指一挑。
蝶群裹挾罡風,如潮水撲來。
電光石火間,謝溯雪揚手拔刀。
手起刀落,黑刀在手中轉了圈利落腕花。
長刀宛若遊龍攜帶碎雪,細細鋪開一層。
所過之處,鋒芒畢露,蝶潮連帶罡風,皆被儘數蕩平。
阿黛表情呆滯,嘴唇哆嗦:“你,你!”
怎麼能有人掙脫她研究出的玄蝶!
明明都通過白絲給他注射了麻醉藥物的,不然她方纔也不會同這小子多費口舌……
手臂發力,謝溯雪執刀割斷身上白絲。
“你的寵物好像不太聽話呢。”
他穩穩落地,神情未改,嘴角仍舊噙著抹淡笑:“需要我幫忙嗎?”
斑駁日光映照刀鋒,折射冷冷雪光。
刀尖不經意間輕觸地麵,發出輕微的金石碰撞之聲。
“你,你……”
被鋪天蓋地的殺意壓得喘不過氣,阿黛下意識往後退。
雙腿發軟,跌倒在地,顫聲道:“你,你不是人!”
不可能。
這種威壓,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人族身上。
也更不可能是如此年輕的一位少年修士。
她雖說實力不如阿雅,但好歹也是接近上玄境的魔族。
更妄論魔族天生實力極強。
“你說得對。”
謝溯雪笑吟吟的:“我確實不是人族。”
他視線垂落,語調柔和:“讓我看看吧,你的心在哪裡。”
刀尖在胸前衣料上遊走,似在認認真真尋找著心臟所在。
冷意襲來,阿黛已然壓不下腦子深處的戰栗恐。
瀕死前的恐懼席捲全身,她嚥了咽口水,顫聲:“求,求你……”
她不想死。
刀尖懸在胸前某一處點位,謝溯雪輕笑:“啊,找到了,是這裡。”
“不過在此之前,你讓寧寧受傷的位置,也一併嚐嚐吧。”